山鄉巨變 · 三十、分歧

周立波 《山鄉巨變》
常青社的會議室點起一盞蓋白燈,明亮的燈光映照著四壁。先到的人正在桌上打骨牌,後來的人圍在旁邊作幹勁,出主意,抽旱菸。房間裡人聲嘈雜,煙雲繚繞。謝慶元也在打牌。他手腳粗重,時常把竹片子牌扮在桌子上,啪噠地發響。劉雨生一跨進門,正要去看牌,就有人從隔壁房間的門口,伸出頭來叫: 「社長,請到這邊來一下。」 這是原來的會計李永和,正把一應賬目移交給新來的會計盛學文,有一筆賬搞不清楚,要請劉社長幫忙一下。 約莫一刻鐘,人都來齊了。劉雨生出來,跟謝慶元商量了幾句,就宣布開會。等大家坐好,他站在長桌的一頭,說道: 「今天晚上我們開個社委擴大會,支書本來要來的,臨時有事,怕不能來了。今晚事情多,先把個信,會要開得稍微長一點。」 「沒得關係。」謝慶元說。飯飽食足,他勁頭來了。 劉雨生枯起眉毛,略為想了一陣子,覺得要使會議開頭比較地順溜,應該把一些醞釀好了的,估計沒有爭論的事項,先提出來,作好安排。果然,在犁耙、積肥、作田和看牛等等的分工和工分上面,大家沒有分歧的意見,一一通過了決議。陳先晉和亭面胡這些善於打點牲口的戶子都答應看牛。謝慶元也答應看一條水牯。他這麼做,是為了使他正在讀書的大崽掙一點工分。 氣氛融和,劉雨生趁機提出了茶油分配的問題。傳達了上級的意思,隨即宣布全社統一平均分配的時候,沒有茶子山的上村的人一片聲叫「行」,「上級的決定沒有錯」,等等。劉雨生細心體察,產油的下村,沒有一個做聲的,副社長謝慶元也低了腦殼。兩村對壘,空氣一時緊張了。正在這時候,門外腳步響,謝慶元出去一看,立即轉回來叫道: 「社長,外邊有人找。」他笑一笑,沒有說出找的是哪個。 劉雨生起身出去後,會場大亂了。下村的人聚集在謝慶元周圍,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劉雨生提個籃子走回來。從籃子裡拿出一蒸缽乾飯,兩樣菜蔬,一雙筷子一隻碗,擺在桌子上,他一邊吃飯,一邊催別人發言。 「你們看,這號愛人,哪裡去找?」謝慶元說,「曉得他在開會,沒功夫燒飯,送得來了。」 「教你堂客學樣嘛。」有人這樣說。 「我沒得這個福氣。我們裡頭的最不能幹了。就是能幹,也沒人家闊,你看菜里的油好多啊。」謝慶元眼睛望著劉雨生的菜碗。 「人家盛佳秀有塊茶子山,當然有油嘛。」 「大家不要扯遠了,請談茶油問題吧。」劉雨生把閒話止住。 「去年的茶油是高級化以前的產品,」謝慶元代表下村說話了,「依我意見,應該按照誰種誰收的原則實行分配。」 「對的。」下村幾個人同聲附和。 「老謝你好不通,」說這話的是李永和,他算完賬目出來了。他家在上村和下村搭界的地方,沒有茶子山。「茶子樹是吃露水長的,哪個費過力?講什麼誰種誰收?」 「看山、揀茶子沒有費事?茶子團團自己滾回家來的?」謝慶元看看下村的人們,除了李永和。 「你總不能把茶子團團吞到肚裡,還要送到油榨里榨吧?」李永和說。 「那還用說。」 「油榨屬全社,你要不同意分配,社裡封了榨,不給你榨油,看你怎麼辦?」李永和的話很有分量,上村的人都拿眼睛鼓勵他。 「我們拿到別處榨。」 「社裡不開條子,哪個給你榨?」 李永和說得謝慶元無法可想,無言可答。下村的人泄了氣,上村的人顯得有講有笑,活躍起來了。謝慶元越發不服氣,忿忿地說: 「不肯榨,也不開條子,那就是不講道理。」 「哪一個不講道理,是你,還是我們?」李永和單挑謝慶元,不提下村的大家,免得傷眾。但謝慶元就沒有這樣地細心,他忿怒地說: 「是你們,是你們上村的人都不講道理,連你也在內,社長也在內。」 「社長哪裡惹發了你呢?他口都沒開。」李永和平靜地提出質問。 「自己不產油,只想揩油,這就是你們的道理。」謝慶元沒有回答李永和的質問,只顧說他的,「你們原先都是吃紅鍋子菜的,如今要油了。」 「有油為什麼不要?」上村有人說。 「我們只是向社裡領油,沒有問你謝慶元要油。」李永和又說。 「油是社裡的?你費過力操過心嗎?」謝慶元蹦跳起來,額上冒出了青筋。 「山歸社了,山里出息,自然是社裡的了。」李永和看著謝慶元蹦跳和發氣,一點不驚惶。他曉得自己的背後有群眾。 「這叫做強取豪奪。」謝慶元嘶聲地說。 「你自私自利。」李永和還他一句。 「跟他講么子?他不肯分,我們封了榨。」背犁的青袱子老李出來幫腔了。 「你封榨,我們就不榨。」 「不榨,茶子越放越走油。」上村的人說。 「老子寧可油走光,也不給你們。」謝慶元說。 「老子喧天,你皮子癢了?」李永和也跳起腳來。他的背後站著幾個鼓眼努嘴的角色,裡頭包括青袱子老李。 「要打人嗎?」謝慶元說,有點膽怯。他的背後沒有一個人。 吵鬧中間,劉雨生一直沒開口,只顧聽著,從容地吃飯。把飯吃完,收好碗筷,看見雙方真要干架了,他才站起來勸道: 「不要吵,不要吵,有話好好講。」 看見兩邊的主力,一個是李永和,一個是謝慶元,都是黨員,他枯枯眉毛,對大家宣告: 「現在休息幾分鐘。」 雙方的人各自聚到一塊去,低聲地商談,也夾雜幾句高聲的咒罵。劉雨生走進隔壁房間裡,拿起電話筒,跟李支書商量了幾句,然後走到外屋裡,公開叫道: 「黨員都到裡屋來。」 黨員一個一個進來了,包括謝慶元和李永和。裡屋是會計的臥室,有時也是小會的會議室,靠東牆擺一挺床,西牆邊是張竹涼床子,此外是許多粗長板凳。低著腦殼,最後慢慢進來的謝慶元看見李永和坐在竹涼床子上,就走到床邊,無精打采,橫倒在床上,用手蒙住臉。謝慶元發動這一次吵架,並不完全是為了茶油,他自己的茶油是非常少的。他起來說話,為的是籠絡下村的人心。他想把他們連成一氣,結成一體,作為對抗社長的基本的力量。他心裡明白,辦互助組以來,由於賬目手續不清楚,自己欠了好多人的錢,又不克己,他在下村的威信是成問題的,借這個茶油問題,他想把自己在下村的地位鞏固一下子。 「好傢夥,」坐在粗長板凳上,劉雨生從容地開口,「吵得真漂亮,雙方都是黨員帶頭吵。」接著,他的臉容變得嚴厲了,「哪個允許你們這樣子搞的?剛才跟李支書通了一個電話,他叫我們開個小組會,先把黨內思想統一下子。」 「有什麼統一不統一?」謝慶元躺在床上說,「無非是叫人少吃些油嘛。」 「小組長,我提個意見,」李永和對劉雨生說,「有話坐起說,不要這樣地沒有樣子,這是黨的會。」 謝慶元只得坐起來,手支著腦殼,手肘擱在膝蓋上。 別的人都不做聲。 「大家不講,我談幾句。」等了好久,沒人說話,社長兼黨小組長劉雨生只得開口了,「我們共產黨員時時刻刻要顧全大局。為幾粒茶子,就忘記了整體利益,還算什麼共產主義先鋒隊?」 「要怎麼辦,你講了就是。」謝慶元抬起頭來說。 「李支書和我一樣,認為公眾馬,公眾騎,如今,油茶以社為單位分配,下村要吃一點虧,將來分菜油,上村就要吃虧了,上村油菜種得多一些。這回吃虧,下回補償,五八四,八五四,不是一樣嗎?」 李永和立即說道: 「我完全同意支書和社長的意見。」 劉雨生看謝慶元一眼,又說: 「為了刺激生產,我們自然也不會搞平均主義,我看,除開國家收購的一份,我們上下村,來個四六開,好不好呢?這樣子,既有照顧,兩下相差又不十分遠,如何,老李?」 「我當然同意。」李永和說。 「老謝呢?」 「我們那邊原先是每個人合十來多斤,如今只六斤,只怕我肯人不干。」謝慶元把責任推到群眾身上。 「只要你肯了,別人的嘴巴沒有這樣長。」李永和笑一笑說。 「你罵人?」謝慶元火了。 「豈敢。」李永和微微一笑。 「聽我來說,」劉雨生岔開他們,「外邊的人都在等我們,小組會不能拖得太久,大家對於四六開分配方案有什麼意見?」 沒有人做聲,劉雨生又說: 「如果沒有不同的意見,付個表決好不好?」 聽到這裡,謝慶元起身要出去,劉雨生忙問: 「到哪裡去?」 「社長你不要理他,由他去吧。」李永和氣忿地說,「我們表決我們的。」 大家都議論紛紛,有的嘲罵謝慶元,說他不像個黨員;有的說,這一件事,值得再慎重地考慮一下,不要急於做決定。劉雨生又打電話去了。等他回來,謝慶元也返回來了。 「你到哪裡去了,老謝?」劉雨生和顏悅色地詢問。 「解小溲去了。」謝慶元回答。他這句話,說明了事實,但沒有講出他這樣做的曲折的過程。他的退席,原是要到外邊看看風色的。要是下村的人都很擁護他,對他有些熱烈的表現,他就要藉口茶油的問題,和劉雨生,甚至於和黨的小組會對抗到底,不參加表決。可是,他走到外屋,下村的人沒一個理他,他們有的抽菸,打牌,有的乾脆採取各式各樣的姿勢,在睡落心覺。謝慶元看到這樣,感到孤單和無力。雖然他一向愛走直路,不會拐彎,這回也不得不見風使舵,就水灣船了。他到大門外解一個小溲,又回來了,仍舊坐在床邊上。 「火燒牛皮自己連[1]。」李永和看透了謝慶元的行徑,在心裡罵了一句。 「你看怎麼樣,老謝?」劉雨生也看透了,但是裝作沒有介意的樣子,用商量的口氣問道,「今晚表決不表決?」 「表決算了,還拖什麼?」謝慶元回答。 大家舉手一致通過了四六開方案。 「慢一點走,」劉雨生阻止大家,「還有兩件事,要宣布一下,芽子都出了,馬上要下泥,上村和下村,都要找個育秧的,會作田的作一丘,這宗工作關係一季的收成,我們推選一個負責而又很有經驗的。」 「我們上村就是你自己兼吧。」有一個人說。 劉雨生想了一想,就點點頭: 「好吧,不過我怕的是實在忙不贏。下村我推謝慶元同志,你們贊成不?」 有一小會,沒人答白。劉雨生又進行解釋: 「老謝的技術大家都是曉得的,連先晉鬍子也說他行。我看就叫他干吧。慢點走,還有一件事,陳大春走了,李永和要抓鄉上青年團工作,我們叫盛學文來代替他擔任社裡的會計。」 「哪個盛學文?」有人發問。 「就是盛佑亭的二崽,讀中學的那個角色。」劉雨生說。 「他不要跟他爺老子一樣,面裡面胡,那就糟了。」 「哪裡?他才細心呢。」劉雨生一力擔保。「好了,這個會散了,開那個會去,下村群眾如果還有不同的意見,還是要細心聽著,耐心解釋。」 社委擴大會同意了四六分配的方案,其餘事情沒有爭論,會議就散了。大家都點起火把,或是擰開手電,分路回家。有一段路,李永和走在謝慶元背後,聽他跟人說: 「明天就要平整秧田了,今年是隔年陽春[2],天氣暖得快,後天就能下泥了。」他在高高興興談他的新任務,對茶油一事,不再提起了。李永和暗想:「社長的調擺,真是好極了。」 「小心啊,今年的天氣還不曉得如何呢?要是秧苗有個三長四短的,都死在你手裡了。」 「不是吹牛,我十三歲下力,泡種育秧,到如今有幾十年了,從來沒有塌過場。」 「這傢伙又在吹了。」李永和想,就不聽他的,拐小路回家去了。 劉雨生收拾了飯籃,提著走出社管會,趁微弱星光,打算回家去。走到半路,他心裡默神:「明天一早就要整秧田,沒得工夫了。不如現在去匯報,完結一宗事,李支書是個夜精怪,一定沒有睡。」他隨即往李家走去。果然,從山邊竹林的一座茅屋裡,映出了燈光。接著,他又看見雪白耀眼的手電的閃光。「這一定是盛清明。」他想。 「你來了。盛清明才走。」李月輝招呼劉雨生,要他請坐。劉雨生放下飯籃,然後坐下,一五一十匯報了電話里沒有細說的會議的情況。臨了,他說:「陳大春走了,我又打發陳孟春收購洋芋種去了,愛吵的人都不在,滿以為今晚一定會平平和和,不料黑地里又殺出一個李逵,李永和接了他們的腳。」 「謝慶元的對頭實在多。只要他不改,他的敵手還會添。」 「我們安排他負責下村的育秧,他很高興。」 「這個人就是這樣的脾氣。氣一來暴跳如雷,氣一走雪化冰消,他的難掌握也就在這裡。現在我們先不要管他。我只問你,谷種準備足實嗎?」 劉雨生正要回答,放了帳門的一鋪半新不舊的夏布帳子裡有人在打嗝。李月輝起身,走去攀開帳子門,俯身問道: 「你覺得一些何的?要不要吃口熱茶?」 「不要,你們談你們的吧。」帳子裡回答。 李月輝回到原座,嘆了一口氣。劉雨生連忙問道: 「病了?」 「沒有。也是一個愛生閒氣的角色。剛才跟我伯伯慪了氣,吵過以後,那邊睡得吹雷打鼾的,她這邊呢,惹得氣痛病發了。何苦呢?真是。」 「你不要管我,談你們的吧。」 李月輝看劉雨生一眼,催他答覆。 「谷種準備的不多。」劉雨生回說。 「那還行呀?萬一爛秧呢?告訴你吧,老弟,要準備兩套本錢。」 「為什麼?」 「以防萬一,一套塌了場,還有一套。今年天氣不正常,怕爛場合。」 「我看是過慮。」劉雨生接過支書的藍玉嘴、白銅斗菸袋。 「你是一個穩當人,為什麼也說這樣的話了?」李月輝盯著他說。李月輝在基層工作七年有多了,是個熬慣了夜的人,越到夜深,越有精神。他繼續說道:「今年雨水不勻稱;據氣象台報告,不久有寒潮,怕爛秧啊。」 「氣象台不一定準確。」 「惟願它說得不准,沒有寒潮。但是我們總是要把頂壞的情況估計在心裡。我是只怕落雪下冰雹。」 「怕得老虎餵不得豬。況且我們是有調擺的。老謝有幾十年的經驗,只要肯用心……」 「就怕他不肯用心。」李月輝插了一句。 「你管一管,他就會盡心。全鄉的人,他只服你。你管著他,他管住秧田,一行服一行,豆腐服米湯。」 李月輝笑道: 「這也難說。不過,試試看吧。把他交給我,你不必管了。」 「至於上村,」劉雨生說,「我自己來搞,你放心吧。」 「只怕你忙;育秧如育嬰,是足日足夜,脫不得身的。」 「我打算找一個副手。」 「我相信你的安排是妥當的。」 劉雨生站起身來,提了飯籃,準備要走。 「慢點走,還有一件事。」李支書把他叫住,「朱明同志來了一次。」 「什麼時候?我們怎麼不曉得?」 「連我也不曉得。」李支書說,「是悄悄地來、悄悄地去的。一回去,拿起電話就劈我們一頓,說我搞鬼,邊遠田的凼子,糞草好像是點的眼藥一樣。積肥方面,還要加一把勁啊,老弟。」 「事情都擠到一堆了,連忙不贏。」 「做好安排,發動群眾。不走群眾路線,局面是打不開的。還有,你們那裡幾種人都要管起來,龔子元那樣的人,自有人管,你不要探,謝慶元交給我管,請你多多地注意老單。」 「自己的事都忙不贏,還有功夫管他們的閒事。」 「不然。管理單幹也是自己分內的事情。他們今天是單幹,明朝就會變成社員的。世界上的事時時刻刻都在起變化。」 「別人且不說,要王菊生入社,怕不容易。」劉雨生提著飯籃,跨出了房門。 「何以見得?」李月輝送了出來。 「他正起半夜,睡五更,鼓足暗勁,滿心滿意,打算賽過我們,把常青社比垮。」 「那好嘛。應該歡迎。我們惟願他搞好。」 「他搞好了,我們就糟了。」 「這又不然。我們跟單幹的矛盾不像跟龔子元的矛盾,沒有你死我活的敵對的性質,這裡邊是有哲學的。」 聽到李支書又談哲學了,劉雨生動身要走。 「老單歸你負責啊。」星光下,李月輝又叮嚀一句。 「好吧。」劉雨生邊走邊回復。 * * * [1] 連:即縮的意思。 [2] 頭年十二月下旬立春,叫隔年陽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