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二十六、成立
忙了一個月,鄧秀梅和李月輝領導清溪鄉支部在全鄉建成了五個初級農業生產合作社。五個社大小不一,最小的三十五戶,最大的是九十戶。全鄉四百零九戶,已經有三百十二戶提出了入社的申請。這數目,超過了上級規劃的指標。支部開了會,總結了工作的成績和缺點,並且規定在一九五六年元旦,五個社聯合舉行成立會。
轉眼就到了元旦。李主席起了一個早。從從容容洗了手臉,叫堂客炒一點現飯子吃,聽夠了伯伯的痛罵以後,他換了一件素素淨淨的半新不舊的藍咔嘰制服,出門往鄉政府去了。在他背後,他的伯伯還在不絕口地大罵農業社。
遠遠的,他聽見了鑼鼓的聲音。
走進鄉政府,他看見一群青年在天井裡敲鑼打鼓,治安主任似乎是樂隊的指揮,他在打鼓。
「你曉得吧,城裡工人要派代表來?」鑼鼓聲里,李月輝大聲地問盛清明。
「我們這就是迎接他們的。」盛清明說,還是有板有眼地揮動鼓槌子。
享堂里,一群姑娘正在掃屋子、擺桌椅、貼標語。看見李主席進來,她們一窩蜂擁上。
「李主席,我這標語貼在這裡好不好?」一個短髮姑娘問。
「好,好。」李主席笑著點頭。
「桌子這樣橫擺行不行?」一個雙辮姑娘問。
「行行,」李主席連連點頭,「你們的頭頭,盛家裡那個調皮鬼呢?」他又笑著問。
「哪一個?」
「盛淑君。」
「她就來了。」
歡迎工人代表的隊伍出了鄉政府,幾面紅艷艷的、輕巧的綢旗在山邊路上,在青松翠竹的下面,迎風飄展,鑼鼓的喧聲響徹了大塅。一大群孩子跟在他們的背後。
從各個村口,各家屋場,人們三三兩兩地往鄉政府走去。年輕的男人穿著棉襖,把手籠在袖筒里;老倌子們戳著拐棍或是旱菸袋,提著烘籠子;帶崽婆都把孩子抱來了。
遠遠的,又來了一大群姑娘。她們手牽手,一路唱著歌。為首的一位,穿件花棉襖,一刻不停地笑鬧著。她是盛淑君。
盛淑君這一班子人,一進鄉政府,就把李主席團團圍住。為首的盛淑君纏住李月輝,發出質問:
「李主席,又是過新年,又是社成立,為什麼不演幾齣戲?」
「你拿錢來。」李月輝向她伸出手。
「政府還沒有錢麼?」
「政府的錢得用在大處。現在要勤儉建國,勤儉辦社。」
「我們自己演個花鼓戲,好嗎?」盛淑君偏著頭問。
「那太好了,我代表鄉政府,十分歡迎你和大春演一出《劉海砍樵》。」
「我才不演呢。」盛淑君撅起嘴巴。
「我的面子小,請不動你。等下要大春邀你。」
「哪一個也邀我不動。」
「李主席,鄧同志請你進來一下。」常青社的會計李永和從廂房窗口,伸出頭來,這樣地說。
鄉政府的大門口,出現一位穿大紅玻璃緞子棉襖的婦女。她滿臉春風,有著疏疏的幾點雀斑的臉上,略略搽了一點冷霜膏。她梳了一個巴巴頭,耳上的銀環,走路時不停不息地打鞦韆,這是盛佳秀。近幾天來,她年輕得多了,參加會議比以前積極。
她的來到,引起了婦女們的悄悄的議論。她們談論著她的打扮,她的出門的丈夫和現在的情人。
盛佳秀在會場的後排長凳上找了個位子,拿眼睛偷偷尋找劉雨生。幾個鄰家的婦女圍攏來,跟她談著家務講,接著又紛紛地品評別的女人的鞋樣子。
陳先晉來了,他的腋下夾根旱菸袋,舊布袍上系條腰圍巾。他坐下來,跟平常一樣,默不作聲,聽人家說笑。只有在他鄰居誇讚大春「是個好角色」的時候,他謙遜了一句:
「他沒年沒紀,曉得么子啊?」
亭面胡汗爬水流,挑起一擔丁塊柴,走進鄉政府。
「面胡,你這賣給哪一個?」有個農民笑著問。
「賣?你有這樣大的錢來買我這一擔柴火?」亭面胡把柴放在享堂里,這樣地說,「你看看,這是什麼貨?焦乾的,燒起來點亮皮子[1]一樣。」
「挑到這裡幹什麼?」
「給大家烤火。成立農業社,搞社會主義,叫你們冷得縮手縮腳的,心裡過不去。」
大家聽亭面胡這樣一說,就都七手八腳地搬柴火、找稻草、劃火柴,一時間,整個享堂里,燒起了五堆大火。
「你們烤火吧,柴多火焰高,我再去挑一擔送來。」亭面胡掮起扁擔,又出去了。
享堂里人們分五起,圍著五堆火。盛佳秀跟婦女們和姑娘們一起,坐在角落裡的那堆火邊上。她的銀質的耳環,在火光里,不停地擺動和閃耀。
「看,符癩子來了。」一位姑娘說,其他姑娘笑起來。
「你老人家也來了?」一位農民看見李槐卿拄著拐杖慢慢走進鄉政府,這樣招呼他,並且讓出矮板凳子的一截,請他坐下。
盛家大姆媽出現在門口,盛淑君連忙跳起去扶她。
「大姆媽,這樣大冷天,你何必來呢?」她說。
「我一定要來看一看熱鬧。」盛家姆媽說。
這時候,外面傳來鑼鼓響,孩子們都蜂擁出去,擠在大門外的青石階磯上,有幾個還爬在屋面前的一株梨樹上。鄧秀梅、李主席和劉雨生都跑到門外,歡迎來賓。
工人代表和歡迎代表的人們擺著一字長蛇陣,從村路上來了。打頭的是幾面紅旗,接著是幾擔盒、一套鑼鼓、一隊細樂。
陳大春帶領幾個後生子拿著築了火藥的三眼銃,走到地坪邊邊上,朝田野站著。隊伍達到地坪邊,他們放銃了,轟隆三響,天崩地塌,把梨樹上的孩子驚得幾乎掉下來,牆上的鳥雀都飛了。盛清明連忙丟了鼓槌子,也來放銃了。他是最愛放銃的,他愛三眼銃的聲響的雄壯和威武。
在大門口,賓主們握手、問候、互道「辛苦」,然後擠擠夾夾地進了鄉政府。三抬紅漆盒,整整齊齊,擱在享堂的中央。在細樂聲中,為首的工人恭恭敬敬走到盒旁邊,揭開蓋子,又退了下來。
人們圍起攏來看禮品。盒裡裝著犁頭、鋤頭、鐮刀、足球、籃球、桌球和羽毛球等等,亭面胡拿起一具犁鋼頭,笑眯眯地說:
「好傢夥,分量不輕,犁尖又快,再硬的板田,也奈得何。」
人們賞識這種種禮物,稱讚它們都紮實、有用。一個小把戲從人叢里鑽出,伸手到盒裡拿起一個羽毛球,亭面胡看他是李主席的七歲的兒子李小輝,就一把抓住那皴裂的小手,含笑說道:
「慢點,小輝,現在不是玩球的時候,你先放下。」
門外,三眼銃又連響三下,驚天動地,接著是噼噼啪啪一陣千子鞭[2]。鑼鼓和細樂齊作。司儀李永和宣布開會了。李主席臨時拍拍衣上的灰塵,把頭上的土灰色的絨繩子帽子扶得端端正正的,畢恭畢敬,向講台走去。他忽然看見小輝比他先一步搶到講台邊,指手畫腳、做鬼臉、行軍禮、學他爸爸的口吻,開始演說:「各位父老,各位同志們。」他笑著說,又做了個鬼臉,引得大家都笑了。
「你講呢,還是我來?」李主席問他,並沒有生氣。
「來,小朋友,跟我來,我們去放炮竹去。」盛清明上來,把小輝拉走,「現在還輪不到你給我們講話。」
李主席的開幕詞出乎意料的非常的簡潔,結尾,他說:
「說老實話,辦農業社,我們跟大家一樣,滿姑娘坐花轎:是頭一回。不過不要怕,人都不是生就的。何況我們還有英明上級黨委的代表長駐在這裡。」李主席講到這裡,眼睛看看鄧秀梅,又繼續說:「要是有人問,我們辦社的方法是什麼?我回答說:向全縣全鄉的各個先進社學習。我們這裡有句話:『有樣沒樣,且看世上。』這就是我們的方法。」
一陣響亮的鼓掌以後,工人代表走到講台的前面,拿起一張寫在大紅紙上的禮單,雙手遞給李主席。李月輝叫李永和宣布禮單開列的項目,念到「人肥兩百擔」的時候,人群里爆發一陣經久不息的鼓掌。
劉雨生代表常青農業社,向其他四社提出了生產競賽的挑戰。他把挑戰的條件事先寫在一個本本上,但他沒有照著念。他的記性好,條條都記得。他的挑戰引起了一陣熱烈的拍手,盛佳秀的手板拍紅了。
四個社一一應戰以後,鄧秀梅上來講話了。她口齒清楚地回顧了這段建社的過程:「經過大家起早睡晚的一個月的努力,人們的覺悟顯著提高了。全鄉入社的農戶占總農戶的比例是百分之七十六,超過了區委規定的指標。我們清溪鄉可以說是基本上合作化了。」她把自己工作的地區像故鄉一樣地看待,親昵地稱作「我們清溪鄉」。
在講話里,鄧秀梅特別提到了以盛淑君為首的姑娘們的貢獻。她說:「從前我們有一句俗話,叫做『男當家,女插花』。這就是說,女子們只配做男人家的玩物,我們的姑娘們的活動完全證實了這一句話是封建的鬼話。」
婦女們都鼓掌了,為了禮貌,男人們也跟著拍手。鄧秀梅接著回顧到村里砍樹的風潮:「這是痛心的,同志們,希望以後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大家,對於壞人和謠言,都應該提高警惕,聽到了有人講怪話,趕緊去告訴治安主任或民兵隊長。我們要堵住可供壞人利用的一切空子。」
鄧秀梅說這些話的時候,坐在末尾的龔子元和符賤庚,一聲不響,只顧抽菸。
「我們要把我們的江山保得像鐵桶一樣。」
「對呀!」陳大春用洪亮的嗓門插進來呼喚。
大家起初是一怔,往後又是一陣大鼓掌。
「我們五個社今後的任務,」鄧秀梅繼續說道,「簡單一句話,就是增產。社裡的一切措施,一切計劃,都是為了完成這任務。各位同志,各位父老,各位姐妹們,你們要八仙飄海,各顯神通,要在幾年內,使稻穀產量,達到畝畝千斤的指標。同志們,做得到嗎?」
「做得到。」幾十個聲音同時回答。
「這就是你們代替我做的這篇講演的結論。」
鄧秀梅下來以後,程序里有「自由講演」,李主席本來約了王菊生和張桂秋,代表單幹戶,來說幾句話,但兩個人都沒有出席,也就算了。
鑼鼓和細樂結束了會議。送走了工人代表以後,男女老少漸漸地散了。天井裡、大門外正飄著雪花。出了鄉政府,兩個最會作田的老作家:亭面胡和陳先晉,走在一路。
「這場雪下得真好。」望著一片茫茫的山野,亭面胡說。
「是叫,雪兆豐年,明年是個好世界。」陳先晉說。他還是按農曆來計算年份。
「只等天一開,就要動犁了。用牛全看你的戲。」亭面胡說。
「哪裡?說到用牛,我比不過你。」陳先晉作謙。
「不必過謙,先晉鬍子。我們兩個人把牛工包下,耕得深,耙得平,包管我們常青社,不到兩年,就做到畝畝千斤。」
雪下著,一會就把人們的帽上和肩頭都落白了。田野靜靜的,人們踏著路上的干雪,各自回到各自的家裡,等待著開天,等待著春耕的開始,以便用自己的熟練的、勤快的雙手,向自然,向黑土,取回豐饒的稻麥和果實。
1957年12月,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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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亮皮子:造紙的嫩竹的皮子,可以引火或照明。
[2] 把許多的小炮竹,編在一起,叫做鞭子,頂長的一種叫作「千子鞭」,其名一千響,其實不過幾百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