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二十五、捉怪
將近年底,雪花飄了。山上青松翠竹的枝丫上,積著白雪,掛著亮晶晶的冰柱子。天上蒙著一層灰濛濛的厚雲。風不大,但刮到臉上,卻有深深的寒意。
田塍上、田裡沒有翻轉過來的晚禾蔸子上、蕎麥的殘株上、草垛上、屋頂上,通通蓋了雪,顯得潔白、晶瑩和耀眼。
村路上,農民們挑著菜蔬、木炭、丁塊柴和茅柴子,推著裝滿土貨的吱吱呀呀的獨輪車,到街上去換一點錢,買回一些過冬的傢伙。
村路上,有個後生子,身上穿件破舊的棉襖,腳上穿雙黑亮的膠皮鞋,急急忙忙,往山那邊走去。這人就是劉雨生。
新近,各個農業社的籌委會通過了社章,舉行了選舉。劉雨生被選做常青農業社社長,一天到黑忙得不住停。他總是一絕早起床,抹個臉,用開水沖熱隔夜的剩飯,用點剩菜,馬馬虎虎吃幾碗,就出門去,到處奔走和張羅。社委才選出,沒開成立會,分工不明確,事無巨細,都要他來操心和經管。
因為裡頭人走了,劉社長家裡的事情,完全靠他一人單幹了。群眾說他「進門一把火,出門一把鎖」。
天天,吃過早飯,碗也不洗,他鎖好門,把鑰匙掛在褲腰帶子上,出門去了。一直到深夜,他才回來,把門打開,火燒起,隨便弄點飯吃了。有時回得晚,人太累,生火弄飯的時候,他會打起瞌來。他的心完全放在工作上,自己家裡的事情,只好馬馬虎虎了。
整整半個月,他沒進過菜園的門。人家的白菜蘿蔔菜,都吃得厭了,他土裡的,還是才栽的一樣,因為沒有澆糞水,營養不良,葉子焦黃了。
沒有工夫洗衣服,換下來的褂子單褲,他都塞在床鋪下。他的父母,傍著他老弟,住在山那邊,媽媽本來可以替他洗衣的,因為路遠,沒有人來拿,他也沒有工夫送。
一日三,三日九,這樣的生活,劉雨生也漸漸慣了。有天晚邊,他的家裡發生了一件很不平常的事情。他從鄉政府回來,打開熟銅鎖,一走進門,就聞見一股飯菜的香氣,煙子熏得一屋都是的。他吃驚不小,連忙跑到灶屋裡,只見灶里的火煙還沒有熄滅,紅焰閃閃的,映在灶口對面的竹壁上,汽在鍋里的飯甑,正在冒熱氣。他點起燈來,一邊吃飯,一邊低著頭尋思:「準定是媽媽弄的,或者是打發人來了。」
吃罷飯,拿起燈盞,走進房間,他看見床上的被窩跟枕頭袱子,都洗得乾乾淨淨,方桌子上放一疊洗好漿好的衣裳。他想,「媽媽一定足足忙了一整天,但為什麼,路這樣遠,她又回去了?」
睡在漿呵呵的被窩裡,他忽然想到:「鎖是怎樣打開的?媽媽怎麼能進來?」
這幾天,他們忙著要開全鄉五社的成立會,劉雨生正在準備發言稿,沒有閒心全力尋究家裡這些事。「反正不是媽媽,就是她打發來的什麼人搞的。」這樣一想,劉雨生把這件事擱在一邊,沒有再窮究,第二天也沒有對別人提起。
一連三天,都是這樣。吃著蒸得噴香的熱飯和熱菜,他感到舒服,並且習以為常了。「媽媽辛苦了,天天這樣遠跑來,還要回去,來來回回,都要翻山過嶺的。」他想。
到第四天,另外一件新奇事,使他更加大惑不解了。揭開飯甑蓋,他看見,汽在飯上的,除開平常的白菜和擦菜子以外,還有碗臘肉。這是哪裡來的呢?他曉得,爸爸媽媽,老弟家,是不會有這樣精緻的葷菜的。
他決計趁一個閒空,到山那邊去跑一趟,好查明真相,消去心上的疑團。
到了老弟家,還沒有落座,就對媽媽說:
「你老人家一天來回跑五六里路,人不累嗎?」
「你說什麼?」劉媽不懂他的話。
「你老人家不要天天跑去替我煮飯了。」劉雨生又說。
「我根本沒有到你那裡去過呀,你為什麼無緣無故說起這話?」劉媽看著她大崽。
「並不是無緣無故。」
劉雨生把他那個上了鎖的小茅屋子裡近來發生的奇事,一五一十,告訴爸媽和兄弟。大家越聽越駭怪。劉媽又急又擔心,生怕兒子給精怪籠了。劉雨生笑笑。他猜到了幾分了。
「不是碰了精怪吧?」劉媽很擔憂。
「信河,有什麼精怪?」劉爹咕嘟咕嘟吧著手裡的白銅水菸袋,這樣地說:「我是一個蠻人子,長這麼大,沒見過鬼怪。」
「你不信,就沒有嗎?聽人說,梓山村那邊,有個堂客叫狐狸精籠了,拖得寡瘦的。你不信,就沒有嗎?」劉媽反問。
「什麼狐狸精、野豬精,」劉爹抽口水煙說,「都是你們這群婆婆老老捏出來的白。」
「你不信就沒有嗎?」劉媽又重複一句。
「都是你們這一群婆婆老老,死不開通。」劉爹又斥她。
「精怪怕是沒有的,媽媽,」劉雨生老弟也笑著說,「這事情,從前我還有點信,現在完全不信了。什麼鬼怪,什麼菩薩,都是哄人的。」
「你這蠻傢伙,還不快住嘴?」劉媽連忙制止他,好像菩薩就在眼面前,怕他聽見了一樣。
「記得天乾的那年,有一天夜裡,我在對門山里看見一小團鬼火。」劉二說道。
「你叩頭沒有?」劉媽慌忙問。
劉二沒有回答媽媽話,還是說他的:
「初起我有點怕,我麻著膽子趕起攏去,那傢伙飄飄悠悠跑開了;我一轉身,它又來追。我不怕,還是走我的,趕了一段路,鬼火不見了。」
「你這個蠻傢伙。」劉媽罵她的二崽。
「後來,」老二又道,「教書先生李槐卿叔叔告訴我說,那是磷火,跟火柴一划,頭上發出的藍光是一類東西,是過世的人的骨頭裡分解出來的。」
「那還不是鬼?」媽媽趁機說。
「鬼是沒有的,媽媽。」劉二又說,但也講不出更多的論證。
「雨生,你不要信他們的,神鬼、精怪,都是有的,梓山村的那個堂客,敬老爺、沖鑼,[1]都不見效,到底被狐狸精籠死了。狐狸精見了女的,就變個飄飄逸逸的美貌的少年郎;見了男的,就變個美女。伢子,下次見了烘魚臘肉什麼的,切莫再吃了。那是吃不得的呀。吃了茶,巴了牙,吃了她的肉,她就會來籠你了。」
劉雨生笑著,沒有做聲。
「伢子,你堂客走了,狐狸精是來趁空子的,不能大意啊。」劉媽絮絮叨叨說個不停,「要不要你兄弟去給你做伴?」
「不要,不必。」
「你一個人不怕?」
「我怕什麼?有精怪正好,正要找她來做伴。」
「都是蠻傢伙。」
「要不是鬼怪,又是什麼呢?」劉爹吧一口水煙,這樣子說。
「一定是哪家鄰舍好心好意幫了我的忙。」劉雨生這樣含含糊糊說,並不講出心裡已經猜到的那人。
「你的門不是上了鎖嗎?」劉媽這樣說,還是擔心她兒子給精怪迷了,「趕快衝一個鑼吧,雨生,聽我的話。」
劉雨生抱抱自己的三歲的孩子,就走了。當天晚上,他又吃到了鮮美的臘肉,還有噴香的烘魚。
他又把這事,一五一十,悄悄告訴了鄧秀梅和李月輝,提到了他的母親的擔心,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鄧秀梅想了一想,就笑一笑,沒有做聲。
「這狐狸精真怪,為什麼不來找我。我也想吃烘魚臘肉呀。」李月輝心裡有數,笑著打趣。
「人家中了邪,李主席還開他的玩笑。」鄧秀梅含笑說道。她早猜著了。
「你要衝鑼,我替你請司公子[2]去。」李主席還是笑著。
「沖鑼是迷信,共產黨員不作興搞這個名堂。」劉雨生回答,「不過,我就怕是壞分子。」他故意說。
「壞分子天天給你魚和肉,那你就糟了。」李月輝說。
「要不,是什麼呢?」劉雨生含笑著說,「大概是你們在開我的玩笑吧?」
「我們沒有這樣的閒空,也沒有本錢,沒有這樣多的烘魚臘肉去開社長的玩笑。」建社工作告一段落,鄧秀梅的心緒也很輕鬆了,說話總是帶著笑。
「我們有這樣多的烘魚臘肉,一定先去開開自己的肚子的玩笑。」李月輝更為輕鬆。
「那這事情,的確有一點怪了。」劉雨生嘴裡這樣說,但心裡猜到一個八開了。
「你知道有怪,還不快去捉。」李月輝說。
「對,我就去捉去。」劉雨生回應。
「一個人去不行吧?」李月輝故作擔心地發問。
「怎麼不行?她三頭六臂,我也不怕呀。」
劉雨生想出了一個主意。這一天辦完正事,他特意早一點回家,打開鎖,推開門,屋裡沒有任何的動靜,飯也還沒煮。他把窗上木閂移開了,從屋裡走出,把門鎖好,又推開窗子,從窗戶眼裡爬了進去,把窗戶關好。這一切都做得十分妥帖和利落,沒有露出有人在內的痕跡。
到夜飯時節,劉雨生聽見,茅屋門口的地坪里,有人踏著枯焦的落葉,窸窸嚓嚓,上了階磯,不久,一個人影子在窗前一閃過去了,劉雨生扒著灶屋的壁縫,往外窺看。他看清了來人的臉頰。「果然是她。」劉雨生心想,「看她怎樣開鎖吧。」
來人走到正屋門跟前,脫下一隻鞋,用鞋底把銅鎖兩邊連拍幾下,鎖就開開了。這人穿好鞋,推開門扇,進了灶屋,劉雨生慌忙把身子藏在印花布帳子的後背,繼續地窺察。
在灶屋裡,那人生了火,就端個淘桶,走進房裡來量米,量完了米,把淘桶擱在桌上,不曉得要找什麼,她弓下身子,往床下察看。陡然看見床背後的角落裡,露著一雙男人的布鞋腳,她大叫一聲,跳起身來,往外奔跑。劉雨生連忙趕出,跳到房門口,一把攔住她,連連地說:
「不要怕,不要怕,是我,是我劉雨生。」
「哎喲,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女人一邊說,一邊不自主地倒在劉雨生懷裡。
「天天給我煮飯的,原來是你呀?這回抓住了。」劉雨生扶住這女人,快樂地說。
女人靠在他身上,歇了一陣氣。等到恢復了平靜,才覺察到自己歪在人家的身上,她羞得滿臉通紅,飛身跑了。
「李嫂,慢點跑吧,仔細絆跤啊。」劉雨生趕出門來叫。
「哪一個是你的『李嫂』?」她回了一句,飛快不見了。
當天晚上,劉雨生的夜飯是自己煮的,但吃得非常滿意,因為他一邊吃,一邊想著那端正的壯實的「精怪」。
「精怪捉住了沒有?」第二天,李主席笑問劉雨生。
「捉住了,是一隻喜歡劉海的狐狸精。」劉雨生舒暢地笑了。
「幾時吃喜酒?要不要找個,比方說,找個媒人?」李主席吞吞吐吐問。他又想做媒,吃待媒酒了。
「請你幫忙吧。」劉雨生笑一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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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敬老爺是敬菩薩;沖鑼是巫師作法。
[2] 司公子: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