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二十四、回心

周立波 《山鄉巨變》
進來的人是劉雨生,他沒有留心鄧秀梅的眼角的淚花,和她的雙手的藏信的動作。鄧秀梅從從容容,把抽屜關好,含笑問道: 「怎麼樣,老劉?籌委工作進行得如何?」 「還好。」劉雨生坐在桌端一把椅子上,這樣說道。 「你談談看。」 「我們籌委,兵分兩路。一路有李永和跟我參加,在鄉政府隔壁,評議入社各家的田土的畝數、畝級和入社產量。」 「入社產量你們怎麼評定的?」鄧秀梅問。 「我們是按照查田定產的底子,又參考了這幾年的實際的產量和土質的變化,評定出來的。」劉雨生回答。 「另外一路人馬乾些什麼?」 「他們把各家的土通通丈量了一遍。」 「沒有出什麼問題吧?」鄧秀梅記起了余家傑信上的警告。 「大問題沒有,只是出了兩件小事情。量土的那組,籌委決定由謝慶元帶領,他不干。」 「你們為什麼定要找他,好像求乞他一樣?」鄧秀梅頂不喜歡人家拿架子。 「後來,我們只得要陳大春帶領。」 「還出了一件什麼事情?」 「討論土地報酬時,對於百分之四十五這個比例,勞力強的,都沒有意見。他們不指靠這個,也能穩定地增加收入。烈、軍、工屬,也無異議。他們一來覺悟高,二來大半都有另外的經濟來源。只有勞力弱的戶子沒有點頭,李盛氏還吵起來了。」 「她吵些什麼?」 「我們今夜裡還要討論這問題。你頂好去看一看。」 「我一定去。」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你不是說只出了兩個岔子嗎?」 「這不是岔子,倒是喜事,我們替將來的社,起下名字了。有人提議起名毛澤東農場,大春說:聽到人講,毛主席不讓人家用他的名字作地名廠名農場名,我們另外起了個名字,你看好不好?」 「什麼名字?」 「我們定名常青農業社。這是李槐卿老倌提的,說是四季常青,一年四季都有收成的意思。」 「你想收四季?」鄧秀梅笑了。 「水稻當然只能插雙季,不過我們這裡土質好,除開主糧收兩季以外,冬春兩季,還能收好多雜糧。將來,科學家要是能把農作物的生長期縮短,那我們不但季季有收,可能月月有收了。」 「你的心倒飛得遠。好吧,今夜裡你們的會,我一定參加。」 晚上,鄧秀梅辦完別事,趕到鄉政府隔壁老龍家裡時,那裡會議已經開始了。劉雨生連忙請她坐在他的旁邊一把竹椅上。鄧秀梅問了幾句話,抬眼一看,堂屋裡,五十多個男子和婦女,圍著一堆火,煙子和松脂油香氣,飄滿一屋子。有位年輕的婦女坐在火邊上,正在說話。鄧秀梅上下打量她,只見她體子壯實,兩手粗大而紅潤,指甲縫裡夾著黑泥巴,一看就像一位手腳不停的、做慣粗活的辛勤的婦女。看見鄧秀梅進來,她似乎有一點怯生,把話停了,頭也低了。閃動的通紅的火焰的反光映在她的端正的臉上。鄧秀梅隱約地看出,她的眼眶的下面,鼻子的兩邊的臉頰上,星星點點,散布著一些細小的雀斑。她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藍布罩褂子,下邊露出大紅玻璃緞子棉襖的邊邊,青布夾褲的褲腳上,略微有幾點泥巴的痕印。她的年紀約莫有二十三四的樣子。 「繼續說吧。」劉雨生催她,聲音很柔和。 「我也沒有多話說。反正是,」李盛氏停了一下,舉眼看一看大家,然後才說,「左鄰右舍都曉得,我家沒有男勞力,土地報酬只有這點點,還要交公糧,將來吃什麼?」 「土地報酬是剝削,」陳大春反駁她說,「現在給一點是照顧,將來還要取消呢。」 「人家應得的,為什麼要取消呢?」李盛氏詢問。 「土改時,你沒算過剝削賬?你不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勞動創造的?」 陳大春正在和李盛氏爭辯,鄧秀梅小聲地問劉雨生: 「她的家境到底怎麼樣?」 劉雨生還沒有做聲,旁邊會計李永和搶著說道: 「困難是有的。說起來,我這位堂嬸實在也可憐。」 「你堂叔有音信沒有?」鄧秀梅又問。 「今年回了一封信。」 「有信就好嘛。」 「信是對我們老駕寫的。」 「寫些什麼?」鄧秀梅急忙低聲問。 「他說,他們的婚姻是包辦的,請老駕做主,把她離了。」 「你們老駕態度怎麼樣?」 「他罵起來:『豈有此理,伢子都生了,還提什麼包辦不包辦?真是冷水肚裡出熱氣。』罵有什麼用?不要說是路隔幾千里,他聽不見,就是聽見了,他也不會怕,俗話說:崽大爺難做,碰到這號事,親老子都奈他不何,一個隔了一層的堂哥哥,有什麼辦法?」 「你們男同志,哼……」鄧秀梅正要罵罵男同志,迴轉臉去看見劉雨生,想起了他和張桂貞的事,就沒有再做聲了。李永和又悄聲地說: 「如今,全鄉的人都曉得那邊已經結婚了,只有她自己還蒙在鼓裡。今年她炕了好些臘肉和烘魚,總是盼他回。有次她到我家來,對我媽媽說:『嫂子,你說何解一封信都不回來呀?』我媽只得說:『外邊忙得很。』她說:『就是忙,決不至於寫封信的工夫也都沒有呀。』我媽媽勸她,『你想開一些,實其不來信,聽他去算了。』我媽這樣影影綽綽地想叫她死心,她感覺到了,眼淚一噴,慌忙追問:『嫂嫂,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莫不是他……』我媽連忙改口說:『沒有什麼,你不要胡思亂想。』她擦擦眼睛,有些疑惑,但也還抱著希望,轉回去了。我媽和我們老駕商量,等她瞄好對象了,再把真情告訴她。」 鄧秀梅看劉雨生一眼,沒有說什麼,只聽李盛氏還在跟陳大春算賬、頂嘴。 「曉得這樣,當初我真不該答應入的。」李盛氏說,眼睛落在陳大春膝上的算盤子上面。 「你現在要退,也來得及。」陳大春只有幾句硬八尺,「沒有你這隻狗虱,怕撐不起被窩?」 「大春同志,」鄧秀梅插進來說,「話不是這樣講的。盛佳秀,你心裡究竟有什麼打算?跟我說說。」 「我想在外邊再搞年把子看。」盛佳秀說,「反正你們也不靠我這一戶。單幹如今也還有不少,等都入了,我再來不遲。」 「來享現成,是不是?」陳大春又沖她一句。 「讓她說下去,大春你不要打岔。」鄧秀梅干涉。 「鄧同志,你曉得,我是一個苦命人,男人出外好幾年,家裡只有我一個人,粗細都要自己來,插田、打禾、撒石灰,無一不靠我這一雙手……」 「這是確情。」亭面胡磕磕菸袋說,「她是一把手,插田打禾都來得,勁又大,裝口又好,儼像個男人。」 「只要保得住身口,單是苦一點,我也情願。」盛佳秀繼續說道,「如今又說要入社,萬一社裡爛場合,我一個女子,帶個孩子,去指靠哪個?」說到這裡,她嗚嗚咽咽哭泣起來。 「不要這樣了,盛佳秀,」鄧秀梅說,「你愛怎樣,就怎樣吧,我們決不勉強你。」 「絕對不會拿八抬轎子來接你。」陳大春惡聲惡氣補了一句。 「你替我做主,」盛佳秀扯起抹胸子的邊邊擦一擦眼睛,抬起頭來說:「請他們把土地證還我。」 「那個容易。」鄧秀梅滿口答應。 「明天就給你送去。」劉雨生順著鄧秀梅的意思說。 「不過,」鄧秀梅又改口道,「替你默神,我看還是入社強一些。」鄧秀梅看著這個勤勞的女子的粗粗大大的手指,充滿愛護和同情的心意,「入了社,田裡工夫不要你探了,可以全力去作土,你勞力強,人又勤快,我打包票,收入絕不會減少。」 「不,」盛佳秀想了一想,決斷地說,「我還是看年把子再來。」 會後,鄧秀梅指定劉雨生明天裝作送還土地證,去勸盛佳秀,務必使她回心轉意,不要退社。鄧秀梅的意思是很清楚的,她明白,感情是由接近產生的,希望他們彼此由接近而產生的感情會消除彼此的心上的傷痛。劉雨生也領會了她的這種出於好心的用意,但一來是不好意思,二來他以工作為重,把自己擺在次要的地位,他說: 「還是李永和你去勸勸她好。你們叔嬸好講話,不行的時候,我再跟鄧同志去。」他想,李永和是個中農,李盛氏也是中農,將心比心,好說話一些。 李永和滿口答應,家也不回,跑到李盛氏家裡,看見他堂嬸正在灶屋裡洗碗。他進去招呼了一聲,坐在灶下,照火、抽菸、閒扯,暫時不談退社的事情。他問她柴火還有燒的啵?園裡的菜蔬長得怎麼樣?豬有好大了? 「你去瞄瞄,看有好重了?」李盛氏說。 李永和起身,走進豬欄屋,用楠竹丫枝把一隻垮肚子花豬趕了起來。這是一隻閹了的草豬,渾身滾圓的,又素素淨淨。李永和銜著菸袋,看看它側面,又從它的屁股後頭,瞄了一陣,然後說道: 「嬸子,你這隻豬怕有兩百出頭了。」 「哪裡有這樣子重?」李盛氏一邊不停地把碗擦得咕嚕咕嚕響,一邊這樣說。 「你餵些什麼?」 「還不是米湯、潲水、菜葉、青草。糠不好買。」 「你今年收的紅薯藤子,怕不少吧?」 「都漚起來了。」 「豬欄收拾得這樣乾淨,真是經心。」 「聽老班子說:『餵豬沒巧,欄杆肚飽。』我一天要打掃三巡。」 「將來,嬸子可以做飼養員,替社裡餵豬。」李永和有心把話題引到社上來。 「自己餵一隻都忙不贏,還替社裡餵。」 「替社裡養。糠飼不要自己挑,省力省心。」李永和從豬欄屋出來,坐在灶門口的一把竹椅上,接著說道,「嬸子,你給不給社裡養豬,都只由你,不過,我還是勸你不要退社。」李永和迅速地歸到本題。 「這事情大,等你叔叔回來調擺吧,田是他的,我做不得主。」李盛氏想把事情推開去。 「叔叔出門多年了,家裡的事,嬸嬸哪裡做不得主呢?何況是,如今的田,哪一個作,就歸哪個管!」 責任不能夠推卸,李盛氏只得說出自己的顧慮: 「我就是怕公眾堂屋沒人掃,社裡人口添多,田還是這些,明明是個吃虧的路徑。」 李永和找了一把算盤子,幫她算了兩筆賬;一筆是她這份田入社前的最高產量,除去開銷和公糧,淨落多少;另外一筆是入社以後,她一個人出工所賺的工分,加上土地報酬,一共折合多少石糧食。在算盤子上,明明地擺著,入社以後要強得多了。看著算盤珠,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心有點動了。但想了一陣,她又搖搖頭,乾乾脆脆回絕了: 「我是一個撐了石頭打浮湫的人,還是想看年把子著。」 眼看談不出名堂,李永和只好告辭,回到鄉政府,把這情況詳細告訴鄧秀梅和劉雨生。結尾,他說: 「是空的,進不得鋸。說了一堂屋,她沒聽一門斗子[1]。人家在外邊結了婚了,她還說:『等他回來再調擺。』人實在可憐,思想又頑固極了。」 鄧秀梅聽到「人實在可憐」這一句,眼睛潮濕了。對於婦女的痛苦,她十分敏感。鄉里的每個婦女的不幸,好像就是她自己的遭遇一樣。她說: 「要是別的老中農,實其不入就算了。盛佳秀不同。她是一個可憐的婦女,我們應該再花點力氣,拉她一把,引導她來過社會主義這一關。何況她勞力又強,入了社,還能帶動一般婦女們。老劉,我同你再去看看她,好吧?」 「你一個人去,只怕要方便些。」劉雨生還是不肯去。 「田畝、產量,你都記得一清二楚的,跟她算賬,比較方便,而且,」鄧秀梅看著他的眼睛說,「你能不同情她嗎?」 「這樣,我們去試一試吧。」劉雨生對盛佳秀的遭遇,不只是普普通通的同情,還有一種深切的同病相憐的感觸。 他們兩人趕到李盛氏家裡。 「稀客呀。」正在餵豬的盛佳秀用抹胸子揩一揩兩手,連忙跑出來招呼客人,隨即轉身去篩茶、點火,把她男人在家常吸的一根菸袋遞給劉雨生。 「盛佳秀,你為什麼要退社,到底打的什麼主意?」鄧秀梅開門見山這樣問。 聽到這問話,盛佳秀措手不及,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好,鄧秀梅笑笑嘻嘻地又發出一連串的問題: 「你怕吃虧,怕社搞不好?」鄧秀梅停了一下,看對方一眼,沒等她開口,又說:「那你就是不相信我們大家了。我是新來的,你不信服,那也難怪,你的老鄰老舍,大概都信得過吧?我如今介紹一個人跟你過細談談,這個人,我料想你一定信得過的。」鄧秀梅故意這樣連珠炮樣說下去,使得對方沒有回嘴、解釋和插話的機會,說到末尾的一句,她中斷了一下,滿臉春風地問道:「你猜這個人是哪一個?」 盛佳秀沒有做聲。她的腦筋被這一位潑潑辣辣的女子連珠炮樣的問話搞得有點發懵了。 「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鄧秀梅指劉雨生,「就是他,名字叫做劉雨生,常青農業社將來的社長。你信得過他嗎?我想你一定是信得過他的。你們扯扯吧,我還有事,少陪了。」 鄧秀梅告辭走了。忽然之間,灶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彼此不免感到有點點拘束。盛佳秀繼續餵豬去了,劉雨生只顧抽旱菸,一時不曉得如何開口。 「你的豬長得好嗎?」吧了幾口煙,劉雨生終於吐出這樣一句多餘的問話。 「不見得。」盛佳秀作謙。 「餵了幾隻?」這句問話一出口,劉雨生連自己也很吃驚。他對鄉里的情況,了如指掌,哪家養了幾隻豬,好多雞,他都清楚。分明曉得這個女人家裡只有一隻豬,他為什麼要問?意識到自己是沒話找話的時候,他的臉上發燒了。 「一隻嘛,你不曉得?」盛佳秀看了他一眼,也有一些感覺了,就低了頭。 盛佳秀的孩子撿柴火去了。劉雨生盼望有一個人來,但又暗暗地希望,暫時最好不來人。 他們兩個人其實早就很熟識。從解放的前幾年起,劉雨生一年要到李家做好多零工。他總是黑霧天光就來了,工又散得晚,李盛氏和她的男人都喜歡他,說他勤快、誠實,做事又利落。村里人稱他老劉,或是雨生子,或是雨鬍子,盛佳秀的男人叫他雨生哥。她也習慣地這樣叫他。 這樣熟的人,今天為什麼顯得不自然,而且沒有話說了?隔一陣,劉雨生竭力想克服這點。他斷斷續續、拐彎抹角繞到社和退社的問題上來了。 「你究竟為什麼要退?不相信大家?」 盛佳秀餵完了豬,洗淨了手,拿出針線盤,坐在一條矮凳子上,給她孩子織毛衣,這樣地回答:「雨生哥你,我們是信得過的。」 三兩句對話以後,雙方都漸漸地恢復了平素的放肆和隨便,雨生微微一笑,又追問道: 「信得過,你為什麼要退?」 「我只信得過你,雨生哥。」盛佳秀用竹針織著毛衣,低著頭,她的曬得黝黑的、稍稍有些雀斑的臉上泛起紅暈了。 「別人比我還靠得住些。」誠實的劉雨生淨說辦社的事情。 「別人哪個不為己?」盛佳秀反問。 「請你舉出事實來。」劉雨生的心完全冷靜了。 「事實有的是,從前在互助組裡,還沒淘得氣足嗎?」 「組是組,社是社,完全是兩碼子事。」 「辦組也好,建社也好,村裡的田都還是這些。你比方,我拿我的好田都入到社裡,人家拿進來的是些什麼呢?乾魚子腦殼、冷水田,還有畈眼子[2]。」 「人家都沒有好田?」劉雨生笑了,又磕磕菸袋。 「人家好田少,我的好田多。」 「你沒有差田?你們屋門前的那丘園畈眼,牛都進不去,要用鋤頭挖。」劉雨生點明了她的弱點。 盛佳秀聽到對方說出了自己的壞田,無可爭辯,就不說話,低著頭,只顧打毛衣。一針織錯了,她又拆開來重織。 「好壞扯平,各家都不得吃虧。你還顧慮什麼呢?」 「田入了社,田塍也歸社裡嗎?」停了一陣,盛佳秀又提出了一個問題。劉雨生點了點頭。 「想要種點綠豆子,豌豆子,田塍都入了社了,叫我們秧到哪裡去?」 「社裡統一秧,收了大家分。」 「還有豆角子。」 「要秧豆角子,可以給你留一條田塍。」 「田土都入了社了,南瓜、冬瓜、絲瓜、芋頭,栽到哪裡呢?」 「這些瓜菜,或是幾家繳伙種,或是各家留點土,自己分開做,社裡將來都有個安排。李嫂子,我今天還有點事去,不能多陪你打講,你入不入,乾脆給我一句話吧,我好回去告訴鄧同志。」 「你急什麼?我去燒碗茶你吃。」盛佳秀就要起身。 「不,不要費力了,我還有事去。」 「這樣好啵,雨生哥?」盛佳秀欠起身子,略顯嬌態地笑一笑說道,「我再想一想,到底退不退,請你明朝來聽准信吧。」 「也好,」劉雨生想了想說,「什麼時節來?」 「吃過夜飯來。」 第二天,吃過夜飯,劉雨生擺脫了別的事情,換了一件素素淨淨的半新不舊的青布罩褂子,如約按時,到了盛佳秀家裡。坐在灶門口,他穿心破膽,細細密密地向她解釋、計算和勸說。道理無非是這些:「小農經濟受不起風吹雨打」囉,「個體經濟沒得出路」囉,「合作化的道路是大家富裕、共同上升的大路」囉,等等,他在互助合作訓練班裡學來的這些,和肚子都翻出來了。盛佳秀手腳不停地收拾碗筷和鍋灶,後來又坐下來織毛衣。她的話也無非是這些現話:怕吃飯谷收不回來;怕田多勞力少,要減少收入;怕股份基金要得太多了。在言語之間,兩個人沒有靠攏,但他們的心好像是接近得多了。不知為什麼,雙方都願在一起多呆一會,多說幾句話,縱令是說過的現話也好。 「請你明朝再來跟我談談吧。」劉雨生走時,盛佳秀又說。 「看有沒有工夫。」劉雨生其實也想來,故意這樣說。 第二天下午,劉雨生又到了盛佳秀家裡。這個女人正在灶屋裡燒水,準備洗衣。遠遠看見劉雨生來了,她連忙打發自己的六歲的孩子福兒背個箢箕,從後門上山,撿柴火去了。 劉雨生跨進灶屋和盛佳秀打個招呼,自己就像往日一樣,坐在一把竹椅子上抽旱菸,有一句沒一句地談著家常話。鍋里水開了,盛佳秀沖了碗茶,親手端給劉雨生。 劉雨生接了茶碗,喝了一口,碗裡泡的是家園茶葉,炒黃豆子,還有幾片白潔的鹽姜。茶味香醇,還含著鹽姜的又辣又鹹的味道。有客人在,她沒有洗衣,坐在矮桌子邊上,又在替她孩子織毛衣。 「門口有風,坐進來點吧。」她說,看了他一眼。 依了她的話,劉雨生把椅子移得挨近她一點,說是挨近,其實還隔三尺來往遠。 「人家說,」盛佳秀又開口了,「山都要入社。」 「哪個說的?」劉雨生忙問,「我們還是低級社,山林還不入。」 「真的嗎?」盛佳秀笑道,「那就好了。要不,玉個火夾子,都沒得竹子。」 「將來,到了高級社,才會處理山林的問題。到哪座山里唱哪支歌,現在你不要去管,相信我們吧,不要再提退社了。」 「都說入社好,我也不退了。」盛佳秀含情脈脈地看劉雨生一眼,意思好像說:「看你的分上。」 「那好極了。」劉雨生連忙歡迎。 「不過,」盛佳秀又轉了口氣,「我有話在先,假如社裡場合不正經,你們搞信河,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要退的。」 「入社自願,退社自由。什麼時候你想退,什麼時候都可以走。」 「我只信得過你。」 「鄧同志、李主席,你信不過嗎?」 「也信得過。他們今天都不在,這裡只有你,我就抓住你不放。這一份田,是他們李家裡的祖業。」在「李家裡」的前面,加上「他們」兩個字,是出了嫁的女人家稱呼婆家慣有的口吻,但她在這裡,對著劉雨生,加上眼睛的不無情意地一瞥,卻有一種意味深長的含義。她繼續說:「這份田,一年收四千來往斤穀子,除開公糧、人工、牛力、灰糞,所有花銷,淨剩兩千零。假使入到社裡去,我的兩千斤穀子沒有著落,問哪個去要?」 「問我吧。」劉雨生移開吧著的菸袋嘴,滿口答應。 「那好極了。」盛佳秀笑道,「只要你雨生哥拍了胸口,我就靠實了。我曉得你是角色,說話算話的。一言為定,這份田就算入定了。」 「不退了嗎?」劉雨生再緊她一句。 「準定不退了。」盛佳秀說,「不管土地報酬算多少,社裡一收了八月,我只曉得問你做社長的要兩千斤干谷。」 「我還沒有做社長。」劉雨生分辯。 「你不做社長,我就不入。」盛佳秀情濃意遠地微笑著說道。 「那是為什麼?」劉雨生心裡稱意,裝作不懂地問她。 「那是因為呀,」盛佳秀的端正的黝黑的臉上又泛起了紅暈,「我只曉得你。一年你不還我兩千斤穀子,看你脫得我的身!」她的嘴已微微地一嘟,做出一個淘氣的、撒嬌的樣子。她顯得年輕美好得多了,這時看見她的人,一點都不會覺得,她的臉上的雀斑是她的容貌的缺陷。 「兩千斤是二十石,那太容易到手了。我打包票。只不過你要爭取多多地出工,社會主義的分配原則是多勞多得,少勞少得。」 「不勞呢?」盛佳秀調皮地故意詢問。 「就不得。」劉雨生回答得崩脆。 「老人小孩怎麼辦?」盛佳秀想起了自己的福兒。 「老人從前盡過力,流過汗,妥帖地供養他們,是我們後生子們應負的責任;至於孩子,都是國家後日的主人,哪一個敢虧待他們?我們不但要把他們養得胖溜溜,還要送他們上學。」 「這就是你們的社會主義嗎?」盛佳秀高興地詢問。 「這就是社會主義,我們大家的。」 「但要有人發起懶筋來,只想吃現成,不肯紮腳勒手做功夫,又怎麼辦?」 「我們要抽掉他的懶筋。」劉雨生說著,接著含笑問:「你為什麼要提這個問題?莫該你要發懶筋?」 「我?你放心吧,雨生哥,只要我不病,人家做得的,我也會爭起來做。手腳一不動,腦殼要暈,腳杆子就要發脹、發腫,我是一個生成的享不得福的人。」 看看事情談妥了,盛佳秀答應不退社,劉雨生放下菸袋,起身告辭。 「多謝茶煙。」劉雨生走出灶屋。 「多謝什麼啊?」盛佳秀送到外邊階磯上,好像還有話要說,沒有出口,臉先紅了。「雨生哥。」她叫了一聲。 「還有什麼事情嗎?」劉雨生停住腳步,偷偷從側面看了她一眼,她的端正、黝黑、稍許有點雀斑的臉上,又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羞臊的紅暈,顯出引人的風致。 「請你慢點走。我有一句話,好問不好問?請再進來坐一坐,灶屋裡暖和一些。」 「不了,天色不早了。」劉雨生口裡拒絕,但兩腳不由自主地又進了灶屋,好像聽了不可抗拒的命令一樣。 「請再坐坐。」盛佳秀把自己坐的一把小竹椅子,移得靠近了門口,實際上是跟劉雨生靠得更近些,「聽到人說,你跟你們裡頭的,有點過不得,她回娘家了,有這個話啵?」 「她跟符癩子親事好久了。」劉雨生臉上露出傷痛的神色。 「是麼?」盛佳秀有些驚訝,也很歡喜,「好好的夫妻,為什麼鬧到這步田地了?唉,你們男人家,我是曉得的,都有喜新厭舊的毛病。」 「這不能一概而論。」劉雨生打斷她的話。 「一定是你看上了哪個小姑娘了吧?」盛佳秀的眼圈都紅了。她已經略微聞到她的男人在外的風聲。 「沒有這個話。」劉雨生連忙分辯,「是她自己不講理,離婚也是她先提出來的。」 盛佳秀聽了這話,越發歡喜劉雨生,但又故意說: 「一定是你平常對她太不好。你們男子漢,見的世面多,度量應該大一點才好。你要曉得,我們女人家,都是可憐的。」說到這裡,盛佳秀為自己的話音所感動,哭泣起來了。劉雨生連忙說道: 「你不曉得,她才不可憐呢。她比是人都惡些。回娘家才不幾天,她換了幾個人了?又是街上的,又是鄉里的,她都找夠了。也是天報應,挑來挑去,搞到個癩子。」 「人家夠可憐的了,你為什麼還要取笑她?」盛佳秀扯起抹胸子邊邊,擦擦眼角,聽劉雨生又說: 「她一天到黑,絞著我吵,不肯勞動,我一落屋,自己要煮飯,還要挑水。她挑精選肥,一擔水,只准我把前邊的那桶,倒進水缸,後臀那一桶,她不肯要,怕我放了屁,你看她這脾氣古怪不古怪?」 盛佳秀快樂地笑了。這是一種從嫉妒本能產生出來的、對於情敵的可笑行為的幸災樂禍的情緒。她的一向沉鬱的心情,一掃而光了。但在嘴上,她還是說: 「都只怪你,哪個叫你平素不好好地開導她呢?」 「哪裡沒有啊。日日夜夜跟她講,她充耳不聞,你有什麼法子想?」 「啊,」盛佳秀聽到「日日夜夜跟她講」,醋意上來了,冷冷地「啊」了一聲,又說:「那你再去跟她講去嘛。」 「再去跟她講?你說笑話。少陪了,李大嫂。入社的事,就是這樣一言為定了。」 「一言為定。」盛佳秀滿口應承。送出灶屋,她忽然又說:「請慢點走,我還有句話問你。你們的那個小把戲呢,她帶走了嗎?」 「沒有,送到我媽媽那裡去了。」 「倒是安排得不錯。簡慢了。過幾天,我還有宗事,要丫煩你。」 「什麼事?」劉雨生拿眼睛凝視著她。 「我先不說。」盛佳秀嫵媚地一笑。劉雨生仔細看清了,她的臉模子長得端端正正的,體子又結實有力,一雙哭過不久的、黑浸浸的、潮潤潤的眼睛閃亮閃亮的,這時候,顯得特別的迷人。兩眼下面,鼻子旁邊的那些細小的雀斑,劉雨生看不大清楚,但就是看得清楚,他也不會討厭的。 「好吧,我不送你了,雨生哥。」盛佳秀含笑說道。 「到底有什麼事呢?快告訴我吧。」劉雨生還是不走。 「明朝有空,請來幫我舂臼米,好啵?」盛佳秀手弄衣角。 「好的。明朝下半天我來。」 劉雨生說完就出門走了,盛佳秀一直送到大門口。她的微胖的、顯得圓厚的背脊無力地靠在木門框子上,望著劉雨生的漸漸遠去的背影,好久好久,她都不想動,直到屋面前的菜園的籬笆邊沿上出現了一個六歲的孩子的紫赯色的圓臉的時候。 「媽媽,我要吃飯,肚子餓了。」小福走進門斗子,把一箢箕柴火往地上一放,跟平素一樣,撒嬌地說。 「半日工夫,撿了這點點,還想築飯哪?尿水子都沒得你吃的,沒得用的死傢伙!」盛佳秀這回一反平素溺愛的習慣,惡聲惡氣地罵了。小福摸不清是哪來的風浪,鼓起眼睛望著他媽媽。隔了一陣,他才撅起小嘴翻說道: 「這還少呀?箢箕都裝不落了。」 「混賬傢伙,你翻,你翻,我拿條子抽死你。」說著,盛佳秀從門角落裡撿起一枝竹丫枝,真的舉起來要打。小福嚇得一邊哭,一邊往外面跑了。 到夜裡,盛佳秀早把做好的飯菜汽在鍋里,等小福回來。左等右等,不見孩子的影子。盛佳秀急了,忙去告訴右鄰左舍們。許多男人和婦女,打起燈籠,點亮火把,山邊、塅里,到處去尋找。大家都為她著急,怕孩子給野物咬了,怕他失足落進水塘里,滾到老墈下。隔不好久,盛佳秀自己跟一群婦女在山邊溪澗的一片絲茅叢里找著了小福。孩子蹲在澗邊上,低聲在哭泣。有個婦女把他抱起來,大家往回走。 「李嫂子,回去不要打他了,乖伢子,你莫哭了。」抱著小福的婦女替他擦眼淚。 回到家裡,盛佳秀送走了客人,就點起燈盞,從鍋里端出飯菜,擺在矮桌上,叫小福來吃。孩子不肯吃,只是委屈地傷心地哭個不停。盛佳秀眼裡噙著淚,把孩子拖到自己的身邊,一邊抱起來,緊緊摟在胸口裡,她的心像刀一樣地割,一邊哭泣,一邊說道: 「伢子,來吧,吃點媽媽做的菜,要不,媽媽餵你,好不好?你看,有豆腐乾子,有炒白菜心,還有你愛吃的烘魚。快吃吧,我的心肝,我的可可憐憐的沒爺崽,是媽媽錯了,是你的苦命的媽媽錯了。」 說到末一句,盛佳秀放聲大哭了,孩子伏在她懷裡,看見媽媽哭,自己更傷心。母子兩人的哭聲驚動了鄰舍,男女老少又來一大群。他們圍住母子倆,勸解媽媽,又撫慰孩子,好久好久,大人和小孩才止住哭泣。大家又漸漸地散了。人們只曉得,盛佳秀今天發了一個牛脾氣,責罵了自己一向嬌慣的親兒;人們沒有體味到她的更為深沉的心事,她的極其矛盾的心情。 * * * [1] 門斗子:門的樞紐。 [2] 一種泥腳深,人、牛都難下去的水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