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二十一、鏡面[1]

周立波 《山鄉巨變》
鄧秀梅回到盛家,看見亭面胡坐在階磯上的一把竹椅上,一邊曬太陽抽旱菸,一邊惡聲惡氣喝罵他的豬和雞。看見鄧秀梅,他的臉上露出和藹的微笑,邀她坐下曬太陽。 「那家人家,你去過了嗎?」鄧秀梅坐下來說。 「哪一家?」亭面胡完全忘記了。 「老龔家。」 「龔子元家嗎?還沒有去,打算今天夜裡去。」因為忘記了,面胡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樣子。 「你不過是去探探他的口氣,實其不入,不要勉強。」 「曉得,要聽他自願。」 到了晚邊,亭面胡吃完早夜飯,打盆水抹了一個臉,這是他走人家前的惟一的修飾,隨即解下腰上的藍布腰圍裙,點起旱菸袋,出門往龔家裡去了。 亭面胡走後不久,李主席來了。他走進正屋,告訴正在燈下寫日記的鄧秀梅,說是區里來了個通知,要調會計到縣裡受訓,請她一起到鄉政府去商議名單。鄧秀梅把燈吹熄,門鎖了,趁著月色,跟李主席並排一起往鄉政府走去。兩人一路談起合作化的百分比,自從區書朱明逼過她一下,鄧秀梅十分注意百分比的正確性。一個數目字,總是經過三翻四覆地推算,才得出來的。這時,她說: 「申請入社的戶子,超過了全鄉總農戶的百分之五十。」 「應該停頓一下了。」李主席提議。 「為什麼?我們離開區委的指標還很遠,怎麼好停頓?」鄧秀梅問他。 「貪多嚼不爛。況且,飯里還加了穀殼、生米。」 「你說哪些是穀殼生米?」 「我們本家的那位活寡婦就是擺明擺白的生米。」 「你說的是哪一個?」 「李盛氏。」 「就是男人出去了多年的那一位嗎?」 「就是她的駕。」 「她落後一點。我們已經分配劉雨生去幫助她,不曉得結果如何?」 「不曉得。」 「這些都是極其個別的例子。趁高潮時節,我們再辛苦幾天,說不定可以超過區委的指標,今年就能基本合作化。」 「切忌太冒,免得又糾偏。」李主席認真地說。 「又是你的不求有功,但求不冒吧?你真是有點右傾,李月輝同志。」鄧秀梅嚴肅批評他。 李主席沒有回應,也沒有發氣。走了一段山邊路,他又記起一件事情來: 「剛才碰見亭面胡,他說要去勸龔子元入社,是你叫他去的嗎?」 「怎麼樣,不合適嗎?」 「你這個將點錯了,只怕會師出無功。龔家裡這個傢伙,陰陰暗暗,肚裡有鬼,開會從來不發言,盛清明說他一臉奸相,亭面胡去,敵得過他?」 「敵不過,不要緊,翻了船,不過一腳背深的水,叫他去探探虛實也好,又是面胡老倌自己要去的,不好潑他的冷水。」 到了鄉政府,他們忙著開會,商量派去受訓的會計的名單,把龔家的事擱在一邊了。 和這同時,亭面胡提根菸袋,興致勃勃往龔家去了。他一邊走,一邊運神:「都說,這龔家裡是個陰陽人,別處佬,無根無葉,夫妻兩個,儼像土地公和土地婆,開會輕色不發言,對人是當面一套,背後又一套。清明子也說摸不清他的底子。我倒要去看個究竟。」心裡又想:「這個傢伙一路來窮得滴血,這是不能做假的。解放前半年,兩公婆挑擔戽谷籮,籮里塞床爛絮被,戳起兩根木棍子,從湖裡一路討米上來的。天下窮人是一家,不管鄉親不鄉親,窮幫窮,理應當,清明伢子年紀輕,沒有吃得油鹽足,哪裡曉得原先的窮漢的苦楚?」接著,他又默神:「非親非故,平日又沒得來往,這一去,說是做什麼的呢?總不能開門見山,一跨進門,就勸他入社吧?」他低下腦殼,看見路邊一些藍色和白色的野菊花,想起龔子元會挖草藥,對他就說是來跟他弄點草藥子的。 打定了主意,亭面胡慢慢吞吞走到了村子的西邊,一座松林山邊上,有個巨大的灰褐菌子似的小茅屋,屋端一半隱在松林里,屋場台子是在山坡上,比門前的乾田要高兩三尺,外邊來了人,站在堂屋裡,老遠望得見。這就是龔家。亭面胡走進籬笆,看見一個戴氈帽的、四十來往的男人在園裡潑菜,大糞的臭味飄散在近邊的空間。亭面胡看見人下力勞動,總是很歡喜。他站在籬笆外邊,笑眯眯地打招呼: 「潑菜呀,老龔。你真捨得干,斷黑了,還不收工。」 「老亭,稀客呀,」龔子元一邊潑菜,一邊抬頭笑一笑,「今天怎麼捨得過這邊走走?」 「我想請你挖副草藥子,我的腰老痛。」亭面胡按照既定的程序開口說。 「那好辦。」龔子元滿口應承。 亭面胡看見土裡的白菜又小又黃,就笑著說: 「老龔,挖草藥子,你是個行家,不過你那菜,怕要到明年春頭上才有吃的呀。」 「今年雨水虧。」 「你栽得遲了。是過了白露才貼上的吧?」 「是的,想早點栽,弄不到秧子。」 「田裡的莊稼,園裡的菜蔬,都要趕節氣,早了遲了都不行。我今年的菜很好,冬里你菜不夠吃,到我園裡去砍吧。」 「多謝厚意。到屋裡去坐坐,我就完了。」 龔子元潑完最後一端子糞水,挑著空桶,走出菜園,跟亭面胡並排往家裡走去。到了低低的屋檐下,龔子元把屎桶放下,解下腰圍巾,抹了抹臉,陪亭面胡走進了幽暗的堂屋。 「怎麼還不點燈呀?」龔子元這話還沒有落音,房裡出來一個人,劃根火柴,點亮一盞小小的玻璃罩子煤油燈,放在方桌上。昏黃的燈光照出這人是個三十來往的婦女,右手腕上籠個銀絲釧。 「來了稀客呀。」女人笑得很大方,露出一顆金牙齒,在燈光里發閃。她進裡屋提出一個烘籠子,殷殷勤勤,放在面胡的面前,給他接火抽旱菸。 「去燒點茶吧。」龔子元吩咐堂客。 「不要費力,不要費力。」亭面胡說,但龔子元堂客還是進灶屋裡去了。 「天有點涼了。」龔子元不曉得面胡來意,只好泛泛說天氣一邊暗暗地留神,察看對方的臉色。 「還好,還沒進九,一到數九天,就有幾個紮實的冷天。特別是三九,熱在中伏,冷在三九。」 「窮人怕冷不怕熱,一冷起來,就措憂衣服。」 「土改分的衣服呢?」 「賣的賣了,穿的穿爛了。」 話又停止了。 「你餵了豬嗎?」面胡沒話找話地發問。 「有隻架子豬,跟我女屋裡繳伙餵的。」 「你女屋裡在哪裡?」 「在華容老家。」 「事體還好吧?」 「還好,不是他們接濟點,我這些年就更為難了。」龔子元說到這裡,眼皮眨幾眨,心裡打了幾個轉。他想,光弄草藥子,不是這神色,看樣子,一定還有別的事。堂客端上熱茶來,面胡喝完,還是不走。他想:「這面胡,既然送上門來了,就不要輕輕放過。跟他交一個朋友,將來,他比符癩子還要作用些。他家裡住了個幹部,消息靈通,從他口裡,會透露點什麼,也說不定。」龔子元想到這裡,沒有等面胡開口講什麼,就笑嘻嘻地說: 「佑亭哥,你來得正好,昨天我發了點小財。」 「發了什麼財?」面胡一聽到發財,眼睛都亮了,連忙詢問。 「你猜猜看。」龔子元故意賣關子。 「做生意賺了幾個?」面胡不著邊際地亂猜。 「你真是名不虛傳,老兄,真有點……」龔子元含笑說道。他本來要說「真有點面胡」的,為避忌諱,「面胡」兩個字,溜到舌尖,又咽回去了。他拍拍身上的破棉襖,接著又說:「我這窮樣子,哪會有錢做生意啊?」 「打了個野物?」面胡又說。 「不是。」龔子元慢慢吞吞說,「其實,也不算財喜,昨天是賤內的散生[2],女屋裡送來一隻熏雞,一塊臘肉,還有兩瓶鏡面酒。」龔子元曉得亭面胡十分好酒,說到鏡面,故意著重地把聲音放慢。 「啊,」一聽到酒,面胡心花都開了。他笑得嘴都合不攏,眼角的皺紋擠得緊緊的,把他勸人入社的任務丟到九霄雲外了。「這真是財喜。」 「兩瓶真正老鏡面,一打開瓶塞,滿屋噴香。我去拿來你看看。」龔子元說著,起身進房,隔了一陣,一手提個玻璃酒瓶子,放在方桌上,亭面胡貪饞地望著,看見一瓶空了小半截,一瓶還是原封沒有動;聽龔子元又說:「老兄你是輕易不來的稀客,要不嫌棄,陪你喝幾杯,好吧?只是沒得菜咽酒。」 「那又何呀要得呢?嬸子華誕,我還沒有來叩壽。」面胡笑眯眯地說。 「這話說都不敢當。」龔子元作謙,隨即把臉轉向屋裡,叫他堂客:「你聽見嗎?切點熏雞跟臘肉,我請佑亭哥喝兩杯酒。」 「不要費力,不要費力。」面胡嘴裡這樣說,但是不走。 隔了一陣,龔子元堂客用紅漆茶盤端出兩副杯筷,四個白地藍花小碟子,精精緻致,擺著四樣下酒菜:熏雞、臘肉、炒黃豆和辣椒蘿蔔。亭面胡滿心歡喜,但在外表上,竭力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 「請吧。」龔子元站了起來。 「這又如何要得呢,壽還沒拜?」亭面胡也站起身來,走到方桌邊。 「請這邊坐。」按照習俗,龔子元把客人讓到右首的賓位。 「你太客氣了,嬸子。」亭面胡把菸袋擱在桌邊。 「你只莫講得嚇人,屋裡水洗了一樣,一點像樣的東西都拿不出來。」龔子元堂客擺好碟子和杯筷,就進去了。 「不要施禮,請吧。」龔子元坐在下首的主位,篩好兩杯酒,舉起杯來說。 亭面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還可以吧?」龔子元問,一邊讓菜。 「是真正的老鏡面。」亭面胡一邊夾片辣蘿蔔,作咽酒菜,一邊這樣說,「你老兄的命真好,有這樣好女。」 「嘗嘗這臘肉,」龔子元用筷子點點碟子,「鹹淡如何?」 「恰好,恰好。」亭面胡光尋好話說,一邊夾了一片肥臘肉。 「升起一杯。」龔子元拿瓶子倒酒。 一連幾杯冷酒子,灌得面胡微帶醉意了,話多起來了。他說,從前,他的大女出嫁時,沒有打發,被窩帳子,肥桶腳盆,樣樣都沒有,說起來嚇人,真正只有一團肉。虧得親家是個忠厚的人家,也是窮過的,體貼得到他們的艱難,不計較打發,發轎那天,還送一桌席面來。那一天,他吃得大醉,婆婆只是念:「吃不得酒,就莫吃嘛。」 「你不曉得,老龔,」面胡抬起醉紅的眼睛,在搖搖晃晃的煤油燈光下,盯著龔子元的臉,這樣地說:「我婆婆真是個好人。」 「你婆婆是個好人,關我什麼事?告訴我做什麼呀?」龔子元心裡暗笑,但不流露在臉上。他心裡又想:「這傢伙醉了,索性再灌他幾下。」就笑笑說: 「再升起一杯。」 「不行了,酒確實有了,不能再來了。」 「我們還只結果半瓶,這叫吃酒嗎?這叫丟人,不叫吃酒,對不起,恕我的話來得重一點。無論如何,升起這一杯,我們就添飯,」龔子元抬起腦殼,對灶屋裡說:「你聽見嗎?來點什麼湯,我們好吃飯。」 「酒有了,湯不要,飯也不要了。」面胡醉了酒,照例飯是吃不下去的。 看見亭面胡滿臉通紅,舌子打羅了,龔子元想趁火打劫,探聽點情況,他裝作毫不介意地笑一笑道: 「聽說你家裡客常不斷,是嗎?」 「扯常有幹部住在家裡,不算是客,家常便飯,也不算招待。糧票飯錢,他們都照規定付,分文不少。」面胡回說。 「現在住了什麼人?」 「一位女將。」 「縣裡來的嗎?」 「街上來的,也常到區里。摸不清她是哪裡派來的,沒有問。」 龔子元怕過於顯露,沒有再問,裝作耐煩地聽面胡東扯西拉,間或插一兩句嘴。面胡從老鏡面酒說到從前財主們的紅白喜事,又從紅白喜事,扯到自己從前的業績。開了話匣子,他滔滔滾滾,說個不完。只有間或抿一口酒,夾一筷子菜。這時,他說: 「從前,清溪鄉遠遠近近的人家辦喜事,都愛請我去抬新娘轎子。」 「那是為什麼?」龔子元捏著空杯。 「為的是我跟我婆婆是原配夫妻。」 「照你這樣說,續弦的男子,連抬新轎也沒資格了?」 「對不起,積古以來,老班子興的是這樣的規矩。我一年到頭,總要抬幾回新轎。一回一塊銀花邊,還請吃酒席。」 「這生意不壞。」 「害得我一年到了,總要醉幾回,嘔幾回,回去婆婆就要念:『吃不得,莫吃嘛,』就這兩句,沒有多話。我婆婆是一個好人。不瞞你老兄,我這個人,就是有一個脾氣,容不得壞人。如果我的婆婆不好,我寧可不抬新娘轎,不吃人家的喜酒,也要休她。」說到這裡,他吃口酒,抬起頭來,盯住龔子元的臉說道: 「我這個人,就是容不得壞人。」 龔子元聽到他重複這句話,心裡一驚,隔了一陣,等到稍許鎮定了,心裡火又上來了。他暗中惡狠狠地盤算,「再灌他幾下,叫他慢點跌到老墈底下,白水田裡,絆死這隻老牛子。」主意定了,就叫堂客: 「你來,給我把酒渡到錫壺裡,溫一溫,我跟亭哥再吃它幾杯。」 堂客走到他身邊,嘴巴附在耳朵上,緊急地悄悄地說: 「外邊塅里有手電的閃光。」 聽見這話,龔子元才又記起自己眼前的處境,仿佛覺得,已經有人在留心他了。他想,面胡對他正有用處,就和顏悅色,顯出親切友善的樣子,一邊斟酒,一邊笑道: 「是不是怕回去挨婆婆的罵?不要緊的,再升起這杯,只這一杯。」 「酒是無論如何不能再要了。」亭面胡伸開粗糙的手掌,遮住酒杯口。 「真的不行了?哈哈,你太不行,老兄。我們吃飯吧。」想起塅里的手電光,龔子元不再勸酒了。 吃完了飯,面胡坐在竹椅上,抽了一袋煙,又打一陣講,就拄著他的長長的菸袋,起身告辭。他把勸人入社的任務,忘得一乾二淨了。 「多謝,多謝,少陪了。」他走出堂屋,連連點頭。 「多謝什麼啊?」龔子元送到地坪里。 亭面胡走後,龔子元回到堂屋,把雙幅門關了。堂客一邊收拾桌上的杯筷和碗碟,一邊埋怨道: 「你為什麼要款待這樣沒用的傢伙?」 「唉,你們女人家曉得什麼?」龔子元神秘地一笑。 「我真想不通,你為什麼看上他了?」堂客把桌上的一切收到紅漆茶盤裡。 「不要看不起他吧,如今就是這一號人走得起,和他來往……」說到這裡,他把噴著酒氣的嘴巴,伸到堂客的雪白的頸根的近邊,悄悄地說了一些什麼話,屋裡沒有別的人,但他還是小小心心提防著。 「站不長算了,我正要走。」堂客卻大聲大氣地反應他的話。 「噝,噝,小聲點。」龔子元低聲喝住她,接著又悄悄地問:「你說要走,走到哪裡去?」 「隨便哪裡,都比這個鬼地方好些。」 「再大聲,捶死你。看,外邊塅里又亮了一下。」他們從門縫裡張望,外邊的亮光果然又閃了幾下。龔子元低低地說: 「以後,常到亭面胡家看看,不要把自己蒙在鼓肚裡。跟這號人來往,對你我只有好處。」 「那裡有個幹部。」 「那怕什麼?她又沒有三頭六臂,碰到了,還應該扯扯。」龔子元低聲地說。 亭面胡身子搖搖擺擺地走到塅里一條小田塍路上,臉上被冷風一吹,酒在肚裡發作了。路很窄,他的腿發軟,右腳踩在路邊鬆土上,土垮了,他踏一個空,連人帶菸袋,滾到老墈底下,白水田裡;右腳踝拐骨碰在老墈邊上一塊石崖上,痛入了骨髓。他想爬上田塍去,一隻腳痛,一隻腳深深陷在泥巴里,提不起來。他無力地伏在田邊,不由得哼出聲來了。 「那邊是哪個?」遠處塅里,手電的白光一閃過去後,有人這樣大聲地喝問。 面胡惡聲惡氣地回答:「是老子!」踝拐骨一陣痛楚過去以後,亭面胡心裡火了,只想罵人,近邊又沒有對象。他只得忍氣吞聲,扳住狹窄的田塍的路面,用勁往上爬,好不容易,爬上了田塍,老倌子臉上、手上、身上、腳上,淨是泥漿子,好像泥牯牛一樣。把他那根寸步不離的菸袋忘在田裡,他動身要走,朦朧星光下,兩支茅葉槍的發亮的槍尖,猛一下子頂在他胸前。他睜開醉眼,看見兩個後生子,挺起兩支槍,攔住了去路。 「沒得用的東西,你們幹什麼?」亭面胡以為自己在家裡,他用罵兒女的慣常的口氣,來罵人了。他嘴裡酒氣沖人,對方的手電又亮了一下,前面的後生子叫道: 「佑亭伯伯是你呀?怎麼滾到田裡了?」 「你是哪一個?」亭面胡云里霧裡,至今沒有看清人。 「我是清明。」 「攔住我的路,你要幹什麼?」亭面胡聽說是本家侄兒,拿出長輩架子了。 「你吃醉了?」盛清明收攏扎槍。 「我沒有醉,哪一個說我醉了?」 「你絆在田裡,受傷沒有?掉東西沒有?」 「沒有,沒有。」 盛清明拿手電照照田裡,看見那裡有一根菸袋。 「沒有掉東西,你的菸袋呢?」他問亭面胡。 「忘在龔家了。」面胡想要打轉身。 「不,在這裡。」盛清明溜下老墈,一手扳住田塍路,一手伸到田裡去,替他堂伯取上了菸袋,隨即扶住他,往他家走。 「你醉得厲害。」治安主任說。 「我沒有醉。記得那一年,你媽媽親事,也是我抬的新轎,那天我坐了首席,吃了三錫壺,也沒有醉。」 「聽我爸爸說,那天你醉得雲天霧地,只往床鋪底下爬,說是屋子裡出了鬼,爸爸笑了好些年。」 「哪個說的?你瞎嗑,我沒有醉過,前世沒有。我盛佑亭是一個海量,海……海……」絆了一跤,冷風又嗆進肚裡,酒性發作了,口裡涌酸水,胸口緊得慌,心臟像要跳到口裡來一樣,他彎下身子,哇的一聲,把剛才吃進去的酒和菜和茶水,都嘔出來了。盛清明不避刺鼻的酸味和酒氣,用手穩穩扶住他說道: 「嘔完就好了。」 亭面胡用手背擦乾了因為嘔吐而迸出的眼淚,往前走動了。吐過以後,酒醒了一半,胸口不再難過了,到一眼井邊,他蹲下去,用手掌舀起微溫的泉水,漱了漱口,又站起身來,只覺得腳杆癱軟,身子要倒。盛清明把巡邏的任務交給陳大春,自己扶了這位一身泥牯牛似的、出了五服的堂伯伯,往他家走去。 聽見叫門聲,面胡婆婆連忙起身,把大門一開,一股酒氣衝進她鼻子,她趕緊把醉漢托住,口裡細聲細氣說: 「真是要命,在哪裡吃酒,醉得這樣?」 「在龔子元家。」盛清明代他回答。 「怎麼跑到那裡去吃酒去了?」 「他嘔過了。伯娘你再沖碗白糖水他吃,就會好的。」 「多謝你,清明,進去坐坐。」面胡婆婆說。 「不了,我還有事。」 送清明走後,盛媽關好門戶,回到屋裡,替面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侍候他睡了,又把絆得滿是泥水的棉襖炕在烘籠子上面。 第二天清早,亭面胡醒來,想起夜裡的事情,知道因為喝醉了,耽誤了勸人入社的正事,不好交票,他連忙起來,披上烘乾刷淨的棉襖,趁著鄧秀梅沒有起床,往外跑了。走到龔家,他叫開門,應門的龔子元堂客微露金牙,勉強笑道: 「亭大爺,好早。」 「老龔呢?」 「請進來坐,他就起來了。」把客人讓進堂屋,堂客進到屋裡說:「快起來吧,人家又來找你了。」 龔子元攀開帳子,朝外邊招呼: 「佑亭哥,進屋裡來吧,裡邊暖和些。」 亭面胡走了進來,坐在紅漆墩椅上,道歉地說: 「對不住,我們還有點首尾。吵醒你的瞌了。」 「不要緊,我該起來了。」龔子元打個呵欠,開始穿衣。 「我特為早一點來,怕你出門,一來道謝盛情的款待,二來呢,我特意來勸一勸你們,你是明白人,跑的地方多,見識又廣……」 「什麼事呀?」龔子元早已猜到他要說什麼,但裝作不知,看他如何開口說。 「我們清溪鄉,遠遠近近,差不多的人家都已申請。」 「申請入社嗎?」 「正是的。」 「你老兄也申請了吧?」 「是的,寫了個東西。」 「你覺得農業社真的好嗎?」 「我看一定不會錯,要不,黨和政府不會這樣大鑼大鼓地來搞。」 「好在哪裡呢?」 亭面胡被卡住了,回答不上來。停了一陣,他只得說: 「幹部都說好,準定不會差到哪裡去。土改那年,你我不是也不相信會有好處嗎?後來如何?我分了傢伙,你也分不少。」 「你聽哪些幹部對你說農業社好?」 「鄧同志常說。」 「鄧同志是哪一個?」 「住在我們家的那位女同志,上頭派來的。」 「一個女人家說的,作得數嗎?」 「你不要看不起她。她不兒戲呀。秋絲瓜趕起牛跑了,她一馬當先去追牛,給追回了。這個女子有膽量,也有調擺,差不多的男子漢比不過她。」 「她在你家辦公嗎?」龔子元趁機打探。 「也到鄉政府,也在家裡,常常挨門挨戶去串連,村裡的人,三股她熟兩股了。她也曉得你。」 「真的嗎?曉得我什麼?」龔子元心裡稍稍吃一驚,外表毫不動聲色。 「曉得你不是本地土生土長的,問你是哪一年來的。」 「還問些什麼?」 「沒問什麼,說正經的,你入不入吧?」 「入社?」 「是呀,我在鄧同志面前,一力擔保你是個好人,你我兩個,從前窮,現在也還沒有挖盡窮根子。窮幫窮成王,我所以定要來勸你,昨夜誤了事,今天特意來,你是一個明白人,話一說就清,燈一點就明,你入了吧,我好去向鄧同志交差,我在她面前夸下了海口,我說,老龔那裡,只要我去,馬到成功。」 面胡這篇話,龔子元好像沒有介意,只顧探問: 「她還問了些什麼?」 「問你原先是做什麼的。」 「還有呢?」 「問你作田裡手不里手。我說你:『作田倒是不見得,手面上功夫,挖土薅草皮,還對對付付,用牛就不行。』」 「她還問起些什麼?」 「沒有再問什麼了。」面胡回說,「這回我要來勸你,她抬起眉毛,想了一陣,就點頭說:『也好,你既然信得過他,他自然也信得過你,去勸勸也好,我們不願意看見任何一個人留在社外,不過,不要太勉強。』你看,我就來了,我在她面前誇過口的,說是只要我開口,你準定會入,你入了吧,老兄,我好去交差。」亭面胡重複地說。 「看你面上,我入。」龔子元答應得崩脆。 「真的嗎?好極了,好得不是的,我馬上去告訴老鄧,說你是個明白人,我有眼睛吧?」亭面胡歡喜飽了。夾起菸袋就要走。 「慢點,要不要寫個什麼?」 「寫個申請吧,我也寫了。」 「我不會寫。」龔子元裝假。 「叫我們文伢子來幫你寫,好吧?要不,不寫也行,我看盛家大姆媽就沒有寫,只要心虔意誠,不打算縮腳,不寫也行。我去替你講一講。」 「正要亭哥替我方圓幾句子。」 「窮幫窮,理應當。包在我身上,我跟鄧同志說說,決不能漏下你這個好人。」 「多謝,多謝,我指靠你了。」龔子元拱一拱手。 「放心,放心,我說幫忙,一定幫到。以後你要有什麼困難,只管來找我,我跟鄧同志一說就成。」面胡說到這,從墩椅上站起,動身要走。 「再坐坐嘛。」龔子元堂客笑一笑說。 「不了。少陪了,多謝茶煙。」 「多謝什麼?」兩夫婦齊聲地說。 「多謝昨夜的款待。」面胡沒有提起昨夜他絆跤的事。 「你這是一家人說兩家的話了。」兩夫妻送到門口,龔子元說,「有空過來打講吧。」 「這一下子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不會少來的。」亭面胡邊走邊說,「嬸子有空也到我們家去走發走發吧。」 聽到面胡這句無心話,龔子元有心加以充分地利用,趁面胡背轉了身子,他用肘子撞一撞堂客,悄悄地說:「快答白呀。」這女人會意,連忙對著越走越遠的面胡高聲地回答:「改天一定去看望伯娘。」她按照女兒的口氣稱呼面胡的婆婆。 「傢伙,真是個面胡。」等亭面胡走得遠了,龔子元跟堂客議論,一邊回身走進屋,打算再去睡一覺。 「你為什麼答應他入社?」堂客跟進來,這樣子問。 「為什麼不?你們真是頭髮長,見識短。」 「要入,你也應該自己去申請。」 「托他一樣,我們這樣,還交個朋友。」 「我看他還不如符癩子。」 「各有各的用,你看他說了好多情況?酒後吐真言,一瓶老鏡面,沒有白費吧?」 「這號面胡,不吃酒,也像吃醉了酒一樣,你看吧,他也會把我們的情況告訴鄧家那個鬼婆子的。」 「由他去告,正要他去告。記住啊,不要失掉機會,常常去走走,怕什麼呢?你又不是褲包腦,見不得人,出不得眾的。」 * * * [1] 鏡面:稻穀熬的一種烈性的好酒。 [2] 不是三十、四十等等整數生日,是三十幾、四十幾等等生日,叫做散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