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二十、張家
大家到了鄉政府,李主席接著,在天井裡談笑一陣,人們一個個散了。鄧秀梅走在末尾。她跟送出大門的李主席說道:
「可惡是可惡,不過,既然是個新中農,還是要拉他一把。」
「怕不容易拉得動。」李主席說,「我看對這人,慢慢來也行。」
「我還是要去試一試。」
鄧秀梅回到住處,吃了早飯,就出門去了。在一整天裡,她把秋絲瓜的親戚鄰居和相好的人家,都訪問遍了,單單沒到符癩子家去,因為聽說,這個竹腦殼,近來無論聽了什麼關於秋絲瓜的話,都報凶報吉,去告訴他。
從各家的人的嘴裡得到的片片斷斷的材料,拼湊起來,鄧秀梅聯成了秋絲瓜的一個相當完整的形象,這位新中農的家世、景況、性格和歷年的表現,她都看得比先透徹一些了。她知道,秋絲瓜向來有個巴結財主的毛病。他的學打,也是為的想當財主的打手。土改時,因為是貧農,他分了一件九成新的鐵灰線春面子的羊羔皮袍子,當天夜裡,他把袍子偷偷送還了原主。
國民黨抽壯丁的時候,秋絲瓜將身子價賣,頂替地主兒子的名字,出去當兵;不到幾個月,他就逃跑回來了。隔不好久,他又去給人家頂替,這樣一共有三回,因此,人們叫他做兵痞,又叫兵販子。「實際呢,也有點可憐,」他的一位鄰舍說,「還不是拿自己的小命不當數,去換幾塊銀花邊。」
經年累月在外跑江湖,秋絲瓜作田自然是個碌碌公,但是整副業、餵雞、餵鴨和養豬,解放後幾年,他摸到了一些經驗,很有些辦法。他討了一個勤儉發狠的安化老婆,兩人一套手,早起晚睡,省吃省穿,餵了一大群雞鴨,豬欄里經常關兩隻壯豬,還買了一條口嫩的黃牯,他整得家成業就,變為新上中農了。
秋絲瓜本來是個又尖又滑的賴皮子,解放初期,因為自己得了不少的好處,對黨和政府,沒有抱怨過,但是,由於家庭經濟狀況的變化,他的政治態度也和從前不同了,聽到村里要搞合作化,牛要歸公,牴觸情緒更強了。到最近,他和符癩子一起,幾乎把黃牯偷偷宰了。
他為人奸猾,反對政府的措施,總是覺得既不好意思,又不大穩便,恰在這時候,符賤庚想他的老妹,常跑他家,並且甘願聽調擺,當竹子,這樣,凡百事情,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就不要親身出馬了。
訪問一天,心裡有了底,鄧秀梅第二天清早,從容不迫去看秋絲瓜。
秋絲瓜的家,也是一座靠近小山的茅屋,跟清溪鄉的別家的茅屋子一樣,屋檐低矮,偏梢狹窄;楠竹丫枝織的壁糊著攙了糠頭的泥巴;兼做住房的堂屋沒有亮窗子,只有一張雙幅門,光線都從門洞照進去,門一關,屋裡就黑了。茅屋門前是塊又小又窄的地坪,三面用竹籬笆圍住,在這一塊小小的地面上,秋絲瓜餵了四十來只雞鴨,其中還有三隻大白鵝。
看見鄧秀梅來了,秋絲瓜勉強起身,開了籬笆門。鄧秀梅一走進門,院子裡雞飛、鴨叫,顯得很熱鬧;一隻公鵝,伸出它的長頸根,驀地叉過來,快要啄到鄧秀梅的夾褲腳邊了,主人才懶心懶意,拿一條掃帚,把它趕開了;吊在屋端太陽里的那條我們已經結識了的黃牯,正在低著頭吃草,看見有人來,它抬起腦殼,一邊嚼草,一邊用它那雙鼓鼓的眼睛望望鄧秀梅,好像認識她一樣,接著又低頭吃草。鄧秀梅看了看牛,就跟秋絲瓜並排走進了堂屋,笑著跟他說:
「我們打過一回交道的,一回生,二回熟,現在算是熟人了。」
「是呀,我們很熟了。」秋絲瓜一邊懶洋洋地邀客人進屋,一邊這樣地敷衍。但心裡暗暗琢磨:「這個傢伙,又為什麼來找麻煩了?」
鄧秀梅坐在堂屋門口的一把小竹椅子上,暫且不談入社的事情。她轉動眼睛,到處看看。堂屋裡,靠里擺著一挺床;旁邊是一個變黑了的朱漆柜子;當中是一張吃飯的矮桌;此外是曬簟、擋折和籮筐。從樓門口望去,可以看見,人一上去,頭要觸著樓頂的所謂樓上,掛著兩鋪舊帳子,顯然,那是秋絲瓜的離了婚的妹妹跟他的崽女的床鋪。
「你餵得不少。」鄧秀梅看著門外的雞鴨說。
「是呀,小地坪的每一寸土地,我都利用了。」
「飼料沒有困難吧?」
「吃菜葉子,還攙點糠。糠太難得到手了。」
「聽說你的豬餵得好,看看可以嗎?」
「請吧。」
秋絲瓜把鄧秀梅引進灶屋。那裡有個身材矮小,也還標緻的年輕的女子,騎一張木馬,正在打草鞋,手很不熟練。鄧秀梅曉得,這是張桂貞,秋絲瓜的老妹,劉雨生的離婚的堂客。她低著頭,紅著臉拐,顯出不想理人的樣子。鄧秀梅也就沒有跟她打招呼,從她身邊擦過去,走到豬欄邊。兩隻肥壯的大豬,正在吃飼。豬欄寬敞,承板掃得很素淨,靠南的土磚牆壁上,砌了兩個長方形的通風眼,現在閉了紙。秋絲瓜說:
「一到熱天,把紙撕了,風透進來,不獨涼快,蚊子也少,豬不容易生病痛。人要透空氣,豬也一樣,人畜一般同。」
鄧秀梅連連點頭,含笑跟他說:
「將來,社成立了,請你去餵豬。」
「你說得好,」秋絲瓜心裡暗想,「入社我還沒有答應呢。」
這時候,一位年紀有三十來往,左眼皮上有個牽子[1]的堂客,紮腳勒手,從後門進來,秋絲瓜嚴厲地問她:
「半天不見人影子,到哪裡去了?」
「潑菜去了,菜都干壞了。」
「嫂嫂請過來看看,」張桂貞叫她,「耳子是這樣打嗎?」
女人騎在張桂貞讓出來的木馬上,教她安草鞋的耳子。鄧秀梅一邊回堂屋,一邊跟秋絲瓜說道:
「你們家裡,男奔女做,好倒是好……」
聽口氣,鄧秀梅好像有話要說,一定是入社的事,秋絲瓜不願意聽,為了岔開她的話,表示自己的不耐煩,他故意地高聲埋怨堂客道:
「你也泡碗茶來嘛。」
「不要費力,我不喝茶。」
秋絲瓜堂客提個沙罐子,拿了兩個碗,一起放在堂屋中央的矮方桌子上,撅起嘴巴,偷偷地瞧客人一眼,就進去了。鄧秀梅明知自己不受這裡的歡迎,但她不肯走。她要幹的事,決不因為客觀情勢不順利,就打退堂鼓。她轉彎抹角,扯到了社上。
「依我看,你一家勞力都強,將來入了社,比現在還好。」
「不見得吧?」秋絲瓜點起自己的竹腦殼菸袋。
「入了社,田有人作了,不要你操心。」鄧秀梅這話是針對秋絲瓜不會作田的這個情況來說的,「你一心一意發展副業,家裡多餵雞和豬,比起單幹來,樣樣都要自己來操心,就強得多了。」
「鄧同志,」秋絲瓜吧一口煙說,「我不是沒有比過,我加入過互助組。」
「是嗎,哪一個組?」
「劉雨生組。」
「劉雨生不是你的老妹郎嗎?」鄧秀梅故意這樣問。
「現在不是了,我老妹跟他鬧翻了。」
「是嗎?」鄧秀梅裝作不曉得的樣子,「為什麼?」
「不曉得。」
「是你叫她回來的,還說不曉得。」秋絲瓜堂客靠在門邊補衣服,這時候插嘴,把秋絲瓜的底子翻出來了。但話音很低,為的是不讓灶屋裡的人聽見。
「要你多嘴!」秋絲瓜罵她,聲音也很低。
「我偏要講,偏要講!」堂客嗓音還是壓得低低的,但發了氣了,「家裡現是沒飯吃,憑空又添一口人,草鞋都不曉得打,只會享福,信了你的屁,要揀高枝飛,要嫁街上有錢的,去做太太。」
「你敢再講?」秋絲瓜把他的竹腦殼菸袋在竹椅子腳上磕得梆梆響,低聲威脅她。
「那邊聽說不是紅花親,定不肯要了,好吧,這下子,那邊擋駕,這邊又不能轉去,落得個扁擔沒扎,兩頭失塌。」
秋絲瓜對她鼓眼睛,咬牙巴骨,用手指指灶屋口,意思是叫她住嘴,不要叫老妹聽見,堂客還是不聽他的話:
「嫁出門的女,潑出門的水,只有你們家姑娘,崽都生了,還有這副臉回娘家長住。」
「狗婆養的,你要討打了?」秋絲瓜跳起腳來,額上青筋暴出了,人親骨肉香,他替老妹爭氣了。堂客看見他氣來得真,就躲開他,到灶屋裡去了。鄧秀梅留神地聽,隔著織壁子,秋絲瓜堂客把貓打得咪咪地叫,嘴裡罵道:
「死不要臉的東西,不給我滾,我一傢伙打死你。」
鄧秀梅聽見,張桂貞低聲地哭了,傷心傷意,越來越大聲。秋絲瓜氣呼呼地跳進了灶屋。鄧秀梅怕出事情,也跟進去了,秋絲瓜舉起竹腦殼菸袋,趕他的堂客,口裡叫道:
「鬼婆子,是角色,莫跑。」
「你打,你打吧,我送得你打。」堂客看見男人咬緊牙巴骨,真正發怒了,就慌裡慌張,往後門飛跑,但一邊跑,一邊嘴裡還是接接連連說:「我送得你打,我送得你打。」
秋絲瓜趕到門外,就止了步。真的要打,只一個箭步,他就把她攆上了,但是他沒有這樣,親不親,枕邊人;而且她的勞動賽過一個男子漢,他捨不得打。堂客一溜煙逃進後山里去了。他迴轉來,看見鄧秀梅正在勸慰淚痕滿臉的妹妹,他也挨上去,賠笑說道:
「滿姑娘何必跟她慪氣呢?你還不明白,她是一個混賬人,一個死不諳事的傢伙?你回娘家,干她的屁事?只莫生氣,等她回來,我還要狠狠地抽她一巡。」他說「還要」,好像已經打了她一回一樣。看看張桂貞哭個不停,鄧秀梅對秋絲瓜使個眼色,意思是叫他暫且躲開一下子,女人勸女人,比較方便些。
「貞滿姑娘,」等到灶屋裡只剩她們兩個人,鄧秀梅親切地叫道,「不要這樣了,姑嫂之間,不免總有一些口角的,要嫌家裡不方便,我跟你找個地方去住幾天,好不好?」
「不,多謝你。」張桂貞聽到鄧秀梅說得這樣親切、體貼和知趣,就留神地聽,心裡傷痛也給沖淡一些了。她擦了擦眼睛。
「你又不是被人遺棄了,是你自己主動離開的,」鄧秀梅繼續說。在措辭里,她避免了「離婚」這樣的字眼,只說是「離開」,表示她希望他們還有重圓的一日。接著,她又悄聲鄭重地說道:「告訴你吧,人家至今還想念你呢。」
張桂貞沒有做聲,也不哭了。她想他的本真、至誠、大公無私,都是好的,但對自己又有什麼用處呢?她所需要的是,男人的傾心和小意[2],生活的松活和舒服。他不能夠給她這一些。這個人不分晝夜,只記得工作,不記得家裡。跟著他,她要穿粗布衣裳,紮腳勒手地奔波,到園裡潑菜,到山裡摟柴,臉上曬得墨黑的;十冬臘月,手腳開磚口[3],到夜裡發火上燒;一到山裡去,活辣子[4]松毛蟲,都起了堆;想起這些,身子都打顫。無論如何,劉雨生人品再好,她是不能回去了。但在眼門前,她到哪裡去?嫂嫂指雞罵狗,傷言扎語,家裡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街上的人家,已經來信回絕了。只有符賤庚,這個沒有親事的後生,天天來纏她。他不挑紅花白花,也好像願意聽她的調擺。但是,別人為什麼叫他癩子,這個小名好難聽。她一想起,拋下了孩子,改一回嫁,落得一個這樣的收場,又傷心地哭了。鄧秀梅沒有猜透這個女子的全部曲折複雜的心事,以為她是單單因為受氣而悲傷。她試探地說:
「衣不如新,人不如舊,依我看來,你還是回去好些……」
「你說什麼?」張桂貞好像從夢中驚醒。
「我說老劉是一個好人,他如今還是想你。」
「啊,」張桂貞拿手掩住臉,又哭起來,「請修修福,不要提他了。」
「他是一個本真人,有什麼虧你?並且,一句老話說得好:『一夜夫妻百夜恩』。」
「我們早就恩斷義絕了。」
「你怪他嗎?」
「我不怪他,也不想他。」
鄧秀梅聽了她這話,曉得勸不轉,又怕耽誤了動員入社的正事,就說: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今是,自己的婚姻,自作主張,你想如何就如何。」
說完這話,鄧秀梅回到堂屋。秋絲瓜趁空餵了一陣雞,才回到屋裡。請客人坐下,自己仍舊坐在竹椅上,他嘆一口氣:
「唉,家裡這些事,真是淘氣。」
「你還是說說入組的事吧。」鄧秀梅把話題歸正。
「有么子說的?那一年吃了一個啞巴虧,我一世也忘記不了。」
「吃了什麼虧?」
「我幫了人家,自己的田,火色沒搶上,少打十來石穀子,這不叫吃虧,叫互助嗎?」
「社跟組不同。」
「社更難辦,人多亂,龍多旱,我給他們排了八字的,搞得不好,各家會連禾種都收不回來。」
「這樣,你是不入了?那麼好,我少陪了。」鄧秀梅站起身來。
「也不是不入,」秋絲瓜怕得罪她,口又鬆動了一點,「要等年把子再看,我身上還背點子賬,等我檢清了,再作調擺。」
「你虧賬嗎?」鄧秀梅重複坐下了,「聽別人說,你不是還放貸嗎?」
秋絲瓜臉上一紅,沒有否認,只低頭吧煙。鄧秀梅曉得他文化不高,但心記默算,比哪一個都強,人家欠他的都記在心上,連本帶利,分毫不差。鄧秀梅又曉得他頂愛算賬,數字比空話更能打動他的心。受區書搶白以後,鄧秀梅也很講究數字了,又練了珠算,看見桌上有把算盤子,她走攏去,坐在桌邊,把珠子撥得的的答答響,對秋絲瓜說:
「聽說你最會打肚算盤,來吧,你使心算,我用珠算,我們來倒一倒你的家務,你們分了幾畝田?」
「一人一畝,一共五畝。」
秋絲瓜堂客在山裡撿了一大捆柴火,背起回來了。她把柴捆放在階磯上,扯起抹胸子邊邊,揩乾了臉上的汗水,進屋拿起針線盤,坐在階磯上的矮凳上,曬太陽、補衣服,有時膽怯地偷偷瞄瞄秋絲瓜,她怕她男人。大天干那年,她從安化一路討米來到清溪鄉,秋絲瓜把她收在屋裡,做了堂客,他不嫌她左眼皮上的牽子,倒是愛她能吃苦,肯勞動,一天到黑,不是在屋裡燒茶煮飯、縫衣補裳,干種種細活,就是在田裡、園裡,或是山上,做粗笨的功夫。她的手腳一刻也不停。比方剛才,本是怕挨打,躲進山去的,也順手撿了一捆乾柴火回來。秋絲瓜看上了她這一些地方。瞧她撿回這樣一大捆焦乾的枯樹丫枝,他心裡歡喜,但為了在客人面前,維持男人的架子,也為了討好妹妹,還是粗聲大氣地喝道:
「傢伙,還不死得去服個小呀?」
秋絲瓜堂客放下手裡的針線,進灶屋去了。鄧秀梅坐在桌邊,面對通到灶屋的門口。從門洞望去,那邊的一切,她看得一清二楚,張桂貞坐在木馬上,低著腦殼,只顧打草鞋,不理她嫂嫂。這堂客從灶下渡了一碗熱熱的濃茶,潑潑灑灑,端到姑娘的跟前,勉強賠笑道:
「滿姑娘,請吃口茶吧。」
張桂貞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正在猶豫,這時候,後門的腰門子上頭,伸進一個戴鴨舌帽子的腦殼。
「嫂嫂,請開開門。」那個人微笑著要求。
秋絲瓜堂客看見那人,喜得忙把茶碗放在木馬近邊的灶上,跑去開門。茶在灶上,冒著熱氣。
「我說是哪個,原來是老符你呀。半天不見的稀客,請進,請進。」秋絲瓜堂客滿臉春風,歡迎符癩子。她曉得他的來意,是為她姑娘。她惟願他們早一點好,以便減輕家裡的負擔,「口口聲聲叫嫂嫂,哪一個是你的嫂嫂?」堂客又說,忍不住笑了。
「你不願意做我的嫂嫂?」符賤庚看張桂貞一眼,這樣地問。
「這事不能由我呀。你要去問一個人。」秋絲瓜堂客也看張桂貞一眼。
「去問哪個?」符癩子假痴假呆說。
「你心裡還不明白?你想哪個,就去問哪個,不過我料你不敢。」
「我是不敢,真的不敢,全靠嫂嫂幫幫忙。」
「別的事情好幫忙,惟有這件,對不住,全靠你自己。」
兩個人此唱彼和,都是故意說得張桂貞聽的。這位小巧的,也還標緻的女子只低著腦殼,裝作專心專意,在打草鞋的樣子。灶上的茶放涼了,不冒熱氣了。牽子堂客又尋話說:
「你這個人一天來跑好幾回,我們這條路上的草都給你踩死了。可惜是……」
「可惜什麼?」符癩子問。
「可惜你心上的人,不領這個情。」
「我心上的人是哪一個呀?」符賤庚偷偷地睃張桂貞一眼,故意這樣問。
「你裝假。」
「我沒有心上的人。」
「你哄人,那你天天來,為的是什麼?」
「你猜。」
「為的是呀,」牽子堂客笑道,「我要說出來,你不生氣啵?」
「不。」
「那我講了,為的是我豬欄里的這隻沒有欄草的仔豬婆。」
「罵得好惡,不看秋哥的面上,我挖你一個栗古腦[5]。」
「你敢,伢子,料你也不敢,清早來混過一陣,如今又來了,你不怕羞嗎?」
「我是來借柴刀的,我的砍缺了。」
「你用那樣大的牛力做什麼?」
「沒有用力,不小心砍在石頭上了。」
「我去替你找刀去,你在這裡,可要規規矩矩啊。」秋絲瓜堂客笑著暗示,臨走又看了張桂貞一眼。
「只有嫂嫂是,我有什麼不規矩的呢?」
秋絲瓜堂客沒有答白,進堂屋去了。她把堂屋通灶屋的門隨手帶關了,沒有去尋找柴刀,坐在堂屋的門口,一邊照舊補衣服,一邊留神細聽灶屋的動靜。
「我這五畝田,原先都不是好田,在我手裡作肥了。」秋絲瓜還在算他的家務。
「收得好多谷?」鄧秀梅問,右手擱在算盤的上邊。近來她的算盤有了點進步。
「一畝打得四百來往斤。」秋絲瓜故意說多點,藉以顯示單幹的好處。
「放好多糞草?」鄧秀梅問。
「沒有算過。」秋絲瓜說。
「不對,耳子不是這樣子安法,滿姑娘。」秋絲瓜堂客聽見符癩子在灶屋裡做聲,「我來告訴你打吧。」
聽不見張桂貞的回答,秋絲瓜堂客生怕他們鬧翻了,想去看看,放下針線,起身走到堂屋門角落,找了把柴刀,打開了通灶屋的門。符賤庚扶住張桂貞的手,正在安草鞋的耳子,聽到門響,他連忙跳開,走到灶腳下去撥火點菸,張桂貞低下腦殼,臉紅到頸根。秋絲瓜堂客曉得他們的事情進行得很好,眼裡含著安心落意的微笑,把柴刀往地上一撂,對符癩子說:
「給你,砍缺了,要你賠新的。」
「砍缺了,拿我那一把砍缺了的賠你。」符癩子逗耍方。
「你說得好,砍缺了,你不賠新的,我只問她。」
符癩子得意地笑了,張桂貞生氣地說:
「嫂嫂你說什麼話?」
說完,起身衝到菜園裡去了。符癩子要出去追她,秋絲瓜堂客連忙用眼色制止:
「你先不要去,正在氣頭上,你去會碰一鼻子灰。我去看看她。」
她說著,提個六角籃,到後園裡去了。
堂屋裡,鄧秀梅把算盤珠子撥得啪嗒啪嗒響,嘴裡說道:
「人工糞草加起來,本錢很不小,收的穀子呢?」她撥動算盤,「你算一畝能收四百吧,四五得二十,不過二十石。」
「還有晚季。」
「你勞力有限,晚季能種幾多呢?」鄧秀梅又扒著算盤,「把你那點冬粘[6],蕎麥……」
「還有秋洋芋。」
「通通算上,滿除滿打,也不過折谷兩三石,還能多嗎?」
秋絲瓜沒有做聲,鄧秀梅又說:
「一入了社,勞力充足,你的五畝田都能插上雙季稻。」
「也有兩丘冷水田,不能插兩季。」秋絲瓜無法否認農業社的勞力充足的好處,只好這樣說。
「除開這兩丘,至少還有百分之九十能收兩季吧?算一算看,你強到哪裡去了?糞草放得足,至少是一個夾倍?」
「多收一點,不歸我一個人得呀。」秋絲瓜又找出一條理由。
「你自己作了,收的穀子,能由你一個人獨得?」鄧秀梅問。
「在舊社會不能。」
「解放後,你單幹,也要買石灰,請零工……」
「如今的零工子,實在太貴了。」
「比方,你田裡收得二十二石主糧和雜糧,人工、石灰、糞草,花去你好多?」鄧秀梅眼睛盯著秋絲瓜的臉,等他回答,後者低著頭,只不做聲,「你的肚算盤是最清楚的,算一算看。」
秋絲瓜沒有做聲。他抬起眼睛,從打開了門扇的門洞,望著灶屋,只見符癩子在那裡走來走去,急得像熱鍋上面的螞蟻。隔不好久,這個後生子從地上撿起柴刀,走到磨刀石旁邊,用勁把刀磨得嚓嚓響。
「把各樣開銷打在一起,」鄧秀梅撥動著算盤珠子,「是這個數目,你看。」她把算盤平起端給秋絲瓜,盤上的一根柱子上了一顆子,緊挨著的右手的一根上了兩顆。
「十二石?」秋絲瓜看了,這樣地問。
「對不住,本錢就要這樣多。」
這個賬一算,秋絲瓜認真默神了。他想,一年辛苦,只落得十來石穀子,還要好年成,算了,跟大家走吧。想到這裡,秋絲瓜雙眉舒展,看看鄧秀梅,說道:
「只怕社一辦起來,人多嘴雜,反倒搞不好,俗話說:『艄公多了打爛船』,一爛場合,不要說社會主義搞不成器,大家的肚子也要受孽了。」
從那神色和口氣看來,鄧秀梅猜到他的心有些活動了,就回他說:
「那倒不用你操心,爛了場合有我們。」
「刀風快的,你還磨什麼?」正在灶屋裡磨刀的符癩子聽見這樣說,轉身看見秋絲瓜堂客提一六角籃洗淨的白菜從後門進來,她的背後,跟著張桂貞,一見符癩子,張桂貞滿臉羞紅,連忙走到木馬邊,低著腦殼,只顧打草鞋。秋絲瓜堂客把符癩子拉到房門角落裡,悄悄地說:
「有點譜了,我再給你探探口氣,你先避一避,隔天來吧。」
符賤庚聽了這話,歡喜飽了,連忙站起身,把磨快的柴刀插在捆著腰圍巾的腰杆上,出後門一溜煙跑了。秋絲瓜堂客趕到後門口,對他喚道:
「蠻子你可仔細啊,不許把刀砍缺了。」
她迴轉來,把菜倒在案板上,動手切菜。她一邊把菜葉和菜幫切得短短的,一邊好像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看也算了,難得的是他並不挑精,年紀輕,氣力足,性子真,人口又簡易,上無大,下無小,一過門就當家立戶,凡百事情都聽你調擺,滿姑娘,你看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張桂貞嘴裡這樣說,心裡卻不認為這話對她是唐突。
「你再想想吧,總之是,我們決不勉強你。」鄧秀梅看秋絲瓜一眼,這樣子說,「天色不早,還有點事,我要走了。」她站起身來,放下算盤,撫平了因為低頭而垂下的一綹短髮,往門外走去。秋絲瓜順口挽留:
「吃了飯去,就弄飯了。」
「不了,多謝。」鄧秀梅已經走到地坪里,雞鵝叫著,飛撲著,避開了。對著送到竹籬笆門口的秋絲瓜,鄧秀梅又說:
「好好想想吧,明天請把你的決心告訴我。」
「好的,明朝一黑早回你的准信。」
鄧秀梅才出柴門,符癩子又從後門溜進張家的灶屋。
「怎麼你又回來了?」正在切菜的秋絲瓜堂客抬起頭來問。
「借你扦擔用一用,我沒有帶。」符癩子一邊這樣說,一邊乘機又看了一看張桂貞。
「在門角落裡,自己去拿吧。」
符賤庚拿了扦擔,只得走了。
「老符,你還在這裡?」秋絲瓜送鄧秀梅回來,繞到後門口,去搬柴火,看見符癩子,就低聲地對他說道,「請你替我到龔家裡去跑一趟,看他有什麼打算,入社不入?」
符癩子如奉聖旨,掮起扦擔,首先跑進自己的山裡,砍了一點柴火,隨即把刀插在圍巾捆著的腰上,往龔家走去。龔子元的茅屋的後門,正對著符癩子的山場。符癩子翻過堤溝,溜進了龔家的後門,找到龔子元,跟他打了一陣講,臨走時,龔子元一邊取下頭上的氈帽,在巴掌上拍一拍灰,一邊對他說:
「你去告訴他,這事要他自己想清楚,別人是做不得主的,不過,依我看,他要入社,虧是吃定了的,人家也不會十分信靠他,他那段歷史,上頭是會查究的,進去了明明曉得吃虧了,也不好縮腳。」
「你的意思是要他不入?」
「哪裡,那要看他自己的主意。」
「你入不入?」
「我不一定入,也不一定不入。」
聽了這話,符賤庚走了。他回到山裡,砍起一擔柴火,用扦擔挑回家去,然後拿著扦擔和柴刀,往張家跑,一邊要回秋絲瓜的話,一邊也是為了再去看看張桂貞,他覺得,張桂貞比盛淑君還乖。
「刀還你,你看沒有砍缺吧?」符癩子走進張家的灶屋,笑嘻嘻地對秋絲瓜堂客說道。
「砍缺了,還怕你不賠?」秋絲瓜堂客並沒有看刀。
符賤庚拿眼睛四圍張望,沒有看見張桂貞,又不好問得,只是四處看。
「一雙賊眼睛,你在找哪個?」秋絲瓜堂客察看出來了。
「我嗎?啊,不找哪個,要找秋哥。」符癩子自相矛盾。
「他在堂屋裡。」
「都在堂屋裡?」
「只他一個人。」
符賤庚只得沒精打采地走進堂屋,看見秋絲瓜正在砧板子上切菸葉,他走攏去,把龔家的話,一五一十都說了。
「這樣,他是不主張入了?」秋絲瓜問。
「也沒說定。」符癩子一邊答白,一邊往四邊看看,到處不見張桂貞影子,他只得走了。
第二天黑早,秋絲瓜趕著黃牯到門口的塘邊喝水,看見鄧秀梅滿臉含笑,對他走來了:
「你起得早。」
「也不算早。」
「主意定了嗎?」
秋絲瓜瞧著牛喝水,避免看對方,緩慢而又堅決地說:
「夜裡我默清神了,我想還是慢點子再講。」
「怎麼你又變卦了?」鄧秀梅收了笑容。
「原來就沒有答應你嘛。如今我手裡呆,一個活錢也沒有,單是股份基金這一項就把人死死卡住了。」
「你有牛、有豬,雞鴨成群,還哭什麼窮?你沒得錢,河裡沒得船。」
秋絲瓜自己也覺得窮是裝不過去的,就說:
「鄧同志,你是青天,替我想想吧,家裡這樣多人吃茶飯,如今又添了個老妹,我只一雙手,入到社裡,能把一家吃的都做回麼?你是明白人,最會諒情,將心比心,替我想想吧。」
「要我替你想,我看入比不入強一些,昨天不是跟你算清楚了嗎?你變了卦,又是聽了哪一個人的話了?」
「沒有,沒有。」秋絲瓜連連否認,臉上卻有一點熱,慌忙低著頭。他和龔子元間的關係,雙方都不願意別的人曉得,除開符癩子。
「脆脆崩崩地說吧,到底入不入?」
「我想,」秋絲瓜想要腳踏兩邊船,並不乾脆地回死,「還是等年把子再看。」
「好的,聽你,以後不要失悔囉。」鄧秀梅心裡有點冒火了,轉身要走。
看著鄧秀梅生了氣,果決地要走,秋絲瓜的心又往回想了:
「聽她的口氣,莫不是我入到社裡,真不會吃虧?」思路這樣一轉彎,他滿臉賠笑,連忙叫道:
「鄧同志,你先不要走,還有話講。」
「那你說吧。」鄧秀梅回身站住,但也不走攏。
「實其要入,只好入了。」秋絲瓜牽著黃牯走攏幾步說。
「沒有想通,實其不想入,請不要勉強。」
「你看這樣可以啵?我先把六畝分來的水田,交還國家。」
「不是國家要你的土地,是要你將土地入股,參加農業社。」
「都是一樣。」
「大不一樣。」
「好吧,六畝田交給社裡。我留下自己開的那一點山土。」
一聽這話,鄧秀梅就領會了秋絲瓜的主意,還是腳踏兩邊船。她也順著他的這意思,說道:
「我想這也行。不過,聽說你的土很多,都留了,你就會心掛兩頭,田裡、土裡,社裡、家裡,兩頭忙得不清閒。」
「我自己會有一個調擺的,還有我的這條牛,怕入到社裡,餵得不好。」
「入到社裡,還可以歸你自己打收管,不想入,私有租用,也無不可。」
「入到社裡,聽說作價非常低。」
「沒有的話。」
「進去再吃口茶吧。」
「不,吵煩了。」鄧秀梅走了。她的穿得一身青的勻稱的身子飛快地消逝在清早的陽光照著的金燦燦的大塅里。
* * *
[1] 牽子:上眼皮上的疤痕。
[2] 小意:體貼入微。
[3] 開磚口:皴裂。
[4] 一種有毒的軀體像樹葉顏色的蟲子。
[5] 用手指的彎曲著的關節把人的頭皮敲得腫起一個包,叫做挖個栗古腦。
[6] 冬粘:晚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