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十八、山里

周立波 《山鄉巨變》
晚上的月亮非常好,她掛在中天,雖說還只有半邊,離團還遠,但她一樣地把柔和清澈的光輝灑遍了人間。清溪鄉的山峰、竹木、田塍、屋宇、籬笆和草垛,通通蒙在一望無涯的潔白朦朧的輕紗薄綃里,顯得縹緲、神秘而綺麗。這時節,在一個小小的橫村里,有個黑幽幽的人影移上了一座小小瓦屋跟前的塘基上。狗叫著。另一個人影從屋裡出來。兩人接近了,又雙雙地走下了塘基,轉入了橫著山樹的陰影,又插花地斜映著寒月清輝的山邊小路。他們慢慢地走著,踏得路上的枯葉窸窸窣窣地發響。 從遠或近,間或傳過來一些人語,幾聲狗吠,於是,又是山村慣有的除了風聲以外的無邊的寂靜。 「你回去吧,我不送了。」兩個人中的一個,把他收到的對方的一張書面的東西揣在懷裡,這樣地說。這是我們熟悉的一位男子的粗重的低音。 「我這問題幾時好解決?」這是我們熟悉的一個年輕女子的嬌嫩的聲音。 「快了。我們馬上要討論一批申請的人,包括你。我估計,結論十有九會叫你如意。」說到這裡,這位魁梧的男子隨便揚揚手,就要走開了。 「是嗎?」女的喜得蹦起來,毫無顧忌地大膽地走近男子的身邊,「那你慶祝慶祝我,陪我走走吧。這樣好月亮,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家去,不可惜了嗎?」她的臉由於自己的勇敢的要求,有點發燒了。 「我約了清明,還有點事。」 「總是有事。哪一天你沒得事呢?等一等,我只問你一句話。人家都說,我們如何如何了,實際呢,」她扭過臉去,顯出不好意思的樣子,過了一陣,才又轉過臉來,接著說道,「也不過這樣,普普通通的。」 男子沒有做聲。他們並排地,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溫暖的茶子花香,刺鼻的野草的青氣,跟強烈的朽葉的腐味,混合在一起,隨著山風,陣陣地飄來。女的又開口說了: 「我要成為團員了,團支書,你不歡喜嗎?」說到「歡喜」兩個字,盛淑君臉上又發火上燒,心也跳得更劇烈。但在月光里,別人家不仔細地觀察,看不出來,她卻還是低了頭,走了幾步,她又開口了:「你不肯幫助我嗎?」 「我會盡我的力量來幫助你的。不過,一個人的進步總要靠自己。」陳大春這樣地說,口氣還是含著公事公辦的味兒,一點特殊情分也沒有。她無精打采,想離開他了,但心裡一轉,又試探地問道: 「別人入團,也能叫你這樣高興嗎?」和一切墜入情感深淵的女子一樣,盛淑君嫉妒一切侵占她的對象的心的人,不管男人和女人。 「一樣,一樣,在這問題上,我是不能兩般三樣的。」和一切同時被幾個女子戀愛著的男子一樣,陳大春對於對方的心情沒有細心地體察,這樣魯莽地說著。 「是嗎?」盛淑君仰起臉來望著他,放慢了腳步,抽身想走了。她感到一陣遭人故意冷落的深重的傷心。 「是的。」陳大春隨便答應,忽然,他低下頭來,在月光里,仿佛看見盛淑君的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含著閃閃發亮的東西,她哭了,這使他大吃一驚,隨即隱隱約約地有些感覺了。於是,靈機一動,他連忙改口:「不過……」 「不過什麼呢?」他說的「不過」兩個字,對於盛淑君來說,好像一扇放進希望的陽光的窗戶,她滿懷歡喜,連忙追問。 「你的申請使我特別的歡喜。」陳大春說。 「那是為什麼?」盛淑君笑了,「為什麼我的申請叫你特別歡喜呢?我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還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跟別人一樣?」盛淑君陶醉在這一些愉快的質問里,輕盈地舉步前進了。 「你跟別人不一樣。」陳大春分辯。 「什麼地方不一樣?」盛淑君偏起腦殼,嬌媚地窮追。月亮下面,她的臉頰的輪廓顯得格外的柔和。 「因為你呀,我要說出來,你不生氣麼?」陳大春的話也變得異常的和軟,和他平素的性格不大一致了。 「不生氣,我是絕對不會生你的氣的。說吧,大春。」她親昵地叫他名字,把她身子靠攏來。 「因為你呀,」陳大春開口說了,「原先是個貪玩、愛笑、會鬧的調皮的小傢伙,思想落後,工作也不好……我說得直套,你不來氣嗎?我是說你原先啊。」 「說我現在,也不要緊,是你講的,我什麼都聽,你為什麼老是看我呢?今天夜裡,你跟平素不一樣,我也是,不曉得是什麼道理?」盛淑君意味深長地輕輕地說了。她的聲音低到只有身邊的人能聽到。 大春沒有回答她這話,走到山口邊,他說: 「既然到了這裡了,我們索性上山去,我帶你到個地方去看看,好嗎?」 盛淑君自然依從,但止不住心跳。進了山口,夜色變得越發幽暗了,月光從稠密的樹葉間漏下,落在小路上,以及路邊的野草上,斑斑點點,隨著小風,還輕輕地晃動。盛淑君生長在山村,夜裡進山也不怕。不久以前的一個晚上,她跟陳雪春和別的妹子們一起,還在山裡懲罰了符癩子。她的進山,好像城裡姑娘到公園裡去一樣。但在今夜裡,她跟陳大春在一塊,卻有一些膽怯了。怕什麼呢?她不曉得。她的腦殼有點昏昏沉沉的,兩腳輕飄飄好像是在不由自主地移動。走到坡里的一段茅封草長的小路上,她的右腳踩住一條什麼長長的東西,嚇得雙腳猛一跳,「哎喲」一聲,轉身撲在陳大春身上。大春連忙雙手扶住她,問她怎樣了。 「踩了一條蛇。」淑君側著頭,靠在大春的胸口上,出氣不贏,這樣地說。 「虧你還是高小畢業生,唉,一點實際知識都沒有。十冬臘月,哪裡來的蛇?過了白露,蛇就瞎了眼,如今都進洞去了。」 「不是蛇,是什麼?我來看看。」淑君彎下腰子。 「等我來看。」大春也弓著身子,在斑斑點點的月光的照耀里,果然看見一溜彎彎曲曲的長東西,伸手一摸,是根溜溜滾的樹棍子,他隨手撿起,給淑君看,並且笑她: 「這是你的蛇。看你這個人,這樣不沉著。」淑君用手握住臉,又羞又樂,笑個不停。她蹲在路邊草地上,兩手撐著發痛的小肚子,還忍不住笑。 「還是這個老毛病。你吃了笑婆婆的尿啵?這有什麼好笑的?」大春沒有介意,自己也笑了。 淑君竭力忍住笑,兩個人又尋路上山。繞到陳家的後山,兩個人並排站在一塊剛剛挖了紅薯的山土上,望著月色迷離的遠山和近樹,指著對面山下一座小小茅屋子說道: 「你看對面老李家的那屋場,像個什麼?」 「像個屋場唄。」淑君頑皮地笑著,隨便答應他。 「你把山和屋連在一起看看吧。」 「像個山窩子。」 「我爸爸相信,那裡風水好。那屋場有個名目,叫『黃狗踐窩』,人在那裡起了屋,一住進去,就會發財。」 「對門老李家,為什麼沒有發財?」淑君仰起臉,盯著問他。 「你問我,我相信這些名堂?」防護了自己以後,大春又說,「記得小時節,我們老駕帶我到這裡,站在山頂,告訴我說:『對門是個好屋場,將來發了財,我們要買下它來,在那裡起個大屋。』」 「他是做夢。」 「是呀,的確。他辛苦一世,也發了一世的夢,只想發財、起屋、買田、置地。但有好多回,窮得差一點討米。我舅舅在世,總是笑他又可憐他,並且教導他,黑腳杆子要起水,只有把土豪打倒,劣紳掀翻。」 「聽說,你舅舅是一位烈士。」淑君插嘴。 「是的,他犧牲得勇敢。」 「你看見過他嗎?」 「沒有,他犧牲時,我還沒生,後來聽我媽媽說起過他。舅舅生得武高武大,能說會講,讀一肚子書,鬧革命時,他騎匹白馬,到處奔波,聽人家說,就義以前,還高聲地叫喚:『中國共產黨萬歲!』他真是心裡眼裡,只有革命。」 「外甥多像舅,我看你也有一點像他,心裡眼裡,只有革命。」在淑君心裡,大春是人們中間的最好的那一類人。 「我要能像他萬分之一,就算頂好了。」陳大春說,「我不會說話;性子又躁;只想一抬腳,就進到了社會主義的社會。我恨那些落後分子,菊咬筋、秋絲瓜、龔子元、李盛氏……」 「哪個李盛氏?」 「蓮塘里的那一位。」 「男人在外結了婚的那個麼?也難怪她,太可憐了。」淑君十分同情那女子。 「哪一個叫她那樣的落後?我真想幫他們一手,可是,落後分子都是狗肉上不得台盤,稀泥巴糊不上壁。我一發起躁氣來,真想打人。」 「你太性急了。」 「你不曉得,我們老駕不肯入社,把我恨得呀,拳頭捏得水出了。」 「那可不行,不能動武,他是長輩。」 「管他是什麼。實在是太氣人了。我媽媽原先也是幫他說話的,我們把道理一擺,又提起舅舅,她就想通了。我們孟春跟雪春,總算是不在人前,也不落人後……」 「雪妹子是個好丫頭,她太好了。」淑君極口稱讚自己的朋友。 「我們家,就只剩老駕是個白點子,你不曉得,因為他落後,我好慪氣啊。這一次,組織上指定我去勸秋絲瓜入社,那個賴皮子拿話頂我:『對不住,我勸你先把自己的老子思想搞通了,再來費心吧。』聽了這話,我氣得發昏,老駕太不爭氣了。人爭氣,火爭煙,人生一世,就是要爭口氣啊。」 「人要爭氣是對的,不過,要求也得看對象。」淑君這時候,比大春冷靜一些,「我看你們老駕不算壞。他本本真真,作一世田,就是在思想上慢一步,也不能算是白點子,你說是嗎?」 陳大春沒有做聲,心裡卻十分舒暢。他願意人家說他老駕的好話,因為他愛他,不過這種愛,有時候是從恨的形式表現的,這是「恨鐵不成鋼」的恨,不是仇恨。但在大春的心裡,仇恨是有的。他恨地主,恨國民黨匪幫,恨一切人壓迫人的事情。比方,這時候,他問盛淑君: 「你猜一猜,在這世界上,我最恨的是什麼?」 「地主。」盛淑君隨口回答。 「地主踩在我們腳下了,無所謂了。」 「那麼是反革命分子。」盛淑君說。 陳大春點一點頭: 「對了,我最恨反革命分子。但你仔細想過嗎?反革命分子依靠的基礎究竟是什麼?」 「我不曉得。」 「應該動動腦筋啊。」陳大春認真地說,「你要曉得,反革命分子依靠的基礎是私有制度,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根子,也是私有制度,這傢伙是個怪物。我們過去的一切災星和磨難,都是它搞出來的。他們把田地山場分成一塊塊,說這姓張,那姓李,結果如何呢?結果有人餓肚子,有人倉里陳谷陳米吃不完,漚得稀巴爛;沒錢的,六親無靠,有錢的,也打架相罵、抽官司,鬧得個神魂顛倒,雞犬不寧。」 「他們鬧,關我們屁事。提它做什麼?」 「看你這話說得好不懂事,你不曉得,地主打架,遭殃的也是窮人嗎?記得有一年,我年紀還小,我們清溪鄉的姓盛的跟姓李的打死架了。在這塅里,」陳大春揚手指指山下幽遠迷濛的月下的平原,接著說道,「兩家擺開了陣勢,一邊幾十個佃戶和打手,真刀真槍,幹起來了。兩家的大男細女通通出來了。都拿起棍棒,火叉子,茅葉槍,開初是吶喊助威,後來就混戰一場。你們盛家裡的一個猛傢伙,挺起茅葉槍捅死李家一個人,李家也用石頭砸死盛家一個人。雙方死的都是佃貧農。你說這是不是窮人遭殃?」 「我們不能不去嗎?」盛淑君仰起臉來問。 「不去散得工?你想不想在這地方吃飯了?」 「這是哪一年的事?我怎麼一點影子也不記得了?」 「你今年好大?」 「拍滿十八,吃十九的飯了。」 「那你那時還只有四歲多一點,我八歲多,記得事了。」 「那樣打死架,究竟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爭水。那年天干,足足八十天,沒下一點雨,龍都乾死了。」 「有什麼龍?你看見過嗎?」盛淑君頑皮地問。 「不要打岔。那一年,真是天干無露水。白天黑夜接連刮著老南風。塅里這條溪澗倒有一股山浸水,一年四季,水流不斷。溪澗的一段是李家管業,兩岸的田是盛家的。盛家裡要從澗里車水,想築個壩,把水堵起,李家不答應。相持了幾天,兩邊的田都曬得過了白,開了坼,禾苗到外婆家去了。」 「這是李家裡無理,欺負我們姓盛的。」 「你這個家族主義者。老實說,你們盛家裡的財主,也沒一個好東西。澗水一流到下村,所有權翻了一個面,澗屬盛家,兩邊的田卻是李家的。」 「兩姓對換一下不好嗎?」盛淑君說。 「說得容易,解放前,兩姓為一條田塍都要打官司,還換田呢?」 「爭水的事,後來怎樣?」 「後來在下村,盛家裡如法炮製,不許李家裡車水,李家一些調皮的角色夜裡起來,偷偷地干。兩家就動武,那一架從夜裡打到早晨,一邊打死一個人。我還記得,有個被打死的人,朝天倒在乾田里,石頭砸開了他的天靈蓋,腦殼上流出一攤煞白的腦漿,像豆腐腦一樣,裡頭還滲了鮮紅的血……」 「哎呀,快不要講了,真正嚇死人。」盛淑君雙手蒙臉。 「私有制度,就是這樣子嚇人,它是一切災星罪孽的總根子,如今,我們的黨把這厭物連根帶干拔了出來,以後日子就好了。」說到這裡,陳大春的心情激動了。他挽起盛淑君的手膀子,離開紅薯土,轉到樹木蔽天的山裡的小路上,親切地叫道: 「淑君,告訴你,我心裡有些打算。」 「什麼打算?」 「你要守秘密,我才告訴你。」 「我守秘密。」 「農業社成立以後,我打算提議,把所有的田塍都通開,小丘改大丘。田改大了,鐵牛就好下水了。」 「什麼鐵牛?」 「就是拖拉機。這種鐵牛不曉得累,能日夜操田。到那時候,村里所有的田,都插雙季稻。」 「乾田缺水,也能插嗎?」盛淑君提出疑問。 「我們準備修一個水庫,你看,」陳大春指一指對面的山峽,「那不正好修個水庫嗎?水庫修起了,村裡的乾田都會變成活水田,產的糧食,除了交公糧,會吃不完。餘糧拿去支援工人老大哥,多好。到那時候,老大哥也都會喜笑顏開,坐著吉普車,到鄉下來,對我們說:『喂,農民兄弟們,你們這裡要安電燈嗎?』『要安。煤油燈太不方便,又費煤油。』『好吧,我們來安。電話要不要?』『也要。』這樣一來,電燈電話,都下鄉了。」 「看你說的,好像電燈馬上要亮了。」 「快了,要不得五年十年。到那時候,我們拿社裡的積蓄買一部卡車,你們婦女們進城看戲,可以坐車。電燈,電話,卡車,拖拉機,都齊備以後,我們的日子,就會過得比城裡舒服,因為我們這裡山水好,空氣也新鮮。一年四季,有開不完的花,吃不完的野果子,苦櫧子、毛栗子,普山普嶺都是的。」 「我們還可以栽些桃樹、梨樹和橘子樹。」 「那還要說?你想栽好多,就栽好多。家家的屋前屋後,塘基邊上,水庫周圍,山坡坡上,哪裡都栽種。不上五年,一到春天,你看吧,粉紅的桃花,雪白的梨花,嫩黃的橘子花,開得滿村滿山,滿地滿堤,像雲彩,像錦繡,工人老大哥下得鄉來,會疑心自己迷了路,走進人家花園裡來了。」 盛淑君靠近他的左邊走。從側面看他,月光下面,只見他那微黑的健康的臉上,現出一種發亮而又迷濛的醉態,好像眼前就是一座萬紫千紅,花團錦簇的花園。繼續往前走,他又繼續說: 「到了時候,果子熟了。城裡來了幹部或工人,我們端出一盤來,對客人說:『請吧,嘗嘗我們的土果,怎麼樣?也還可以,不太酸吧?這號種子,我們正在改良呢。』」 他這樣說,好像真的來了客,正在吃他摘下的新鮮的、熟透的果子一樣。盛淑君笑了: 「淨說吃的,玩的你就不探了。請教你,我們將來的俱樂部設在哪裡?」 「姑娘們一心只想俱樂部。請不要著急,我們會修的。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選你當主任。多買幾副撲克牌,我們李主席是一個牌迷。想一想吧,到那時候,我們多麼快樂啊。」 「要到那時候,我們才會快樂嗎?」 「現在也不錯,不過,我們還有些困難。」 「不要說你的困難了吧,我不想聽。有句要緊話,我要問問你,可不可以?」 「說吧。」 「我問你,如果有個人,像我一樣,她,譬如她……」盛淑君吞吞吐吐,好像有事說不出口來一樣。 「她怎麼樣?」 「不講它算了,我們下山吧,這裡有點子冷了。」她講得那樣的明白、顯露,他還是不懂,或者是裝不懂吧,她又一次感到了對手的冷漠。 「你嫌這裡冷,我帶你到一個巧地方去。」不知為什麼,陳大春今夜總是不想離開這一位姑娘。他把他跟盛清明的約會丟到九霄雲外了。 「到哪裡去?」盛淑君跟著他走。 「南山坡有座磚窯,那裡很暖和。」 轉到南山坡,他們看見,磚窯的土煙筒正在冒煙焰。附近有個稻草蓋的柴屋子,門口朝南,背靠磚窯,他們走進去,裡邊非常暖和,兩人並排坐在一捆柴火上。月光從西邊擦過低低的稻草屋檐,斜斜地投映在他們身上。盛淑君的臉,在清澈的光輝里,顯得分外潔白、柔和、秀麗和嬌媚。在這四處無人的靜靜的柴屋裡,她的心跳得更加厲害了。陳大春還是平平靜靜地問她: 「你不是說,有句要緊話,要問我嗎?現在請說吧?」 還是公事公辦的口氣,好像沒有一點點私情,好像一點也猜不到她盛淑君的心事。他其實是感覺到了這點的。不過,一來呢,正如李月輝說的:「他走桃花運。」村裡有好幾位姑娘同時在愛他。有個大膽的,模仿城裡的方式,給他寫了一封信,對他露骨地表示了自己的心意。這種有利的情勢,自然而然,引起了他的男性的驕傲和矜持,不肯輕易吐露他的埋在心底的情感。二來,在最近,他和幾個同年的朋友,共同訂了一個小計劃,相約不到二十八,都不戀愛,更不結婚。為什麼既不是三十,也不是二十五,偏偏選了二十八歲這個年齡呢?他們是這樣想的,等他們長到二十八歲,國家的第二個五年計劃完成了,拖拉機也會來到清溪鄉,到那時候,找個開拖拉機的姑娘做對象,多麼有味。 大春的媽媽的想法跟他正相反。她總盼望長子早點親事,自己早點抱孫子。前些年,她這意思還只是放在心裡,只是間或對兒子暗示一二,打個比方。有一回,她跟鄰舍屋裡的老婆婆打話,大春恰好在家編藤索,鄰家姆媽提起了村里新辦喜事的一家,陳媽嘆口氣說道: 「唉,人家的命多好啊。」這話自然是講得大春聽的,怪他沒有結得婚,鄰家姆媽沒有理會這意思,接口說道: 「你的命不也好嗎?兩男兩女,不多也不少,崽女都還債[1]聽話,不像我們那一個……」 「哪裡呀?」陳媽瞟兒子一眼,看見他還是在編藤索,就嘆一口氣,「唉,你不曉得,如今哪裡有聽話的兒女?」 到這裡為止,為了不跟兒子吵翻了,她攢勁忍住,不往下說。近來,盛淑君經過雪春,對她一天比一天親昵,她看上了這位活潑健壯的姑娘,一心只想娶來做媳婦,話擺在肚裡,不敢啟齒。有一回,她大起膽子,提出質問了:「大春,你究竟拿的是什麼主意?」 「什麼?」大春裝作不懂,反問她一句。 「眼面前的這幾個,你看哪個好?」她悄聲地說,「早點定局吧。伢子,不要挑精選肥了。我看盛家裡的那個蠻不錯。」 「你喜歡她,請你自己討她吧。」大春橛橛頭頭說。 「混賬東西!」她罵了一句,話音又轉成和軟,還帶一點乞求的口氣,「要曉得啊,伢子,你爸爸走下坡路了,背脊都彎了,我呢,也是一年比一年差池。」 「社成立了,我們多餵幾隻雞,生點子雞蛋,你跟爸爸,一天吃個把,身體就會好一些。」 「唉,伢子,我要吃你什麼雞蛋啊,只要你順我的意,聽我的話,把這件事早點定局,我比吃人參還強,莫說雞蛋。」 「媽媽,我們做事,都要有個計劃啊。」 「你的計劃我曉得,就是等我們兩個老傢伙骨頭打得鼓響了,你才舒舒服服,占了我們的房間辦喜事。」 「媽媽,這是什麼話?好好的,為什麼想到死了?為什麼這樣的悲觀?」「悲觀」兩個字,是他新近從鄧秀梅口裡學得來的。 「我不懂得什麼叫悲觀喜觀,我只曉得,體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你爸爸也是,天天夜裡喚腰痛,過不得幾多年數了,伢子。」陳媽用藍布圍裙的邊邊擦了擦眼睛。 「將來,社裡修起了養雞場,」一心一意只在社上的大春,又提先前的意思,「雞蛋有多的,除了交公,家家盡吃。你跟爸爸,各人一天吃一隻,都是可以的。」 「哪個要吃你們的雞蛋?我一生一世,沒有吃過幾個雞蛋,也活了這樣大了。伢子,我不是問你吃什麼好的,只要你順我的意,早點結親事。只要你有這一點孝心,將來我死了,也要保佑你們農業社,發財興旺,社員多福多壽多男子,一年四季,萬事如意,做生意一本萬利。」陳媽不大明白農業社是做什麼的,她這樣說,是出於至誠,而且為的是討好兒子,使他能夠答應早一點結婚。不料大春還是不動心,並且取笑她: 「媽媽,農業社怎麼會做生意呢?你還是這樣子思想不通,一點也不像我們舅舅。」 陳媽一聽兒子提起了自己的親哥,心裡湧起了余悲,就不做聲了。她又曉得,大春是個犟脾氣孩子,一旦拿定了主意,旁人用千言萬語,也勸不轉的。婚姻的事,只得由他了。 媽媽一關過去了,如今又臨到一關,這是他的計劃和志氣的一個巨大的考驗。鄉里一位頂頂漂亮的姑娘對他表露了意思,眼前跟他單獨在一起,在夜裡,在山上,在這堆滿柴火的小茅棚棚里。沒有一個人看見,只有清冷的月光陪伴著他們。他曉得,這姑娘是好多的人追求的對象,品貌、思想,在村里都要算是頭等出色的。他自己呢,從心裡來說,願意常常看到她。見了她,他的心變得分外的柔和,總想說一兩句附和她的有情的、軟軟的、溫和的言語。但在這方面,他並不里手。總是一開口,舌子就滑到他的計劃,以及拖拉機、大卡車、小丘變大丘等上面去了,枯燥無味,公事公辦,一點花草也沒有。盛淑君一有機會,就要纏住他,總是想用女性的半吐半露的溫柔細膩的心意織成的羅網把他穩穩地擒住。這時候,她隨口說道: 「你曉得麼?我有個朋友,要來找你呢?」 「是哪一個?找我做什麼?」 「她是哪一個?先不告訴你,總歸是有名有姓的一個人。」盛淑君故意頑皮地說得閃閃爍爍。 「究竟是哪一個呀?找我有要緊的事嗎?」責任心重的陳大春有些發急了。 「她的事呀,說要緊算是頂要緊,說不要緊也可以。看對什麼人。」盛淑君繼續調皮。 「你真不怕把人急死了。」 「天天辦事,還這麼急性,不好學得從容老練一點麼?」 「他叫什麼?是男的呢,還是女的?」 「名字先不告訴你,是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姑娘。有點像我,也不完全像。她要來找你,」盛淑君繼續閃閃爍爍說,「問一個究竟,假如她……」這姑娘吞吞吐吐,要說又停,並且把頭低下了。 「『假如她』什麼?」陳大春觀察了她的這一種神情,心裡也猜著了幾分,但還是裝作沒有什麼感覺地詢問。 「假如她……」淑君停頓了一會,才說,「對你很好,你喜歡她嗎?」 「你這話沒頭沒腦,叫我怎麼回答呢?連名字都不曉得,又沒見過,怎麼談得上喜歡?況且我……」 「見倒見過的,」淑君連忙插斷他的話,怕他又把「計劃」扯出來,不好轉圈,「我要問你,假如她是你見過面的,你能歡喜嗎?」 「一個人是不能隨便歡喜一個人的。」 「那麼你的心上已經有了人了吧?」盛淑君焦急地問。心臟跳得很劇烈。 「沒有。」大春安靜地簡潔地回答。 「真的沒有嗎?村里沒有一個你歡喜的人嗎?」 「沒有。」大春回答,還是很簡潔,但那平靜似乎是盡力維持的。 「那就算了,我們走吧。」盛淑君果斷地站起身子,撅著嘴巴說。 「急什麼?再坐一陣嘛,這裡沒有風。」看見對方這樣的果斷,陳大春心裡倒有一點猶疑了。 「沒有風也冷,明天還有事……」 「哪個沒事呀?」 「天色不早,月亮偏西了,回去算了吧。」她感到委屈,低下頭來。 「一定要走,就走吧。我意思是說,既然來了,再坐一陣子也好。」 「淨坐有什麼意思?」 兩人站起來,出了柴棚,一先一後,往山下走去,樹間漏下的月光在他們的身上和臉上,輕輕地飄移,盛淑君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她一邊在齊膝蓋深的茅草里用腳探路,一邊想心思。她想,一定是她的家庭,她的早年聲名有些不正的媽媽,使他看不起。想到這裡,她傷心地哭了,但沒有出聲。不知不覺,走下了山嶺,他們到了一個樹木依樣稠密的山坡里。她只顧尋思,不提防踩在一塊溜滑的青苔上,兩腳一滑,身子往後邊倒下,大春雙手扶住她,她一轉身,順勢撲在他懷裡,月光映出她的蒼白的臉上有些亮晶晶的淚點,他嚇一跳,連忙問道: 「怎麼的你?好好的怎麼又哭了?」 「我沒有哭,我很歡喜。」她含淚地笑著,樣子顯得越發逗人憐愛了,情感的交流,加上身體的陡然的接觸,使得他們的關係起了一個重大的質的突變,男性的莊嚴和少女的矜持,通通讓位給一種不由自主的火熱的放縱,一種對於對方的無條件的傾倒了。他用全身的氣力緊緊摟住她,把她的腰子箍得她叫痛,箍得緊緊貼近自己的圍身。他的寬闊的胸口感到她的柔軟的胸脯的裡面有一個東西在劇烈地蹦跳。她用手臂纏住他頸根,把自己發燒的臉更加挨近他的臉。一會,她仰起臉來,用手輕輕撫弄他的有些粗硬的短髮,含笑地微帶善於撒嬌的少女的命令的口氣,說道: 「看定我,老老實實告訴我,不許說哄人的話,你,」稍稍頓一下,她勇敢地問,「歡喜我嗎?」 他回答了,但沒有聲音,也沒有言語。在這樣的時候,言語成了極無光彩,最少生趣,沒有力量的多餘的長物。一種銷魂奪魄的、濃濃密密的、狂情泛濫的接觸開始了,這種人類傳統的接觸,我們的天才的古典小說家英明地、冷靜地、正確地描寫成為:「做一個呂字。」 多好啊,四圍是無邊的寂靜,茶子花香,混合著野草的青氣,和落葉的漚味,隨著小風,從四面八方,陣陣地撲來。他們的觀眾惟有天邊的斜月。風吹得她額上的散發輕微地飄動。月映得她臉頰蒼白。她閉了眼睛,盡情地享受這種又驚又喜的、夢裡似的、顫慄的幸福和狂喜。而他呢,簡直有一點後悔莫及了。他為什麼對於她的嫵媚、她的姣好、她的溫存、她的溫柔的心上的春天,領會得這樣的遲呢? 不曉得過了多少時候,他們沒有表,就是有表,哪個會看呢?珍貴無比的時間,有時也會被人遺忘的。可是,忽然之間,他們清楚聽到了,有一種聲音,起在他們近邊叢林裡,兩人都吃了一驚,大春緊緊偎抱著情人,低低地安定她說:「不要怕,不要怕,淑君,有我在這裡。」其實他自己也緊張得出了汗了。他竭力忍住自己的心跳,屏聲息氣地傾聽那聲音。就在他們前面的柴蓬里,他們好像聽出了,有個什麼活物在移動。響聲窸窸窣窣地,有時停歇,有時又起,開首是由遠而近,不久又由近而遠,一直到漸漸消沉。 「怕是野豬吧?」淑君靠在大春的肩上,身子微微地抖動。 「這山里沒有野豬。」大春扶著她的腰身說。 「莫不是老虎?」淑君又問。 「不會是的,是的也不怕,有我呢。」陳大春穩定地說。其實他自己也不能斷定,是不是老虎?有年落大雪,這座山里來過一隻大老虎。 身邊有了他,淑君好像真的不怕了。手牽著手,他們不急不慢地走下了山坡。月亮隱在樹的背後,山的背後。山里墨漆大黑了。到了山邊,柴蓬里的那陣可疑的、奇異的響聲早已停息了,他們又感到了安全、從容和快樂。經過一陣神經緊張以後,淑君全身癱軟了。她無力地緊緊靠在大春的身上。大春一邊扶著她走路,一邊看著她的蓮花瓣子一樣的、俏麗的側臉,嘆一口氣說: 「你打破了我的計劃了,淑君。」 「什麼計劃?」淑君驚奇地偏起腦殼問。 「我本來打算要滿二十八,等祖國的第二個五年計劃完成了,村里來了拖拉機,才戀愛的。」 「那你現在後悔了,為了你的拖拉機,是不是呢?」盛淑君迴轉身子,站住腳,口氣嚴厲地發問。 「不,沒有,沒有一點後悔的地方。你呢?」 「我一點也不。」盛淑君接著笑道,「你這個人哪,一心一意,只想拖拉機。」 走上山邊的小路,快到一個拐彎的地方,在山的缺口透射過來的一溜斜月的光輝里,他們突然發現,一支茅葉槍的明光閃閃的槍尖,一下子戳到了他們的面前。一個臉上蒙著青布袱子的男子,擋住路口,粗聲喝道: 「站住,不許動,動就要你們的狗命!」 盛淑君大叫一聲,昏迷過去,往後倒下了。 * * * [1] 崽女有本事,又孝敬父母,叫做還債,意思是他們前世欠了父母的債,今生今世,變做兒女來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