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十七、夫妻
王菊生挑起一擔翡青的松枝,從山裡回來,一路思量著。
聽見陳先晉也入了社了,王菊生好像倒了一座靠背山,心裡感到沒把握,有一點發慌。但是,他的單幹的老主意,還是絲毫沒有變。他怕他們來勸他,找他的麻煩,耽誤工夫,挑起柴火,一邊走,一邊打主意。他要設法搶先堵住幹部的嘴巴。進了耳門,他把柴一放,就叫堂客去扯痧。
「何解的,哪裡不熨帖?」他的堂客,一個高高大大的、體質胖胖的女子,連忙用手探探男人的腦殼,額頭上一片微涼,只是有點汗。「不發燒嘛,扯痧做什麼?」她十分奇怪。
「你曉得什麼,蠢東西,還不給我扯!」
在清溪鄉,菊咬筋是有名的看了《三國》的角色。他平素對人講究權術;對堂客甚至於也不免要略施小計。他的這位內助的聰明和才力,其實並不弱於他。為了控制她,壓服她,他首先抓住她娘家是地主成分這個小辮子;其次,他家裡的文契櫃,倉鑰匙和大注的錢米,向來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不許他堂客過問;並且,為了從心理上挫折她的優勢和銳氣,他常常罵她是「黑豬子」,「蠢傢伙」;久而久之,這些罵語,造成了一種條件反射的氣氛。她好像覺得,自己真正有一點愚蠢,而他的確是聰明極了。就這樣,她由於佩服,漸漸生出懼怕的心來,自己習慣於不再做主張,凡百事情,都服服帖帖,聽她男人擺布了。現在,她也順順馴馴地,不敢多問,連忙走到灶門口,舀一碗冷水,來給他扯痧。
菊咬筋臉朝里,側身困在床鋪上,解開領子下面的衣扣,露出曬得墨黑的頸根。堂客把水放在床邊墩椅上,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排攏在一起,一齊彎曲著,伸到水碗裡蘸濕一下,然後找著他的後頸窩,食指和中指張開,像鉗子一樣,夾起頸皮,往上一扯,又趕緊放下,這樣連續不停地扯著,繃紅了一溜,又在頸根左右兩邊各扯一條,一共扯了三條痧,因為下手重,她把菊咬筋扯得咬住牙,眼淚都迸出來了。吃了這個眼前虧,他氣得惡聲惡氣地罵道:
「黑豬子,手腳不曉得輕一點呀?」
「輕了扯不紅。沒得病,硬要扯痧,還罵人家。」堂客輕微地埋怨了兩句。
「你翻!你敢回嘴,我不捶死你!這裡,鼻樑上再扯,哎喲,黑豬子,你忘命地揪做什麼?」
「不揪,紅痕子哪裡得出來?沒成痧,霸蠻要扯,不曉得又是打的什麼好主意。」堂客其實猜到幾分了。
「要你管,快,背上再扯幾下子。」菊咬筋說。
「背上還扯什麼囉?又沒得人看見。」堂客已經猜到他要裝給人看了。
「你曉得什麼,蠢傢伙?快扯吧!」他趴下身子,揭開棉襖和內衣的後襟,露出他那寬厚的古銅顏色的背脊,命令他堂客動手,女人只得又在他的背上扯了長長的兩溜紅痕。他站起身來,扣好衣服,從書桌的抽屜里拿出一張太陽膏藥,剪下四四方方的兩塊,貼在兩邊太陽穴,裝扮好了,他問堂客道:
「像不像個病樣子?」
「俗樣子都裝出來了。」堂客笑著回答他。
王菊生準備停當,就到後邊碓屋去篩米。臨走,他吩咐堂客,看見有人來,趕快進去把個信。碓屋裡發出均勻的篩米的聲音。不過,才一壺煙久,堂客就慌裡慌張跑進來說:
「有人來了。」
「哪一個?」菊咬筋停下篩子問。
「婆婆子,還有縣裡來的那婆娘。」
「先不要叫他們進來。」
「已經進大門,到地坪里了。」
「你不早說,沒得用的黑豬子。」菊咬筋一邊小聲罵堂客,一邊從碓屋飛跑進了房間,一頭倒在床鋪上,順手拿起枕邊的他堂客的縐紗,捆在自己的頭上,把被窩蒙頭蓋腦地扯在身子上,輕聲哼起來。
「老菊你病了?」李主席跟鄧秀梅走進房間,看見這光景,吃驚地問。
「剛才屋裡哪一個篩米?」鄧秀梅偷眼看看菊咬筋的臉色,懷疑地說。
「是我。」菊咬筋堂客連忙遮掩道。
「他得的是什麼病?幾時起的?」李主席一心只注意病人。
「夜裡陡然起的病,不曉得是什麼徵候。給他扯了痧。」
「吃濟眾水沒有?」李月輝又關切地問。
「沒有,家裡沒有那東西。」
「等下我給你送一瓶來,只要是發痧,吃一瓶立服立效。」
鄧秀梅將信將疑,對李主席丟了一個眼色,好心的婆婆子也會意了。他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揭開菊咬筋頭上的被窩,看見病人腦殼上捆一個縐紗,兩邊太陽穴各貼一片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太陽膏藥,鼻樑上,頸根上,都有一溜一溜的黑紅的痧痕,他滿懷同情,溫和地說:
「老菊,哪塊不舒服?腦殼痛不痛?要不要拿一把寒筋[1]?」李主席會拿寒筋。
菊咬筋睡在床上,連連擺頭。
「要不要去請個郎中?」李月輝又問。
菊咬筋又搖一搖頭。他怕破了財。接著,他裝作有氣無力地,連哼帶講,吩咐他堂客:
「請客人坐呀,快泡茶,裝煙!」
「不要客氣,我們就走。快去請個郎中吧,不要太省惜,還是人要緊。」
李主席和菊咬筋談話的時候,鄧秀梅一聲不做,靠近床邊留心觀察病人的氣色。她看見他紅光滿臉,蓋著冬被,臉上毛毛汗,連成一片片,在從窗口投映進來的光亮里,發著晶瑩的閃光。她又細數他的呼吸,覺得很正常,一點沒有急促和緩慢的徵象。她心裡疑惑,裝作無意地說道:
「要是痧,應該扯背上。」
「扯了,也不見效。」菊咬筋說。
「讓我看看扯的地方對不對。」鄧秀梅說。
菊咬筋叫堂客把他扶得翻個身,又叫她把被窩掀開,褂子揭起,露出兩溜新扯的紫紅的痕印,鄧秀梅還是心疑,但是不動聲色地說道:
「真是發燒了。」
等他們出了房間,腳步聲遠了,菊咬筋攀開帳子,從床上跳到踏板上,一邊穿鞋子,一邊低聲地罵道:
「娘的,老子燒不燒,干你屁事,你吃的河水管得真寬,管到我名下來了。」
「你這不是二十五里罵知縣?是角色,你敢當面搶白她兩句!」他堂客趁勢氣他。
「你以為我不敢?怕她這個野雜種?」
「莫作口孽吧,人家來看你,又沒惹發你,為什麼要這樣恨她,罵她?」
「蠢寶,你曉得他們來做什麼的嗎?」
「勸你入社的。」
「虧你猜到了。」
「不入就不入,何必裝病呢?」
「我懶得跟他們勞神,這樣,一下就把他們堵住了。」
「真是出俗相,還不把縐紗解了篩米去呀?我等夜飯米下鍋。」
菊咬筋解下縐紗,起身進碓屋。不料剛跨出房門,只見李主席奔進地坪,飛上階磯,向他走來了,他躲閃不及,只得勉強迎上去。李主席看見他去了縐紗,病容完全沒有了,大笑起來說:
「你吃了什麼靈丹妙藥,好得這樣快?鄧秀梅實在會猜,你真沒有病,扯得一溜一溜鮮紅的,不痛嗎?我們來,你不歡迎,幾句話就打發走了,何必架這樣的大勢?」
李主席的這席話,說得菊咬筋滿臉通紅,平常能說會道的舌子,如今好像冰住了一樣。他那高高大大的身子,堵在門邊,痴痴呆呆地,像一段木頭。李主席沒有再笑,走起攏去,拍拍他的肩膀說:
「老弟,為人誠實是第一要緊,你不想入社,只要明白地說了,我們決不會來勉強你,『自願互利』,這是上級交代下來的政策。鄧秀梅說你沒得病,我還不信,替你分辯,說:『哪裡的話?沒得病,裝病做什麼?』她說:『看他紅光滿臉的,準定沒有病,不信你進去看看。』我就來了。阿彌陀佛,你真沒有病,我們放心了。其實,裝裝病也沒得關係,我們不怪你,不要多心。」
菊咬筋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李月輝心存忠厚,看見他這樣尷尬,就不再挖苦,改口說道:「入社的事,改天再談吧,不過我通知你,你的那點公糧尾欠,應該交清了。」
「我就去交。」菊咬筋連忙答應,高興李主席改變了話題,使他離開了窘境。
李主席告辭出來。菊咬筋送了幾步,回到屋裡,罵了一陣娘,又到碓屋裡篩米去了。堂客走進碓屋,低聲埋怨道:
「真是,你這個人哪!看你如何出去見得人?」
「再多嘴,我一傢伙打死你。」菊咬筋舉起手邊一根篾板子。
「只有欺侮我是好角色。」堂客低聲念著走開了。
篩完了米,菊咬筋把碓屋收拾乾淨,就到灶門口,坐在灶下矮凳上,一邊抽菸,一邊想心事。他枯起濃黑的眉毛,轉動那雙栗色的眼睛,思前想後,考慮得又遙遠,又切近,他想:「我有牛、有豬、有糞草、有全套家什,田又近又好,為什麼要入到社裡去給人揩油?」接著,他下定決心:「決不能入,入了會連老本都蝕掉。不過,要想個法子來對付他們,聽婆婆子口氣,他們還會來囉嗦。」
「你來一下!」菊咬筋沒頭沒腦地叫了一聲。
他堂客在階磯上洗衣,聽見這一聲,曉得是叫她,連忙伸起腰,用抹胸子把手揩乾,走到他面前問道:
「做什麼?」
「你過來,跟你商量一件事。」菊咬筋說。
堂客走攏來,菊咬筋在她耳邊說了一陣悄悄話,她搖一搖頭。
「你干不干?」他威脅了。
「我怕又會出俗相。」堂客笑笑說。
「你是真不肯,還是假不肯?」菊咬筋對她鼓一鼓眼睛。
「實其要這樣,我有什麼不肯囉!」
第二天,剛吃完早飯,劉雨生來了。才走進地坪,就聽菊咬筋堂客在灶門口吵叫:
「我高低不入。你要入,你一個人背時去吧!」
「這有什麼背時呢?」菊咬筋反問。
「不背時有鬼!你搞互助組,還沒嘗到那個味?搶火色,都是叫化子照火,只往自己懷裡扒,互助個屁!」
「互助組是互助組,社是社,社要好些。」菊咬筋解釋。
「好到天上去,我也不眼紅。你要打算入,我把我和崽女的田都分出來。」
「要分家嗎?」
「對不住!」
「雨鬍子來了,請坐,請坐。」菊咬筋裝作才看見客人似的,連忙招呼,「你看我們家裡吵成什麼樣子了?」
「家家有本觀音經,我們那一位,早就吵開了。我勸你不要跟她吵,有話好好地商量。」
「她口口聲聲,要把田帶走,真豈有此理!」菊咬筋對劉雨生說完這句,轉臉對他堂客說:「把田分開,看你有本事做得出來!」
「做出做不出,都不要你管。我有錢還怕請不出人呀?」
「都入了社,你去請哪個?」
「實其沒人,我自己下田。」
「你自己下田,我看你的,連稗子都不認得,還喚作田呢。」
「不認得,不曉得問嗎?」菊咬筋堂客說,這時節,她才看見了劉雨生似的,跟他招呼道:「雨鬍子,他入社,為什麼要強迫我也入?這不是違反了人民政府的政策?」她又轉臉對著菊咬筋發潑:「我高低不入,看你奈何我!我為什麼要拿我一套肅齊的家什,去跟人家懶人子繳伙?」
「哪一個是懶人子?」劉雨生問。
「上村的陳景明,不是懶鬼是什麼?天天困到太陽曬屁股,菜園裡茅封草長,田裡稗子比禾苗還多,他不是也入了社嗎?我呀,打死也不跟他搞一起。」
「你們女人家,曉得什麼?只曉得瞎講。雨鬍子,不要聽她的,她死不懂事。來,我們出去談話吧。」接著他又低低地對劉雨生說道:「要不是她扯後腿,我早申請了。我們走吧。」
「敢走,你這個鬼崽子!」堂客一把拖住菊咬筋,兩公婆在劉雨生面前扭打起來,女人的巴巴頭都給扯散了,發起潑來:
「你不能走,替我解決了再走。」
「解決什麼?」
「我們離婚。」
一聽到「離婚」二字,劉雨生心驚肉跳,也很悲傷,他想起了自己的不幸。將心比心,他很體貼菊咬筋,就說:
「你們兩公婆,好好商量吧,她要是實其不肯入社,先不要提,等慢慢來。」
「你為什麼不做聲?你是啞巴嗎?答應不答應?說呀。」
「答應什麼?離婚嗎?你說要離,就能離嗎?」
「有什麼不能?」
「我們家憑三媒六證,用聘禮,拿花轎把你抬來的,你說一聲離,就能離嗎?」
「雨生哥家裡,不是離了嗎?前頭烏龜爬上路,後背烏龜趁路爬,有什麼不能?」
「再提個離字,我把你打成肉醬。」
「偏要離,偏要離,你打,打吧!」這堂客披頭散髮,一把扯住菊咬筋的棉襖袖,把臉伸出來。菊咬筋揮手在她臉上掠了一下子。劉雨生急得勸又不是,不勸也不是。菊咬筋推了他堂客一把,女人順勢倒在地板上,翻來滾去,號啕大哭。她的兒女也哭了。菊咬筋抬腳想踢他堂客,被劉雨生攔住。一時大的哭,小的叫,引動上下鄰舍的堂客們、小把戲,都擁進來了,其中有幾個男人。這些人們有扯勸的,有趁熱鬧的,還有扯勸兼趁熱鬧的。
「老菊,你們兩公婆從來都是很和睦的嘛,今天怎麼吵起架來了?」有個男人問。
「老菊,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氣量要放大一點。」一個女人說。
「菊大嫂,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講。」另一個女人勸她。
「不答應離,我就不起來,他要踢,送得他踢死算了。」菊咬筋堂客說。
「要離,也要起來去辦手續呀,你不能困在地上,叫聲離婚,就分開了。」一個鄰舍女人笑著說。
「老夫老妻,孩子都這樣大了,離什麼婚啊?」另外一個鄰舍婆婆蹲下去扶她,一邊這樣說:「俗話說:夫妻無隔夜之仇,有個什麼解不開的冤結呢?」
「她把我的臉都丟盡了,」菊咬筋說,「要離,就滾她的,我還怕麼?」
「哇,哇,媽媽,媽媽。」菊咬筋的四歲的孩子,滾在媽媽的懷裡哭鬧著;女兒也在一邊擦眼淚。
「你先起來,大嫂子。」鄰舍婆婆把她扶得坐起來。她掠掠頭髮,揩揩眼淚,繼續說道:
「當初,我娘屋裡本來不想對這門親事的,都說他強王霸道,不講禮信。他求三拜四,把我哄得來,近兩三年,他越發得意,今朝子索性當人暴眾,打起我來了。」
「我打了你,有角色去告!」
「我肏你王家裡祖宗三代。打了我,你會爛手爛腳,撈不到好死的,你會爸死,崽死,封門死絕,你這個遭紅炮子穿的,剁魯刀子的。」
「快不要這樣罵了,真是。」一個鄰舍女人說。
「你不肯離,我死了算了。」
她跳起身來,往外奔跑,男孩一邊哭,一邊跟著跑。母子兩個奔到大門口,被幾個鄰舍女人攔起回來了。
「我去跳水,死了他娘的算了。」她邊哭邊說。
「快不要這樣,短路是決計尋不得的。」一個鄰舍女人說。
「今朝子,老鴰子叫了一早,兆頭不好,不曉得哪一家會得星數。」一位鄰舍婆婆低聲對人說,「勸她進房裡歇歇,不能讓她出門啊。門前這口塘,光緒年間,淹死了一個女子。這隻落水鬼還沒有找到替身。」
小孩子們都圍起攏來,好奇地聽講落水鬼的神話。另外一位孤獨婆婆說:
「我們那死鬼,將死的那年,還看見過落水鬼。」
「什麼樣子?」有個八九歲的男孩,昂起腦殼問。
「披頭散髮,一臉翡青,一身濕淋淋,見了人就追。」老婆婆說。
小孩子們都周身發麻,有的吊著大人的手,臉嚇得煞白。
「快不要講迷信的話了,沒有什麼落水鬼。」劉雨生勸阻大家不要再講鬼,來嚇唬孩子。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是要離的。」菊咬筋堂客又哭著說。
「你要離,我不答應,有什麼辦法?」菊咬筋答白。
劉雨生一邊勸阻,一邊默神:
「這樣子鬧,叫我也難開口了。怎麼這個堂客跟我的那個一樣?」想到這裡,他對菊咬筋倒有點同病相憐了。他心裡盤算:「人家吵得這樣子,入社的事,先冷一冷吧。」想到這裡,他對菊咬筋小聲說:「你先躲躲她,等她氣醒了,再跟她好好講理,不要吵架子,吵得多了,和睦夫妻也會傷損感情的。你們家還是好的啊,像我那一個,唉……」劉雨生低頭忍淚,沒有說下去。
「我一入社,她就會離,你看骯髒不骯髒?」菊咬筋乘機這樣說。
「那你就先放一下,不急,不急。」劉雨生安定他說,「我改天再來。」
「這又何呀對得住人呢,茶都沒吃?」菊咬筋把客人送到大門口,轉身摸一根扦擔,出門到山裡去了。
劉雨生回到鄉政府,把他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跟鄧秀梅和李月輝說了,鄧秀梅聽罷,枯起眉毛說:
「奇怪,昨天我還親眼看見他的堂客對他服服帖帖的,何解今天變得這樣了?」
「家家有本觀音經。」李月輝馬馬虎虎順口說。
「平素日子,他們兩夫妻感情如何?」鄧秀梅偏生要尋根究底。
「沒有聽見他們吵鬧過。」劉雨生說明。
「是不是相里手罵啊?」鄧秀梅提出懷疑了。
「我看是真干,菊咬筋還狠狠地築了他堂客幾下,感情好,捨得那樣?他堂客罵的,也入不得耳。」劉雨生說。
「假戲真做。」鄧秀梅還是疑心。
「是真是假,不要管它了。」李月輝插口,「依我的意思,他這一戶,先放一下子著。大家都正嫌他蠻攀五經,糾纏不清,遲一步進來也好,這樣勉勉強強把他拉進來,將來在社裡,不是個疤子,也是個瘤子。等社辦好了,增了產,他看了眼紅,自然會入的,急么子呢?」
「又是你的急么子,還有十二年,是嗎?」鄧秀梅學著這位從容慣了的李主席的平素的口氣。
三個人都笑起來了。
王菊生在山裡砍了一擔柴火,用扦擔挑著回來了。平素,他要砍三四擔才下山回家,這一次,他急於要跟老婆算賬,匆匆轉來了。一進大門,撂下柴火,他看見堂客換了衣服,梳好了頭髮,坐在灶屋門口補襪子。抬起頭來,看見菊咬筋一臉怒氣,她驚訝地問:
「又是哪一個惹發你了?」
「你罵得好!」菊咬筋咬緊牙巴骨,忿恨地說。
「不罵得狠些,人家不會信。」堂客笑一笑,低頭又去補她的襪子。
「哪個叫你罵得那樣嚇死人,肏我的祖宗三代,偏生也罵得出口,生成的是你娘屋裡的那蔸潑婦種。」
「我是潑婦,你呢?你是孫悟空,會七十二變。」
隔壁屋裡的一位愛探閒事的嫂子看見菊咬筋回來,臉色不和善,怕他們又吵,悄悄溜到他們階磯上,躲在板壁外頭聽壁腳。他們夫妻間的私房話,她都聽見了,覺得又稀奇,又好笑,回去逢人就告訴:
「笑死人,想不到他們是相里手罵,唱的是戲,虧他做得清描儼像了。」
這以後,村裡的男女大小都曉得菊咬筋自己本來不願意入社,卻把過錯推在堂客的身上,當人暴眾,兩夫妻相里手罵,來堵住勸他入社的人們的嘴巴。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他們這個好笑的話柄,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又經過了多嘴多舌的人添油加醋,竟把菊咬筋塗成一個花鼻子了。男女大小,提起他來,好像提起了壞蛋一樣。李主席的崽,一個六歲零一點的調皮小角色,平素跟人家吵嘴,別人叫他小地主,小老虎,小麂子,夜貓子,黃竹筒,他都不發氣,一聽人家叫他菊咬筋,就要大鬧,並且也拿菊咬筋當罵人的話,來回敬人家:
「我不是菊咬,你才是菊咬,你是死菊咬,活菊咬,你思想不通,不肯入社,跟堂客相里手罵,哎呀,哎呀,不要臉,不要面子,不要香乾子[2]。」他用他的胖胖的小嫩手指頭,在臉上刮著,去羞辱人家。
* * *
[1] 拿寒筋:推拿的一種。
[2] 香乾子:豆腐乾,這裡是作為臉龐的比擬辭來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