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十二、離婚

周立波 《山鄉巨變》
在回鄉的路上,鄧秀梅和李月輝心裡,同在考慮百分之七十,好久都沒有開口。鄧秀梅是個自尊心極強的女子。在區上,由於小數點後面的一個數字說不清,當人暴眾,受了區委書記間接的搶白,至今想起,還存余痛。但心思一旦轉到工作上,她就完全忘了個人榮辱,只想如何達到區里規定的百分之七十的指標了。 回到清溪鄉,他們當夜開了一個支部會,傳達了區委的精神,並且決定擴大積極分子的隊伍,來搞思想發動,個別串連。 支部分析了沒有發動的那些農戶,把頑固的幾家,分給了比較強些的幹部。陳先晉歸鄧秀梅包干,李主席答應去和菊咬打交道,秋絲瓜由陳大春串連,劉雨生協助謝慶元,去做李盛氏的工作,防止她縮腳。分配工作的時候,鄧秀梅私下跟李主席商量: 「只怕大春性子躁,方式簡單,不是秋絲瓜對手,不如叫劉雨生去。他細緻一些,辦法也多點。」 李月輝聽了笑道: 「也要叫大春鍛煉鍛煉。」 「我們還是要幫他一手,鬥智說理,他不是行角。」 「放心,翻了船,不過一腳背深的水。」 散會時節,快到半夜。李月輝和鄧秀梅叫住劉雨生,問他對謝慶元組了解得怎樣? 「沒有去了解。」劉雨生枯起眉毛說。 「為什麼?」鄧秀梅問。 「我老婆提出離婚了。」劉雨生心思煩惱,低下頭去。 「離就離唄,你有了青山,還怕沒得柴砍嗎?」鄧秀梅斬釘截鐵地說。 「你們那一位,實在也鬧得夠了,這樣散場,對你只有好處,沒得害處。」李月輝勸慰他道。 「你們怎麼鬧開的?是不是跟辦社有關?」鄧秀梅詢問。 「有關係。一聽要辦社,她絞了我吵。她從娘家回來後,昨夜裡,她提出來:『替我解決吧,拖也是空的。』我沒有做聲。她轉身衝出了房間,我趕了出去。」 「趕她做什麼?」鄧秀梅問。 「外頭墨漆大黑的,我怕她叫野物咬了。」劉雨生說。 「她太寡情,你太好了。」李月輝笑著說。 「我還怕她尋短路,吃水莽藤。」劉雨生說。 「你這是多餘一慮,這號女子,水性楊花,哪裡會去尋短路?」 「我跑出去,四圍找了一個夠,沒見她影子。回家去時,孩子醒了,在床上直哭,可憐他成了沒娘崽了。」 「她回娘家去了吧?」李月輝問。 「是的。」 「她的娘家在哪裡?」鄧秀梅問。 「就在本村,她就是秋絲瓜的老妹。」 「啊,難怪,難怪。他們真是兩兄妹。」 「看我伢子的分上,你們兩位去勸勸她吧。」劉雨生懇求地說。 李月輝看看鄧秀梅,問道: 「怎麼樣,秀梅同志,你有興趣嗎?」 鄧秀梅對於任何婦女的任何事情都感到興趣,而且,她覺得這事跟合作化有關,正需要了解。她答應明天去看劉雨生的這位堅決提出離婚的妻子,秋絲瓜的妹妹張桂貞。 一宿無話。第二天一早,鄧秀梅跟李主席一起,到了張家。秋絲瓜夫婦早已出門了。堂屋裡,一個小小巧巧的女子勉強出來迎接著客人。鄧秀梅曉得,這是張桂貞。她偷眼看著這女子,瓜子臉上還略帶睡意;黑浸浸的頭髮蓬蓬鬆鬆的,好像還沒有梳洗;她的眉毛細而彎;眼睛很大;耳上吊雙銀耳環;右手腕上戴個淺綠色的假玉鐲;身上穿套翡青的線布棉緊身,顯得很合身。她嘟起嘴巴,對客人說: 「他們出去了。」 「我們是來看你的,貞滿姑娘。」李主席笑嘻嘻地說,「看樣子,你不歡迎,是不是?」 「哪裡?」張桂貞順手搬出一條高凳來,懶心懶意說:「請坐,我去拿火來,你們抽菸。」 「不要費心,我們不抽菸,也不吃茶,說兩句就走。」李月輝站著這樣說,「這是鄧秀梅同志,認識吧?」 「認得。請坐。」張桂貞邀鄧秀梅坐在高凳上,李月輝坐在堂屋大門的門檻上,臉朝里,笑著對張桂貞說: 「回到娘家,哥嫂搞了一些么子好東西你吃?幾時回去?」 「我不回去了。」張桂貞決斷地說。 「不回去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李主席故作不知,驚訝地說。 「我們離婚了。」 「離婚了?結髮夫妻,怎麼幹這個把戲?我怎麼還不曉得,登記了嗎?區里如何說?」 「登記不過是一個手續,上頭準不準,都是一樣,反正我們過不到一起。」 「離婚是你先起意的嗎?」 「是的。」張桂貞低下腦殼,不敢去看鄧秀梅的盯著她的閃閃有神的眼睛。李主席還是和藹地笑著說道: 「貞滿姑娘,你這主意打錯了,不早回頭,將來會要後悔的。老劉是個打起燈籠火把也難找到的好人!」 「他好,他實在是太好了!」張桂貞嘟起嘴巴說。 「他不好麼?你說他哪點不好?」 「他呀,心裡眼裡,太沒得人了,一天到黑,只曉得到外邊去仰[1]……」 「為了工作呀。」李月輝打斷她的話。 「工作,工作,他要不要吃飯?家裡經常沒得米下鍋,沒得柴燒火,園裡沒得菜,缸里沒得水,早起開門,百無一有,叫我怎麼辦?去偷,去搶?」張桂貞說到這裡,低頭用手擦眼淚。 「你家的糧食底子,我是曉得的。」李主席說,「不豐裕,也還不至於這樣。我替你們算過,只要不浪費,是夠了的。至於菜蔬,那就要靠自己勤快了。」 「李主席,我沒有請你來教訓人。我不勤快,是個懶婆娘,當初他為什麼討我?他瞎了眼,自己不曉得去看,光聽人家哄他的話的?」 「你話裡有話,連我這媒人都帶進去了。」李月輝說,「不過,貞滿姑娘,我當初是為了你呀。」 「為了我?」 「是呀,我看中了劉雨生,他能幹,又老實。」 「老實鼻子空,肚裡打燈籠。他在家裡,才不老實哩。」 「這是你們中間的私事,」李主席笑道,「你說他對你不老實麼?沒有旁證,我們難斷定,這叫清官難斷家務事。當初你媽媽想把你許給一個財主崽子,幸虧我勸她說:『會選的選兒郎,不會選的選田莊。』她信了我的,把你對給了雨生,你要是做了財主崽子的婆娘呀……」 「那倒好了。」 「好挨斗,是嗎?」 「就是挨斗,也比受這活磨好一些。」 「貞滿姑娘,你要真是這樣想,我們沒有交談餘地了。我們走吧?」他看鄧秀梅一眼,起身又說:「我曉得,這不過是你的氣話,你會回心轉意的。常言說,夫妻無隔夜之仇,說不定,明朝一早,你就回去了。」 「好馬不吃回頭草,我既出了門,就是不再打算回去的。」 「好好想想吧,我們走了。」 走到路上,鄧秀梅說: 「我看她離意很堅。」 「是呀。其實,這號婆娘,離了也好,省得淘氣。她仗著有幾分墨水,嫁給一個黑腳杆子,總以為埋沒了人才。看她再挑一個什麼人?」 「依你意見,離婚是她自己做主呢,還是她哥哥插了一手?」鄧秀梅看問題,總是著重政治性的一面。 「這哪裡曉得?反正秋絲瓜不是個好貨。他們郎舅也合不來。」 「他要是主張他老妹離婚,為的是什麼?抱的是什麼目的?」鄧秀梅最愛尋根究底,尋求事物的隱蔽的、內在的緣由。 「這問題我沒有想過。」 「他是不是想用離婚的手段,來挫折老劉的情緒?」 「難說。秋絲瓜肚裡是有綠麻鬼[2]的。他們兄妹,又都愛吃松活飯,他平素常說城裡太沒有腳路,說不定這回是想把他的老妹許給城裡的買賣人。」 「明知勸不醒,你為什麼那樣苦口婆心地勸呢?」 「婚姻勸攏,禍祟勸開,明知無效,我們也要做到仁至義盡。」 這以後的第三天,劉雨生正在鄉政府開會,張桂貞來找李主席,要他開個介紹信,到區上去辦離婚手續。 「他同意了嗎?」李主席問,這回不再深勸了。 「我不管他。」張桂貞撅起嘴巴說。 「那不行,這是兩方面的事。」 張桂貞只好坐在享堂里等著劉雨生。 劉雨生開完了會,面帶笑容,跟大家一起,走出享堂,一眼看見張桂貞,臉色就頓時變了。他轉身又回到廂房,張桂貞跟了進來。 「你們談吧。」正在廂房和人談話的李主席,邀著談講的對方一起,退了出來,把房間讓給他們兩個。劉雨生坐在會議桌子邊,滿臉愁容。張桂貞遠遠坐在板壁邊,背對著他。她的臉上露出冰冷的決斷的神色。 「看伢子的分上,你還是多想一想吧?」劉雨生望著她的背,懇求地說。 「我都想過了,」這女子說,臉面還是沒有轉過來,「我覺得,我們這樣拖下去,對大家都沒得好處,歹收場不如好收場,遲解決不如早解決。」 「自從你過門,我自問沒有對你不住的地方。」 「你太好了,實在太好了!一天到黑,屋都不落。家裡燒柴都沒得。我為么子要做牛做馬,替你背起這面爛鼓子?」她哭起來。傷心一陣,用手扯起罩衣角,把淚水擦乾,又說:「這一向,你越發不管家裡了。我一天到黑,總是孤孤單單地,守在屋裡,米桶是空的,水缸是空的,心也是空的。伢子絞著我哭。他越鬧,我心裡越煩,越恨。」 「恨我?」 「還敢恨你。我恨我的命,恨我爸媽沒眼睛。」 房裡沉靜了一陣,劉雨生思前想後,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就鬆了口: 「好吧,實在要這樣,只好依你了。」 「你寫個東西。」張桂貞緊迫他寫離婚申請。 「等幾天再說。」 「還等么子?」張桂貞怕拖下去,又會起變化。 「伢子歸哪一個帶?」 「歸你,你不是喜歡他嗎?」在清溪鄉一帶,有「搭頭」的女子,找對象要為難得多。張桂貞為了自己,想把孩子摔給劉雨生。 劉雨生動手寫離婚申請。李主席在窗子外面,故意高聲跟別人談話,來掩蓋他們說話的聲音。張桂貞看見他用顫動的手,拿起鋼筆,低頭寫申請,她的心一時也軟了。她想起男人平日的情意,他的沒有花言巧語的本真的至性,她也想起他們的三歲的孩子,她的心也微微波動了,但她念到自己的辛苦,操勞,寂寞和淒清的生活,心又硬起來,「不,我不能回頭。」重新下定了決心,她的臉上露出溫軟柔和的顏色,賠笑說道: 「我去了,省得你心掛兩頭,不好專心專意搞工作。伢子把得你媽媽去帶,一定會比我經心一些,你換洗的褂子單褲,我都洗好清好了,放在紅漆大櫃裡。」 聽了這番款款的叮嚀,劉雨生以為她有些後悔,有點回心轉意了,連忙放下鋼筆,對她笑道: 「申請暫時不寫好不好?這一向,你要是嫌家裡煩悶,在哥嫂那裡,多住幾時,也行。」 「不,你還是寫吧,不要拖了。」張桂貞果決地說,她的臉色又變嚴峻了。 劉雨生從她的臉色和口氣里,曉得她的心去了,只得重新提起筆,伏在桌子上,草草寫了一個離婚申請書。 「你也要寫一句話。」李主席接了劉雨生的離婚申請書以後,轉臉跟張桂貞說。他的臉上,沒有笑容,這在他是少有的。「是你提出要離的,口說無憑,怕你將來又後悔。」 「我死也不悔。」 「好吧,你寫。」 「我不會寫。」 「你念,我來替你寫。」 李月輝幫張桂貞寫好了申請,又給她念了一遍,然後叫她按了手印。和這同時,劉雨生也在自己的申請書上蓋了圖章。李月輝寫了一個證明信,用了印,交給劉雨生。在鄉政府的人們的私語、惋嘆和怒目的包圍里,張桂貞昂起腦殼,撅著嘴巴,走了出來,劉雨生心思沉重地跟在她背後。他們到區上登記去了。 劉雨生從區上回鄉,當天就把孩子送給媽媽去撫養去了。他一個人回到家裡的時候,太陽落了,天色陰下來,小小的茅屋裡,冷火悄煙。他無心做飯,一個人坐在屋前一棵枇杷樹下的一捆稻草上,兩手捧著臉,肘子支在膝頭上,在那裡沉思。有人看見這情景,跑去告訴李主席。李月輝慌忙跑來,搬一捆草坐在他的斜對面,對他說道: 「老劉,不要想了,我們來商量一下,這下一步,如何走法。」婆婆子想用工作來治理劉雨生的心上的創傷。「你去看過李盛氏嗎?」 劉雨生搖一搖頭。 「你應該去看看她。設法幫助她。我們要積極教育落後的戶子。不要看不起他們,我們都是從落後來的。」 「我怕說不過她。」 「看你這個褲包腦[3],你去試試,說不過,就找幫手。這個女子不是能說會講的角色。你不要怕。去吧,振作一點,人一忙起來,就會忘記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 劉雨生沒有做聲。李主席望著冷火悄煙的茅屋,問道: 「走了?」 「走了。」劉雨生無精打采說。 「走了算了,這號堂客勉強留在屋裡,終久是個害。」 「我就是有點想不通,我什麼地方對不起她了?」 「你太老實,這就是你對不起她的地方。想開一點吧。孩子呢?送給他姆媽去了?」 劉雨生點一點頭,眼睛望著墨黑的遠處。他還是在盼望他的負心的妻室會意外地回來。李主席猜透了他的心事,想了一想,笑笑說道: 「你們離開了,我才敢說。張桂貞漂亮是漂亮,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鼻子太尖了一點。況且,一個人,不論男人和女人,要緊的是心,她心不在你。你肚裡有她,她心裡沒你,有么子味?你還是去看看李盛氏吧。」 「為什麼?」 「她一個婦女,丈夫把她遺棄了,也還是過得蠻好。」 劉雨生聽見這話,沒有做聲,心裡在想:「我倒不如堂客們了。」口裡隨即說道: 「我就是可憐我的孩子。」 「如今的孩子都是國家的人,要你操心做什麼?」李主席站起身來,又說:「我奉勸你,不要這樣沒有作為了,一個共產黨員,要隨時隨刻想到黨和人民的事業。現在,黨在領導合作化,你在這裡鬧個人的事,這不大好,叫別人看見,不像樣子。先不先,老鄧就很看不起。剛才我在路上碰到她,邀她同來勸勸你,她說:『對不起,我沒得工夫。』聽聽這口氣。」 劉雨生聽了這話,受了刺激,精神振作了一點。他站起身來說: 「進屋裡去坐坐吧。」 「不了。你把家裡事安頓好了,就去勸勸李盛氏,她搖搖擺擺,想不入社,你能包干負責,把她穩住嗎?」 「我去試試。」 「她的丈夫在外跟人結了婚,她隱隱約約,曉得一些了,你先不要提,看她如何說?天色不早,我要走了,你的衣服沒人洗,拿給我婆婆去吧。」 「多謝你。」 送李主席走後,劉雨生回到冷火悄煙的屋裡,他的心又湧上一股冰徹骨髓的寒流,飯也不弄,和衣困在床鋪上,用手蒙住臉,好久睡不著。他思前想後,心緒如麻。忽然,從朦朧的遠處,他好像聽到了一個女子的清楚的聲音: 「對不起,我沒得工夫。」 鄧秀梅的這句話,使他想起了同志們不分晝夜的奔忙和勞累。他的心感到有些慚愧了。 * * * [1] 仰:跑。 [2] 綠麻鬼:青蛙,這裡作鬼怪或鬼主意講。 [3] 褲包腦:見不得世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