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十一、區上

周立波 《山鄉巨變》
李月輝以為起了一個絕早,又抄了近路,到區不是頭一個,也是第二名。哪裡曉得,等到他們進得區委臨時辦公處所在的一家人家的堂屋,那裡早已坐滿一屋人,碰頭會開始好久了,他們趕塌了一截。 七個鄉匯報完畢,區委朱書記站起來宣布:「吃了飯再談。」 朱明是師範生出身,二十七八,中等身材,單單瘦瘦。他在屋裡不愛戴帽子,短短的頭髮好像不大聽話的樣子,隨便披散著。除了同一般區書一樣,十分熟悉各鄉的情況以外,朱明還會打算盤。聽人發言時,一個數目字,他也不肯含糊地放過,定要問清白。鄉干只要有一個數字交代不清,就是能過關,也要挨幾句,話也來得重,總是把筆桿子一放,臉也放下說:「算了,不必說了。」或是責問道:「你是來做什麼的?」他認為搞社會主義,要替國家好好打算盤。幹部都怕他,又奈不何他。有時為了一個數目字,他們要打好多次電話,甚至於要來回跑好多的路。走得累了,人們不免要埋怨幾句,但一見了他的面,就都循規蹈矩地,按照他的意思辦。 朱書記還有個特點。他會合理地調配幹部,充分地發揮人們的工作的潛力。這回辦社,他親自到天字村來,把區委會的臨時辦公處設在這裡,電話也安到這裡來了。天字村是個群山環抱的落後的窮鄉。這裡山高皇帝遠,縣區幹部不大來,村干也不大上勁。 朱明選取了這個窮村角落,作為重點鄉,有他一番巧妙的安排。他聽到講,在這次規模巨大的合作化的運動里,除了原來的區鄉幹部外,省委、地委和縣委,都還要下放好多的幹部。區移到這裡,他想上級一定會派人來的,他打算利用外來的力量,配上區上的幹部,趁勢把這落後鄉的工作推進一下子。果然,地委和縣委,都派來了工作組,加上區上的人們,這個平靜的荒僻的山村,一時間,人來客往,電話不停,變得十分熱鬧了。對於基礎較好、上級直接派了幹部的地方,朱明一個人不添,自己平常也不大過問。比方清溪鄉,他曉得有鄧秀梅在,李月輝領導的支部也還算穩妥,區里完全放開手,只是定期地聽取他們的匯報。 除開這種精打細算的作風以外,朱書記還有一個也許是屬於生理方面的小小的癖性。人家講話,他在自己的小本子上,低頭用心記錄的時候,他的嘴唇總要一渦一渦的,好像拿著筆的手,氣力不佳,要用嘴巴來予以有效的協助一樣,鄉幹部們初初一見,總是想笑,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當時他宣布吃飯,大家一窩蜂衝進了灶屋,七手八腳地裝飯、端菜,搶著拿碗筷。他們分做十幾起,站在堂屋裡,或是蹲在階磯上,埋頭用飯。菜蔬只是一些蘿蔔和白菜,但大家的食慾都非常的好,開始幾分鐘,寂寂封音,都低頭扒飯,等到添過了一碗,談話就多起來了。李月輝蹲在階磯上,端著碗笑道: 「我說我們早,不料你們還早些。」 「搞社會主義,不趕早還行?」有人答白。 「李主席一向的主張是從容干好事,性急出岔子。這一回算是難為他,來了一個倒數第一名,比我們只遲得一個多鐘頭。」有人譏笑他。 鄧秀梅低著頭笑了。她心裡想,要不是她先去邀他,還不曉得挨到什麼時候才來呢!朱書記蹲在另一人堆里,正在一聲不響地用飯,聽到他們的對話,他也插嘴,但還是不笑,還是一本正經地,跟開會發言一樣: 「搞社會主義,大家要辛苦一點。這次合作化運動,中央和省委都抓得很緊。中央規定省委五天一匯報,省委要地委三天一報告,縣裡天天催區里,哪一個敢不上緊?」 早飯後,黃燦燦的太陽光,曬滿一地坪,沒有風,太陽肚裡十分地溫暖。有人提議到地坪里開會,大家都同意,就七手八腳地把桌子、椅子和高凳搬到地坪里。人們疏疏落落地坐滿半地坪。鄧秀梅搶先說話。她開會發言,最愛打頭炮。她總覺得,先把自己的說完,好從容地聽取別人的意見。她坐在一把矮竹椅子上,背靠著草垛。她的稠密的黑浸浸的頭髮,襯著太陽照映的金黃的稻草,顯得越發黑亮了。她翻開那個大紅封面的小本子,攤在膝頭上,但只間或看一看,因為有些事,她心裡記得爛熟了,用不著看黑課本子。 「我先講一點,有遺漏,請李主席補充。」鄧秀梅扼要地總結了清溪鄉的宣傳階段的情況以後,就轉到建社對象的分析,她說:「清溪鄉原有六個互助組,四個都是明互助,實單幹,都散了板了。如今兩個組,也只有一個比較好點。」 「好一點的組的組長叫什麼?」朱書記提著筆問。 「叫劉雨生。」 「好像他是個勞模。」 「是的。我們打算把他培養成為清溪鄉的中心社的社長。他受培養,人本真,又肯干。」 「還有一個呢?」 「那個組不好不壞。組長謝慶元,思想上有些毛病,但還願干。清溪鄉本來建了一個社,社長陳大春是個莽莽撞撞的猛子,工作捨得干,但一受了阻礙,也容易泄氣。今年春上,他那個社被當做自發社,給收縮了,陳大春的積極性受到了挫折。這回規劃他來當社長,死也不干。」 鄧秀梅說這話時,看了李主席一眼,只見他低著腦殼,收了笑容,她就不再提起這件事,轉到別的話上了。她說: 「縣裡開三級幹部會時,清溪鄉規劃建立四個社。現在,從群眾申請的熱情看來,沒得問題。」 朱書記伏在桌上,嘴唇一渦一渦地,把鄧秀梅講的事情扼要地記在小本子上,這時,他問: 「申請入社的,占全鄉農戶的百分之幾?」 「百分之四十五點幾。」鄧秀梅隨口回答。 「到底點幾呀?」朱明追問。 鄧秀梅的數目字向來不十分精確,一時答應不上來,臉迫紅了。李主席想幫她解圍,連忙起身代她回答道: 「大概是點五的樣子。」 「大概?」朱明看李月輝一眼,辛辣地說道:「這樣是大概,那樣是大概,那我們的經濟,不叫計劃經濟,要叫『大概』經濟了。」講到這裡,他轉彎一想,這事情,有上級下放的幹部鄧秀梅夾在裡邊,不便苛責。他沒有像平常一樣,不客氣地說:「算了吧,不必說了。」「回去搞清楚再來。」瞅瞅鄧秀梅的緋紅的臉,他語氣溫和地說道: 「請講下去吧,秀梅同志。」 鄧秀梅受了這場意外的迫逼,內心激動,眼睛也濕了。停了一陣,等心情稍稍平復,才繼續說道: 「社干名單,在黨的會上研究過,但還要看群眾選不選。劉雨生組有三個人能當社長,我們認為劉雨生比較合適。」 「他是黨員嗎?」朱明停筆問。 「他是在治湖工地上入黨的。」李月輝代答,「他黨性強,就是老婆有一點扯腿,不願意他出來工作,經常吵場合,現在越來越厲害,看樣子,沒得好收場。」 「不要扯開了。秀梅同志,請你講下去。」朱明催促道。 鄧秀梅接著說道: 「在頭一個階段,清溪鄉的工作進行還順利,沒有碰到很大的阻礙。家庭糾紛有一些,比如劉雨生夫妻反目,近來更加劇烈了,李主席家裡也有些吵鬧……」 「你老婆跟你過不去了?」朱明插嘴問。 「不,是我伯伯跟我裡頭的吵架。」李月輝忙說。 「也跟合作化有關?」朱明又問。 「有點關係。」李月輝點頭。 「一般人家還是平靜的。」鄧秀梅繼續說道,「到第二階段,就是個別串連的時候,估計事情要多些,但究竟會發生一些什麼問題?現在還看不清楚。」 鄧秀梅說完以後,李月輝接著匯報了清溪鄉黨團發展的近況。他把這段工作中的積極分子一一分析了,並且說明,黨的發展對象,會計李永和,團的發展對象,盛淑君和陳雪春,已經培養成熟了。盛淑君的宣傳隊在全鄉起了很大的作用。 下面是梓山鄉匯報。這個鄉的農會主席,頭上挽個大大的白袱子,青布袍子上攔腰系條藍布腰圍巾。他沒有筆記本子,單憑心記,講他鄉里的情況。他站起身來。朱書記做個手勢: 「坐下說吧。」 「坐下說不好。」 「那你就站著說吧。」 「我們鄉是個落後鄉。這回合作化,我們那裡,起了謠言。說是有一條黃牯,有天在山裡,忽然對它主人開口講人話。它抬起腦殼,鼓起眼睛,伶牙俐齒,說得很清楚……」 朱書記聽到這裡,打斷他的話: 「這樣一描寫,好像你也在場看見了。這話是哪個傳出來的?」 「張志斌。」 「什麼成分?」 「上中農。」 「來歷清楚嗎?」 「他是土生土長的。」 「請講下去。」 「牛說:『你家來了客,還不快回去。』這人嚇得張開口,說不出話來。他心裡暗想:『我剛從家裡來,沒有看見客人呀。』牛好像猜到了他的心事,告訴他說:『你前腳出門,他後腳來的。還提了十個雞蛋,兩盒子茶食,不信,你回去看看。』這人慌忙把牛吊在樹幹上,飛跑回去,果然看見家裡來了個親戚,手裡提個腰籃子,裡邊裝十隻雞蛋,兩盒茶食,跟牛說的,一模一樣。他客也不陪,跑回山里,雙膝跪在牛面前,牛正在吃草……」 「它不是神嗎,怎麼吃起草來了?」朱書記問得大家都笑了,自己並不笑。白袱子主席繼續說道: 「對牛叩了一個頭,他恭恭敬敬說:『你老人家未過先知,不知是哪方神道,下凡顯聖?下民叩頭禮拜,恭請大仙,指點迷途。如今政府要辦農業社,你看能入不能入?』牛擺一擺頭,擺得吊在頸根下邊的梆子噹噹地響了幾下。它說:『你切莫入,這個入不得,入了會生星數的。』說完這話,牛再不開口,吃草去了。」 「你追根沒有?」朱書記問。 「治安員正在調查。」 羅家河的主席匯報時,說那裡的群眾難發動。有個貧農,名叫胡冬生。解放前,窮得衣不沾身,食不沾口。因為原先底子薄,如今光景也不佳。土改分來的東西,床鋪大櫃,桌椅板凳,通通賣光吃盡了。左鄰右舍,說他是懶漢。他早晨困得很晏才起來,上山砍柴火,到了中時節,他回家去,吃幾碗現飯,再背把鋤頭,到田裡挖一陣子,太陽還很高,他先收工了。他住在山坡肚裡一個獨立的小茅屋子裡,家裡只有一床爛絮被,一家三口,共同使用。他連門板也賣了,到十冬臘月,堂客用塊破床單,扯在門口,來擋風寒。老北風把破布吹得鼓鼓囊囊的,飄進飄出,遠遠望去,活像趁風船上扯起的風篷…… 「你講發動的事吧。」朱書記切斷他的仔細的描繪。 「我去發動過。頭一回,我一進門,他就起身,掮起一把小鋤頭,滿臉賠笑說:『對不起,你坐坐吧,我要挖田塍去了。』弦也沒彈就走了。第二回去,承他的情,沒迴避我。我們交談了幾句。他眼睛看著地上,說道:『社會主義,我也曉得好,我們貧農本來應該帶頭的。不過,我的田作得太瘦,怕入了社,別人講閒話。我打算今年多放點糞草,把田作肥點,明年再來。』兩回都進不得鋸。第三回,我自己沒有出馬,特意找了一位跟他合適的人去了。他才把心門敞開,顧慮打破,仔細傾吐,他講:『手長衫袖短,人窮顏色低,怕入到社裡,說不起話。』他朋友笑道:『說不起話,不說。』他又嘆道:『怕人講我一無耕牛,二無農具,入社是來揩油的。』朋友告訴他:『這個用不著操心,政府會撐腰。』他又悄悄地說道:『我這個人懶散慣了,入了社,是不是不自由了?聽說要敲梆起床,搖鈴吃飯,跟學堂里一樣。』朋友解說了半天,他才答應入一年試試。」 「可見貧農也有好多的顧慮。」朱書記說,「羅家河的這一位貧農,如果不是叫他的好朋友去勸,會勸不轉的。這叫做一把鑰匙開一把鎖。」 鄧秀梅聽到這話,低聲地跟李月輝說: 「我們那裡,也應該注意陳先晉這號戶子。」 「他倒不怕別人看不起,他是怕社搞不好,又捨不得那幾塊土。」李主席也低聲地說。 「我們也要用一把鑰匙開一把鎖。」鄧秀梅說,聲音還是非常低。 「開陳先晉這鎖,要用一把熟銅鑰匙。」李主席說。 屋裡電話鈴響了,朱書記起身進去,回來的時候,他跟地委和縣委來的同志們商量了一陣,就說: 「我講幾句……」 大家知道,這就是結論,都寂寂封音,坐得攏一些,拿出本子和鋼筆,準備記錄,只聽他說道: 「聽了大家的匯報,可以看出,各鄉運動的發展不平衡。有的鄉還在宣傳階段,有的進到個別串連了。在整個運動中,我們要堅持三同一片的傳統的作風,深入地了解並設法徹底打通各家的思想。思想發動越徹底,將來的問題就越少。發動時,首先要對症下藥,對象害的什麼病,你就用什麼方子,不要千篇一律,不要背教條;其次,要注意去做說服工作的人選,要選派合適的人去做這個工作;第三,要儘先解決發動對象的迫切的問題。」說到這裡,朱書記引用他在天字村鄉深入一點的經驗,他說:「這裡有一個貧農要討堂客,女家催喜事,他連床鋪都無力備辦,你想,他有什麼心思談入社的事呢?工作組拜訪幾回,他都躲開了。後來,我們給他找了一挺梅裝床,趁著他滿心歡喜,我去找他談,只有幾句話,他就滿口答應了,接接連連說:『我入我入,我堂客也入。』其實,他堂客還沒有過門。他想,只要有了床,他們就是夫妻了,他就有充分的資格代表她來說話了。」 大家笑起來。朱書記自己沒笑。他是個一本正經的男子,難得說笑話,就是說出來的事情本身有一點趣味,引得大家都笑了,他也並不和大家同樂。現在,他抽一口煙,嚴肅地又說: 「合作化運動是農村的一次深刻的革命,個體所有制和集體所有制,舊的生產關係和新的生產關係的這番劇烈尖銳的矛盾,必然波及每一個家庭,深入每一個人的心底。現在已經有些家庭吵嘴了。為了防止出亂子,我們要特別注意。要發動一切可能發動的積極的因素,共同努力,把社建好。」 朱書記接著談了處理具體問題的一些原則。舉凡投資數額、土地報酬的標準以及耕牛農具折價等問題,他都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他告訴大家,要禁止偷宰和私賣耕牛。他說:「我們這區,耕牛本來就不夠,如果再減少,縱令只一條,也會嚴重影響合作化以後的生產運動。」 「入社農戶的耕牛一律歸公嗎?」李月輝提出一個問題。 「折價歸公,私有租用,都行。」朱書記回答。 「犁耙怎麼辦?」李主席又問。 「犁耙跟牛走。」 「定產的標準怎麼樣?」白袱子主席發問。 「這倒是個複雜問題。」朱書記枯起眉毛,翻了翻記錄本子,然後才說:「入社產量決不能按三定[1]的標準。要依據查田定產運動訂下的產量,再把這幾年來的實際產量扯平一下,作為參考。天水田[2]的產量要減低一些,瘦田作肥了的,補它一些肥料費。」 「這個問題不簡單。」白袱子主席笑著說。 「搞社會主義,哪個問題簡單呀?現在的工作,比土改不同,我們必須要細心,要好好兒地動腦筋,一點也不能粗枝大葉。原則只是個原則,我們要按照各鄉具體的情況,靈活地運用。」 朱書記重新點起一支煙,繼續說道: 「根據各鄉今天匯報的形勢,大家再努一把力,我們全區的入社農戶,跟總農戶的比例,可達百分之七十。請大家注意,這個百分之七十,就是區里要求的指標。」 鄧秀梅聽到這裡,特別用心。她把這個指標鄭重記在本子上,並且在下邊連連打了幾個圈;聽朱明又說: 「不過這運動越到以後,矛盾越深刻,複雜,我們還不能預料,各鄉會發生什麼事情。也許會平靜無事,也許會發生意料不到的事故。反革命殘餘的趁火打劫,也可能會有。總之,我們既要快,又要穩,要隨時隨刻,提高警惕,防止敵對分子的破壞。有電話的鄉,每天跟我打一個電話。沒安電話的鄉,隔天寫個匯報來。剛才跟地委、縣委來的同志們商量了一下,再過十天,我們還要開一次這樣的戰地會議。今天的會,到這裡為止。」 散會了。人們正要動身走,區里秘書,一個雙辮子姑娘連忙站起來叫道: 「同志們,沒繳糧票菜金的,請繳清再走。」 * * * [1] 三定為定勞力、定肥料、定產量。三定的產量標準比較高一點,入社產量如果以之為根據,支付土地報酬時,社裡要吃虧。 [2] 天水田:沒有水源,靠天落雨的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