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八、深入
聽了李主席的話,盛淑君和她帶領的宣傳隊更為活躍了。同往常一樣,每天天不亮,盛淑君穿雙舊青布鞋子,踏著草上的露水,到山裡去。不過在符癩子事件以後,她天天邀一個同伴,或是陳雪春,或是別的細妹子,跟著一起走。
這一天清早,盛淑君和陳雪春,手杆子下邊夾著喇叭筒,手掌籠在袖筒里,從山上下來。在田塍路上,她們碰到了鄧秀梅。
「秀梅姐姐,你早。」
「你們辛苦了。」鄧秀梅拍拍盛淑君的肩膀說,「不過,我要向你建個議,你們的宣傳方式要多樣一些,而且應該深入到一些落後的家庭里去。」
盛淑君和她的女伴當天寫了兩百張標語。第二天,她們把一部分標語,貼在路口的石崖上,山邊的竹木上。另一部分貼在落後的王家村的各個屋場的牆壁上,門窗上,和別的可以張貼的地方。
宣傳隊和清溪鄉的小學合作排了幾齣小小的新戲,準備在各村演出。
這幾天來,菊咬筋心裡十分不安。他日裡照樣出工,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每天清早,聽到盛淑君的話以後,他總要苦惱地思量一陣。要是大家入了社,一個人不入,他怕人笑罵,怕將來買不到肥料,又怕水路被社裡隔斷;要是入呢,他生怕吃虧。耕牛農具,一套肅齊,萬事不求人,為什麼要跟人家擱伙呢?在他看來,貧農都是懶傢伙,他們入社,一心只想占人家的便宜。他跟別人伙餵的黃牯要牽進社裡,放足了肥料的上好的陳田也要跟人家的瘦田搞一起。「這明明是個吃虧的路徑,我為什麼要當黑豬子呢?」他這樣想。
一連幾夜沒睡好,他茶飯不思,掉了一身肉。這天清早,他到豬欄屋裡去餵豬,看見豬欄一根竹柱上,原來貼著「血財興旺」的地方,蓋了一張翡綠的有光紙,上面寫著:「三人一條心,黃土變成金,參加農業社,大家同上升」的字樣。他一看完,心裡火起,走上去把它撕了,回到房間裡,問他堂客道:
「這張揮子是哪個貼的?」
「大概是那班細妹子吧?我沒介意。」堂客回答他。
「你是蠢豬呀?為什麼叫她們進來?」
「你擋得住?」
「幾時貼的?」
「昨天,你砍樹去了。總只記得你那幾根樹,不砍,會跑掉嗎?」
「你曉得什麼?她們來了幾個人?」
「來了一大群,為首的是盛家裡的淑妹子。」
「騷到我家裡來了,她說了些什麼?」
「她坐在灶腳底下,花言巧語,說一大套。左一聲『嫂嫂』,右一聲『嫂嫂』,又說小龍什麼的,怕風吹雨打。小龍不就是蛇嗎?蛇怕什麼風吹雨打啊?」
「我說你糊塗,話都聽不懂。她說的定是小農經濟,怕風吹雨打。還說了些什麼?」
「還說了好多。原來,她這用的是計策,是盤住我,好讓別的女子到豬欄屋裡去貼這鬼標語。」
菊咬筋沒有做聲。他掮把鋤頭,打算到田裡去看水,去塞越口,這是他的老習慣,吃早飯以前,先做一點零碎事。一打開大門,他又生氣了。雙幅門上的兩張花花綠綠的財神上也蒙上了兩張紅紙,上邊寫著:
聽毛主席的話
走合作化的路
菊咬放下鋤頭來,動手撕標語,因為手打戰,標語又貼得繃緊,他撕不起來,就轉身回家,不去看水了。整整這一天,菊咬筋心灰意冷,不想做功夫,拿根旱菸袋,提只烘籠子,坐在階磯上面曬太陽。這在他是少有的。他這正在上升的中農是一個勤快的角色,就是雨天,也要尋事做,礱米,篩糠,打草鞋,手腳一刻也不停。這時節,他懶心懶意,什麼也無心去幹了。到下午,遠遠地,忽然傳來一陣鑼鼓聲和拍手聲。他夾根菸袋,尋聲走到鄉政府。只見鄉政府的草坪里,兩個草垛子中間,圍著好多人。清溪鄉小學的師生,跟盛淑君的宣傳隊一起,正在演出秧歌戲。有個小學生扮個不肯入社的中農,在場子上,一邊扭動,一邊獨白自己的心事,說他的崽女親戚都入了社,連堂客也吵著要入。「天哪,我怎麼辦?」那個扮演中農的孩子,仰起腦殼,枯起眉毛,手掌拍拍額頭說:「我怎麼辦啊?入呢,明明是我要吃眼前虧;不入呢,又怕從今以後,買不到大糞,石灰,也請不到零工子了。土地老倌,財神菩薩,你給信民指一條路吧。」
觀眾都笑了,小孩子都拍手喝彩。菊咬站在人群里,不笑,也不說什麼。他的身邊有兩個人閒談:「你看他扮的是哪個?」「你看呢?」菊咬好像看見他們的眼睛都盯在自己的身上。「混賬!」他心裡罵了一聲,轉身擠出了人叢。「是哪一個傢伙編的?拿我開心了。」
「菊滿滿[1],你老人家也來看戲了?」菊咬筋抬頭一看,他的面前站著一個年輕人,小學教員,他的堂侄。
「你的意思是說,我不配來看麼?」菊咬筋近來很有些神經過敏,氣也大了。
「不是,你老人家說哪裡的話?」教員賠笑說,「我是說,你老人家輕易不得空,今天怎麼有工夫來了?怎麼樣,我們的戲演得如何,那個中農像不像?」
「像哪個?」菊咬筋又過敏地忙問。
「像不像一個不肯入社的中農?」
「你問我,我哪裡曉得?」菊咬筋正要走開,心裡又想起,正要向他打聽一件事,就笑著說:「你來,問你一件事。」
兩個人走到草垛子邊頭,坐在一捆稻草上,菊咬又問:
「如今村里要辦農業社,單幹怕不行了吧?」
「入社自願,不願入的,單幹也行。」
「真的嗎?你聽哪一個說的?」
「報上講得很明白。」
「你不詒試我?」
「只有菊滿滿說的是,我詒試你做什麼呢?」
「入社既然憑自願,那他們到我屋裡去宣傳做什麼呢?」
「你有不入社的自由,別人也有宣傳入社的自由,都是自由的。」
「你看還能單幹幾年呀?」
「你願意單幹多少年,就是多少年。不過,菊滿滿,我勸你還是入社好些,早入早好,早養崽,早享福,遲養崽,遲享福。」
「你也來宣傳我了?」
「我這不算是宣傳,你是我叔叔,我說的是心裡的話。」
「你們都是一鼻孔出氣。我們村里組都辦不好,還辦社呢。公眾堂屋沒人掃,無怪其然。」
「菊滿滿,你不入,將來會要吃虧的。」
「吃什麼虧?」
「外鄉辦的社,人多力量大,都插了雙季稻了。」
「不入也好插。」
「雙季稻是兩季工夫,擠在一起,要搶火色的,你一個人忙得過來?人家入了社,你零工子都請不到手了。」
菊咬怕的是這點,但是他單幹的心,沒有動搖。他和堂侄作別了,回到家裡,越發地愁眉不展。當天夜裡,睡到半夜,他說夢話:「請不到零工子了,看你如何搶火色?」堂客把他推醒來。他翻一個身,一隻腳踢著了他的小女兒,她醒來哭了。他爬起來,給她一個嘴巴子,小女子號啕大哭。堂客罵道:
「你要死了,為什麼要拿她出氣?」
菊咬一夜沒有睡得好,一聽雞叫,就爬起來,渾身嫩軟的,要挪懶動,他想歇天氣,但他是個閒不住的人。不等吃早飯,他拿一把開山子,盤算進山去砍樹。走到他的山和面胡的山搭界的地方,看見自己的山的進口有根竹子上,貼了一張長長的粉紅油光紙標語,他走上去,看完上面的字句,氣得舉起斧頭來,幾下子把竹子砍了。
「老菊,」背後有個人叫他。他迴轉頭,看是陳大春。這個大塊片青年責問他道:「你為什麼要把這根貼了標語的竹子砍了?」
「自己的竹子,自己不能砍?」
大春蹲到砍倒的竹子的旁邊,把標語揭下,扯根細藤條,綁在面胡山裡的一根竹子上,標語上的字句正對著菊咬筋這邊山里:
農業社,真正好,村村插起雙季稻,割得快,收得早,單幹戶子氣死了。
字體有點歪歪斜斜的,架子都不穩,但是不俗氣。大春認得,這是盛淑君的手筆。「寫個標語,都比別人不同些。」他一邊不無情意地這樣想著,一邊離開了菊咬。
這時候,從王家村的山頂上,喇叭筒傳來一個女子的嘶喉嚨。她告訴大家,鄉政府今天登記入社的農戶,大家趕快去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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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滿滿:叔叔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