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七、淑君

周立波 《山鄉巨變》
這些日子,每天晚上,鄧秀梅跟李月輝分頭掌握各種各樣的會議,宣傳和討論農業合作化。這一天夜裡,鄧秀梅正在鄉政府的廂房裡主持婦女會,李主席不慌不忙從外邊進來,悄悄告訴她,外鄉又起謠言了。 「什麼謠言?」鄧秀梅低聲地急問。 「說是雞蛋鴨蛋要歸公,堂客們都要搬到一起住。」 「盛清明曉得了嗎?」 「他下去摸情況去了。」 鄧秀梅默了默神,就從容地說: 「好吧。這事等等再商量。」 李主席才要走開,聽見房間裡有個姑娘叫: 「歡迎李主席參加我們的會議。」李月輝不看也曉得,說這話的,是盛淑君。他迴轉身子,滿臉春風地問道: 「要我參加?我有資格加入你們半邊天?」 「你怎麼沒有資格?你不是婆婆子嗎?」盛淑君笑嘻嘻地說。 「這個細妹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調起我的皮來了,好,好,我去告訴個人去。」 「告訴哪個,我也不怕。」盛淑君偏起腦殼回復他。 「我曉得你哪一個都不怕,只怕那個武高武大的蠻傢伙,名字叫做……我不說出口,你也猜到了,看啊,頸根都紅了,你調皮,是角色,就不要紅臉,有什麼怕羞的呢?從古到今,哪個姑娘都要找個婆家的。」 李主席說完就走,盛淑君起身要追,被陳雪春拖住,低低勸她:「不要理這老不正經的。」李主席站在廂房的門口,沒有聽見雪春的小聲的說話,只顧對盛淑君取笑: 「細妹子,不要得罪我,總有一天,你會求到我的名下的。曉得嗎,人家叫我做月老?月老是做什麼的?」 「吃糠的。」盛淑君撅起嘴巴說。 「好,好,罵得好惡,我一定會幫你的忙,一定會的,妹子放心吧。」在一大群姑娘們的放懷的歡笑里,李月輝走了。廂房裡,會議繼續進行著。婦女主任把那屁股上有塊淺藍胎記的她的孩子,按照慣例,放在長長的會議桌子上,由他亂爬,自己站在桌子邊,做了一個簡短的報告,號召大家支持合作化。她說:做媽媽的要鼓勵兒子報名參加,堂客們要規勸男人申請入社,老老少少,都不作興扯後腿。她又說:姑娘們除開動員自己家裡人,還要出來做宣傳工作。 討論的時節,婆婆子們通通坐在避風的、暖和的角落裡,提著烘籠子,烤著手和腳。帶崽婆都把嫩伢細崽帶來了,有的解開棉襖的大襟,當人暴眾在餵奶;有的哼起催眠歌,哄孩子睡覺。沒帶孩子的,就著燈光上鞋底,或者補衣服。只有那些紅花姑娘們非常快樂和放肆,頂愛湊熱鬧。她們擠擠夾夾坐在一塊,往往一條板凳上,坐五六個,凳上坐不下,有的坐在同伴的腿上。她們互相依偎著,瞎鬧著,聽到一句有趣的,或是新奇的話,就會哧哧地笑個不住氣。盛淑君是她們當中頂愛吵鬧的一個,笑聲也最高,婦女主任的報告也被她的尖聲拉氣的大笑打斷了幾回。 討論完了,快要散會時,鄧秀梅宣布,家裡有事的婦女可以先走,姑娘們都要留下。她跟婦女主任商量一陣,宣布組織一個婦女宣傳隊,號召大家踴躍地參加。開頭一陣,沒有人做聲,盛淑君只顧不停地哧哧地發笑。婦女主任說: 「盛淑君,你是吃了笑婆婆的尿吧?」接著,她又轉身對大家說道:「你們不做聲,都是怕割耳朵啵?」 婦女主任是軍屬,是個一本正經的女子,平常不輕於言笑,開會時,就是說點輕鬆話,惹得別人都笑了,自己也不露笑容,好像是在做政治報告一樣。就像這時節,她說的怕割耳朵的這話,引得姑娘們又都笑了,淑君伏在雪春的肩上,笑得喘不過氣來,這位主任還是板著臉,正正經經說: 「你們不報,我來點名了!盛淑君,你干不干?」 「我怕割耳朵。」盛淑君說完,俯身又笑了。 「那你不想參加了?」主任嚴肅地問她。 「哪個說的?我為什麼不參加?」盛淑君這才忍住笑回道:「我要搶先報了名,慢點又說是愛出風頭,搞個人突出。」 「這些牢騷,你跟陳大春發去,只有他講過你這話。好吧,記下你的名字了,還有哪個報?」婦女主任問。 「還有陳雪春。」盛淑君連忙代答。 陳雪春是陳大春的妹妹,也是高小生,和盛淑君同過兩年學,她們相好過,也做過「親家」。「做親家」是清溪鄉的孩子們的特有的術語,那含義,就是不講話。這兩個做過「親家」的姑娘近來好得沒有疤。村里人都說,她們共腳穿褲,幹什麼都在一塊。她們為什麼會親熱得這樣?有人推測,這和盛淑君的戀愛有關係,她愛這姑娘的哥哥,自然而然,跟她也親了。 如今在婦女會上,兩位姑娘手挽手,肩並肩,坐在板凳上。淑君替雪春報名的時候,這個才十五歲,有些早熟,臉色油黑的姑娘羞得連忙把臉藏在同伴的背後,有好一陣,不敢露出來,直到婦女主任記下第四個報名者的名字時,她才靦靦腆腆,抬起頭來,把身子坐正。這時候,一個瘦小的姑娘聲明自己不打算參加。 「為什麼?」婦女主任問。 「不認得字。」 「不認得字,要什麼緊?」鄧秀梅接過來道,「我才參加工作時,斗大的字,認不到一擔。」 「不識字,怎麼好作宣傳呢?」瘦姑娘又說。 「認得字的,寫標語,不認得的貼標語。」鄧秀梅笑道,「要怕貼倒了,叫一個人幫你看。」 大家笑了,盛淑君的笑聲最響亮。 婦女主任推薦盛淑君做宣傳隊長。這個潑潑辣辣的姑娘聽到這任命,興奮得臉都紅了,低下頭來,沒有做聲。婦女主任沒聽到異議,宣布散會了,有些人動身要走。 「報了名的不要走。」盛淑君高聲吆喝。 「新隊長走馬上任了。」正要離開廂房的鄧秀梅對盛淑君笑笑。 「不要譏笑吧,我做得什麼隊長啊?還不是無牛捉了馬耕田。」盛淑君說。 「你是一匹烈馬子。」鄧秀梅笑著走了。 宣傳隊的會議短促而熱鬧。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討論了一陣,研究了宣傳的內容和方式。全隊決定分兩組,一組作宣傳,用廣播筒分頭到各村山頂去喚話;一組寫標語、編黑板報和門板報。 這以後的幾天裡,宣傳隊里的姑娘總是一絕早起來,三三五五,分散爬上各山頭。在村雞正叫,太陽還沒有出來的灰暗的拂曉,清溪鄉的所有的山嶺上,都傳出了用土喇叭擴大了的姑娘們的清脆嘹亮的嗓音。她們用簡短有力的句子,宣傳農業合作化的優越性,反覆地說明小農經濟經不起風吹雨打。不過幾天,她們的喉嚨都啞了。 盛淑君自己,天天雞叫二遍就起床,在星光朦朧的階磯上,拿起木梳,摸著梳了梳頭髮,紮好鬆散的辮子,就急急忙忙往山頂上跑。因為她起得最早,又闖慣了,總是一個人,不去邀同伴。她的媽媽向來是不管她的,看著女兒天天這樣的橫心,這樣捨得干,有一天,跟鄰舍談起,她嘆口氣說: 「曉得吃了什麼迷魂湯囉?」 「如今的妹子都了得!比起差不多的男人來,還要強一色。」一位鄰舍的堂客當她媽媽誇獎她。 但在盛家的背後,說這話的這位堂客的口風又變了: 「一大群沒有出閣的姑娘,天天沒天光,就跑到山上,曉得搞的么子名堂囉?」 「都是淑妹子一個人帶壞的,一粒老鼠屎,搞壞一鍋粥。」另外一位鄰舍堂客附和說。 「你不曉得這妹子的根基嗎?一號藤子結一號瓜,沒得錯的。」 「會出綠戲的,你看吧!」 這些閒話,有些片斷吹進盛淑君自己的耳朵里來了,但她不過笑一笑,照舊熱情地工作,其餘的姑娘,在她鼓舞下,也都冒著閒言的侮慢,一直不打退堂鼓。 有一天,離天亮還遠,廣闊無人的原野,只有星星在田裡和塘里發出微弱的反光。盛淑君跟平素一樣,手杆子下邊夾著喇叭筒,踏著路邊草上的白露,冒著南方冬夜的輕寒,往王家村的山頂上走去。山里還是墨漆大黑的,茂密的四季常青的雜木林,把星光遮了。茶子花的香氣夾著落葉和腐草的漚味,隨著微風,陣陣地送進人的鼻子裡。 王家村是菊咬筋所在的村子,全村都落後。盛淑君把這當做宣傳的重點,常常親自來喚話。跟全隊的別的姑娘們一樣,盛淑君的喉嚨也嘶了。 站在山頂一棵松樹下,舉起喇叭筒,正要呼喚時,盛淑君聽到背後茅柴叢里有響動,不像是風,好像是野物,或是什麼人。她嚇一大跳,轉身要跑,這時候,從她後邊躥出一個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不要怕,是我。」看見盛淑君嚇得身子都發顫,手裡的鉛皮喇叭筒掉了,躥出來的漢子這樣說。 盛淑君沒有做聲。 「是我,不要怕。」漢子重複一句。 「你是哪一個?」心裡稍稍鎮定了,盛淑君惱怒地發問。 「我麼?是熟人。」這男人笑嘻嘻地說。 在樹木的枝葉的隙間漏下的星星的微亮里,盛淑君辨出,這人就是符賤庚,小名叫做符癩子的同村人。這個發現使她越發惱火了。她素來看這人不起,不是由於他的頭上的癩子。他的癩其實早好了,腦門心裡只剩幾塊銅錢大的癩子疤,留起長頭髮,再加上氈帽,是一點也看不出破綻來的。但他起小不爭氣,解放以後,照樣不長進,別人都是人窮志不窮,只有他是人窮志氣短。他常常跟在富裕戶子的屁股後頭跑,並且還偷偷借過富農曹連喜的錢。人都討厭他,符癩子小名以外,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做竹腦殼,一叫出去,就傳開了,賤庚的本名,倒少有人叫了。賤庚這名字,本是媽媽心疼,怕他不長命,給他起的。這名字裡頭包含了母親的好多慈愛啊!而符癩子、竹腦殼的小名呢?唉,聽起來,真有點叫人傷心。有了這名號,他找對象,碰到了不少的阻礙。他錯過了村里一般後生子的標準的成家的年紀。今年滿二十五了,還是進門一把火,出門一把鎖。他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和姐妹,也沒有一個真心為他著想的朋友給他當一當軍師,出一點主意。他自己又口口聲聲,說要娶個標緻的姑娘。墨水[1]差點的,還看不上。這一回,他找到了全鄉頭朵鮮花名下了,用的又是這樣不算溫柔,效力堪疑的手段。他想借這突擊的辦法,不憑情感的交流,來贏得一位十分漂亮的、沒有出閣的姑娘的心意。 符癩子走攏一步,抬起手來,想要施展粗蠻手段了。情勢危急,深山冬夜,空寂無人,山下人家又隔得很遠。盛淑君心裡想道: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時候,縱令是叫得人應,也來不及援助她了。心裡一轉念,她裝成和氣的樣子,用嘶啞的喉嚨跟他說道: 「讓開路,隆更半夜,這是做什麼?」 符賤庚挨她很近地站著,笑嘻嘻地說: 「等你好多天數了。」 盛淑君移步要走。符賤庚又把她攔住,說道: 「想走嗎?那不行。」 「你要怎麼樣?」盛淑君昂起腦殼問,心臟還是怦怦地跳動。 「等你好多天數了。你起好早,我也起好早。我注意了,有時你到這裡來,有時也到別的山上去,今早我等到手了。」 「你要怎麼樣?」盛淑君氣得說不出別的話來,重複地質問。 「要你答應一句話。」符賤庚伸手要拉這姑娘的手。她臉模子熱得發燙,把手一甩,警告他道: 「你放規矩點,不要這樣觸手動腳的。」 使符賤庚這樣癲狂的這位姑娘的面龐很俏麗,體質也健康,有點微微發胖的趨勢。她胸脯豐滿,但又沒有破壞體態的輕勻。在家裡,因父親去世,母親又不嚴,她養成了一個無拘無束,隨便放達的性子。在學校里,在農村里,她像一匹脫韁的野馬,歡蹦亂跳,舉止輕捷。她的高聲的談吐,放肆的笑鬧,早已使得村裡的婆婆子們側目和私議。「笑莫露齒,話莫高聲」的古老的閨訓,被她撕得粉碎了。她的愛笑的毛病引動了村里許多不安本分的後生子們的痴心與妄想。他們錯誤地認為她是容易親近,不難到手的。符癩子也是懷著這種想法的男子中間的一個。因為已經到了十分成熟的年齡,他比別人未免更性急一些。 符癩子本來是個沒得主張,意志薄弱的人物。在愛情上,他極不專一。村里所有漂亮的,以及稍微標緻的姑娘,他都挨著個兒傾慕過。秋絲瓜的妹妹張桂貞,一般人叫她做貞滿姑娘的,沒出閣以前,也是符癩子的垂涎的對象。她生得臉容端麗,體態苗條,嫁給劉雨生以後,符癩子對她並沒有死心,路上碰到她,還是要想方設法跟她說說話,周旋一陣子。 在鄉里所有的姑娘里,符癩子看得最高貴,想得頂多的,要算盛淑君。在他的眼裡,盛淑君是世上頭等的美女,無論臉模子、衣架子,全鄉的女子,沒有比得上她的。事實也正是這樣。追求她的,村里自然不只符癩子一人,但他是最瘋狂,頂痴心的一個。平常在鄉政府開會的時候,他總是坐在盛淑君的對面,或是近邊。一有機會,就要設法跟她說一兩句話。這姑娘雖說帶理不理,但是她的愛笑的脾氣又不斷地鼓勵著他,使他前進,使他的膽子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終於在今晚到山裡來邀劫她了。他沒考慮過,這位姑娘的心上早已有人了,也沒有想過,盛淑君是這樣的女子:在外表上,她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和活潑;在心性上,卻又稟承了父親的純樸和專誠;她的由於這種純樸和專誠派生出來的真情,已經全部放在一個人的身上了。有關這些,符癩子是一點消息也沒摸得到手的。他是正如俗話所說的:「蒙在鼓裡」了。 盛淑君急著要脫身,溫婉地對他說道: 「你這是做什麼呢?這像什麼?放我走吧,我們有話慢慢好商量。」接著,她又堅定地威脅他道:「你要這樣,我就叫起來。」 聽到這話,符癩子把路讓開了。他不是怕她叫喚,而是怕把事情鬧得太僵,往後更沒有希望。盛淑君趁機往山下跑了。 「你說,有話慢慢好商量,我們幾時再談呢?」符癩子追上她來問。 「隨你。」盛淑君一邊往山坡下奔跑,一邊隨便回答他。 「在哪裡?到你家裡去?」符癩子又追上來問。 盛淑君沒有回答,符賤庚又說: 「你不答應,好吧,看你散得工。我要去吵開,說你約我到山裡,見了面。叫你媽媽聽見了,抽你的筋,揭你的皮。」 盛淑君聽了這話,心裡一怔。她感到了惶恐,但不是怕她媽媽。她是擔心符癩子首先把事情吵開,又添醋加油,把真相歪曲,引起她所看中的人的難以解釋的誤會。默一默神,想定了一個主意,她停住腳步,轉身對著符癩子,裝作溫婉地說道: 「這樣好吧,明天你到這裡來等我。」 「真的嗎?你不詒試我?」符癩子喜出望外,蹦跳起來,連忙問道:「這個原地方?」 「這株松樹下。」 「好的。什麼時候?」 「也在這個時候吧。」盛淑君說完這句,轉身就走。天漸漸露明,山腳下,傳來了什麼人的趕牛的聲音,符癩子沒有再來追逼她。他站在山上,痴呆地想著明天,想著她所親口約會的吉祥如意的明夜。盛淑君走到估計對方再也追不上了的距離,就扯開腳步,放肆跑了。她跑得那樣快,一條青布夾褲子被山路上的刺蓬掛破了幾塊。她一口氣跑回了家裡,走進自己的房間,閂上房門,困在鋪上,拿被窩蒙頭蓋住了身子,傷心地哭了,低低地,房外聽不出一丁點兒聲息。媽媽向來不管她。她每天黑早,跑出去又走回來,去做宣傳,總是累得個要死,總要在房間裡歇一陣子氣,她看慣了,不以為奇。今天她以為又是跟往常一樣。女兒沒有帶喇叭筒回來,她沒有介意。 低低地哭泣一陣,盛淑君心裡想起,這事如果真的由符癩子吵開,傳到陳大春的耳朵里,可能影響他們的關係。想到這裡,她連忙坐起,紮好辮子,臉也不洗,飯也不吃,又跑出去了。她找到了陳雪春。 「何的哪?哭了?看你眼睛都腫了。」陳雪春詫異地問。盛淑君把這件事,一五一十都說了。 「傢伙,真壞。」陳雪春罵符癩子。 「我想給他點顏色,你看呢?」盛淑君說。心的深處,她有故意在愛人的妹妹跟前漂白自己的意思。 兩位姑娘咬一陣耳朵,盛淑君恢復了輕鬆的情緒,人們又能聽到她的笑聲了。她們兩個人,當天晚上,寫完黑板報以後,又在宣傳隊里找到幾個淘氣的姑娘,講了一陣悄悄話,內容絕密,旁的人無從知曉。 符癩子有事在心,徹夜沒合眼。第二天,雞叫頭一回,他翻身起床,洗了手臉,舊青布棉襖上加了一件新的青斜紋布罩褂,氈帽也拍掉了灰塵,端端正正戴在腦頂上。他收拾停當,把門鎖好,一徑往王家村的樹山里走去。在微弱的星光下,他進了山,摸到了這株約好的松樹的下邊。他站在那裡,邊等邊想:「該不會是捉弄人吧?不來,就到她家裡去找,把事情吵開。」 雞叫三回,天粉粉亮了。符癩子東張西望,竹木稠密的山林里,四圍看不見人影。他抬起頭來,從樹枝的空隙里,望望天空,啟明星已經由金黃變得煞白。青亮的黎明,蒙著白霧織成的輕柔的面網,來到山村了。野鳥發出了各色各樣的啼聲,山下人聲嘈雜了。符癩子感到失望,深深嘆口氣,準備下山了。正在邁開腳步時,氈帽頂上挨了一下子,是顆松球子。打得不痛,但吃了一驚。他抬起頭來,臉上,額上,又挨了兩下,這倒有點痛。接著,松球子和泥團骨,像一陣驟雨,從周圍所有的樹木上傾瀉下來。他的頭上,額上,臉上和肩上,都挨了幾下,有一顆松球擊中了右眼,打出眼淚了。他護住眼睛,慌忙跑開,並且邊跑邊罵道: 「樹上是哪裡來的野雜種?我肏你的媽媽。」符癩子嘴巴素來不文明,這回惱了火,越發口出粗言了。 回答他的,不是言語,又是一陣雨點似的松球子和泥團骨。他冒大火了,彎下腰去撿石頭,打算回敬樹上的人們。天大亮了,樹上的一位姑娘,扯起嘶喉嚨,對他叫道: 「要用石頭嗎?你先看看我們手裡是什麼?我們提防了你這一手的。」符癩子抬頭一望,薄明的晨光里,他看得清清楚楚,說這話的,是盛淑君,正是他所眷戀,他所等待的姑娘。這個可怕的發現,使得他心灰意冷,手也癱軟了,好大一陣,沒有做聲。盛淑君騎在松樹枝枝上,笑嘻嘻地從衣袋子裡抓出一大把石頭,亮給他看。「我們在樹上,你在下面,要動手,就請吧,看哪個吃虧?」 符癩子看見周圍的松樹杈杈上,都騎得有人,這些姑娘手裡都拿了石頭、松球和泥塊,只要他動手挑釁,他的腦殼上就會砸幾個小洞。他只得拋下手裡的石頭,忍氣吞聲,往山下走了。姑娘們聽到他邊走邊說: 「打得好,打得好,我去告訴去。」 樹上的人一齊大笑了,沒等符癩子走遠,她們同聲朗誦道: 「癩子殼,燉豬腳,兩碗,三蒸缽。」 以盛淑君為首的姑娘們的這宗頑皮的事件,不久傳遍了全鄉。鄉里的人們有罵符癩子的,也有怪盛淑君的: 「打得好,要得!哪個叫他去調戲人家的紅花室女?」 「盛家裡的那個妹子也不是好貨。她要自己站得正,別人家敢麼?」 「對的呀,媽媽是那樣的媽媽。」 陳大春聽見了傳聞,十分生氣。他是正經人,但有時也不免略帶迂腐。對己對人,他都嚴格。他的性情脾氣跟盛淑君恰好相反。盛淑君聰明活潑,他戇直古板;盛淑君愛笑愛鬧,他認真嚴肅,打撲克都正正經經,輸了硬生氣,贏了真歡喜。他辦事公道,脾氣卻大,一惹發了,拍桌打椅,父母都不認。村裡的年輕人,青年團員們,都敬重他,但也畏懼他。自然,誰人背後無人說?就是他這樣的人,也是有人議論的。有個追求盛淑君的後生子說他實行家長制,動不動罵人。後生子發問:「哪一個是該他罵的呀?」但就是這些背後議論他的人,當了面,也都不敢奈何他。陳大春沒有一點把柄,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陰暗的東西,一臉正氣,工作捨得干,勞動又當先,不怕他的,也都不能不服他。 愛笑愛鬧的盛淑君一見了他,又是歡喜,又是害怕。她覺得一個男子,應該是這樣,有剛性,有威嚴,心裡有主意。糯米粑粑,竹腦殼,她都看不起。村里好多青皮後生子們都在追求她,她不介意,這位團支書卻有一種不能抵擋的內在的力量,吸引著她,使她一見面,就要臉紅,心跳,顯出又驚又喜,蠻不自然的樣子。 姑娘們用松球子和泥團骨警告了符賤庚的當天的上午,在鄉政府門外,陳大春碰到了盛淑君。 「你跟我來,有句話問你。」他鼓眼怒睛,對她這樣說。 她曉得是為符賤庚的事,想不去,又不敢違拗。她膽怯地跟在他背後,進了鄉政府。陳大春三步兩腳跨進會議室,坐在桌邊一把靠手椅子上。盛淑君慢慢走進來,站在他對面,不敢落座,他也沒有叫她坐。這陣勢,好像是他審犯人一樣。 「做的好事,搞的好名堂,我都曉得了。」他粗聲地說。 盛淑君低著腦殼,兩手卷著辮子尖,沒有做聲。 「你為什麼要打符賤庚?」 「沒有打他。只不過稍微警告了他一下。他太沒得名堂了,他……」盛淑君低著腦殼,打算再聲辯幾句。 「沒有打?人家為什麼告你?」陳大春打斷她的話。 盛淑君不停地卷著辮子尖,捲起又放開,放開又捲起,沒有做聲。 「說呀!」陳大春催促。 「你不曉得,他好可鄙,他破壞我們的宣傳。」 「他怎麼破壞?造了謠言嗎?」 「那倒沒有,不過他太沒名堂,盡欺侮人。」 「他欺侮哪個?怎樣欺侮?」 盛淑君心想,這詳情,怎麼好說出口呢?尤其是在這樣古板的人的跟前。 「說呀。」陳大春催她。 「問你的妹妹去吧,她都曉得。」盛淑君被迫得急了,只好這樣說。 「問她,她還不是包庇你。你們兩個人的鬼把戲,我都曉得了。你這樣調皮,這樣不成器,一點也不顧及群眾影響,還想入團呢,哼!」陳大春用粗大的右手在桌面上只輕輕一放,就拍出了不小的聲響,「放心吧,團會要你的。」 陳大春說完這話,站起身來,大步走出了房間。盛淑君聽了他最後的話,心裡著急了,連忙轉身,跑出房間,扯起她的嘶啞的喉嚨,慌忙叫道: 「團支書,大春同志,大春!」 陳大春出了大門,頭也不回地走了。盛淑君跑到大門口,渾身無力地靠在石門框子上,望著他那越走越遠的背影,在那裡出神。 「淑妹子,你在想什麼?」 盛淑君抬頭一看,問這話的,是李主席。他走進門來,笑嘻嘻地跟她又說: 「你在想哪個?告訴我吧。我給你做媒。怕什麼?你不是很開通的嗎?是不是在想符賤庚?」 「只有李主席,愛講俗話子。」盛淑君把臉一扭,正要跑開,李主席又笑著說道: 「不要發氣,我是故意逗起你耍的。我早就猜到你的心事了。」 「人家又不准我入團了,李主席。」盛淑君枯起眉毛說。 「哪一個?陳大春?這你放心,不能由他。只要你安安心心,把工作做好,把這回合作化宣傳搞得漂亮些,創造了條件,他也不會反對的。」李主席牽著盛淑君的手,走進享堂,邊走邊說。講到下面這幾句,他把嗓音壓得低低的,故作機密地說:「至於你們兩個人的那宗事,我教你個竅門:去找兩個人,請他們幫幫你的忙。」 盛淑君轉過臉來,瞅住李主席,沒有好意思開口,但眼神好像在問:「是哪兩個人?」 「近來他聽這兩人的話:一是鄧秀梅,一是劉雨生,你找找他們,把心事坦白他們聽一聽。」 「我有什麼心事呢?」盛淑君滿臉飛紅地抵賴。 「沒有心事?哈哈,對不起,那我算是多嘴了。」李主席笑著要走開。 「李主席……」盛淑君叫他一聲,有話要說,又怕說似的。 「什麼?你也學得吞吞吐吐了?有心事又不丟臉。每一個男子,每一位姑娘,都有自己必要的合理合法的心事。好吧,你要是怕說,包在我身上,我去替你講。安心工作,我包你稱心如意。」 「李主席,我不懂得你這是什麼意思?」盛淑君低著腦殼說。 「不懂,為什麼臉紅?臉紅就說明懂了。」 這時有人來找李主席,把他們的談話岔開了。盛淑君回家去了。 差不多在這同一個時刻,符癩子到了秋絲瓜家裡。自從在聯組會上吵過架以後,秋絲瓜越發看重符癩子,符癩子也把秋絲瓜當做好心的知己,凡百事情,都向他傾吐。現在,他坐在張家茅屋的堂屋門檻上,把他挨了打的這一段公案,一五一十告訴秋絲瓜。 「我看算了吧,老弟,不是姻緣,霸蠻是空的。」秋絲瓜一邊用手搓草索,一邊這樣地勸他。 「心裡總有一點捨不得。」符癩子弓起腰杆,低著腦殼,用右手的食指在泥巴築的地面上亂劃,一邊這樣說。 「你捨不得什麼?她的相貌呢,還是她的情分?」秋絲瓜抬頭問他。 「自然是相貌。」符癩子想起了山裡的松球子,覺得不好談情分。 「論相貌,她也不過是平常。」秋絲瓜說。 「這話你就說得不公平。」 「就是有一點墨水,你的名下也沒得份了,你不曉得麼?她看上陳大春了。」 符癩子一聽這話,好像聞到了一個炸雷。他抬起頭來,呆了半天,才開口問道: 「你這話是聽哪一個說的?」 「都曉得了,只有你一個人蒙在鼓肚裡。」 「造謠,你這個傢伙,只想打斷我們的關係,好叫我愛你的老妹。」符癩子聽見盛淑君心裡有人,發了瘋了,說出來的話,牛都踩不爛。 「這話混賬不混賬?我好心好意告訴你,你反來咬我。哪一個要你愛我的老妹?自己不去照一照鏡子,我的老妹再不值錢,也不會愛你這個沒得出息的傢伙。」秋絲瓜發了火了。 符癩子不願得罪秋絲瓜。他已經曉得,秋絲瓜的妹妹早要跟劉雨生一刀兩斷。對這一位也還標緻的,自己從前愛過的人,他沒有完全死心。就不再做聲,只低頭劃地。看風使舵,秋絲瓜的口吻隨即也變溫和了: 「你不應該把盛家裡的妹子看得太起了,你不曉得她的媽媽嗎?」 「她不像她媽。」符癩子為她辯白。 「她本人的那個樣子,也就夠了。你看她走起路來的那個輕狂的樣子。什麼好貨!」秋絲瓜竭力詆毀盛淑君。 「我就喜歡她,總覺得她好。」 「老弟,你的心事,我都明白的。這幾年,你看上的人,說少一點,也有這個數。」秋絲瓜伸出右手的五指,笑了。 符癩子沒有做聲。這是實情,他不好否認,只聽秋絲瓜又說: 「我曉得,現在你只喜歡她,不過她不喜歡你,又有什麼法子呢?好好想一想,想開一點,就會感得她也不過是那樣。你年紀輕輕,成分蠻好,勞力又強,有了青山,還怕沒得柴砍嗎?」 幾句米湯,灌得符癩子舒服透了,覺得秋絲瓜實在是個數一數二的好人。但他心裡還是十分懷念盛淑君。回家的路上,看見山邊邊上落了好多松球子,他不但沒有不快的感覺,反而有種清甜的情味涌到心上來。盛淑君的手拿起松球打過他。重要的是她的那雙胖胖的小手,至於松球子,卻是無關輕重的。而且,她為什麼不拿石頭,偏偏揀了這些松泡泡的松球子來打呢?可見她很體貼他。這不叫體貼,又是什麼呢?想到這裡,他得意地笑了。得意了一路,忽然之間,想起陳大春,他的心又痛起來了。 「有了青山,還怕沒得柴砍麼?」快近家門時,他想起了秋絲瓜的這句知心話。他的心裡,又在品評村里所有的姑娘了,不過這一回,他把嫁過人、正鬧離婚的貞滿姑娘張桂貞也包括在內。 * * * [1] 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