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五、爭吵

周立波 《山鄉巨變》
鄧秀梅足日足夜忙著開會和談話,沒有功夫回面胡家吃飯,總是在鄉政府隔壁老龍家,隨便用點家常飯。老龍婆婆看見她是上頭派來的,人又和氣,有一回給她蒸了一碗蛋,她不肯吃,並且說道:「我喜歡吃你們的擦菜子,擦芋荷葉子[1],酸酸的,很送飯。你們要特別搞菜,我反而不愛,不得吃的。」老龍婆婆聽她說得明白和懇切,也就依直。她來吃飯,有什麼,吃什麼,再不額外添菜了。 鄧秀梅每天回寓,常在深夜。從鄉政府到亭面胡家,雖說不到兩里路,但有一段山邊路,還要翻越一個小山坡。坡肚裡有座獨立的小茅屋,住著一個被管制分子。夜深人靜,她一個人獨來獨往,李主席有點不放心。他又告訴她,有年落大雪,坡里發現一些碗[2]粗細的老虎的腳印。壞蛋,老虎,都有可能從山上衝出,撲到她身上,傷她的性命。李主席勸她還是住在鄉政府。 「我回去住。」他說,「把這房間騰給你。」 「你住回去,不是也要趕夜路?」鄧秀梅反問。 「我家隔得近,又不要過山。」 鄧秀梅默了默神,還是打定主意住在老百姓家裡,徹底地做到三同一片[3]。她說: 「你不要操心,還是讓我住在盛家吧。至於趕夜路,我有手槍,不怕。」 這時也在旁邊的盛清明笑了起來說: 「手槍不能打老虎,也很難對付壞蛋。這樣吧,秀梅同志,我們每夜派民兵送你。」 「莫該你們的民兵都不怕?」 「他們怕什麼?鄉里人都搞慣了。」 「他們搞得慣,我也搞得慣。」 心性要強的鄧秀梅謝絕了民兵護送的提議。每天深夜裡,她從這條必須爬山過嶺的路上,至少走一回,走時不覺得,等回到寓所,閂上房門,熄了油燈,困在床上,把頭蒙在被窩裡,想起這段路,不免稍微有一點心怯。但是她始終不開口要人,久而久之,也習慣了。 「走夜路,打個火把就不怕老蟲。」有一回,亭面胡這樣忠告她。 「為什麼?」鄧秀梅偏起腦殼問。 「老蟲怕火燒鬍子,遠遠望見火把光,就會躲開你。」 「你親眼見過?」鄧秀梅笑笑問他。 「沒有,聽人說的。」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聽人說的靠不住。」 這個心性高強的女子,每天深夜裡,有時亮起手電筒,有時手電也不打,一個人在這空寂無人的山野間來往。普山普嶺的茶子花香氣,越到夜深,越加濃郁。 入鄉後的第五天傍晚,做完了一天的工作,鄧秀梅回到住處,洗了一個臉,換了一身衣,從從容容在亭面胡家吃飯。忽然,他們聽見,對門山上,有個女子的尖聲拉氣的叫喚,由喇叭筒傳來。她號召互助組員和周圍的單幹,當天夜裡到鄉政府去開群眾會。鄧秀梅放下碗筷,含笑問面胡: 「老盛你去不去呀?」 「也想去聽聽。」亭面胡說。 「你一家人都去吧,今夜裡的會很重要。」 「我一個人去行了。」 亭面胡本來不喜歡開會。平素日子,碰到聯組或互助組的什麼會,他總是派遣他的二崽學文做他的全權代表。大懶使小懶,學文有時自己也不去,轉派妹妹滿姐做他的代表。滿姐平常要求乞哥哥指點功課,只好去為他效勞。其實,這個差使,對她不算太勞碌。她一到會場,就揀一個燈光暗淡的合適的角落,背靠板壁打瞌睡,她常常睡得跟在家裡床上一樣地酣甜。 這一回,亭面胡聽了村裡的合作化宣傳,又礙著鄧秀梅的面子,決計親自出馬了。 吃了飯,坐在灶腳底,抽完一壺煙,亭面胡才從從容容,點亮一個焦乾的杉木皮火把,臂膀下面夾著他的那根長長的油實竹菸袋,隨鄧秀梅一起,往鄉政府走去。一路上,鄧秀梅轉彎抹角,探尋面胡對於合作化的心裡的本意。扯了一陣,他說: 「大家都說好,我也不能另外一條筋,講一個『不』字。」 「你仔細想過沒有?」 「政府做了主,還要我們想?」 「將來要是吃了虧,怎麼辦呢?」鄧秀梅故意逗他用心想一想。 「吃得虧的是好人。在舊社會,哪一個沒吃過大虧?比起從前,如今吃點虧,不算虧了。」 「我看你婆婆有點不贊成入社。」鄧秀梅轉了話題。 「由得她嗎?」 「你家裡的事好像都由她做主。」 「家務事由她,大事不由她。我入了社,她不入,看她那份田靠哪個去作?」 「靠你二崽。」 「靠他?你不要把作田看得容易了。你曉得謝慶元嗎?」 「他怎麼樣?」鄧秀梅一有機會,就對於村裡的任何幹部進行了解。 「講作田,他算得一角,田裡功夫,樣樣都來得。有一年,他在華容一個地主家裡當作頭司務[4]。東家看見他門門裡手,心裡歡喜。有天他正要用牛,少個牛攀頸[5],去問東家要。那個狗婆養的財主冷笑一聲說:『這倒時興了,你問我要,我問哪個去要呀?』當天就打發他走了。老謝這傢伙稱一世英雄,叫人拿個牛攀頸卡得挪都挪不得。他不會織牛攀頸,人家就叫他鋪蓋吊頸。」 一路說著話,他們不知不覺到了鄉政府。 一進大門,亭面胡自去尋熟人,抽菸、閒扯、打瞌。鄧秀梅找著劉雨生和陳大春,進到李主席房裡,商量會議的開法。李主席本人到下村掌握會議去了。 過了九點,互助組的八戶到齊了,除這以外,來了二十一家單幹戶,有現貧農,新老下中農,也有新老上中農。全體到會的,一共是二十九戶。看見該來的人都到了,劉雨生把大家叫進廂房。這位單單瘦瘦的青皮後生子,站在桌邊,背著燈光,面向人群,從從容容做報告。他沒有稿子,也不拿本本,卻把鄧秀梅和李主席在支部會和代表會上的講話,傳達得一清二楚。 解放前,劉雨生家裡頂窮。他只讀得兩年私塾。他是一個大公無私的現貧農;或者用亭面胡的話來說:「是一個角色」。他的記性非常好。開會時,他不記筆記,全靠心記。開完了會,他能把他聽到的報告大致不差地傳達給人家。許他發揮時,他就舉些本地的例子,講得具體而生動,非常投合群眾的口味。 劉雨生的互助組的八戶人家和周圍單幹的家底,人口和田土,以至這些田土的丘名、畝級[6]和產量,他都背得熟歷歷。他出生在這塊地方,又在這裡作了十六年的田。村裡的每一塊山場,每一丘田,每一條田塍的過去幾十年的歷史,他都清楚。他是清溪鄉的一本活的田畝冊。 他為人和睦,本真,心地純良,又吃得虧,村裡的人,全都擁護他。 但是,劉雨生所走的道路不是筆直的,而且也並不平坦。村里組織互助組時,他是組長之一。那時候,喚人開個會,都很困難,他要挨門挨戶去勸說,好像討賬。他的堂客張桂貞是個只圖享福的,小巧精緻的女子,看見丈夫當了互助組組長,時常誤工,就絞著他吵,要他丟開這個背時殼。他自己心裡對互助合作,也有點猶豫。互助組到底好不好?他還沒有想清楚。 如今,上級忽然派個鄧秀梅來了,說是要辦社。他心裡想,組還沒搞好,怎麼辦社呢?不積極吧,怕挨批評,說他不像個黨員,而且自己心裡也不安;要是積極呢,又怕選為社主任,會更耽誤工夫,張桂貞會吵得更加厲害,說不定還會鬧翻。想起這些,想起他的相當標緻的堂客,會要離開他,他不由得心灰意冷,打算縮腳了。 「你是共產黨員嗎?」他的心裡有個嚴厲的聲音,責問自己,「入黨時節的宣誓,你忘記了嗎?」 開支部會時,聽了鄧秀梅的報告,劉雨生回到家裡,困在床上,睜開眼睛,翻來覆去,想了一通宵。一直到早晨,他的主意才打定。他想清了:「不能落後,只許爭先。不能在群眾跟前,丟黨的臉。家庭會散板,也顧不得了。」 從那以後,他一心一意,參與了合作化運動。張桂貞看他全然不問家裡的冷暖,時常整天不落屋,柴不砍,水也不挑了,只想發躁氣,跟他吵鬧。劉雨生每天回來都很晚,吃了飯就上床睡了,使她根本沒有吵架的機會。開這群眾會的頭一天晚上,劉雨生回家,發現灶上鍋里,既沒有菜,也沒有飯,張桂貞本意是要激起他吵的,但他也沒有做聲,拿燈照照,看見米桶是空的,就忍飢挨餓,吹熄燈睡了。張桂貞翻了一個身,滿含怨意地說道: 「你呀,哼,心上還有家?」 第二天,也就是開這會的同一天的上半日,張桂貞從床上起來,招呼孩子穿好衣服,牽著他走到鄰舍家,借了三升米,回來煮了,又炒了一碗韭菜拌雞蛋,一碗擦菜子,侍候劉雨生和他的孩子,吃了早飯。劉雨生心裡有一點詫異:「她今天為什麼這樣好了,不聲不響地,還炒一碗蛋?」 洗好碗筷,張桂貞用抹胸子擦了擦手,坐在飯桌邊,瞅著坐在對面抽菸的劉雨生,露出有話要說,不好啟齒的樣子,隔了一陣,才說: 「今天是我媽媽的陰生,我要回家去看看。」 「陰生何必回去呢?人又不在了。」劉雨生抬起眼睛,看著她,本本真真地說道。 「不,我要回去,」張桂貞悽愴地說,低下腦殼,扯起抹胸子的邊邊,擦擦眼睛,又說:「我要抱住老人家的靈牌子,告訴老人家,她女兒的命好苦啊……」她泣不成聲。 劉雨生曉得她的回家的意思了,竭力地忍住眼淚。他曉得,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除非他退坡。對於他這樣的共產黨員退坡是辦不到的。隔了一陣,他問: 「我們的孩子怎麼辦?」 「孩子我先帶回去。」 就在這天,張桂貞帶著她的三歲的孩子,回到了娘家,找哥嫂商量去了。她的娘家,就在本鄉。她父母雙亡,娘家的人只有大哥和大嫂。她的大哥張桂秋,人生得矮小,人都叫他秋絲瓜,解放以前,他是個兵痞,家裡也窮。土改時,劃作貧農,如今成了上中農。他一心一意,盤算要把他久想離婚的妹妹嫁到城裡去,給他當跳板,好讓他往城裡發展。 雖說眼看要遭遇不幸,他喜歡的兒子要遭到他們的婚變的影響,但劉雨生還是忍著心痛,出席和主持了晚上的會議,並且平平靜靜地做了報告。在燈光下面,人們看得出,他的臉上有愁雲,眼睛含著沉鬱淒楚的神色。 「他心裡好像有事。」亭面胡旁邊有一個人低低地說。 亭面胡並非精細一流的人物,平常對自己馬馬虎虎,對人家也談不上細緻,但經人說破,他也看出了,劉雨生顯出沒有精神,大有心事的樣子。 「準是他的堂客又跟他吵了。」面胡身邊那個人又低聲地說。 「這號沒得用的堂客,要是落在我手裡,早拿煙壺腦殼挖死了!」面胡一邊說,一邊把他的煙壺腦殼在高凳腳上磕得嘣咚嘣咚響,好像高凳的腳就是張桂貞的腳一樣。 「你這是二十五里罵知縣,她人不在這裡,落得你吹牛。當了她的面,你敢說她一個不字,算你有狠。」 「你敢賭啵?」 面胡正在說這一句話的時候,一個短小單瘦的中年人來了。劉雨生的報告頓了一頓,手也好像輕輕抖動了。他的眼睛有意避開不看這個進來的男子。 「那是哪一個?」桌子邊上,鄧秀梅小聲地問陳大春。 「那是雨鬍子的大舅子,張桂秋,小名秋絲瓜。」陳大春說,聲音也沒有平常粗大。 稍稍打了一陣頓,劉雨生忍住心裡的淒楚,繼續做他的報告。他說起了農業社的優越性,又談到將來,鄉里要把有一些田塍通開,小丘改成大丘;所有的田,除缺水的乾魚子腦殼,都插雙季稻;按照土地的質量,肯長什麼,就種什麼,有的插稻穀,有的秧豆子,有的貼黃麻,有的種瓜菜。 聽到劉雨生說起這些具體的作田的事,大家都用心地聽。劉雨生的心也輕快一些了。 亭面胡沒有用心聽報告。他時常站起,把菸袋伸到煤油燈的玻璃罩子的口上,接火吧煙。他把燈光吸得一閃一閃,一陰一亮的。抽完一袋煙,他精神來了,就跟鄰坐議論今年的小麥,又扯到入冬打雷的這事,他說:「雷打冬,十個牛欄九個空,開春要小心牛病。」等等。他只顧扯談,完全不守會場的規矩。 休息時節,劉雨生和張桂秋,彼此都不打招呼。他們過去雖說是郎舅至親,因為性格不一樣,思想是兩路,平常見了面,也是言和意不和。如今,張桂貞回了娘家,意在離婚,他們兩個更不講話了。鄧秀梅冷眼觀場,看見秋絲瓜離開大家遠遠的,背脊靠在板壁上,正跟一個頭戴氈帽的青年悄悄弄弄地談話。她問劉雨生: 「那個戴氈帽的後生子是哪一個?」 「他叫符賤庚。」劉雨生低低地說。 「小名符癩子,又叫竹腦殼。」陳大春補充說道。 「怎麼叫做竹腦殼?」鄧秀梅笑了。 「因為他凡事聽別人調擺,跟竹子一樣,腦殼裡頭是空的。」 鄧秀梅的凝視的眼光,精靈的秋絲瓜已經發覺了。他丟開了符癩子,偏過腦殼,找亭面胡扯談。亭面胡一聲不響。他閉住眼睛,一邊抽菸,一邊養神,吧完一壺煙,他起身走了。 重新開會前,劉雨生點了點人數,發現少了兩個人:一個是富裕中農王菊生,一個就是亭面胡。現在房間裡只有二十七戶了。怕再有人走,劉雨生連忙把人找攏來開會。討論辦社時,符賤庚站起身來說: 「據我看,這社是辦不好的。」 「何以見得呢?」鄧秀梅偏起腦殼問。 「一娘生九子,九子連娘十條心,如今要把幾十戶人家絞到一起,不吵場合,不打破腦殼,找我的來回。」 「我們有領導。」陳大春說,用勁按住心頭的激動。 「你這領導,我見識過了。你辦的那個什麼社,到哪裡去了?」符癩子冷笑著說,看秋絲瓜一眼,後者躲在燈光暗淡的地方,低著頭抽菸,裝作不理會他的樣子。 「那是領導上自己砍掉的。」鄧秀梅解釋。 「為什麼要砍掉呢?還不是嫌它麻煩,曉得搞不好。」符賤庚說。 「如今不同了,領導加強了,大家的思想也跟往昔兩樣了。」劉雨生插進來說明。 「你說搞得好,打死我也不相信。請問劉組長,你這一組搞好了沒有?還不是天天扯皮,連你組長自己的家裡也鬧翻了,如今你堂客到哪裡去了?」符賤庚看見劉雨生聽了這話,受了刺激,用上排的牙齒輕輕咬住震顫的下唇,他十分稱意,滔滔地說了: 「自己枕邊人都團結不好,還說要團結人家,團結個屁。」 「他個人屋裡的事,跟辦社有什麼關係?」鄧秀梅問。 「跟辦社沒有關係?我看,跟辦組都有關係,他劉雨生要不當組長,稍微顧顧家,他的堂客會走嗎?」 劉雨生低下頭來,用勁忍住他的眼淚花。陳大春接過來說: 「你為什麼要提起人家的私事?」 「好吧,不提私事,就講公事。」符癩子流流賴賴地說,「我看既然明明曉得搞不好,小組也散場算了,我們各走各的路,各干各的去,組長你也免得操心了。要這樣莽莽撞撞,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們大家的爐罐鍋火盡都提到一起來,有朝一日,爛了場合,沒得飯吃,你們有堂客好賣,我呢,對不起,還沒得這一筆本錢,組長,你的本錢也丟了。」 「符賤庚,你這個傢伙,這是人講的話麼?」陳大春憋一肚子的氣,再也忍不住。 「我又沒講你,你爭什麼氣?啊,你也和我一樣,還是打單身,沒得辦社的老本。」符賤庚嬉皮笑臉地說著。 「你再講混賬的話,老子打死你。」陳大春鼓起眼睛,右手捏個大拳頭,往桌子上一擺。 「打?你敢!你稱『老子』,好,好,我要怕你這個鬼崽子,就不算人。」符癩子看見人多,曉得會有人勸架,也捏住拳頭,準備抵抗。 陳大春跳起身來,一腳踏在高凳上,正要撲到桌子那邊去,揪住符癩子,被劉雨生一把攔住。陳大春身材高大,有一把蠻勁,平素日子,符癩子有一點怕他。這一回,他看見鄧秀梅和劉雨生在場,有人扯勸,態度強硬了一些。他紮起袖子,破口大罵: 「媽的屄,你神氣什麼,仗哪個的勢子?」 鄧秀梅氣得紅了臉,但是經驗告訴她,該提防的不是符癩子這樣的草包,而是他的背後的什麼人。她的眼睛,隨著她的思路,落到了陰陰暗暗的秋絲瓜的身上,這個人正不聲不響,一動不動地坐在遠離桌邊的東牆角,埋頭在抽菸。 劉雨生看見吵得這樣子,早把私人心上的事情完全丟開了,他沉靜地,但也蠻有斤兩地說道: 「你們都不怕丟醜?都是互助組員,先進分子,這算什麼先進呀?吵場合也叫先進嗎?」 有人笑了。陳大春的忿怒也逐漸平息,他的火氣容易上來,也不難熄滅。他坐下來了。符癩子猛起膽子跟陳大春對壘,本來是個外強中乾的角色。他一邊吵,一邊拿眼睛瞅著門邊,隨時隨刻,準備逃跑。如今,巴不得劉雨生用兩個「都」字,把兩邊責備了一番,官司打一個平手,他多罵了一句粗話子,占了便宜,就心滿意足地,也坐下來了。 看見風波平靜了,劉雨生穩穩重重地站在桌子邊,開口說道: 「符賤庚,你是一個現貧農,剛才說的那些話,是出於你自己的本意呢,還是聽了旁人的弄慫?」 「我聽了哪個的弄慫?笑話!」符賤庚說。 「你這正是愛聽小話的人的口白。聽了別人的挑唆,當了竹子,還在大家的面前,裝作聰明人。」 鄧秀梅暗暗留神,劉雨生說這些話的時候,秋絲瓜臉上的神色紋風不動,安安穩穩地坐在陰暗的牆角邊,低著頭抽菸。她想,這個人要麼是沉得住氣,要麼真和符癩子沒有關聯。劉雨生又問: 「你聽了哪一個人的話?他本人在不在場?」 會場的空氣,頓時緊張了。所有的人,連符癩子在內,都一聲不響,房間裡頭,靜靜悄悄地,只有小鐘不停不息地,嘀嘀嗒嗒地走著。從別的地方,傳來了鼾聲,大家仔細聽,好像就是在近邊。鄧秀梅詫異,思想鬥爭這樣地尖銳,哪一個人還有心思睡覺呢?有人告訴她,鼾聲是從後房發出的,她起身走去,推開房門,跟大家一起擁進了後房。她擰亮手電,往床上一照,在白色的光流里,有一個人,腦殼枕在自己手臂上,沉酣安靜地睡了,發出均勻、粗大的鼾聲,一根長長的油實竹菸袋擱在床邊上。這人就是亭面胡。陳大春擠到床面前,彎下腰子,在面胡的耳朵邊,大吼一聲。面胡吃一驚,坐了起來,一邊揉眼睛,一邊問道: 「天亮了啵?」 「早飯都相偏了,你還在睡!」有人詒試[7]他。 「佑亭哥真有福氣,」劉雨生從來不叫亭面胡這個小名,總是尊他佑亭哥,「大家吵破了喉嚨,你還在睡落心覺,虧你睡得著。」 「昨夜裡耽誤了困,互助組的那隻水牯病了,我灌藥去了。一夜不睡,十夜不足,啊,啊。」亭面胡說著,打了個呵欠。 大家重新回到廂房裡,繼續開會。 會議快完時,鄧秀梅把劉雨生叫到一邊,小聲地打了一陣商量。她說: 「我們應該開個貧農會。」 劉雨生想了一想說: 「就怕開貧農會,目前刺激了中農,對辦社不利。依我看,不如開互助組的會,吵架的都是組員。互助組一共八戶,只一家中農,差不多是個貧農的組織。」 「好,就照你的意見辦。」鄧秀梅點頭同意,心裡暗暗讚許劉雨生的思想的細緻。 散會的時節,劉雨生高聲宣布: 「互助組員,先不要走,組裡還有事商量。」 等到房裡只剩八戶時,劉雨生心平氣和,但也微帶諷嘲地說道: 「今天,互助組員唱大戲了,嗓子都不錯,都是好角色。」劉雨生朝著符賤庚和陳大春的方面瞅了一眼,接下去道:「你們兩位算是替組裡爭了不少的面子!前幾天,我還跟秀梅同志誇過口:『我們互助組是個常年互助組,牛都歸了公,基礎還算好,骨幹又不少,轉社沒問題。』」劉雨生本來要說:「貧農占優勢」,但怕刺激組裡那惟一的中農,話到舌尖,又咽回去了。他接著說道:「你們打了我一個響耳巴。你們真好,真對得住人。」 「不要冷言冷語,囉囉嗦嗦,我頂怕囉嗦。」陳大春說,「我承認是我錯了,我是黨員,又是團支書,不該跟他吵。」 「年紀輕輕,更不應該對人稱『老子』。」鄧秀梅笑著替他補充了一句。 「大春自己認了錯,這個態度是好的。」劉雨生沉靜地說,「我們這裡,只有他不對,應該認錯嗎?我們想想看。」他的眼睛看一看符賤庚的方向,又說:「世界上有這種人,自己分明也是一根窮骨頭,解放以前,跟我們一樣,田無一合,土無一升,土改時,分了田土,房子……」 「他跟亭面胡,一家還分一件皮袍子。」陳大春忙說。 「面胡還分了一雙皮拖鞋,下雨天,不出工,他穿起拖鞋,搖搖擺擺,像地主一樣。」盛佑亭身邊有個後生子說:「面胡,你是不是想當地主?」 「我挖你一煙壺腦殼!」亭面胡說。 「不要扯開了,」劉雨生制止了大家的閒談,轉臉對著符賤庚,「得了這麼多好處,等到黨和政府一號召,說要辦社,你就搗亂,這是不是忘本?」 「剛才你跟秋絲瓜唧唧噥噥講些什麼?」鄧秀梅插進來問。 「是呀,你要是角色,就把悄悄話公開。」劉雨生激他一句。 符賤庚一受了激,就按捺不住,站起來嚷道: 「你們都不要說了,算是我一個人錯了,好不好?」 「鄧同志的意思,是叫你把你背後搖鵝毛扇子的人的話,告訴大家。」劉雨生溫和地說。 「你是說秋絲瓜麼?他教我扎你的氣門子,要我講你連堂客都團結不好。我對他說:『扎了他,也傷了你的老妹,怕不方便吧?』他說:『你只管講,不要緊的。』我就……」 「你就講了,」陳大春替他接下去,「真是聽話的乖乖。」 「你又被人利用了。」劉雨生的話,聲調平和,但很有分量。「清溪鄉的人,哪個不曉得,秋絲瓜是個難以對付的角色,遇事不出頭。」 「總是使竹子,」陳大春插進來說,「偏偏,我們這個山村角落裡有的是竹子。」 「大春伢子,不要老嚼竹子竹子的,惹發了,我是不信邪的呀。」符賤庚提出警告。 「不信邪,又怎麼樣?你做得,人家講都講不得?」陳大春又跟他頂起牛來了。 「不要吵了。」劉雨生制止大家的吵嚷,接著又說秋絲瓜:「他是一個愛使心計的角色,愛叫人家幫他打渾水,自己好捉魚。」 「國民黨時代,他當過兵,你曉得麼?」陳大春問符癩子。 「那倒是過去的事了,只是他現在也不圖上進,」劉雨生說,「總是要計算人家,想一個人發財。」 「當初劃他個中農,太便宜他了。」陳大春粗魯地說。 「聽信他的話,跟我們大家都吵翻,你犯得著嗎?」 符癩子低下腦殼,一聲不響。劉雨生的這些話所以打中了他的心窩,是因為句句是實情,又總是替他著想,而且,他的口氣,跟大春的粗魯的言辭比較起來,顯得那樣地溫和。他心服了,沒有什麼要說的。劉雨生看見他已經低頭,為了不說得過分,就掉轉話題來說道: 「大家提提佑亭哥的意見吧,一聽要辦社,他去賣竹子,這對不對呀?」 「他這是糊塗。」陳大春說。 「他火燒眉毛,只顧眼前。」另外一位青年說。 亭面胡坐在牆角,把稍微有一點駝的背脊靠在板壁上,舒舒服服在抽菸,一聲不響。 「還有,」劉雨生道,「平素開會,佑亭哥十有九回不到場。總是派代表。他家裡代表又多,婆婆,兒子,女兒,都願意為他服務。他的滿姑娘代表他來出席時,根本不聽會,光打瞌睡。這回他自己來了,算是他看得起合作化。不過他來做了什麼呢?到後臀房裡,睡了一大覺,吹雷打鼾,鬧得大家會都開不下去了,這算什麼行為呢?」 「散漫行為。」陳大春說。 「老盛自己說一說。」鄧秀梅耽心大家過於為難亭面胡,連忙打斷人們的七嘴八舌的批評。 大家沒有做聲了,都要聽聽面胡說什麼。隔了一陣,他才慢慢地開口,口齒倒是清清楚楚的: 「各位對我的批評,都對。」亭面胡頓了一下,吧一口煙,才又接著補上一句道:「我打張收條。」 人們都笑了。 會議散後,鄧秀梅問劉雨生道: 「今晚你碰得到婆婆子嗎?」 「我要去找他。」 「請你跟他說,明天上午十點鐘,各組匯報,地點在這裡。」 鄧秀梅說完這話,跟亭面胡一起出了鄉政府。面胡手裡拿著一枝點燃了的杉木皮火把,一搖一亮地,往村南的山路上去了。 * * * [1] 擦菜子:醃蘿蔔菜。擦芋荷葉子:醃芋荷葉子。 [2] 碗:裝菜的圓瓷碗。 [3] 幹部和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打成一片,叫三同一片。 [4] 作頭司務:領頭的長工。略如北方的把頭。 [5] 把那架在牛的肩上拉犁的牛軛子扣在牛頸上,不使移動的篾織的帶子,叫做牛攀頸。 [6] 查田定產時,按照田的好壞,分出等級,叫做畝級。 [7] 詒試: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