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四、面胡
天粉粉亮,值日的財糧委員李永和趕到鄉政府,推門不開,就從祠堂耳門口進入鄰舍家,再走那裡一張月洞門,繞進鄉政府,把大門打開。隔不好久,陸陸續續,來了好多的農民。
李永和伏在廂房南窗下的一張方桌上,手不停揮,在給人們開寫各種各樣的條子。廂房裡外,擠滿了人,有要賣豬的,有要買糠的,有要打油的,有要借錢的,都吵吵鬧鬧,爭著要條子。
陳大春在享堂里聽見大家吵成一片,跨進房間,粗聲喝道:
「吵什麼?人家鄧同志還在睡覺呢。」
「張飛三爺,你這一叫,倒把人家驚醒了。」李永和笑道。
「不要緊的,我們起來了。」是後房裡的鄧秀梅的聲音。
鄧秀梅和盛淑君都起床了。聽見陳大春說話,盛淑君的臉泛紅暈。她扣好衣服,對著李主席桌上的那面鏡子,用梳子攏了攏額上的短髮,就打開房門,走了出來。一眼看見大春站在房門的對面,她一溜煙跑了,兩條大辮子在她背後不停地擺動。鄧秀梅穿好衣服,疊起被窩,用手略微撫平了頭髮,對鏡夾上了夾子,就提個臉盆,出來舀水。端起一盆水,回到房間時,陳大春也跟進來了。她彎腰弓身,一邊洗臉,一邊跟團支書談論村里青年的思想。才一壺煙久,李主席來了,幫鄧秀梅捆好行李,準備帶她往亭面胡家去。
「我不送你了。」大春說完就走了。
「那是盛家裡。」李主席幫鄧秀梅背著行李,走了一里多點路,指指前邊一個屋場說:「這原先是地主的坐屋。」
鄧秀梅遠遠望去,看見一座竹木稀疏的翡青的小山下,有個坐北朝南、六縫五間的瓦舍,左右兩翼,有整齊的橫屋,還有幾間作為雜屋的偏梢子[1]。石灰垛子牆,映在金燦燦的朝陽里,顯得格外地耀眼。屋後小山里,只有疏疏落落的一些楠竹、楓樹和松樹,但滿山遍地都長著過冬也不凋黃的雜草、茅柴和灌木叢子。屋頂上,襯著青空,橫飄兩股煞白的炊煙。走近禾場,鄧秀梅看見,這所屋宇的大門的兩邊,還有兩張耳門子,右邊耳門的門楣上,題著「竹苞」,左邊門上是「松茂」二字。看見有人來,禾場上的一群雞婆嚇跑了,只有三隻毛色花白的洋鴨,像老太爺一樣,慢慢騰騰地,一搖一擺地走開,一路發出嘶啞的噪叫。一隻雪白的約克夏純種架子豬正在用它的粗短的鼻子用勁犁起坪里的泥土,找到一塊瓦片子,當做點心,吃進嘴裡,嚼得嘣咚嘣咚響。
進了門斗子,裡邊是個小小的地坪。當陽的地方,豎著兩對砍了丫枝的竹尾做成的曬衣架子,架上橫擱幾根曬衣的竹篙。麻石鋪成的階磯,整齊而平坦。階磯的兩端,通到兩邊的橫屋,是兩張一模一樣的月洞門,左門楣上題著「履中」,右門楣上寫著「蹈和」,都是毛筆書寫的端端正正的楷書。
鄧秀梅正在留神察看這一切的時候,一位微駝的中年農民從屋裡迎出,笑著打招呼,這就是面胡,都是熟人,不用介紹。他們坐在階磯上的板凳上,抽菸,談講。盛家的孩子和鄰家的孩子都圍起攏來,看城裡人,李主席趕了一回,他們散開一陣,又攏來了。一位中年婦女一手提一沙罐子溫茶,一手拿幾個粗碗,放到談話的人們跟前的一張朱漆墩椅上。鄧秀梅想,這一定是面胡婆婆,便悄悄地看了幾眼,只見她腰身直直的,穿一件有補丁的老藍布罩褂,神態很莊重。放下茶罐和茶碗,她不聲不響,退到橫屋門邊的太陽里,坐在竹椅上,戴起老花鏡,補一件衣服,間或,她抬起頭來,眼睛從眼鏡上望去,趕一聲雞。
主客的談話,由收成扯到了冬耕,由冬耕談到互助組,又提起了面胡進城去賣竹子的事情,鄧秀梅沒有責備他嘲笑他,只是順便地問起竹子的價格。
「賣不起價啊,曉得這樣,不該去的。三根竹子抵不得一個零工子的錢。」
「你在街上沒喝酒吧?」李主席笑著插嘴問。
「還喝酒呢!酒都貴死人,哪個喝得起?」
李主席笑道:
「酒價高些,意思是要你少喝一點。鄧同志要到你家做客了,你歡迎吧?」
「歡迎,歡迎,哪有不歡迎的道理?」亭面胡還沒有完全聽清李主席的話,就先一連說了三個熱烈的「歡迎」,然後才問:「你是說,她要住在我們這裡吧?那好極了。只要不嫌棄,看得起我們。我把我們文伢子住的那間正屋,騰給你住。我們到橫堂屋裡去坐吧,這裡當風。」
面胡替鄧秀梅提起背包,引導他們進了橫堂屋。這裡擺著扮桶、擋折、籮筐、鋤頭和耙頭,還有一張四方矮桌子,幾條高凳,一些竹椅和藤椅,樓護[2]上掛了一束焦黃的豆殼子,還有四月豆和旱菸葉子的種子。他們坐下來,又繼續談話。
這位亭面胡的出身和心性,我們已經略加介紹了。在他的可愛的心性里,還有幾點,值得提提。他一碰到知心識意的朋友,就能諢得好半天。他的知心朋友又容易找到。不論男和女,老和少,熟人或生人,只要哪一個願意用心地,或是裝作用心地傾聽他的有點囉嗦的談吐,他就會推心置腹,披肝瀝膽。他的話匣子一開了頭,往往耽誤了正事。好久以前有一回,他們還是單家獨戶,住在上邊茅屋子裡的時候,灶屋裡的缸里沒有水,灶上的瓮壇快要燒乾了。婆婆要他趕緊去挑一擔水來應急。他挑起水桶,走出去了,足足有一餐飯久,還沒有回來。婆婆站在階磯上一望,看見他離井邊不遠,放下水桶,蹲在小路上,正在跟一個人談講。她只得自己跑出去提水,回來時,只聽見啪嗒一聲,瓮壇燒炸了。
現在,因為談講,他把騰房間的事,丟到九霄雲外了。鄧秀梅看了看錶,過了七點,快要開會了,她望李主席一眼。李月輝會意,隨即問道:
「老亭哥,房間怎樣了?」
「還沒有收拾,」亭面胡說,接著就揚聲叫罵:「文伢子,快把正房間收拾出來,你這個鬼崽子,在那裡搞什麼鬼?沒得用的傢伙。」
亭面胡在外邊,對什麼人都有講有笑,容易親近,在家裡卻是另一個樣子。他繼承了老輩的家規,對崽女總是習慣地使用命令的口氣,小不順眼,還要發躁氣,惡聲惡氣地罵人,也罵雞和豬和牛。他的二崽,名叫學文,已經十五歲,住初中了,有時也要挨他幾句沖。對於小兒女:滿姐和菊滿,他罵得更多,也更厲害。「你來築飯不築,你這個鬼崽子?」他總是用「築飯」代替「吃飯」,來罵貪玩的菊滿,「還不死得快來洗腳呀,沒得用的傢伙?」「我抽你一巡楠竹丫枝,」「要吃楠竹丫枝炒肉啵?」「我一煙壺腦殼挖死你,」「捶爛你的肉。」等等,好厲害啊,要是真的這樣照辦了,他的崽女,他所餵的雞和豬,和他用的牛,早都去見閻王了。可是他們還健在,而且,哪一個也都不怕他。憑經驗,他們都曉得,他只一把嘴巴子,實際上是不會動手認真打人的。
兒女們的不怕他,還有個理由,那就是他的惡罵,他的發脾氣,都不在點上,該罵的,他沒有開口;不該罵的,他倒放肆吵起來。比方說,天才斷黑,孩子們還沒有洗腳,這又何必動氣呢?但他也要猛喝一兩句。他的這些不在點上的兇狠的重話,不但沒有增長自己的威風,反而使得他在孩子們的心上和眼裡,失去了斤兩。他的婆婆和他正相反。這位勤勞能幹的婦女說話都小聲小氣,肚裡有主意,臉上從不顯出厲害的樣子。她愛精緻,愛素淨,總是把房間裡,灶門口,菜土裡,都收拾得熨熨帖帖。她燒菜煮飯,漿衣洗裳,種菜潑菜,一天到黑,手腳不停。因為心裡有主張,人很精明,家裡的事,自然而然,都決定於她,而不決定於面胡。對於孩子們,她注意家教,但是她從不亂罵。他們都很畏懼她。有時候,他們也不聽她話,不去做她吩咐做的事,她溫溫婉婉勸一陣,還不聽,就把臉一放,問道:「你真不去嗎?」聽了她的這一句,孩子們往往再不說二話,乖乖地依著她的吩咐去做了。左右鄰舍說:「盛家姆媽有煞氣。」
初中學生盛學文,對他能幹的媽媽很是孝順。這個十五歲的後生子的氣質有些接近他媽媽,一點也不像他爸爸。他說話小聲小氣,做事靈靈乾乾,心眼兒多,人又勤謹,通通都是他媽媽的脫胎。他在學校里的功課好;一下了課,回到家裡,挑水、砍柴、潑菜,什麼都來。他還有一些特殊的本事,會扎掃把,會劈刷把子。就是有一點,對他爸爸的談吐,他不敬佩,尤其是,動不動就要他回來住「農業大學」,他更不心服。除非不得已,或是經過媽媽的勸說,他一向都是不大愛聽爸爸的話的。比方這一次,他正在後門階磯上劈刷把子,爸爸叫他去收拾房間,他不想去,還是低頭只顧劈他的東西。盛媽起身走進去,小聲動員他:
「伢子,你去吧,快去把正房間打掃一下,騰得客人住,你住樓上去。」聽了媽媽的這一番和婉的叮嚀,他才起身,帶領滿姐和菊滿,奔到正房裡。三個人就在那裡,一邊收拾,一邊玩耍,房間裡噼里啪啦,鬧得翻了天。小菊滿爬上床鋪,大翻筋斗,把鋪床的稻草,弄得稀巴亂,草灰子飄滿一房間。
談了一陣,李主席告辭先走,亭面胡也砍柴去了。盛媽帶著鄧秀梅來到正房裡。鄧秀梅看見,這是一間面了地板的熨熨帖帖的房間。面向窗戶,靠緊板壁,擺著一挺朱漆雕花嵌鏡的寧波床。東窗前面,放著一張黑漆長方三屜桌。桌上擺個酒瓶子,插著一朵褪了色的紅紙花。南邊粉牆上,貼著一張毛主席的像,兩邊是一副紅紙對聯:
現在參加互助組
將來使用拖拉機
盛媽把孩子們趕走,自己打了一桶水,幫助鄧秀梅揩抹桌椅和門窗,一邊閒扯著。她問:
「鄧同志也是我們這邊的人吧?」
「我的老家在癩子侖那邊。」
「你們先生呢?」
「他也在工作。」
「你們何不在一起工作?少年夫妻,分開不好啊。」
「有什麼不好?」鄧秀梅笑著說道,臉上微微有點紅。
「不好,不好。」盛媽又連連地說。
「不在一起,通通信也是一樣。」鄧秀梅有心轉換話題,她問:「你的崽住中學了?」
「講得你鄧同志聽,這也是霸蠻[3]讀呢。老駕不肯送,要他回家來作田。」
「那也好嘛。」
「伢子橫心要讀書,勸也勸不醒。」其實,她自己也是橫心慫恿他讀高中的。她總覺得,肚裡多裝點書好些。
房間收拾乾淨了。鄧秀梅打開拿了進來的背包。盛媽幫助她鋪好被褥,掛起帳子,就到灶門口煮飯去了。鄧秀梅從挎包里拿出了好些文件:「互助合作」,「生產簡報」,還有她愛人的一張照片。她拿起這一張半身相片,看了一陣,就連文件一起,鎖在窗前書桌的中間抽屜里。
在盛家吃了早飯,鄧秀梅鎖好房門,走到鄉政府,開會,談話,一直忙到夜裡九點多鐘。
等到人們漸漸地散了,鄧秀梅才準備回面胡家去。剛到大門口,李主席趕出來說:
「你路還不熟,送送你吧。」
「不必,我曉得路了。」
「不怕嗎?」
「怕什麼?」鄧秀梅嘴裡這樣說,心裡想起那段山邊路,也有點怯懼。剛出大門,他們碰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後生子,拿一個杉木皮火把,向他們走來。火把光里,李主席看出他是面胡的二崽。連忙問道:
「學文你來做什麼?」
「媽媽叫我來接鄧同志,怕她路不熟。」
「看你這個房東好不好?盛媽是最賢惠的了。」李主席笑著說道:「你們去吧,我不送了。」講完,他轉身進鄉政府去了。
「難為你來接。」鄧秀梅一邊走,一邊對中學生表示謝意。
「這是應該的。」
兩個人打著火把,在山邊的路上走著,腳下踩著焦乾的落葉,一路窸窸嚓嚓地發響。
「這裡是越口[4],小心。」碰到路上一個搭著麻石的越口,中學生站住,把火把放低,照著鄧秀梅走過麻石,才又往前走。
「聽說你想讀高中。」
「沒有希望,爸爸不答應。他說:『等你高中畢了業出來,我的骨頭打得鼓響了。算了,還是回來住農業大學,靠得住些。』」中學生說。
「『住農業大學』,有意思,他叫得真好。」鄧秀梅滿口稱讚。
中學生聽見鄧秀梅這樣地讚美農業,和他自己想要升學的意思顯然有牴觸,就穩住口,沒有做聲。兩個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鄧秀梅又開口問道:
「我看你媽媽是很能幹的。」
「是呀,可惜沒有讀得書,要是讀了書,她要賽過一個男子漢。」
「讀了書的人,不一定能幹。」
盛學文沉默了一陣,才又說起,他們家裡離不開媽媽。他說,有一回,媽媽到外婆家去了,家裡飯沒得人煮;屋沒得人掃;衣沒得人洗;滿姐和菊滿,夜夜打死架,爸爸罵不住;豬不吃食;雞給黃竹筒拖走了一隻;菜園裡的菜沒得人潑,土溝土壤,都長滿青草,把菜蔭死了。臨了,他說:
「鄧同志,你不曉得,我們這個家,爸爸不在不要緊,媽媽只要出去得一天,屋裡就像掉了箍的桶一樣,都散板了。」
* * *
[1] 偏梢子:搭在正屋兩旁的草蓋的側屋。
[2] 樓護:把樓板托起的梁木。
[3] 霸蠻:勉強。
[4] 越口:橫過大路或田塍的小流水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