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 憶平樂*
六年前,11月下半月里的一個早晨,我們在桂林上了一隻灕江上的民船。那時正是長沙大火後,各地方的難民潮湧一般地到了桂林。抗戰以來,如果說南京失守是第一個挫折,那麼武漢撤退顯然是第二個挫折了,大家不知道此後的局勢將要怎樣發展,但對於將來都具有信心。人們好像很年輕,報紙上雖然沒有多少好消息,同時幾乎天天要跑警報,可是面貌上沒有一些疲倦。並且人人都以好奇的眼光觀看這很有特性的城市。他們不但沒有抱怨,反倒常常懷著感謝的心情說:「若不是抗戰,怎麼會看到這裡的山水。」
*本文1944年寫於昆明,後收入散文集《山水》。此據《山水》第2版編入。
在桂林住了半個多月,全國各地的一舉一動都會在這裡發生感應。但是一上了灕江的船,就迥然不同了,初冬的天空和初冬的江水是一樣澄清,傳不來一點外邊的消息。我立在船頭,當桂林的那些山峰漸漸在我面前消逝時,我心裡想:10月的下旬在贛江上,11月的下旬在灕江上,一東一西,中間隔著四四方方的湖南那麼一大省,但是民船,兩個地方卻沒有一點不同,同樣的船篷,同樣的船身,同樣的船夫撐船的姿式。從空間我又想到時間:在戰前,在百年前,甚至在千年前,灕江上的航行也必定沒有多少變化。山是那樣奇兀,水是這樣清澈,江底的石塊無論大小都歷歷可數。此外就是寂靜,寂靜凝結在前後左右,好像千軍萬馬也不能把這寂靜衝破。
俗話說,桂林山水甲天下,至於山水的奇麗還要算灕江。船過了大圩,這條江水便永久被四面的山包圍起來了。船在水中央,仿佛永久在一座帶形的湖裡。船慢慢地走著,船上的人沒有事做,只有望著四周的山峰。經過長久的時間,山峰好像都看熟了,忽然轉了一個大彎子,面前的山峰緊接著也改變了形象,原來船已經走出這「帶形的湖」又走入一座新的「帶形的湖」里。山轉變無窮,水也始終沒有被前面的山遏住。這樣走了兩天,過了陽朔一直到了平樂。
在平樂,我們找到了一輛汽車要經過柳州、南寧到龍州去。往南越走越熱,臨行的前一天,妻的身上穿著棉衣,她說想做一件袷衣頂備在熱的地方穿,但恐怕來不及了,因為汽車在第二天清早就要開行。我說,我們不妨到裁縫鋪里試一試。我們於是在臨江的一條街上買了一件衣料,隨後拿著這件衣料問了幾家裁縫鋪,都異口同音地說來不及了。最後到了一家,仍然是說來不及了,但口氣不是那樣堅決,不可能中好像含有一些可能的意味。我們也就利用這一點可能的意味向那裁縫懇求:
「如果你在今晚十二點以前把這件衣服縫好,我們願意出加倍的工資。」
「加倍的工資,我不要;只怕時間來不及了。若是來得及,一件夾袍是一件夾袍,工資無須增加。」
「我們也是不得已,因為明天清早就要到柳州去。」
我們繼續懇求,最後那裁縫被我們說動了,他說,「放在這裡吧,我替你們趕做——」
我們把旅館的地址留給他,繼續到街上料理其他的瑣事。晚飯後,一切都已收拾停當。我們決定早一點睡,至於那件袷衣,第二天清早去取,想不會有什麼耽擱。想不到睡得正熟的時候,忽然有茶房敲門,說樓下有人來找。我睡眼朦朧地走到樓下,白天的那個裁縫正捧著一件疊得好好的袷衣在旅館的櫃檯旁立著。他說,這件袷衣做好了,在十二點以前。
我當時很感動,我對於我的早睡覺得十分慚愧,我接過來那件袷衣,它在我的手裡好像比它本來的分量沉重得多。我拿出一張一元的紙幣交給那個裁縫,他找回我兩角錢,說一聲「一件夾袍八角錢」,回頭就走了。我走上樓,把夾袍放在箱子裡,又躺在床上,聽著樓下的鐘正打十二點。
六年了,在這六年內聽說廣西省也有許多變化,過去的事在腦里一天比一天模糊。入秋以來,敵人侵入廣西,不但掛林、柳州那樣的大地名天天在報紙上出現,就是平樂也曾經一再地在報紙上讀到。當我讀到「平樂」二字時,不知怎麼,灕江兩岸的風光以及平樂的那晚的經驗都引起我鄉愁一般的思念。如今平樂已經淪陷,灕江一帶的山水想必還是和六年前沒有兩樣,可是那個裁縫,我不知道他會流亡到什麼地方,我懷念他,像是懷念一個舊日的友人。——朋友們常常因為對於自己的民族期望過殷,轉愛為憎,而怨恨這個民族太沒有出息。但我每逢聽到一個地方淪陷了,而那地方又曾經和我發生過一些關係,我便對那裡的山水人物感到痛切的愛戀。
並且,在這六年內世界在變,社會在變,許多人變得不成人形,但我深信有許多事物並沒有變:農夫依舊春耕秋收,沒有一個農夫把糧食種得不成糧食;手工藝者依舊做出人間的用具,沒有一個木匠把桌子做得不成桌子,沒有一個裁縫把衣服縫得不成衣服;他們都和山水樹木一樣,永久不失去自己的生的形式。真正變得不成人形的卻是那些衣冠人士:有些教育家把學校辦得不成學校,有些政客把政治弄得不成政治,有些軍官把軍隊弄得不成軍隊。
現在敵人正在廣西到處猖獗,謠言在後方都市的衣冠社會裡正病菌似地傳布著,我坐在屋裡,只苦苦地思念著灕江上的寂靜和平樂的那個認真而守時刻的裁縫:前者使人深思,後者使人警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