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 動物園*
他的壯年是在印度、南非、南美,那些濃郁而曠野的地方度過的。他如今頭髮白了,扶著欄杆走上他四層樓的住所,常常發喘,有時甚至要在樓梯旁的小凳上坐下休息幾分鐘才能繼續往上走,可是他一談到他往年在南方的經驗,尤其是他那痴情的放蕩的畋獵生活,他的兩眼便發出炯炯的光。他立刻打開他的照相簿給人看。
*本文1944年寫於昆明,原裁1944年6月4日《生活導報》,後收入散文集《山水》,此據《山水》第2版編入。
「你們看,這是在印度打的一條虎。那時我住在一座遍處都是草莽的山上。山附近常常有虎出沒,你們知道嗎?黃昏時若是騎著馬在草莽中間走過,馬一聽到虎叫的聲音,便顫慄起來,隨後全身痙攣,一步也不敢前進。這時候騎馬的人真窘。有些天,虎鬧得太兇了,我們想起一個方法,把一匹病得要死的馬拴在一棵樹下,大家遠遠近近地埋伏在草裡邊。月夜裡,虎叫起來了,病馬早已嚇得和死馬一樣。幾分鐘後,虎出現了,向著這匹病馬跑來,我們的槍彈便一起放射——第二天早晨,就照了這幅死虎的相。」
他又一頁一頁地翻下去,「看,這是非洲的一隻野豬。那回又是在荒原里搭起帳篷,夜半,人們都睡熟了,忽然在睡夢中聽見我的狗發出一聲狂叫,提著燈走出來一看,我那條從家鄉帶出來陪我走遍世界的狼犬己經血淋淋地倒在地上,據說是被豹子咬死了。第二天,我們把一切準備好,要替我的狼犬報仇,舉行一次盛大的獵豹的出征。但是豹的蹤跡遍尋不得,樹林裡出現了野豬。你們知道獵野豬的方法嗎?你萬不可迎面射擊它,因為它若是中了彈,就只知道死命地向前沖,你就有被它撞死的危險。最好是躲在旁邊,向它的腹部射去,說不定它會撞死在一棵大樹上……
「那真是使人鼓舞的事,」他把簿子合上,「在荒野的地方獵取野獸。我們這裡有什麼趣味呢,背著獵槍射下幾隻林中的飛鳥,架著蒼鷹捉幾個草間的走兔,或是牽著獵犬追蹤麋鹿的蹤跡。
「還有南美洲。亞馬孫河的上游,五惡的鱷魚在水陸之間爬上爬下,但是最蔭涼的地方,在你面前會不知不覺地展開一片Victoria regia①,葉子那樣大,花色那樣慘白,會冷透了你的心。也就是在最兇險的地方,才有這奇異的美景,你們可知道,在虎豹稱雄的山上也常常有孔雀飛舞嗎?——Victoria regia,孔雀,在我們這裡是夢境,在那裡卻是真實。」
①南美洲巨型睡蓮。
他這樣說著,人們看著他顫巍巍的身軀還在放射著他往日的英勇,他的四壁懸掛著的獵具上仿佛還沒有退盡野獸的血腥,蟲蛇的毒液。但是從窗外望下去,是汽車電車永不停息的繁華的大街,街兩旁開設著最新式的商店和咖啡店。晴朗的下午,咖啡店把桌椅都擺在大街的兩旁,坐遍各色各樣的男女。大都市裡複雜的聲音侵到這屋子裡來,更顯出這老人的寂寞。他退居在這裡,將近十年了。他常常說:「我真願意再有一次青春,到遠方的廣大的世界裡馳騁一番呢。」他有時又把對面的窗子打開,「你們看這邊的動物園,對於我是快樂,也是痛苦。快樂的是我低頭望著這廣大的園子,裡邊無數的生命至少還使我感到往日的真實,痛苦的是鐵籠木欄使那些生命都漸漸變了本質。我在這裡住了這麼久,就很少聽過一次虎嘯或獅吼,只有夜半,我的夢迴翔在赤道以南的地帶,忽然聽到一聲吼叫,驚醒過來,不知道聲音是從夢中來的,還是從下邊的動物園裡。」
打獵的人愛談打獵的故事,說得過分地誇張而玄妙時,往往使聽者嫌厭。但是這老人談得總是很有趣味,從來不曾使人感到單調過。許多青年人都愛爬上他那四層樓的樓梯去聽他娓娓動聽的故事。他多少年的光陰都在他鄉度過,回到故鄉後,故鄉的一切都變得生疏了,曾經消謝過他華年的那些地方反倒成為他所懷念的家鄉。
他天天早晨到動物園裡散步,好像懷著無限的鄉愁。虎、豹、獅、斑馬、鱷魚……每個獸的身上都放散出他所熟識的,它們所特有的氣息,可是它們都短少它們所應有的背景:熱帶的沙漠,森林裡的沼澤,一望無邊的草莽。尤其是一天亮就開始睡眠的大蝙蝠把灰色的翅膀掛在枯樹枝上,色彩斑斕的毒蛇盤在松樹幹上,一動也不動,這和標本室里那些死的模型有什麼分別呢?他常自言自語地說:「這些生物閉錮在這裡,有如淪亡了的部落的後裔,成為人家的奴隸,被人運到這裡,運到那裡,任人擺布,他們的血里還有那樣的呼聲嗎,向著曠野,向著森林,向著遠方的自由?」
園子裡更使他戀戀不捨的是欄杆上掛著的牌子,上邊寫有:「虎,印度產」,「斑馬,非洲產」……這類無聲無息的死的文字里隱伏著多少遼遠的山川!無數的遠方,無數他再也不能看見的奇景,都藏在這幾個字里,有如古代的畫,只畫出人物,至於人物背後的山水樹木,只用單字標明,——可是這單字里含有多少真實的意義!
從死的字里喚回當年活的山水,他感受得一天比一天深。他絕沒有勇氣說:「我拋掉眼前的這幾個死的字,再去過一番那無邊的獷野的潑辣的生活。」他自己的身體不允許他,外邊也絕不會給他送來一個這樣的機會。他將要長此望著這些籠里的,欄里的,沒有背景的野獸一天一天地衰老下去……
但是,一天機會來了,戰爭來了。街上喧囂起與往日不同的人聲,鐵路上日日開走與往日不同的列車。下午幾個常常到他這裡來的聽他講故事的青年來的次數也減少了,後來索性有的就不見了。但是動物園裡沒有一些改變,虎的眼珠里,豹的跳躍里,並沒有什麼奇異的預感,至於蛇,至於大蝙蝠,仍舊默默地沒有聲息……
他漸漸聽說,某處有空襲了,某個城市被炸了,而他的周圍和他面前的動物園還是沒有變動。一切都是戰時狀態了,他卻以為,敵人的飛機絕不會到他的頭上飛翔,炸彈也不會落在這一片和平的動物園裡。
空襲漸漸多了,終於也輪到他所居住的這座城市。警笛響了,好像與他無干;剎那間街上的行人都不見了,他心裡感到一度異樣的淒涼;機聲響了,高射炮聲響了,槍聲響了,炸彈的聲音,飛機隕落的聲音,隨後機聲遠了,剩下一片他從未經驗過的死寂。打開窗子望出去,有幾處冒著濃厚的黑煙……
但是被炸的地方越來越近,有一次空襲後,附近的一座大廈炸去了三四層。廣場的樹枝上懸掛起半條人腿……
一向以為不相干的,遠方的事如今都到了近旁,他才起始為這廣大的動物園擔心,它像是一片眼看就要泛濫的湖水,水位一天比一天增高。
動物園裡遊人的數目也在減少,這不是什麼好的預兆,他每天早晨到那裡邊去散步,反倒去得更早回來得更遲了,他享受著眼前的風平浪靜,擔心著暴風雨的到來,同時又好像在期待著它的到來。
一天,他又在望著「印度產」,「非洲產」……那些死的文字發獃,警笛鳴了,緊接著機聲響了,回家去是不可能的,只好躲在附近的一座土丘下邊。大批的飛機飛到他頭上的天空,他分不清哪些是敵人的,哪些是自己的。立刻有一片射擊,轟炸,爆裂,隕落的聲音,混在一起,忽然他面前飛起一隻孔雀,轉瞬間他仿佛又是置身於印度的草原,望見幾十成群的孔雀在空中飛舞,眼前都是孔雀的羽毛,一片綠,一片昏黃,他失去了知覺。
最後,四圍的寂靜喚醒了他。世界完全改變了。六七十步遠的地方就血肉狼藉地躺著一部分野獸的死屍,勉強認得出來的是:這裡一條虎腿,那裡一個豹頭,這裡一條狐尾,那裡一段斑馬的頸子,這些最勇猛的,或是最狡猾的生物都沒有能夠保住它們的生命,好像宇宙經過一番只有在洪荒時代才能有的浩劫,使他不相信這是事實。但是他走到湖水邊,那裡的鐵網也斷了,鱷魚、龜、蛇,都還守著它們原有的位置,沒有聲音,也沒有動作,只有海狸正從水裡爬到一大塊潔白的石上,在美好的日光下曬它潤澤的皮毛。麂鹿卻早已越過它們的木欄,在行人的路上蕩來蕩去。還有柔順的義大利種的大耳白兔,暹羅種的灰黃色的貓在一片碧綠的草坪上跳躍,假使沒有那幾處狼藉不堪的血肉和殘敗的鐵欄木籠,真會使人疑心這是宇宙初創的第七日,和平,寂靜……但是動物園外,有的房頂上冒起濃煙,有的窗子裡吐出火焰,救急的汽車在大街上吼著,沒有停息。
他的心情對於這個景況不曾有過一點準備,正在彷徨時,不知受了什麼啟示,不自主地走出動物園的門。想不到空曠的大街已經成了動物的世界,咖啡店前石板的桌子上聚集起各色各樣的猴子,在跳躍,在爭奪,打成一片。廣場上有粗笨的鴕鳥在那裡兜圈子,好像要放開腿奔跑,可是又跑不開。一座旅館的門前,平素總侍立著一個古裝的侍童,如今卻是一個高大的黑熊不住地在那裡扒弄著旅館的玻璃門。兩隻奇拉夫立在街心,伸出它們的細長的脖頸,有兩丈高,仿佛高大的桅檣。平滑的柏油路上奔馳著高山地帶的羚羊,草原中的野狸……還有各樣一時叫不出名稱的四足獸。他忽然回頭一看,後面搖搖晃晃走來一隻西藏高原的犛牛。在這樣一條最近代,最繁華的街上忽然出現這麼多離奇的生物,他的耳目迷離,他的心神眩惑了。
再也沒有爭奇奪艷的婦女,再也沒有衣履翩翩的紳士,正午的陽光下他好像又恢復了青春,回到他所夢想的獷野的熱帶。他壯年的血又在他身內循環,他從他的記憶里喚回來沙漠,喚回來沼澤,喚回來森林。兩旁的華麗的建築正在向著原始轉變時,他忽然聽到了一輛狂吼的卡車停住了,緊接著一片槍聲,立刻擊中了一隻鴕鳥,一隻羚羊,還有那旅館門前的黑熊,同時也喚醒他壯年時畋獵的雄心。
「我回去取我的槍去!」他定一定神,辨一辨方向,向四下一望,已經望不見他居住的那座樓。
[附記]
一天,報紙上登載著,歐洲某大城市的動園被炸,許多野獸都跑到繁華的大街上。這段新聞使我想起十年前在歐洲一座城市裡認識的一個好畋獵的老人,我於是寫了這麼一篇小東西來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