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 後記*
三十一年①的秋天,從過去寫的散文中抽出十篇性質相近的,集在一起,按照年月的先後編成一個集子,在封面上題了「山水」兩個字,隨後又信手寫了一篇跋語:
*本文系作者為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47年5月版《山水》所做的後記,1946年冬寫於北平。此據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版編入。
①指民國三十一年。
「十幾年來,走過許多地方,自己留下的紀念卻是疏疏落落的幾篇散文。或無心,或有意,在一些地方停留下來,停留的時間不管是長到幾年或是短到幾點鐘,可是我一離開它們,它們便一粒種子似的種在我的身內了:有的仿佛發了芽,有的則長久地沉埋著,靜默無形,使人覺得更是一個沉重的負擔。我最難忘懷的,譬如某某古寺里的一棵千年的玫瑰,某某僻靜的鄉村禮拜堂里的一幅名畫,某某海濱的一次散步,某某水上的一次夜航……這些地方雖然不在這小冊子裡出現,但它們和我在這裡所寫的幾個地方一樣,都交織在記憶里,成為我靈魂里的山川。我愛惜它們,無異於愛惜自己的生命。
「至於這小冊子裡所寫的,都不是世人所謂的名勝。地殼構成時,因為偶然的遇合,產生出不尋常的現象,如某處的山洞,某處的石林,只能使我們一新眼界,卻不能使我們驚訝造物的神奇。真實的造化之工卻在平凡的原野上,一棵樹的姿態,一株草的生長,一隻鳥的飛翔,這裡邊含有無限的永恆的美。所謂探奇訪勝,不過是人的一種好奇心,正如菜蔬之外還想嘗一嘗山珍海味;可是給我們的生命滋養最多的並不是那些石林山洞,而是碧綠的原野。自然本身不曉得誇張,人又何必把誇張傳染給自然呢。我愛樹下水濱明心見性的思想者,卻不愛訪奇探勝的奇士。因為自然里無所謂奇,無所謂勝,縱使有些異乎尋常的現象,但在永恆的美中並不能顯出什麼特殊的意義。
「對於山水,我們還給它們本來的面目吧。我們不應該把些人事摻雜在自然裡面:宋、元以來的山水畫家就很理解這種態度。在人事裡,我們盡可以懷念過去;在自然里,我們卻願意萬古長新。最使人不能忍耐的是杭州的西湖,人們既不顧慮到適宜不適宜,也不顧慮這有限的一湖湖水能有多少容量,把些歷史的糟粕盡其可能地堆在湖的周圍,一片完美的湖山變得支離破裂,成為一堆東拼西湊的雜景。——我是怎樣愛慕那些還沒有被人類的歷史所點染過的自然:帶有原始氣氛的樹林,只有樵夫和獵人所攀登的山坡,船漸漸遠離了剩下的一片湖水,這裡,自然才在我們面前矗立起來,我們同時也會感到我們應該怎樣生長。山水越是無名,給我們的影響也越大;因此這些風景里出現的少數的人物也多半是無名的;但願他們都謙虛,山上也好,水邊也好,一個大都會附近的新村里也好,他們的生與死都像一棵樹似的,不曾玷污了或是破壞了自然。」
等到第二年九月,《山水》在重慶的一個書局出版時,由於一時的疏忽,這篇不及一千字的短文卻沒有印在書的後邊。如今重新編定這本小書,又加上三十一年以後的三篇,再把它重讀一遍,覺得它並沒有失卻它充作跋語的意義。這種對於自然的看法,我不能不感謝昆明七年的寄居,昆明附近的山水是那樣樸素,坦白,少有歷史的負擔和人工的點綴,它們沒有修飾,無處不呈露出它們本來的面目:這時我認識了自然,自然也教育了我。在抗戰期中最苦悶的歲月里,多賴那樸質的原野供給我無限的精神食糧,當社會裡一般的現象一天一天地趨向腐爛時,任何一棵田埂上的小草,任何一棵山坡上的樹木,都曾給予我許多啟示,在寂寞中,在無人可與告語的境況里,它們始終維繫住了我向上的心情,它們在我的生命里發生了比任何人類的名言懿行都重大的作用。我在它們那裡領悟了什麼是生長,明白了什麼是忍耐。
但是自從三十一年以後,除去這裡加上的三篇,我就很少寫《山水》這類的文字了。當時後方的城市裡不合理的事成為常情,合理的事成為例外,眼看著成群的士兵不死於戰場,而死於官長的貪污,努力工作者日日與疾病和饑寒戰鬥,而荒淫無恥者卻好像支配了一切。我寫作的興趣也就轉移,起始寫一些關於眼前種種現實的雜文,在那時成為一時風尚的小型周刊上發表,一篇一篇地寫下去,直到三十四年①八月十日才好像告了一個結束。如今回顧,我仍然愛惜《山水》里的幾篇,以及那篇跋語裡所說的幾段話。因為無論在多麼黯淡的時刻,《山水》中的風景和人物都在我的面前閃著微光,使我生長,使我忍耐。就是那些雜文的寫成,也多賴這點微光引導著我的思路,一篇一篇地寫下去,不會感到疲倦。
如今回到北平,眼前的種種陷入比戰時更為紛紜的狀況,終日坐在城圈子裡,再也沒有原野的風梳櫛我的心靈,而昆明的山水竟好像成為我理想中的山水了。這時我覺得這本小冊子與其說是紀念過去走過的許多地方,倒不如說是紀念昆明。
①指民國三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