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 蒙古的歌*
「蒙古是一個野獸,是無愉快的。石頭是野獸,河水是野獸,就是那蝴蝶也想來咬人。」在一篇蘇聯的短篇小說里這樣寫著,讀起來像是一首歌,一首惟一的蒙古的歌,正如古時鮮卑民族所唱的「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本文1930年寫於北平,原載1930年6月16日《駱駝草》周刊,第6期。後收入《山水》。此據《山水》第2版編入。
幻想在陌生的地方盤桓著。小學時候讀地理,總以為青海是一片青色的死海,而蒙古只有黃色的曠野的荒沙。後來又聽先生講到沙漠上的幻洲,那的確很有趣味,不可不遭逢一次,騎著馬或是駱駝,纏頭,身披黃色的、紅色的袍,手持長杖,這種憧憬不知怎麼又轉移到尼羅河畔的金字塔了。只可惜,經驗與年歲俱增,自己的世界反倒日見狹窄。抱定志願說是要到南北冰洋去探險的那樣的童心,等到中學畢業時已經做夢都夢不起來了。正在那時,遇見一位會說蒙古話的朋友,引起我的好奇心,蒙古有什麼故事傳說之類的東西嗎?他大約知道的也不多,說是有,但內容很簡單。我自然不能滿意他這抽象的回答,又問有詩歌沒有,他只微微地笑了一笑,話翹卻說到蒙古人的生活上去了,——自此以後,我腦里所縈迴的,也無非是些眼前切身的事,而所謂戈壁上的蒙古人會不會對著天空的幻洲唱出歌來的問題,再也無心想起了。雖然班禪喇嘛曾來北京,同時中山先生正住協和醫院,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南北池子的大街上對將來抱著無窮希望的青年和求班禪喇嘛摩頂祈福的蒙古人驟然同樣地膨脹起來,但他們卻徑渭分流,彼此從不曾互相注意過。後來又有某博士的蒙古旅行,也曾使我有一度的神往,但不過只是一度而已。
可是後來偶然在一個晚餐席上我卻聽見蒙古的歌了。那是在H埠,我在一本詩里寫過的,陰沉的H埠。地近寒帶,冬天的路上結著很厚的冰,許多不大熟識的人聚在一家飯店裡;我當時好像患著懷鄉病,溷在中間,並不曾沉入人群的狂歡,只不緩不快地掰香蕉,喝酒,吃菜,在我低著頭的面前時時湧現出一個圓圈裡的境界。圓圈外笑語同筷子正在一樣地紛亂著,忽然桌子一拍,含笑的主人立起來了:今晚不是容易的事,大家會在一起。席上的客人有的來自貝加爾湖畔,有的鴨綠江的那邊,還有富士山,就是我們本國的也不都是一省。明天說不定就人各一方。說到這裡他舉起酒杯,接續著說,請大家留個紀念在今晚的席上。
片時的靜默。一個活潑的東洋人首先起立了,唱的據說是他的國歌。隨後是廣東戲,崑曲,還有伴著胡琴的皮簧,在你謙我讓的中間,一個矮而胖的俄國人說話了,用純熟的中國語:
「諸位!這裡,關於俄國的歌,大家一定聽得很不少了,在街上,在公園,在咖啡店。我今晚要唱一首異鄉的歌,願得主人的允許。」
大家都很驚訝,是什麼呢?
「蒙古歌。」
出乎意外,一片鼓掌的聲音。
不過是新鮮罷了,意義也不懂,聲音也很沉悶,比起《四郎探母》、《空城計》來,太不能使聽眾陶醉了。但都很注意地聽,不過是新鮮罷了。
催眠歌似的,沒有抑揚高下,使人如置身於黃土的路上,看不見山,看不見水,看不見樹木,只有過了一程又一程的黃土。是的,在這歌里,霞都不會紅,天也不會青,——是一個遲鈍的人在敘說他遲鈍的身世。歌中自然也有轉折,無論往哪邊轉也轉不出它那昏黃的天地。
唱歌人的態度卻是嚴肅的。
這樣的歌,在那「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境界裡,似乎太不生色了,但如果是白日無光,冷風淒淒地吹著的下午,從一個孤孤單單的帳篷里發出來這個聲音,也未必不相稱吧。——什麼事都是因緣,誰想得到呢,這沙漠裡的一朵灰色的花,向來不大有人採摘的,也會有今日飄落在光明的電燈光下,潔白的桌布上面,而它的聲浪吻著兩旁陳列著的西方的雕像。
唱歌的人態度始終是很嚴肅的。
席散後,我卻沒有放鬆這位唱蒙古歌的俄國人。我們在披外套的時候,我請求他,能夠一起出去散一散步嗎?他說可以,我們便從這熱騰騰的屋裡走出來了。我們到了清冷的夜的空氣中,感謝的很呢,使我今天聽見了這個奇怪的歌。他說並不奇怪,他的故鄉是恰克圖,同蒙古人做買賣的他的同鄉們差不多都會唱這樣的歌。
「但是,什麼意義呢?」
「意義是很悲哀的,他們的馬死了,他們在荒原里埋葬這匹馬,圍著死馬哭泣:老人說,親愛的兒子,你不等我你就死去了;壯年說,弟弟呀你再也不同我一起打獵了;小孩子叫聲叔叔,幾時才能馱我上庫倫呢;最後來了一個妙齡的女子,她哭它像是哭她的愛人。」
「就意義說,這是一首很好的哀歌呀,真想不到他們也有這樣好的歌。但是聲調怎麼這樣沉悶呢?我只覺得蒙古是一個野獸,無愉快的。就是蝴蝶也想咬人呢。像你們的一位作家所說的一樣。」
俄國人似乎是在笑我幼稚,他說:
「那不過是片面的觀察罷了。什麼地方沒有好的歌呢。無論什麼地方的人都有少男少女的心呀。不過我們文明人總愛用感情來傳染人,像一種病似的,至於那魯鈍而又樸質的蒙古人,他們把他們的愛情與悲哀害羞似地緊緊地抱著,從生抱到死,我們是不大容易了解,不大容易發現的。」
夜裡非常冷,我們並不很和諧地在街上走著,他的話我也不願意加以可否,一直走到江濱,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久我就離開了H埠,那夜的俄國人,那夜的蒙古歌,似乎早已忘記,兩年後的今日,偶然讀到一篇講蒙古故事的短文,不覺又縈繞心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