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 C君的來訪*
眼看著暑假又要過去一半,不禁想起去年此際的C君來訪了。
C君是我中學的同學,在同學中僅僅剩下的一個惟一的朋友。六七年來他忘不了我,隔兩三個月總有一封信寄來,述說他的生活並問及我的近況。後來竟接到他從南京天文台上來信,說是要利用暑假之便重訪這久經闊別的故都;井沒有什麼事務,只是想減輕一些情感上的負擔。——不單是這封信上,過去他也時常這樣說:在那座古老的城圈裡從兒時直到青年期的種種的痕跡想起來是怎樣地親切,是怎樣地比外邊的任何事物都要親切呀。
*本文寫於1930年7月,原載1930年7月28日《駱駝草》周刊,第12期。後收入《馮至選集》第2卷及1989年3月台灣大雁書店出版的《山水》。此據《馮至選集》編入。
同時,我也不能安寧了。我怎樣去接待這位經過長久別離的老友呢?他還是十幾歲時彼此什麼話都說的中學同學嗎?可是成了一個生疏的青年的天文學者?——無論怎樣,我需要見他面的心情是非常迫切的。
就是夜裡都有時從夢見C君的夢裡醒來,終於盼到C君說是要到我的學校里來訪我的那一天了。我在院中樹陰下走來走去,順著二門往外一望,心想C君不久就會從這裡出現,——那費人尋思的C君,他到底變成什麼樣子呢?數年來我們好像都分頭走著兩條各不相謀的黑暗小道,雖說中途也有時略通消息,但其中所經過的隱微是彼此誰也不能深知的。今天想不到我們竟會相遇了。
我的心情真是複雜極了,當我最後叫一聲他的名字,握住他的手的時候。
「你更高了。」這是他見我面時的第一句話。這使我無法回答,但是我心中歡喜。
走進屋裡,他把我的一丈立方的小屋端詳了一番,坐下說:
「北平的生活真是清靜,就是你的小屋也好像是很舒適呢。」
「夜裡耗子過於攪擾了。」
「比人總該好得多吧。」他從褲袋裡取出一枝煙來,我看著他吸菸的神情,我相信這位老朋友是有了一些「哲學」了。
「C,你幾時吸上了煙?」
「同酒是一個時候。在秦淮河畔喝醉了酒,夜裡被一輛洋車在坎坷不平的路上顛顛簸簸地拉回到天文台,那是常有的事。」
C君是一個很聰明的人。青年時卻是很寂寞地過著。我陡然想起佐藤春夫的某一篇文章:「離開了示巴女王的某君不是躲在樓上仰觀星宿嗎?」①
①佐藤春夫:《黃昏的人》,周作人編譯:《現代日本小說集》,第340頁,1923。
「朋友,你的話說得我怪是淒涼的。但一轉想,我也覺得現在人生的惟一妙訣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上窮碧落是研究天文,下黃泉是弄地質。這兩件事都同『人』不大發生關係,你整天在自己的小世界內挖一挖龍的骨頭,或是拿望遠鏡望一望天上的星宿,那是不會有人管你的,你也落得把生命在一種近乎奇險的生活里消磨掉。我真羨慕『上窮碧落下黃泉』的科學家,我只恨我當初不該多念了幾本文學書,滿腦子裡裝了些空琉的概念,處處不能忘情,弄得尾大難掉,拖泥帶水,想找一座清靜的天文台看一看空中的奇象是不可能了。」
「我們的天文台又何嘗是你所想像的那樣美好呢,至今還沒有一架儀器哩。」
C君說完這句話,似乎覺得我這小屋也不很舒適了,站起來說:「一同到公園裡去走一走吧。」
走到公園裡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他把他的眼光注射在公園裡的種種上面,不知從那上邊溫習了舊,可還是發現了新。他不住地吸菸,口角之間表露出辛尼克①的微笑,他說:
①辛尼克,即英語cynical(調刺的)音譯。
「如今我們都能安安詳詳地坐在這裡吸菸喝茶,談些閒天,總算是有了『進步』了。你還記得嗎,我們在中學時候對於一切是怎樣地矯枉過直。出門因為不肯坐人力車總是步行,談話時除了學術上或是社會上的問題外從來不知什麼是談天,公園一年未必來上幾回;我從前對於舊禮俗的反抗曾經使全體的親友目為敗子,——如今呢,我這次回來,他們卻都同樣地歡迎我,讚美我,說我比從前『進步』了。說真的,我也實在比從前『進步』了,煙也吸上了,酒也喝上了,從前無論如何也不肯去做的事如今先是委曲求全、後是司空見慣地也都做過了,朋友,你說,我是『進步』了吧?從他們的口中贏得了『進步』兩個字,這真是我此次北來的意外收穫。至於我這次的目的,卻不在此。我是太想念北平了,我想同它再見一次面,為了許多值得回憶的地方。至於什麼故宮啊、湯山啊、八達嶺啊,我都沒到過,我這次也想鄭重地拜訪一番。作一個總結束,再來就不知是何年何日了。」
C君還不到三十歲,怎麼就有了這樣的心情呢。我把話岔開,我說:
「你看,月亮升上來了,風怪涼的,我們一同喝杯啤酒吧。」
第二天,我們就分開了,各人的黑暗的小路還不得不繼續著去走吧。眼看又是一年,自己是怎樣走的都不能認識清楚,C君的我當然更是茫然了。只想起他那次的來訪像是一幅淡色的畫,一首低音的歌,在我的夏季時吹來了一縷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