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 重印《山水》前言*
活得長久,人們說是一種幸福,在我看來,其中有幸也有不幸。幸,是還可以多做一些工作,多見一些世面,多增一些知識,多聽一些過去所未聞,想也沒有想到的事物,尤其是近三十年來科學技術迅速發展,致使人間的時空觀念、價值觀念都發生相當大的變化。不幸的是,看到不少中青年時代哀樂與共的朋友相繼與世長辭,傷逝之情,難以遏止,再回顧自己從前寫的東西跟今天的感情思想距離越來越遠,而對於當前各種觀念的變化,限於體力的衰退,不能深入體驗,也只有從遠處聽聽而已。「悟以往之不諫」,卻無力「知來者之可追」,這可能是老年人常有的處境。
如今德國有些青年人說,他們跟歌德的距離比歌德跟荷馬的距離還遠。那麼,現在的讀者若是讀了我在30、40年代寫的收入《山水》里的十幾篇散文,會不會說,他們跟《山水》的距離比《山水》跟明代小品文的距離還遠呢?
張錯先生來信說,想在台灣重印《山水》,徵求我的意見,我最初是有些遲疑的。經過幾番躊躇,我還是同意了。人的觀念可以改變,思想感情可以改變,白紙黑字印出來的文章卻是不能改變的客觀存在。在當年戰火連天、生活極端艱苦的歲月里,我在其他的創作與研究之外,星星點點地寫了少許樸素的散文,作為一段平凡的心靈記錄,也不無歷史性的意義。讀者對於這本小冊子,或許會感到生疏,甚至像我前邊說的「想也沒有想到的」那樣——不過,我前邊說的「想也沒有想到的」是新的事物,而今天《山水》讀者「想也沒有想到的」卻是屬於往日了。承蒙張錯先生厚意,重印《山水》,恰似重陽過後送來一盆菊花,但願花的色香沒有褪盡,不至於像蘇東坡在詩和詞里一再感嘆的「明日黃花蝶也愁」。
*本文係為台灣大雁書店1989年3月重印《山水》(收入張錯主編的《大雁經典大系》)所寫的前言,1988年9月24日寫於北京,後收入《文壇邊緣隨筆》。此據台灣大雁書店版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