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 · 赤塔以西*

馮至 《山水》
——一段通信 夜二時。 一片聲音,是赤塔的車站。 赤塔,是一個宏壯的名字。雖說是譯音,卻使人覺得像是一座赤色的塔,高高地聳立在西伯利亞的原野,風的,雪的,夜的中間。我躺在床上,不能走下車去,瞻仰瞻仰這想像中的名城——至少在現代的歷史上它也抵得住一個小的莫斯科了。 只能看見的是在西伯利亞難於看見的窗外輝煌的燈光。 只能聽到的是在中國難於聽到的,仿佛是在蘇聯所特有的聲音:嚴肅,沉重,艱苦…… *本文1930年9月12日寫於西伯利亞車中,原載1930年11月20日《華北日報副刊》,後收入《山水》。此據《山水》第2版編入。 這樣過了二十分鐘,車開了。 天明醒來,窗外已經不是昨天。昨天由滿洲里走入蘇境,只有一望無邊的荒草:沒有田,沒有人家,沒有墳墓;沿著鐵路幾條電線在那兒冷冷清清地傳布著人間熱鬧的消息,剩下的只是走不完的荒草。今天,己經不是昨天。白楊、赤楊、榆樹、各樣松柏一類的長青樹,有的很高,有的小學生一般排成隊依附在大樹的旁邊。血紅的,陰綠的,焦黃的,色彩斑斕的葉子,沒有風也是響著,飛舞著。很少行人,也少牲畜,令人想到原始的世界。色彩太鮮艷了,停車坐愛楓林晚,在這裡車卻無須停,因為這偉大的,很少經人道破的,美麗的樹林是一望無有邊涯的。 走下床來,遇見車上的人,也不是昨天。昨天彼此都是生疏的,互相矜持的陌生人,今天一見面,不知怎麼就有如世代的舊鄰了。隔壁的德國牧師第一句的「早晨好」,聽著就好像十分耳熟。一個蘇聯的大學生也含笑用德國話問我,「你到哪裡去?」我說到德國。「讀書嗎?」「是的。」「學什麼呢?」「學文學和哲學。」一一大學生聽了這句話,眼睛瞪得圓圓的,精神興奮了,「學哲學?哲學,應該到我們的國里來學,我國里產生過世界最偉大的哲學家——列寧。」 他不提柏拉圖,不提康德,而認為列寧是「世界最偉大的哲學家」,我聽著有些愕然,但同時又仿佛感到一個新的世界觀正在開始。靜默了片刻,他也好像看出我的愕然,面貌變為謙虛,把話題轉到另一個方向一一 「其實,我們的哲學,文學,都還年輕,尤其是工業。但是我們要工作。」他用手指著一幅貼在車上的宣傳畫,說,「你看,這個大人腳底下許多東西都破壞了,這都是外國貨,我們不要;你看這個人手中捧的是什麼一一是機械,我們只要外國的機械。我們同內現在已經有許多工廠了,我們只要用外國的機械製造我們的國貨。許多外國的學者,技師,我們都出重價請他們來,我們自己吃黑麵包,給他們白麵包,我們穿破衣裳,他們穿好衣裳——但是,他們為我們工作。」 這時大學生的母親立在一旁望著她的兒子,很滿意地笑著。 這時牧師望著窗外久已沒有鐘聲了的禮拜堂,向我們另外一個旅伴發著感慨:「十九年前,我也從兩伯利亞走過,絕不是現在這樣荒涼,那時沿路都有賣東西的,車站上也很潔淨。現在呢,一個雞蛋要三十戈比,合中國錢六角。你看,這些小孩子,見人就知道要香菸,用兩根手指在嘴唇上比著,多麼卑下!」 母親的手中拿著一卷雜誌一類的東西,大學生孩子似地從她手中搶來,給我看,「這是我母親正在讀的一本小說,Erberg寫的,作者在中國住過,裡邊寫的是貴國的一位共產黨員彭湃的故事,一一你知道這個人嗎?」 「我聽到過這個名字——裡邊寫的是什麼呢?」 「裡邊有一段說中國的一個將軍有八個太太,真嗎?」 我還沒有回答,他接著說下去: 「貴國還在內戰嗎?你是哪一黨?貴國革命有多少年了?1911?——我們是1917,我們現在要好好地建設了,我們現在很苦,可是將來要同美國比賽比賽呢。不過我們的朋友還是中國,我們是要攜手的。今年的長沙——」 牧師特別銳敏地聽到「長沙」兩個字,他插嘴了,我漸漸退出來,處在旁聽的地位。 牧師說:「長沙,你不要提長沙了,我在那裡住過十九年,我才從長沙來。共產黨除了殺人放火外,沒有一點愛。」 大學生微笑著,「戰爭是特殊的情形,你們德國人在法國又何嘗不如此呢。——你念過列寧的書嗎?你如果念過他的書,我管保你不替基督說教了。」 「基督教我們愛,不教我們恨。我們牧師有什麼壞呢?我們不飲酒,不吸菸,我們省下錢周濟窮苦的人。」 「我們是教窮苦的人也能夠飲酒,吸菸,而不受人周濟。」 談話止於此。午飯的時刻到了。 飯後一覺醒來,日已西斜,人人都倚著車窗,我在期待著貝加爾湖。 牧師的兒女們跑來跑去。每到一站牧師太太就說這樣的活:「看這街道,看這房子,有多麼髒啊;車站上怎麼有這樣多女子作工呢,俄國的男人都到哪裡去了?」 我拉住了一個小孩子,我問他許多話。他說:他們住在長沙,住在很好的房子裡,七個僕人,四條狗,他姊姊有男朋友,他有女朋友。這次是爸爸送他們回國。我說,你們都是兄弟姊妹嗎?「不都是,史密特不是。」他把另一個男孩子指給我。 「你的父母呢?」我拉過史密特的小手。 他歪著頭待了許久。「爸爸——,長——沙——;媽——媽一一,漢口——」 「你為什麼回德國呢?」 他只是歪著頭。 「你離父母時,哭了嗎?」 他只是歪著頭。 牧師含笑走來了。「這些孩子們,我把他們送回德國去,送到福音堂的教養院裡,我就不再管他們了。」 「還回中國嗎?」 「還回中國,同我的太太,在3月後。」 「孩子們呢?" 「放在教養院裡。」 總是笑著的牧師的臉上現在有些黯然了。「先生,這是怎樣一個時代呀,今年夏天的長沙,你在報紙上也讀到了吧?將來的世界還要大亂,人們更要受苦,共產黨和資本家更要爭鬥,我把孩子們安排好,我們信上帝的人就有福了。」 「怎麼?」 「先進天堂。」 我幾乎要打一個冷戰。小孩子這時嚷起來了:「真好看!真好看!」 原來黃昏己近,貝加爾湖在我們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