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存稿 · 張萬公諫開築界壕及東北路壕塹畢工年月

唐長孺 《山居存稿》
金代開築界壕以防禦北方遊牧民族的內侵。這一巨大工程始於金初,斷斷續續,直到章宗統治時全部畢工。界壕分四部分,其西北、西南、臨潢三路大致在章宗承安二、三年間(1197—1198年),王靜安先生《金界壕考》作了明確的論斷,(1)無須贅述。唯東北路界壕究於何時畢工,史籍記載有不易解之處,王《考》也說「惟東北路界壕則築自何人,成於何年,殊無可考」。述東北路界壕開築的唯一資料,為《金史》卷九三《內族宗浩傳》,傳稱: 進拜尚書右丞相,超授崇進。時懲北邊不寧,議築壕壘以備守戍,廷臣多異同。平章政事張萬公力言其不可。宗浩獨謂便,乃命宗浩行省事,以督其役。功畢,上賜詔褒賚甚厚。 王《考》云: 考宗浩拜右丞相,在泰和三年(1203年)正月,而張萬公即以三月朔致仕。又據《萬公傳》,萬公諫開壕,乃因旱災言之,而旱災在承安元年(1196年),則傳所謂宗浩行省事以督開壕之役者,與傳首所云「北邊有警,命宗浩佩金虎符駐泰州,便宜從事」者實為一事,事當在承安元、二年。傳系之於拜右丞相之後,殊為失實。 按王《考》認為《宗浩傳》有誤,其主要根據是張萬公因旱災諫開界壕,而旱災在承安元年(1196年),而且宗浩於泰和三年正月始為尚書右丞相,而萬公於三月致仕。這裡涉及張萬公反對開築界壕究在何時。卷九五《張萬公傳》:(2) 初,明昌間(1190—1196年),有司建議,自西南、西北路沿臨潢達泰州,開築壕塹,以備大兵,役者三萬人,連年未就。御史台言:「所開旋為風沙所平,無益於禦侮,而徒勞民。」上因旱災,問萬公所由致。萬公對以「勞民之久,恐傷和氣,宜從御史台所言,罷之為便」。後丞相襄師還,卒為開築,民甚苦之。 傳稱「後丞相襄師還,卒為開築」,其事具見卷九四內族《襄傳》,不記年月,卷一一《章宗紀》三承安三年十一月丁酉,「樞密使、兼平章政事襄至自軍,癸卯,以為尚書左丞相,監修國史」。張萬公請罷開築既在內族襄還師前,故王《考》認為《張萬公傳》所云「因旱災問萬公」云云,乃指承安元年之旱災,但傳文卻頗有牴牾,傳稱: (明昌)六年(1196,是年十一月改元承安),改知河中府……移鎮濟南,以母憂去職。卒哭,詔起復,拜平章政事,躐遷資善大夫,封壽國公。時李淑妃有寵,用事,帝意惑之,欲立為後,大臣多不可。御史姬端修上書論之,帝怒,御史大夫張削一官,侍御史路鐸削兩官。端修杖七十,以贖論。淑妃竟進封元妃。又大兵雖罷,而邊事方殷,連歲旱暵,災異數見……萬公於是兩上表,以衰病匄閒。詔諭曰:「……卿年未老而遽告病,今特賜告兩月,復起視事。」初,明昌間,有司建議,自西南、西北路沿臨潢,達泰州,開築壕塹,以備大兵。 以下敘章宗因旱問萬公。據此則萬公反對開築壕塹之前,正為平章政事,這時又發生了譴責言官,李淑妃進封元妃,以及萬公賜告兩月事。按卷一一《章宗紀》承安四年(1199年)正月書「前知濟南府事張萬公起復為平章政事」,承安元年,萬公出知河中府,未拜平章。又《章宗紀》載張、路鐸、姬端修得罪事在承安四年四月,李淑妃進元妃在十二月。(3)至張萬公賜告兩月又在次年,《章宗紀》承安五年七月辛未書「平章政事萬公特賜告兩月」。以上諸事,年月班班可考,並在承安四、五年間,萬公請罷開築壕塹,傳敘於此數事後,怎麼能在承安元年呢? 至於旱災則明昌二年、三年,承安元年、四年都曾發生。俱見卷二三《五行志》,所以《萬公傳》說「連歲旱暵」。《章宗紀》承安四年五月壬申朔書「以旱下詔責躬,求直言」,可知本年旱災是比較嚴重的。然萬公建言,傳繫於承安五年七月賜告兩月之後,則還不是四年五月應詔直言。《章宗紀》承安五年十月辛丑書「集百官於尚書省,問:間者亢旱,近則久陰,豈政有錯謬而致然歟?各以所見對」。《萬公傳》所云「上因旱災問萬公所由致」,當在此時。 《張萬公傳》敘事年月,本來明確可據,卻在後面忽然加上一句「後丞相襄師還,卒為開築,民甚苦之」一語,以致錯亂。如上所述,丞相襄師還乃在承安三年十一月,考卷九四《內族襄傳》云: 因請就用步卒穿壕築障,起臨潢左界北京路以為阻塞……詔可,襄親督視之,軍民並役,又募饑民以傭即事,五旬而畢。於是西北、西南路亦治塞如所請。 至承安五年十月,不但臨潢路界壕早已畢功,西北、西南兩路,據卷九三《獨吉思忠傳》、《仆散揆傳》、卷九四《完顏安國傳》也在承安三年訖事,何但張萬公之力阻。《內族襄傳》只稱臨潢、西北、西南三路的壕塹開築,唯獨不舉東北路,知承安三年還剩下東北路界壕沒有完成,承安五年御史台諸臣及張萬公所請罷者實止針對東北路界壕而言。可能因群臣請罷此役,曾經暫停,泰和三年(1203年)正月,宗浩為右丞相,乃以行省事督役,東北路界壕始告畢工。《宗浩傳》所云「時懲北邊不寧,議築壕壘,以備守戍,廷臣多異同,平章政事張萬公力言其不可」數語,顯然是追敘之辭,「議築壕壘」當然不起於泰和三年宗浩拜相後。又考《宗浩傳》云: 功畢,上賜詔褒賚甚厚。撒里部長陀括里入塞,宗浩以兵追躡,與仆散揆軍合擊之,殺獲甚眾,敵遁去。詔征還。 按卷一一《章宗紀》泰和三年九月書「召右丞相宗浩還朝。冬十月……壬子,右丞仆散揆至自北邊」。卷九三《仆散揆傳》稱「進拜尚書右丞,尋出經略邊事,還拜平章政事,封濟國公」。《章宗紀》仆散揆為右丞即在泰和三年正月。宗浩與仆散揆合軍破敵,宗浩於九月征還,仆散揆亦於十月還朝。紀失載二人於何時行邊,卻記下了還朝的月日。如果宗浩於春夏間以行省督役,在五、六個月內畢工是完全可能的,內族襄督臨潢路界壕工事,本傳說「五旬而畢」,並不需要很長時間,因為那是督役,並非開始興築。 綜上所述,東北路界壕於泰和三年畢工,主其事者是宗浩,《宗浩傳》不誤。張萬公請罷開築壕塹,事在承安五年十月,《張萬公傳》記於給假兩月後,敘事次序亦不誤,誤在以內族襄開築界壕繫於張萬公請罷此役後。 ———————————————————— (1) 《觀堂集林》卷一五。 (2) 元好問《遺山文集》卷一六《平章政事壽國張文貞公神道碑》無萬公請罷開築壕塹事。 (3) 《遺山文集》卷一六《平章政事壽國張文貞公神道》碑云:「元妃李氏有寵,上欲立為後,台諫以為不可,交攻之。監察御史宗端修、右拾遺路鐸、翰林修撰趙秉文皆得罪去……上言:『國朝立後,非貴種不預選擇。元妃本出太府監戶,細微之極,豈得母天下。』上默不言,明日出公為彰德軍節度使、兼應州管內觀察使,其後立後議寢。上思公言,召為大興府尹。(明昌)二年九月,拜參知政事。」按封元妃在承安四年十二月,《金史》卷六四《后妃章宗元妃李氏傳》稱「明昌四年,封為昭容,明年,進封淑妃」,豈得於明昌元年已議立為後。碑文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