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存稿 · 金代收繼婚

《金史》卷五《海陵紀》天德二年（1150年）十月辛未： 殺太皇太妃蕭氏及其子任王偎喝。使使殺行台左丞相、左副元帥撒離喝於汴，並殺平章政事宗義、前工部尚書謀里野、御史大夫宗安，皆夷其族。以魏王斡帶之孫活里甲好修飾，亦族之。 同書卷七六《宗義傳》云： 宗義，本名孛吉，斜也之第九子。天德間，為平章政事。海陵已殺太宗子孫，尤忌斜也諸子盛強，欲盡除宗室勛舊大臣……於是都元帥府令史遙設迎合風指，詐為撒離喝與其子宗安家書，宗安誤遺宮外，遙設因拾得之，以上變……以是殺宗義、謀里野，並殺宗安及太祖妃蕭氏、任王隈喝，及魏王斡帶孫活里甲……殺斜也子孫百餘人，謀里野子孫二十餘人。謀里野，景祖孫，謾都訶次子。 這次大屠殺主要對象是斜也（太祖弟遼王杲）子孫。任王隈喝乃太皇太妃蕭氏子，何以牽連被殺，紀、傳並不詳。按太皇太妃是太祖之妃，卷六三《后妃傳》： 崇妃蕭氏，熙宗時封貴妃，天德二年正月封元妃。是月，尊封太妃。海陵母大氏事蕭氏甚謹。海陵篡立，尊大氏為皇太后，居永寧宮。每有宴集，太妃坐上坐，大氏執婦禮。海陵積不能平，及殺宗義等，誣太妃以隱惡，殺之，並殺所生子任王隈喝。大定十九年（1179年）……上欲復太妃舊號，下禮官議。「前代稱太妃者皆以子貴……恐不得稱『太』，止當追封妃號。」詔從之，乃封崇妃雲。 本傳也說任王隈喝為太妃所生子。但隈喝卻非太祖子。卷六九《太祖諸子傳》稱「崇妃蕭氏生紀王習泥烈、息王寧古、莒王燕孫」，卻沒有隈喝。而卷七六《宗義傳》稱：「大定初，追復宗義官爵，贈特進。弟蒲馬、孛論出、阿魯、隈喝並贈龍虎衛上將軍。」則隈喝乃宗義弟，亦即斜也子。卷五九《宗室表》遼王杲（斜也漢名）子亦有隈喝。由此可知，必是太祖死後，蕭妃為斜也收繼，生子隈喝，而《金史》諱之。然則隈喝自以斜也子被殺，蕭妃也因為斜也收繼之配偶受禍。又觀《后妃傳》，蕭妃雖為斜也收繼，卻在熙宗朝及海陵即位之初，仍被視為太祖妃而進封，而且仍居宮中。是雖被斜也收繼，並未出居呢，還是斜也死後重又恢復她太祖妃的名號呢？這裡難以斷言。清太宗之孝莊皇后下嫁攝政王多爾袞一事，世所習知，孟心史先生曾力辯其非實，若以金太祖、蕭妃之事看來，下嫁而仍是太后，不出宮，是完全可能的。 又洪皓《松漠紀聞》卷上云： 繩果（太祖嫡子宗峻女真名）死，其妻為固碖（指宗干，為國論勃及烈）所收，故今主（指熙宗）養於固碖家。 又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八四亦云：「宗干，亶（熙宗）伯父，且妻其母，如己子也。」(1)並言宗峻死後，其妻蒲察氏為宗干所收繼，而《金史》諱之。《金史》卷七六《宗干傳》記宗干病篤，「上及後同往視，後親與宗干饋食」，死後致祭，值庚戌日，太史奏戌亥不宜哭，熙宗不聽，說：「朕幼沖時，太師（指宗干）有保傅之力，安得不哭。」喪事如此隆重，非其他伯叔父可比，所云幼沖時，宗干有保傅之功，也可與宋人幼年養於宗幹家之說互證。卷四《熙宗紀》天會十三年（1135年）九月追尊皇妣蒲察氏為惠昭皇后，而卷六四《后妃傳》不列蒲察氏，也是有意隱諱。 《金史》卷七三《宗雄傳》： 初，宗干納宗雄妻，海陵銜之。及篡位，使宿直將軍晁霞、牌印閭山往河間，囚宗雄妻於府署。明日，與其子婦及常春兄弟（宗雄孫）、茶扎（亦宗雄孫）之子七人皆殺而焚之，棄其骨於濠水。 按宗雄為太祖兄烏雅束子，宗干從兄。卷五九《宗室表》，康宗（烏雅束追尊廟號）子三人，長謀良虎（宗雄女真名），次同括茁，次隈可。宗雄死後，其妻不由親弟收繼而歸從弟宗干，可能二弟均先死。收繼為女真習俗，宗干納宗雄妻也是常事，何以海陵如此憤恨，當別有原因，今姑不論。 卷六四《貞懿皇后李氏傳》云： 舊俗，婦女寡居，宗族接續之，後乃祝髮為比丘尼，號通慧圓明大師，賜紫衣。歸遼陽，營建清安禪寺，別為尼院居之。 李氏乃世宗母，她為了拒絕被宗族收繼，遂出家為尼，而且還到故鄉遼陽，以表示和皇室脫離關係。李氏是漢人，所以不願遵循女真習俗。由此可知，若不出家就難以倖免，收繼之俗在女真中普遍推行，可以想見。卷六《世宗紀》大定九年（1169年）正月丙戌制云：「漢人、渤海兄弟之妻，服闋歸宗。以禮續婚者聽。」世宗下此詔，必是有感於其母而發，這裡只舉漢人、渤海，不及女真，知女真仍須遵守收繼習俗，而且對漢人、渤海也留下「以禮續婚者聽」一句話，至多不准強迫而已。《元典章》卷一八《不收繼類》「漢兒人不得接續」條稱： 至元七年（1270年）八月，尚書省戶部呈：南京路備息州申：民戶丁松告，中統元年（1260年）與母主婚，將妹定奴聘與本州時小六長男歹兒為妻。至元二年，女婿身故，有妹定奴守服四年，不令歸宗，令男兩兒或侄姚驢收納為妻。其定奴不肯順從。（下河間路申趙青兒不願夫弟收繼事略）送法司檢詳得，舊例漢兒、渤海不在接續有服兄弟之限。移准中書省咨議得：舊例同類自相犯者各從本俗法。其漢兒人不合指例比及，通行定奪以來，無令接續。若本婦人服闋，自願守志，或欲歸宗改嫁者，聽。咨請照驗。省府除已札付戶部遍行各路出榜曉諭外，仰依上施行。 按本條所云「舊例，漢兒、渤海不在接續有服兄弟之限」以及服闋歸宗並是上述金大定九年定製，直至元代仍然遵用。 收繼之制一般都是夫之弟侄接續，收繼弟妻在元代是違法行為，《元典章》同卷兄收弟妻斷離條有明文，而宗干收宗峻妻實是兄收弟妻，也許女真習俗不禁，也可能是特例。 ———————————————————— (1) 李心傳原註：「此據《神麓記》修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