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精靈普克 · Ⅸ 輕揚之旅

魯德亞德·吉卜林 《山精靈普克》
養蜂少年之歌 蜜蜂!蜜蜂!聽蜜蜂的聲音! 「儘可能避開你的鄰居, 但你要說出我們所有的遭遇。 要不然我們就不給你蜂蜜出售。」 小姑娘在婚禮當天 喜氣洋洋無比光榮。 一定要告訴她蜜蜂的故事, 否則她們會遠走高飛! 遠走高飛——奄奄一息—— 每況愈下,離你而去! 但如果你沒有欺騙你的蜜蜂, 你的蜜蜂就不會欺騙你!—— 結婚、出生或死亡, 消息越過大海。 你的一切喜怒哀樂 一定都要告訴蜜蜂。 蜜蜂在揚谷機前來來往往, 一定都要告訴它們。 因為蜜蜂天性好奇, 幾乎就像人類一樣! 你在電閃雷鳴時分, 不要留在樹下等候。 遇見蜜蜂不要討厭, 否則它們就會消失。 每況愈下——日薄西山—— 一切都將離你而去! 但如果你沒有讓蜜蜂痛苦, 蜜蜂就不會讓你痛苦! 輕揚之旅 九月黃昏時節,天氣溫和。到處都開始下雨。母親們推著嬰兒車,在花園裡四處轉悠。倉庫已經儲滿,賬簿已經登記。年輕夫婦一起打著傘,漫步回家。單身漢笑著跟在他們身後。丹和烏娜放學了,跑到烤酒房去烤土豆。這個月,霍布登老人和勒車犬貝斯一直在烤酒房烘啤酒花。 他們照常坐在爐邊的小床上,床上鋪著麻布。霍布登老人拉起百葉窗,生旺爐火。黑洞洞的老式圓爐窗煥發熱氣。他慢慢添煤,撥弄煤塊,手指毫不畏怯,總是恰到好處。丹從後面慢慢將土豆放進他手中的鐵勺。他仔細地在火中轉動土豆,停留片刻,讓它在火焰中變黑。他關閉百葉窗,天還沒有黑,烤酒房內就已經變黑了。他點燃燈籠里的蠟燭。孩子們對這些做法極其熟悉,非常喜歡。 養蜂少年是霍布登老人的兒子。他腦子不大好使,但精通所有跟蜜蜂有關的事情。他像影子一樣悄悄溜進來。貝斯搖起尾巴,他們才注意到。 細雨濛濛,屋外傳來響亮的歌聲: 萊丁沃爾老太太去世差不多一年了, 她聽到啤酒花烤好了,突然醒過來。 「這個聲音不會是別人!」霍布登老人叫道,轉過身來。 她說,我年輕漂亮時收養了這些孩子, 他們一定會烘啤酒花,而我—— 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 「好哇,人們常說烘啤酒花的香味能引誘死人還陽。現在我算是相信了。湯姆,是你嗎?湯姆·休史密斯?」霍布登放低燈籠,問道。 「拉爾夫,你真是及時雨!」陌生人說。他比霍布登高整整三英寸,鬍鬚花白,臉龐寬闊黝黑,藍眼睛明亮清澈。他們熱烈地握手,孩子們都能聽到摩擦的聲音。 「你握手的勁頭不減當年啊。」霍布登說,「你還記得嗎?三四十年前,你在皮茨馬茨市場打破了我的腦袋。」 「才三十年而已。我們是棋逢對手。你也拿手杖狠狠回敬了我一頓。你那天晚上怎麼回家的?游回去的?」 「去吉布斯水坑也是這樣,很開心的。大戰一場以後,運氣還不錯。」霍布登老人用渾厚的聲音說。 「我看得出,你的森林手藝沒有荒廢。你現在還打獵嗎?」陌生人似乎在打量槍支。 霍布登飛快地做了一個手勢,仿佛正在給兔子下套。 「哎,我們現在只剩下這些了。歲月不饒人啊。你這些年有什麼新聞?」 「噢,我在朴利茅茨宿營,在多佛宿營,孩子們,我在全世界各地到處宿營。」那人愉快地回答,「我估計,最了解古老英格蘭的人就是我啦。」他向孩子們轉過身來,大膽地眨眨眼睛。 「他們才不信呢。我曾經在威爾特激流尋找皮毛,被騙了一雙樹籬手套。」霍布登說。 「到處都有傳奇。拉爾夫,你已經發揮得很不錯了。」 「老樹還沒死,就不要挪動。」霍布登咯咯笑道,「當然,我不急著死,正如你今天晚上不急著幫我烘啤酒花。」 「我知道你們是哪種人。」老霍布登咕噥道,翻弄火中的土豆。 大個子靠在烤爐的磚塊上,伸開雙臂,叫道:「雇我吧。」兩人大笑起來,一起上樓。 孩子們聽到他們的鏟子翻動烤盤上的啤酒花,啤酒花在火焰中慢慢烘乾。整個烤爐充滿了催人慾醉的甜香。 「他是誰呀?」烏娜輕輕對養蜂少年說。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養蜂少年笑道。 烤盤跟前傳來笑聲和低語聲。沉重的腳步聲來來往往。啤酒花從口袋裡倒進壓模孔,堆滿壓緊後剷出來。壓模不斷發出叮噹聲,鬆散的啤酒花壓成硬餅。 「輕點!」他們聽到霍布登叫道,「你這樣用力,會把它弄壞的。湯姆,你跟格里森的公牛一樣粗心大意。到火邊坐下吧。馬上就好了。」 他們下樓。霍布登打開百葉窗,察看土豆有沒有烤好。這時,湯姆·休史密斯跟孩子們搭話。「多放點鹽,我就是這種人。」他又眨眨眼。養蜂少年也笑起來。烏娜瞧瞧丹。 「你是那種人,我還不知道嗎?」霍布登嘟囔道,一面翻弄火中的土豆。 「你?」湯姆繼續對著他,「我們有些人受不了馬蹄鐵、教堂鐘聲或是自來水。說起自來水——」霍布登從烤爐邊轉過身來。「你還記得羅伯特橋的大洪水嗎?磨坊工人淹死在街上?」 「記得清清楚楚。」霍布登在爐火邊的地板上坐下來,「那年我在沼澤地遇見我的女人。我那時給普萊姆小姐駕駛馬車,每星期掙十個先令。我女人是沼地人。」 「羅姆尼沼澤地——那裡的門戶真厲害。」休史密斯說,「我聽說全世界分為歐洲、白蠟樹洲、非洲、美洲、澳洲、羅姆尼沼澤洲。」 「沼地人就是這麼想的。」霍布登說,「想得到我女人不容易,想離開她更不容易。」 「拉爾夫,她是哪裡人?我忘了。」 「戴姆教堂,在堤岸下。」霍布登回答說,拿起一個土豆。 「那她就是佩特人——或是威爾特人,對不對?」 「是威爾特人。」霍布登剝開土豆,開始吃起來。他像經常風餐露宿的人一樣,吃東西格外小心翼翼。「她跟當時所有的威爾特人一樣通情達理,但成家最初一二十年有點奇怪,沒有分寸。她養蜂很有一手。」他切下一小塊土豆,扔出門外。 「我聽說威爾特人能看穿磨石。」休史密斯說,「她行不行?」 「她哪方面都是淳樸誠實的人。」霍布登說,「她明白飛鳥、星辰、蜂群的徵兆和跡象。她有時從夢中醒來,據她說,是聽到了召喚。」 「那什麼都證明不了。」湯姆說,「沼地人自古以來都是走私販子。她的血液里自然融入了夜間外出的召喚。」 「天然的親和力。」霍布登老人笑道,「我覺得,走私販子比沼地人更接近我們。但這些跟我的女人沒關係。」他放低聲音說:「還有關於翼人的扯淡。」 「對,我聽說沼地人是翼人留下的後代。」湯姆直視孩子們睜得大大的眼睛。孩子們留在貝斯身邊。 「翼人?」烏娜叫道,「他們是不是仙人啊?噢,我明白了。」 「他們是山人。」養蜂少年一面說,一面把半個土豆扔出門外。 「就是這樣!」霍布登指著他說,「這孩子繼承了他媽媽的眼睛和野外知覺。她就是這麼說的!」 「你覺得怎麼樣?」 「嗯——嗯。」霍布登悶聲說,「有人像我一樣,天黑以後在混合林地出沒。除非遇上守林人,他從來不會改變路線。」 「除此之外呢?」湯姆勸誘他,「我看你向門外扔了一塊好土豆。你真相信這一套?」 「陰眼能看出那塊土豆不對勁。」霍布登惱火地說。 「那我這樣的俗眼就看不出來囉。如果有人要追根問底,你大概是這個意思吧?不過除此之外,你真相信這一套?」 「我不知道,所以說不出來。但如果你的意思是天黑以後,混合林地除了人、皮毛、羽毛和魚,還有別的東西,我不知道該不該叫你騙子。話說回來,湯姆,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跟你一樣,說不出來。但我可以給你講一個故事,隨你怎麼理解。」 「都是些閒扯淡。」霍布登說,但他還是裝滿菸斗,準備聽下去。 「沼地人管這叫『輕揚之旅』。」湯姆照樣慢條斯理地說,「你聽說過沒有?」 「我女人說過幾次。不過我經常沒有聽進去,不知道結局。」霍布登一面說,一面側身到燈籠的黃色火焰上點菸斗。湯姆一邊胳膊肘擱在膝蓋上,在爐火邊坐下。 「你在沼地宿過營沒有?」他對丹說。 「只有一次去過拉伊。」丹回答說。 「啊,那才到沼地邊上。後面的教堂旁邊有個尖塔,巫婆的家就在附近。沼地上有海水,就像溝里有鴨子一樣。沼地到處都是溝渠,海潮越過閘門漫進來。你能聽到潮水上涌的泡沫爆裂聲,然後是潮水沿著堤岸兩側流動的聲音。你瞧,沼地一馬平川。潮水從一頭漫到另一頭,實在太容易了。但溝渠和道路扭成一團亂麻,像巫婆的紡錘一樣。所以,你就是大白天也能迷路。」 「都是他們用溝渠引水的緣故。」霍布登說,「我追求我女人的時候,地上還是一片綠茵。哎,一片綠茵啊!沼地熱在霧中通行無阻、自由自在。」 「沼地熱是什麼呀?」丹說。 「哎,就是打擺子。我中過一兩次招。現在沼地把水排乾了,沼地熱也沒有了。所以他們編笑話說,沼地熱在溝里摔斷了脖子。這裡是蜜蜂的好地方,也是鴨子的好地方。」 「哎,老黃曆嘛。」湯姆繼續說,「自古以來,沼地一直有居民。沼地人有他們的古老傳說。據說古時候的翼人看中了沼澤地,卻沒有看上古老英格蘭的其他地方。我覺得沼地人自有道理。自從羊毛長在羊身上以來,他們父子相傳,晚上出來走私。他們說沼地總有幾個翼人出沒,精得像兔子。他們大白天在路面上跳舞,點著綠燈在溝渠上來來往往,像誠實的走私販子一樣。對,有時候他們在星期天把牧師和書記關在教堂門外!」 「他們出入沼澤地,走私花邊和白蘭地。我跟我女人說過。」霍布登說。 「我敢說,她如果不是威爾特人,就不會留在那裡。翼人選擇沼澤地,從各方面考慮都不錯。但貝斯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的父親開始搞宗教改革,事情就不一樣了。」 「是國會法案之類的事情?」霍布登問。 「當然!古老英格蘭少不了法案、保證、召集。人家說貝斯女王的父親得到一個法案,允許他不體面地處置教區教堂。我所知不多,好像是把許多人趕出去沒飯吃。當時英格蘭有些人支持,有些人反對;他們一會兒上台一會兒下台,相互把對方燒死。因為聖餐是不是血肉的問題,翼人嚇壞了。」 「跟蜜蜂一樣,」養蜂少年說,「蜜蜂一旦起了仇恨,就不會留在同一個蜂房裡。」 「就是這樣。」湯姆說,「宗教改革嚇壞了翼人,就像麥田裡的死神嚇壞了兔子。他們從四面八方擠進沼澤地。他們說:『好也罷、壞也罷,我們只能搬家,因為歡樂的英格蘭已經完蛋了。我們已經算在聖像派裡面了。』」 「他們都這麼想?」霍布登問。 「只有一個人例外,他叫羅賓。你可能聽說過他。你們笑什麼?」湯姆轉過身問丹,「羅賓不怕翼人的麻煩,因為他跟人類走得很近。他從來不想離開古老的英格蘭,因此凡人送信求他幫忙。但凡人總是只想自己,羅賓沒法向他們傳話。你明白,他們還以為是沼澤地潮水的回聲。」 「你們——仙人——翼人想怎樣?」烏娜問。 「肯定是想要一艘船。他們的翅膀太小,像疲倦的蝴蝶一樣,肯定飛不過海峽。他們想要一艘船和全體船員,送他們去法蘭西。法國人還沒有撕毀聖像。風鈴草環沒有了,火刑柱豎起來了,國王的欽差到處下令撕毀聖像,他們實在受不了這些。他們不能沒有形象。可是沒有凡人的好意,他們就無法坐船離開。凡人只顧自己的事情,把英格蘭各地的沼澤地排乾。英格蘭各地的翼人都想給凡人傳話,告訴他們唯一的需要。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翼人就像小雞一樣?」 「我女人以前也這麼說。」霍布登說,交叉黝黑的手臂。 「他們就是這樣。你把太多的小雞圈起來,瘟疫就會流行,小雞就會死光。同樣,你把翼人圈起來,他們倒不會死,但經過他們當中的凡人就會病倒。據我所知,這不是他們的意圖,凡人們卻不知道。翼人嚇壞了,試圖傳話,擾動凡人的視聽。仿佛沼澤地雷鳴。凡人看到:天黑以後,磷火在教堂里閃爍;沒有牧人,牛羊群到處吃草;沒有騎手,馬兒來往路上;小小的綠光在溝渠兩側閃爍。他們聽到腳步聲在房屋四周出沒。夜以繼日、日以繼夜,仿佛總有無形的東西在他們身邊出沒。噢,他們汗流浹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致力排乾沼澤地,但他們是凡人。沼地人尤其感到種種跡象。大海咆哮,吞沒了戴姆教堂堤岸,就像老溫切西沉沒或是瘟疫降臨。他們向天上和海上尋找跡象,卻從來沒有想到原因近在咫尺。」 「戴姆教堂堤岸下面有一位窮寡婦,既沒有男人,也沒有財產。她有更多的時間去體會,感到外面的麻煩越來越多,快承擔不了了。她有兩個兒子:一個天生就是瞎子,另一個從堤岸摔下來,耳朵聾了。他們長大成人,但掙不到錢。她只得養蜂算命,養活他們。」 「算什麼命?」丹說。 「東西丟了,上哪兒找;孩子扭了脖子怎麼辦;怎樣讓分手的情人破鏡重圓;諸如此類。她能感覺到沼澤地的種種麻煩,就像鰻魚能感覺到暴風雨將臨。她是巫婆。」 「我女人也能預報天氣。」霍布登說,「我見過暴風雨將臨時,她頭髮冒火花。但她從來不會算命。」 「這個女人有點像占卜師,占卜師經常有預兆。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感到又熱又疼,做了一個噩夢。在夢中,有個聲音在窗口呼喚:『威爾特寡婦!威爾特寡婦!』」 「一開始,聲音伴隨翅膀的振動,她還以為是田鳧。但她終於穿衣起床,來到外面的沼澤地。她感到四周蘊含不安和呻吟,像沼地熱一樣。她叫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然後,仿佛溝渠中傳來蛙鳴。然後,仿佛蘆葦叢搖擺呼嘯。然後,仿佛大潮拍岸。她聽不清楚。」 「她三次呼喊,三次被潮水吞沒。但她抓住潮水的間歇期,叫道:『沼澤地怎麼啦?我的心為什麼狂跳,好像要從嘴裡飛出來?』她感到一隻小手正撫摸她的外衣,就停下來拉住這隻小手。」 這時,湯姆·休史密斯將大拳頭伸向爐火,向爐火微笑,繼續說道: 「『大海會不會淹沒沼澤地?』她問。她畢竟首先是沼地人。」 「『不,』細微的聲音回答,『不用擔心這些。』」 「『瘟疫會不會降臨沼澤地?』她問。她只知道這樣的疾病。」 「『不,』羅賓說,『不用擔心這些。』」 「她轉過身,有點想走的意思,但細微的聲音悲傷而尖銳,使她轉過身來。她叫道:『如果不是凡人有難,我能做什麼?』」 「翼人在她周圍喊叫他們需要船隻去法國,別無他求。」 「『堤岸有船。但我沒法推它下海,我也不會駕船。』」 「『把你的兒子借給我們,』所有的翼人在她周圍呼喚,『讓他們善意為我們駕船。噢,母親!』」 「『他們一個是瞎子,一個是聾子。』她說,『但他們都是我的寶貝,萬一他們在大海上失蹤了呢?』周圍的聲音刺激她,還有孩子的聲音。她什麼都能忍受,就是受不了孩子的聲音。於是她說:『只要你們能引導他們為你們服務,我就不妨礙你們。一個母親不可能做得更多了。』」 「她看到綠光四處起舞,頭暈目眩。她聽到成千上萬的腳步聲。她看到風鈴草環,聽到海潮沿著堤岸咆哮。翼人在夢中驚醒她的時候,兩個兒子還在熟睡。她一點頭,他們就一言不發地出去了。他們登上堤岸邊的舊船,駛向大海。她跟在後面,牽腸掛肚地呼喊。」 「他們揚起風帆,瞎子開口了,說道:『媽媽,我們在等你送他們渡海的善意。』」 湯姆·休史密斯把手收回來,半閉上眼睛。 「哎!威爾特寡婦是個勇敢善良的女人。她長發垂到手指,像白楊一樣瑟瑟發抖,下了決心。四周的翼人停止孩子們的哭喊聲,一片寂靜。他們完全依靠她。沒有她的善意,他們就無法渡海。因為她是母親。於是,她像楊樹一樣瑟瑟發抖,下了決心。她終於吐出話來:帶著我的善意,去吧。」 「然後,仿佛海濤卷過,她差一點站不住腳。翼人從她身邊飛過,上了海灘上的船。我不知道他們和他們的妻兒一共有多少。他們就這樣逃離了殘酷的老英格蘭。兩個兒子開船,你可以聽到小小的包裹扔進船底、小小的寶劍和盾牌掠過、小小的手指划過艙壁。船越走越遠,寡婦只看見兒子們移動障礙物,操縱滑車。他們出海了,越走越遠;像拉伊的駁船,消失在海岸的霧氣中。威爾特寡婦坐下來,平息憂傷,等待天明。」 「我記得她從沒有獨自一人。」霍布登說。 「我現在想起來了。人們都說,羅賓一直留在她身邊。她傷心欲絕,聽不進他的許諾。」 「啊,她應該事先把條件談好。我就是這樣對我女人說的。」霍布登叫道。 「不,她借兒子完全是因為愛。她感到沼澤地的困境,以淳樸的善意排憂解難。」湯姆輕輕地笑道,「她成功了。翼人一走,從希斯到貝爾文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獲益匪淺。沼澤地居民像雨後的蝸牛一樣,恢復了生機。在此期間,威爾特寡婦一直在堤岸下傷心。她本來可能變卦——本來可以把兒子叫回來!三天後,船還沒有回來,她無限焦急。」 「當然,兩個孩子都好了吧?」烏娜說。 「不,那是違反自然的。她讓他們怎麼去,也讓他們怎麼回。瞎子看不見,聾子說不出。我估計,翼人之所以選擇他們,就是因為這一點。」 「那你——羅賓許諾了什麼?」丹問。 「許諾了什麼?」湯姆假裝思考,「拉爾夫,你女人是威爾特人,她沒有說嗎?」 「孩子出生時,她說了一堆廢話。」霍布登指著兒子說,「說他總能看穿磨石。」 「我!就是我!」養蜂少年突然叫道。大家都笑起來。 「我想起來了!」湯姆一拍膝蓋,「羅賓許諾:只要威爾特的血緣仍然延續,就有一個族人不忌麻煩、不為女人傷心、不怕黑暗、不知恐懼、沒有罪孽,女人不會上當。」 「哎,這不就是我嗎?」養蜂少年說。九月銀色的月光從烤酒房門口照進來,在他身上形成一個明亮的方形。 「我們第一次發現他跟別人不一樣,她就是這麼說的。你怎麼會知道的?」霍布登說。 「啊,我腦袋裡的秘密多的是!」湯姆笑起來,伸開手臂,「拉爾夫,等孩子們回了家,我們倆再重溫舊夢。你住在哪裡?」他對孩子們嚴肅地說:「你爸爸該著急了。小姐,讓我喝杯酒,送你們回家吧。」 孩子們咯咯直笑,幾乎走不動路。湯姆把他們放在寬闊的雙肩上,走過蕨類叢生的草地。乳白的牛群在月光下漫步。 「噢,普克!普克!你一說到鹽,我就認出你了。你怎麼做到的?」烏娜一路上興高采烈地問。 「做什麼?」他一面問,一面爬上橡樹橋。 「裝成湯姆·休史密斯。」丹說。他們閃開了橋邊的兩棵白蠟樹。湯姆差不多在飛奔。 「丹先生,這就是我的名字。」他匆匆穿過陽光燦爛的草地。一隻兔子坐在門球場附近的白色大荊棘樹下。「到了。」他進了廚房的院子,把孩子們放下來。這時,埃倫正好過來提問。 「我幫斯普雷先生烤酒。」他說,「不,我不是外國人。你媽媽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我已經了解這個國家了——小姐,烤酒讓人口乾舌燥。謝謝你。」 埃倫去拿水壺。孩子們又一次受到橡樹、白蠟樹、荊棘樹葉魔法的禁制。 三部曲 我同樣熱愛這三者, 林地、沼澤和高地。 我不知道最愛哪一個, 林地、沼澤和白堊岩! 我把心靈埋在蕨類叢生的丘陵, 高山下面有混合林地。 啤酒花黃,森林藍煙裊裊。 我估計你能保住她的真心! 我放鬆心情,外出奔跑。 國王剛剛開始時,沼澤地早已存在。 羅姆尼台地,布雷澤特蘆葦 我估計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把靈魂奉獻給南方的草地, 你經過的地方響起羊鈴鐺。 揚帆海上的輕揚之旅, 我估計你能保持你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