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精靈普克 · Ⅹ 財寶與法律

魯德亞德·吉卜林 《山精靈普克》
五河之歌 伊甸園的樹木剛剛開始時, 四條大河奔流。 每條大河都委任一人, 做它的君主和統治者。 不過在這次任命之後, (古代傳奇如是說。) 以色列在黑暗中來到, 沒有為他留下一條河。 然後上帝以全部公正, 告訴他:「向大地 撒下一把黃塵。 讓第五條大河在這裡奔流, 比這四條大河更加浩浩蕩蕩, 秘密環繞大地。 它永遠隱秘, 不為你和你的民族所知。」 上帝說到做到。 在大地的脈絡深處, 成千上萬的泉水, 足以造就市集; 削弱王權, 匯集成第五條大河。 這條秘密的金河 早已在預言中存在! 以色列放下 王冠與權杖, 在河岸上冥想, 河水從何處來、到何處去。 他在地上打洞,落入洞中, 等待了一個季度, 因為誰也不知道 救出唯一的以色列。 他是最後的君主。 第五條河,最壯觀的洪流, 他聽到河水流過、水聲如雷, 河水的歌聲在他血液中奏鳴。 他能預言,「河水弱了」。 因為南方的沙漠有成千上萬的傳奇, 在沙漠的腰帶後, 泉水已經枯竭。 他能預言,「河水強了」。 他知道北方的群山有成千上萬的傳奇, 沿著群山的壁壘 雪為什麼融化。 他消除了即將來臨的乾旱, 同樣消除了即將來臨的暴雨。 他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變成他的收穫。 沒有寶劍的君主, 沒有王冠的統治者, 以色列在每一片土地上 探索他的追求。 他是許多土地的領主, 沒有土地的國王。 但第五條偉大的河流 保持了深邃的秘密。 因為只有以色列, 接受了上帝的指令。 財寶與法律 十一月第三個星期,森林的枝條發出愉快的聲音。除了村裡的小獵犬,誰也沒有在狹窄、陡峭的鄉村打獵。小獵犬經常逃離狗舍,自己打獵。丹和烏娜追蹤一隻洗衣房的貓,繞進了廚房的園子。小貓主要是為了取樂,而不是為了捉兔子。於是孩子們跟著它們跑,沿著河邊草地,進了林登小農場。在這裡,一頭老母豬打敗了它們。孩子們爬過秘密入口,驚動了一隻狐狸,它向遠方森林跑去。孩子們一路上發現沉重的槍聲嚇跑了山谷里所有的野雞。接著,殘酷的狩獵又開始了。孩子們抓住小獵犬,免得它們迷路或受傷。 「我在十一月不想要多少野雞,」丹氣喘吁吁地說,抓住小狗弗利的脖子,「你壞笑什麼?」 「我沒有。」烏娜坐在胖母狗芙羅拉身上,「噢!你瞧,傻鳥都回到自己的森林裡,在那裡就安全了。」 「直到你們為了取樂,把它們殺掉。」一位身材高大的巨人從冬青樹叢後面走出來。孩子們跳起來,狗兒像旅行犬一樣趴下。他身穿厚重的黑袍,線條和邊緣鑲有淡黃色皮毛。他鞠了一躬;孩子們既得意,又不好意思。他不斷打量孩子們;孩子們也反過來打量他,既不恐懼,也不懷疑。 「你們不害怕嗎?」他撫摸著花白鬍子,說道,「不怕那邊的人——打傷你們?」他向下面的森林擺擺腦袋,那裡不斷傳來打獵的槍聲。 「哎——呀,」丹喜歡精確,害羞時尤其如此,「老霍布——我們的朋友——說,上星期有個獵人腿上挨了一槍。你瞧,梅耶先生本來想打野兔的。但他給了瓦克斯·加奈特一個金幣。瓦克斯對霍布斯說,他為了半個金幣,寧願挨兩槍。」 「他不明白,」烏娜叫道,打量他蒼白、困惑的臉。「噢,我寧願——」 她還沒有說完,普克就從冬青樹叢中衝出來,向那個人飛快地講起了外國話。當天下午剛剛降了霜,普克也穿著長袍,外表完全變了。他說道: 「不,不!你沒有理解這孩子。自由民打獵時受了傷,純粹是意外事故。」 「我知道是意外事故!他的領主做了什麼?笑起來,揚長而去?」老人輕蔑地說。 「是你自己的族人傷了人,卡德米爾。」普克不懷好意地眨眨眼睛,「所以他給了自由民一個金幣,別無枝節。」 「一個猶太人讓基督徒流了血,居然別無枝節?」卡德米爾叫道,「不可能!他們什麼時候拷問他?」 「平輩陪審團審理以前,不得拘押、罰款或傷害任何人。」普克堅持說,「古老英格蘭的法律對猶太人和基督徒一視同仁。他們在蘭尼米德簽署了法律。」 「噢,《自由大憲章》!」丹輕聲說。他能記住的歷史日期為數不多,這是其中之一。 卡德米爾轉過身掃視他,香料長袍呼呼作響,驚訝地舉起手來:「孩子,你知道《大憲章》?」 「知道。」丹肯定地說, 「約翰王簽署大憲章, 亨利三世予以認可。」 霍布登老人說:如果沒有《大憲章》,守林人肯定會一年到頭把他捉進劉易斯監獄去打屁股。」 普克又一次為卡德米爾翻譯成一種奇怪而莊嚴的語言。最後,卡德米爾笑起來。 「我們向小孩子學習。」他說,「但現在告訴我吧。我不再叫你小孩子,而是叫你夫子。國王為什麼在蘭尼米德簽署《大憲章》?因為他是國王嘛?」 丹瞅瞅身邊的烏娜。這一次該輪到她了。 「因為他別無選擇,」烏娜輕聲說,「貴族們逼他簽署。」 「不對。」卡德米爾搖搖頭說,「你們基督徒總是忘記:黃金比寶劍更有力。我們的好國王簽署大憲章,是因為他從我們壞猶太人手裡借不到更多的錢。國王沒有錢,就像蛇被打斷了脊背。」他輕蔑地聳起鼻子、皺起眉頭。「打斷蛇背是我的傑作。」他得意洋洋,向普克叫道,「地精,見證一下我的傑作吧!」他挺直身體,像吹號一樣說,音調千變萬化,就像貓眼石的顏色——時而聲如洪鐘,時而單薄萎靡,但總能吸引你的注意力。 「現代人可以作見證。」普克回答說,「給孩子們講講吧。先生,別忘了,他們不知道懷疑與恐懼。」 「我們見面時就看出來了。」卡德米爾說,「不過,他們肯定受過侮辱猶太人的教育吧?」 「他們?」丹更加好奇地問,「在哪裡?」 普克後退一步,笑著解釋說:「卡德米爾以為現在是約翰王時代。那時,他的民族飽受迫害。」 「噢,我們知道。」孩子們回答。他們直盯著卡德米爾的嘴,看他的牙齒在不在。(這樣很不禮貌,但他們忍不住。)他們想起來,課堂上教過:約翰王為了強迫猶太人借錢,拔了他的牙。 卡德米爾明白他們在想什麼,苦笑起來,說道: 「不,你們的國王沒有拔掉我的牙。我想:大概是我拔了他的牙。注意,我不是出生在基督教國家,而是出生在摩爾人那裡,就是西班牙。我的家在群山下的白色小鎮。是啊,摩爾人殘酷,但他們的學者至少敢于思考。我出生時,預言說:我會成為另一個民族的立法者,他們的語言陌生而粗硬。我們猶太人總是尋找君主和立法者。為什麼不?我們是城裡人,為數不多,從小期待預言中的孩子——選民中的選民。我們猶太人有許多夢想。你看到我們在猶太區擔驚受怕、鬼鬼祟祟,根本不會想到這一層。不過天一黑,門一關,蠟燭一點,我們又是選民了!」 他一邊說,一邊在樹林裡來來回回踱步。獵槍的聲音差不多停息了,獵犬輕聲嗚咽,躺在落葉上面。 「我是王子!是的!想想看:在自己家裡從來不知道粗話,交給長鬍子、大喊大叫的夫子。他們摸著耳朵鼻子,教授也許在他的時代降臨的君王。嘿,小王子就是這樣!他一隻眼睛瞥著扔石頭的摩爾人孩子,另一隻眼睛在街上尋找他的王國。是啊,他學會了來往街道、輕聲尋找。他學會了悄無聲息地做任何事情。他在父親桌子下面玩,桌上點著大蜡燭。他們來往於全世界的山嶺,因為小王子的父親是列國的顧問。猶太人在薩拉丁的大軍中,在羅馬,在威尼斯,在英格蘭。他們悄悄溜進我們的小巷,偷偷拍打我們的門。他們脫掉破衣爛衫、打扮起來,跟父親把酒言歡。全世界的異教徒相互衝突,他們帶來戰爭的消息。小王子在桌子下面玩,聽到這些破衣爛衫的人決定列王和各民族的命運:他們在什麼時候開戰、怎樣開戰、打多長時間。為什麼不?他們沒有黃金,就無法開戰。我們猶太人知道大地上的黃金怎樣隨著季候、穀物、風向而移動,像河流一樣盤旋起落——一條壯觀的地下洪流。愚蠢的列王怎麼可能知道他們在什麼時候戰鬥、盜劫、廝殺?」 門關了,蠟燭點燃了…… 孩子們睜大眼睛,繞著長袍老人轉來轉去,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老人把長袍撩到肩上,皮毛下露出一塊方形金盤,鑲有珠寶,像飛雪中的星星一樣閃閃發光。 「沒關係。」他說,「但相信我。伯里和亞歷山大的猶太男男女女在父親的屋裡點起大蜡燭,用旋轉的金幣決定了戰爭與和平;小王子看到不止一次,而是許多次。我們猶太人在異教徒當中,享有如此巨大的權力。噢,小王子!他學得很快,那是不足為奇的。」 他繼續喃喃自語:「我在西班牙學醫,去東方尋找我的王國。為什麼不呢?猶太人像麻雀一樣——或是像狗一樣自由。他走到哪裡,都會受到追殺。我在東方找到了圖書館,那裡的人們敢于思考——醫學界敢於學習。我辛勤讀書,因此侍立在國王面前。我是列王的兄弟,又是乞丐的同伴,穿行於生者與死者之間。但還是沒有用。我沒有在這裡找到我的王國。就這樣,我漫遊十年後,走過東極的大海,回到父親的屋子。上帝奇妙地保全了我的民族。沒有人被殺,沒有人受傷,只有幾個人挨了打。我又一次變成家裡的兒子。大蜡燭又一次點起。黃昏後,衣衫襤褸的客人又一次敲門。我又一次聽到他們稱量戰爭與和平,就像稱量桌上的黃金。但我並不富裕——不是特別富裕。因此,這些擁有權力、知識和財富的人交談時,我留在陰影里。為什麼不呢?」 「不過,我週遊世界,明白了一件事:國王沒有錢,猶如長矛沒有尖。他害不了人。因此,我對我們民族的要人、伯里的伊萊沙說:『我們為什麼借錢給壓迫我們的國王呢?』伊萊沙說:『如果我們拒絕,他們就會煽動本國人民反對我們。人民比國王殘酷十倍。你如果不相信,跟我一起去英格蘭的伯里生活吧。』」 「我看到母親的面容出現在燭光對面。我說:『我願意跟你去英格蘭,或許我的王國在那裡。』」 「於是,我和伊萊沙坐船去伯里。英格蘭既黑暗又殘酷,沒有任何學者。仇恨的人怎麼可能有智慧?我在伯里為伊萊沙管賬。我看到人們在倫敦塔殺害猶太人。但——沒有人對伊萊沙下手。他借錢給國王,國王寵愛他。國王只要有黃金,就不會殺人。是的,就是約翰王。他殘酷地壓迫人民,因為他們不給他錢。其實他有良田,他本來可以好好經營,像基督徒對待自己的鬍子一樣。但他連這一點也做不到,因為上帝剝奪了他所有的聰明才智。饑荒和瘟疫到處肆虐,人民失去了一切希望。因此,他的人民轉而反對我們猶太人。人人都欺負猶太人。為什麼不呢?最後,貴族和人民暴動,反對國王的殘暴。不——不!貴族不是愛人民,而是害怕國王搶光、毀滅了平民以後,就會接著對貴族下手。當時他們聯合起來,就像貓和豬聯合起來打蛇。我一面記賬,一面觀察所有的事情,因為我沒有忘記預言。」 「大貴族在伯里會師(主要靠我們借錢),反反覆覆談判了幾千次,制定了強迫國王接受的新法律。如果國王發誓遵守新法律,他們就給他一點錢。金錢是國王的神明,他已經把錢浪費完了。他們讓我們看新法律的條款。為什麼不呢?是我們借的錢。我們猶太人躲在門背後瑟瑟發抖,卻知道他們所有的決策。」他突然伸出手,「我們不想收回所有的錢。我們想要權力——權力——權力!權力是我們在囚禁中的神明。運用權力!」 「我對伊萊沙說:『這些新法律不錯。我們不要給國王借錢。他只要有錢就會繼續撒謊,殺戮人民。』」 「『不,』伊萊沙說,『我了解他的人民。他們極其殘酷。一個國王比一千個屠夫好。我給貴族借了一點錢,要不然他們會折磨我們;但我把大部分錢借給國王。他答應接我到宮廷附近,我和妻子在那裡可以保證安全。』」 「『但如果國王遵守新法律,』我說,『這裡就能保持和平,貿易就會增加。如果我們借錢給國王,他又會開戰的。』」 「『誰讓你當英格蘭的立法者的?』伊萊沙說,『我了解這個民族。讓他們狗咬狗!我借給國王一萬金幣,讓他跟貴族好好打一仗。』」 「『今年夏天,英格蘭全國的資金都不到兩千金幣。』我說。因為我負責記賬,知道大地上的黃金怎樣流動——壯觀的地下河!伊萊沙關上窗戶、掩住嘴,告訴我他跟法國船隻做小買賣時,來過佩文西城堡。」 「『噢!』丹說,『又是佩文西!』」他看看烏娜。烏娜點頭、會意。 「那時他們把包裹分發到大廳附近。幾個年輕騎士帶他去樓上的房間,把他扔進城牆的井裡。井水隨著海潮漲落。他們管他叫約瑟 [13] ,把火把扔到他濕漉漉的頭上。為什麼不呢?」 「啊,當然。」丹叫道,「你們不知道這裡——」普克舉起手,不讓他說下去。卡德米爾沒有注意,繼續說下去。 「潮水退了。他一開始以為自己站在舊盔甲上,但根據腳下的感覺,他知道有黃金,接著他把黃金一點點收攏起來。古代的邪惡寶藏遭到遺棄,寶劍切斷了秘密。我以前聽說過類似的事情。」 「我們也聽說過。」烏娜輕聲說,「但沒有一點點邪惡的地方。」 「伊萊沙帶走了一點點金子。他每年三次化裝成小販,回到佩文西。他不為賺錢,只是讓他們招待他在空房間裡住下。他下去摸索,偷走幾塊金子。大部分財寶仍然留在原地,他長期看護,已經覺得是自己的財產了。不過,我們早在上帝啟示以前,就發現沒有辦法取出和運走金子。要想在諾曼人掌握的設防要塞里,從四十英尺的潮水井底秘密運走許多匹馬才能拖走的黃金,毫無希望!伊萊沙流下了眼淚。他妻子阿達也哭了。她想等國王把他們接到宮廷附近時,進宮加入到王后的基督教侍女當中。為什麼不呢?她是在英格蘭出生的——這個討厭的女人。」 「我們目前的大麻煩是:伊萊沙愚不可及,答應給國王提供大筆黃金。於是,國王在大營里不再傾聽貴族和人民的聲音。於是,人們每天都在死去。阿達一心想進宮,懇求伊萊沙把財寶的地點告訴國王。國王可以用武力奪走財寶——他們可以信賴他的回報。為什麼不呢?伊萊沙不肯這麼做,因為他覺得黃金是自己的東西。他們爭吵起來,每天晚飯都要流眼淚。一天晚上,博學的神父朗頓 [14] 來訪,為貴族方面借錢。伊萊沙和阿達在他們的臥室里。」 卡德米爾摸著鬍子,笑起來。谷地的槍聲停止了,最近的獵人已經改變了獵場。 「是我,而不是伊萊沙,」他接著說,「跟朗頓一起潤色新法律第四十條。」 「哪一條?」普克隨即說,「《大憲章》第四十條是『任何人不得出售、拒絕、否認權利與正義』。」 「事實上,貴族方面的初稿是『任何自由民』。我花了兩百個金幣,修改了這幾個字。朗頓神父明白,他說:『你雖然是猶太人,但這幾個字改得很公正。如果英格蘭將來對基督徒和猶太人一視同仁,大家都應該感謝你。』然後,他悄悄離開。人們跟猶太人做完交易,都是這樣走的。我想他用我給的禮物修繕他的祭壇。為什麼不呢?我跟朗頓談過。如果猶太人是一個民族,我可能就是朗頓這樣的人。而且,基督徒在許多事情上還幼稚得很。」 「我聽到伊萊沙和阿達在樓上臥室里爭吵,女人占了上風。我看出伊萊沙會讓國王得到黃金,這樣國王就會頑固到底。因此,我明白:不能讓任何人得到黃金。我突然想到上帝的啟示:『天一亮,你就要安頓在土地上。』」 卡德米爾停下來。在森林外淡綠色天空襯印下,他身披黑袍,仿佛《聖經》插圖裡的摩西。 「我起身出門,關上傻瓜的房門。一個女人在窗口說:『我贏了,我丈夫會告訴國王的!』我回答說:『沒有必要。上帝與我同在。』」 「這時,上帝讓我充分理解了非做不可的事情。上帝之手蔭蔽我的道路。我去倫敦找一位同族的醫生買藥。我周圍干戈四起:因為這片倒霉的土地既沒有法官,又沒有統治者。我從他們身邊經過,他們叫我猶太人亞哈隨魯。他們相信:這個猶太人受到長生不老的懲罰。他們對我退避三舍。上帝就這樣保護了我的工作。我在佩文西買了一條小船,停在城堡沼地門下面的泥漿上。這也是上帝指給我看的地方。」 他鎮定自若,仿佛在說陌生人的故事;聲音質樸無華,起伏迴蕩。 「我把準備好的藥倒進城堡普通的水井裡。」這時,他的手伸向胸口,又一次露出寶石的閃光。他接著說道:「不,我不想害人。我們醫生知道得越多,就做得越少。傻瓜才會說他膽子大。我在他們的皮膚上引起發癢的斑疹,但我知道十五天內就會消失。我不想害他們的命。城堡里的人以為發生了瘟疫,會帶著狗跑出來。」 「一個基督徒醫生見我是猶太人和陌生人,發誓說我從倫敦帶來了瘟疫。基督徒看病能說准原因,我只見過這一次。於是,人們攻擊我。但一個仁慈的女人說:『不要馬上殺他。把他和他的瘟疫關進城堡。如果他說得沒錯,瘟疫十五天內就會消失。我們可以那時再殺他。』為什麼不呢?他們把我趕過城堡的吊橋,逃回自己的老巢。城堡里只剩下我和財寶。」 「可你怎麼知道一切都會這樣發展?」烏娜問。 「預言說我會成為外邦人的立法者。我知道,我不會死。我清洗了傷口,找到潮水井,在一星期內把水道挖開。嘿!基督徒的要塞真是臭氣熏天!嘿!我毀了埃及人 [15] !我挖出許多黃金,連夜放進我的船上。那裡還剩下許多金砂,都讓潮水沖走了。」 「你有沒有想過是誰把金子放在那兒的?」丹問,偷偷瞥了普克一眼。長袍遮住了普克平靜、黝黑的面容。普克搖搖頭,噘起嘴唇。 「我剛得到黃金時,經常想知道。」卡德米爾回答說,「我了解黃金,在黑暗中都能鑑定。它們比我見過的金子更重、更紅。也許這就是巴瓦音的黃金 [16] 。為什麼不呢?我心裡很想把它扔進泥漿里,但我明白,只要這種邪惡的東西還在,甚至只要還有找到的希望,國王就不會簽署新法律,這片土地就會毀滅。」 「噢,真是奇蹟呀!」普克屏住呼吸說。落葉在他腳下沙沙作響。 他們將我攆出城堡的吊橋,匆匆趕回自己的崗位。於是,只剩下我和財寶。 「船裝好後,我洗了七次手,不在指甲里留一點點砂子。我從城堡扔垃圾的小門出去,不敢走吊橋,以免讓人看見。但上帝安排潮水載我平安離去,天亮前我就離開了陸地。」 「你不害怕嗎?」烏娜問。 「為什麼害怕?船上沒有基督徒。黎明時分,我做了禱告,把金子全部倒進大海!國王的贖金——不,人民的贖金!我倒掉最後一塊金子,上帝命令潮水將我送回河口港灣。我從港灣穿過荒野,來到劉易斯。那裡有我的族人,他們開門迎接我。那時,我已經兩天沒吃沒喝了。他們說我倒在門口,叫道:『我把一支軍隊連人帶馬沉進了大海!』」 「可你沒有。」烏娜說,「噢,對了。我明白了。你是說約翰王會用黃金裝備一支軍隊?」 「就是這樣。」卡德米爾說。 槍聲又在他們身邊響起。野雞從冷杉林頭頂飛過。他們看到年輕的邁耶先生穿著黃靴子,在林地盡頭忙忙碌碌;聽到死鳥落地的聲音。 「但伯里的伊萊沙怎麼辦?」普克問道,「他答應借錢給國王的。」 卡德米爾冷笑道:「我從倫敦給他傳話,說上帝與我同在。他聽說佩文西爆發瘟疫,一個猶太人去治病,就知道我的話不假。他和阿達急忙趕往劉易斯,要我解釋。他仍然覺得金子是他的。我告訴他金子在哪裡,隨他怎麼去拿——呃,智者逃不了兩件事:傻瓜的詛咒和旅途的風塵。不過我同情伊萊沙!國王對他大發雷霆,因為他沒能借錢給國王;貴族對他大發雷霆,因為他本來打算借錢給國王;阿達對他大發雷霆,因為她是個惡毒的女人。他們從劉易斯坐船去了西班牙。這是明智的做法!」 「你呢?你見過他們在蘭尼米德簽署《大憲章》的場面嗎?」普克說。卡德米爾輕輕笑起來。 「沒有。我是什麼人?怎麼能跟這些高貴的人攪在一起?我回到伯里,拿秋收做抵押,給他們借錢。為什麼不呢?」 頭上劈啪一聲。一隻野雞直墜下來,像炮彈一樣落到干樹葉上。芙羅拉和弗利撲上去。孩子們追上去,把狗拉回來。等他們安頓好,卡德米爾已經不見了。 「哎,」普克平靜地說,「維蘭送來寶劍。寶劍帶來財寶。財寶授予法律。一切都跟橡樹生長一樣自然。」 「我不明白。他不知道理察爵士古老的寶藏嗎?理察爵士和雨果修道士為什麼把寶藏留在那裡?還有——」 「別管了。」烏娜禮貌地說,「他下一次會帶我們來、給我們看、讓我們明白的。普克,對不對?」 「下一次,也許吧。」普克回答說,「來,天冷了,黑了。我送你們回家吧!」 他們匆匆穿過林蔭谷地。太陽差不多沉沒到櫻桃山後面,門口的牛群快要凍壞了。北風剛剛甦醒,越過山丘,連夜呼嘯。他們拔腿飛跑,穿過凋謝的草地,停下來已經上氣不接下氣。枯葉在他們身後飛舞。冬天,到處是橡樹、白蠟樹、荊棘樹葉,可以抹去一千次記憶。 他們一路小跑,來到草地邊上的小溪,不明白芙羅拉和弗利怎麼沒有發現這個秘密入口。霍布登老人剛剛修剪完樹籬。在他倒垃圾的地方,孩子們隱隱約約看到他的白色工作服沐浴著暮光。 「丹先生,我看冬天要來了。」他說,「等明年布穀鳥叫,天氣才會好起來。是啊,我們就盼著老太婆把布穀鳥從籃子裡放出來,讓英格蘭地道的春天開始。」孩子們聽到劈啪聲、撲通聲和潑剌聲,仿佛有一頭老母牛在他們跟前發飆。 霍布登氣憤地奔向灘頭。 「又是格里森家的牛!跟羅賓在農場到處耍!噢,丹先生,你瞧。蹄印比壕溝還大。它搗蛋起來真是無法無天!大概把自己當成大人物了。」 小溪對面傳來歌聲: 普克領著他到處轉, 斗篷一轉我就有好戲看, 走到哪裡都有戲! 接著,孩子們拉開最大的嗓門,唱起了「報答與仙女」之歌。他們什麼都忘了,甚至沒有向普克告別。 孩子們之歌 我們以我們出生的土地 向你保證明年的愛與勤勞。 等我們變成我們民族的成年男女, 長大成人、各盡其職。 天上的聖父有無窮的慈愛, 孩子們求助時,幫幫他們! 是他們從一代到另一代, 延續了純粹的傳統! 教導我們承擔青年的責任, 堅定不移、珍惜真理。 在我們的時代,上帝賦予 各民族賴以生存的真理。 教導我們永遠自製, 每天每夜井井有條。 如果我們需要戰鬥, 不會傷亡、不會蒙受無謂的犧牲。 教導我們善始善終, 為了上帝的裁決,不為朋友的評判。 我們與上帝同在,無所畏懼, 不受群眾的喜惡左右。 教導我們不可追求強權, 不可有欺凌弱小的想法、做法。 上帝在上,我們可以擁有 救苦濟難的人類力量。 教導我們喜愛淳樸生活, 享受沒有苦味的泉水。 寬恕過去的邪惡, 熱愛陽光下的眾生! 我們出生的土地,我們的信仰,我們的驕傲, 我們的父輩為此獻身。 噢,故鄉,我們在未來的一年, 向你奉獻頭腦、心靈和雙手! [1] 殖民時代的「七海」是指東印度航線所經過的七片海域:班達海、西里伯斯海、弗洛勒斯海、爪哇海、中國南海、蘇祿海、帝汶海。 [2] 譯者按:這是西歐民間的一種辟邪方式。 [3] 譯者按:原文是dairies,懷疑是fairies之誤,但無法確證。 [4] 譯者按:文藝復興前的英國傳說稱特洛伊王子布魯圖斯逃亡到不列顛,建立了英格蘭。威廉·布萊克有同樣題材的詩。 [5] 譯者按:奧托大主教是征服者威廉的主要大臣,與諾曼貴族和羅馬教皇通謀,被征服者威廉誅殺。 [6] 譯者按:這是朗費羅的詩。 [7] 譯者按:麥考萊的詩歌。 [8] 譯者按:可以直譯為太后常勝軍。 [9] 譯者按:神話中的鷹頭獅。 [10] 譯者按:《聖經》中,尼尼微居民面臨毀滅的危險。先知約拿不願意警告他們,因此被鯨魚吞食三日三夜。 [11] 譯者按:傑克·凱德是亨利六世時代肯特叛軍的首領。亨利六世是蘭開斯特王朝後裔,其祖父亨利五世殺害在位君主理察二世,取代理察二世指定的繼承人馬契伯爵莫蒂默,登基為王。凱德自稱王族後裔莫蒂默,有權奪回蘭開斯特王朝篡奪的江山。他迅速敗亡,但他的起兵開啟了約克王朝(莫蒂默後裔)支持者反對蘭開斯特王朝的大規模戰爭(紅白薔薇戰爭)。 [12] 譯者按:原文是今天上午,但前文稱當時的時間為下午。懷疑作者可能有失於照應的地方。 [13] 譯者按:《聖經》中,猶太人約瑟的哥哥把他扔進井裡。 [14] 譯者按:朗頓大主教是大憲章主要撰稿人。 [15] 譯者按:《聖經》中,上帝懲罰埃及人,因為他們不放以色列人離開。 [16] 譯者按:《聖經·歷代志》稱所羅門用巴瓦音的黃金裝飾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