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精靈普克 · Ⅷ 哈爾的草圖
哈爾的草圖
先知在全世界享有盛譽,
唯有他出生的村莊例外。
他們從小看他長大,
自然不會當他一回事。
先知年少輕狂、淘氣虛榮,
贏得怨聲載道。
(他們的怨言載在典冊)
但是,噢,先知畢竟青史流芳!
尼尼微古城灰飛煙滅,
(雖然沒有被鯨魚咽下 [10] 。)
後代居民取而代之,
完全不在乎尼尼微過去的榮華。
過去可能這樣,也可能那樣;
但今天的愛與恨都因為現在!
哈爾的草圖
這天下午下起雨來,把丹和烏娜趕到小磨坊裡面。他們在那裡玩海盜遊戲。如果你不在乎老鼠在房樑上跑、燕麥掉進鞋裡,磨坊閣樓確實是玩海盜遊戲的好地方。閣樓里有活板門,橫樑上刻著洪水和愛情的文字。陽光通過稱為「鴨窗」的四方形窗口,照耀小林登農場。傑克·凱德 [11] 就是在這裡送命的。
他們爬上閣樓的樓梯(他們根據安德魯·巴頓爵士的民謠,稱之為「主桅」。丹照著民謠的內容,一本正經地向主桅發誓),看到鴨窗上坐著一個人。此人身穿紫紅色緊身上衣和紫紅色襪子,忙著翻閱一本紅皮書。
「你們坐下吧!坐下吧!」普克從房樑上叫道,「瞧這裡多美!哈利·達維爵士——對不起,應該叫哈爾——說滴水嘴上有一個頭像跟我一模一樣。」
這人笑起來,摘下黑天鵝絨帽子,向孩子們致意。他頭髮灰白,亂七八糟地豎起來。他看起來至少四十歲了,但眼神非常年輕,眼睛周圍幾乎沒有皺紋。他在寬腰帶上繫著一個繡花皮革小包,看起來很好玩。
「讓我們看看好嗎?」烏娜湊過去問。
「當然——當然可以!」他在窗口上伸直身體,讓他們看腰帶。然後,他又拿著銀色鉛筆,繼續翻書。普克咧開嘴,寬臉上的笑容似乎一成不變。孩子們看到達維爵士的手指飛快地抄錄起來。隨後,他從小包里取出一支蘆葦筆,用象牙小刀修剪起來。刀上刻有一條魚。
「噢,真漂亮!」丹叫道。
「當心手指頭!刀尖很鋒利的。我親自在低地國家挑選十字弩用的精鋼。還有這條魚。魚鰭到魚尾吞沒了刀鋒,就像鯨魚吞沒了約拿老人——對,這是我的墨水瓶。我在瓶子周圍鑄了四個銀質的聖像。你按一下聖巴拉巴的頭,墨水瓶就打開了。然後——」他用修剪好的筆尖蘸墨水,小心地畫下普克粗獷的面容輪廓。銀光隱隱約約。
孩子們從書頁邊跳開,上氣不接下氣。
他繼續動筆,外面的雨水淅淅瀝瀝。他一面畫,一面對畫面的一顰一笑喃喃自語,字正腔圓。他告訴孩子們他出生在小林登農場,因為一心只顧畫畫、不肯干別的活,經常挨父親打。最後,老牧師羅傑從有錢人的書中獲得啟發,勸父母送他給畫家做學徒。後來,他跟著羅傑牧師到牛津大學。在牛津,他為默頓學院的學者洗調色盤、拿斗篷和鞋子。
「你不討厭這些事情嗎?」丹提了許多問題,最後說。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半個牛津都在大興土木:要麼是建立新學院,要麼是美化舊學院。大學及基督教世界的天才工匠都是本行業的君主,享有國王的榮譽。我能結識他們,為他們效力,夫復何求?無怪乎……」他停下來,笑起來。
「無怪乎你成了大師。」普克說。
「羅賓,他們是這麼說的,甚至布拉曼特都是這麼說的。」
「為什麼?你做了什麼?」丹問。
藝術家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雕刻石頭,在英格蘭各地來來往往。你自然不知道他們。我在離家更近的地方,重建了聖巴塞洛繆大教堂的一小部分。我這一輩子,就數這件事帶來的麻煩和痛苦最多。不過,這是很好的一課。」
「嗯,」丹說,「我們今天也上了一課 [12] 。」
「孩子,我又不會折騰你。」哈爾說。這時,普克怒吼起來。「可這確實是怪事一樁:想想小教堂怎樣重建、怎樣翻修屋頂、怎樣贏得榮譽。感謝幾位虔誠的蘇塞克斯鐵匠、一位布里斯托爾年輕水手、一位自以為是的傻瓜哈爾。這個哈爾繪製了草圖,因為他總是一天到晚寫寫畫畫——」他拖長聲音慢慢說,「還有一位蘇格蘭海盜。」
「海盜?」丹像上鉤的魚一樣扭動。
「恰好就是你們在樓梯上唱的那位安德魯·巴頓。」他又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筆尖,屏息靜氣地處理紙上的線條,仿佛把別的東西都忘了。
「海盜不會建教堂吧?」丹問,「對不對?」
「他們幫了大忙。」哈爾笑道,「但你今天沒去上課嗎,傑克學者?」
「噢,課堂上又不教海盜。只教羅伯特·布魯斯和他愚蠢的蜘蛛網什麼的。」烏娜說,「為什麼安德魯·巴頓爵士給你幫了大忙?」
「我懷疑他是不是知道。」哈爾眨眨眼睛說,「羅賓,我向這些天真的孩子自吹自擂,是不是罪過?」
「噢,這些我們都懂。」烏娜魯莽地說,「如果你太能折騰,那就是得意忘形——你當然要自作自受。」
哈爾沉吟片刻,筆停在空中。普克說了幾個長詞。
「啊哈,我的問題也是這樣,」他叫道,「你說折騰,但我的表現肯定不好。林肯小教堂選擇加利利式入口門廊,我為此感到驕傲,因為我的手法趕得上托雷季亞諾。我為國王的戰艦『君主號』裝飾過捲軸,獲得騎士頭銜,我為此感到驕傲。但默頓圖書館豎起了羅傑牧師的坐像,是我留下的名山事業。我修建林肯教堂門廊,聲望登峰造極。這時,他給我的蘇塞克斯黏土塑了形,讓我付了學費,重建自己的教堂。我們達維家族埋葬在這個教堂里,已經有六代之久。『來吧!我的藝術之子!』他說,『你能在自己的家園打敗魔鬼,才算得上一個男子漢、一個手藝人。我大為震撼,我去了……羅賓,你怎麼啦?』他向普克揮舞畫好的草圖。」
「我——我以前有點疑惑。」普克像顧影自憐的人一樣傻笑,「啊!瞧,雨停了。我討厭房子曬太陽。」
「好哇!過節了!」哈爾跳起來,叫道,「誰想去我的小林登農場?我們可以去那兒談。」
他們摸索下樓,轉過磨坊水壩邊的柳樹林。磨坊沐浴在陽光下,水珠從柳樹上滴下來。
「我的天,」哈爾說,凝視啤酒花盛開的花園,「這是什麼葡萄?不,不是葡萄,纏繞的方式不對。」他開始在手冊上畫起來。
「啤酒花,你那時才剛剛引進。」普克說,「啤酒花是戰神的香草,給麥酒調味。俗話說:『火雞、異端邪說、啤酒花和啤酒,在同一年來到英格蘭。』」
「我知道異端邪說。我見過啤酒花……讚美上帝,它們真美!火雞是什麼東西?」
孩子們笑起來。他們知道林登農場的火雞。他們一到山上的林登果園,成群結隊的火雞就會撲過來。
哈爾馬上拿出本子。「哎呀——哎呀!」他叫道,「多驕傲的紫羽!腦滿腸肥、高視闊步!你們管它叫什麼?」
「火雞!火雞!」孩子們叫道。這時,哈爾的紫襪子激怒了雄火雞,它們氣急敗壞地撲過來。
「好華麗耶!」他說,「今天畫了兩種新事物。」他向怒氣沖沖的小雞兒脫帽致敬。
然後,他們穿過草地,向林登農場所在的山丘走去。農場舊屋鋪滿瓦片,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一片寶石紅。鴿子一點一點啄擊煙囪灰泥。蜜蜂在瓦片下築巢,炎熱的八月天充滿了嗡嗡嚶嚶聲。制酪場窗口飄來黃楊木的香氣,混雜了雨後的泥土氣息、烤麵包香味和柴火煙味。
農場主的妻子抱著嬰兒,來到門口。她手搭涼棚、遮住太陽,摘下一束迷迭香,向果園走去。小屋裡的老狗叫了一兩聲。普克敲敲院門。
「我喜歡這裡,你們不會奇怪吧。」哈爾輕聲說,「你們城裡人哪裡懂什麼田園風味!」
他們在林登花園的老橡木長凳上坐成一排,眺望溪谷。蕨類植物覆蓋了溪谷和霍布登農場後面的打鐵爐。老人正在蜂房邊劈柴。他們慵懶的耳中不時傳來斧頭劈啪、木片飛舞的聲音。
「哎——是呀。」哈爾說,「我那時候,老鐵匠是尼塞——約翰·科林斯先生的鑄造工。我住在這裡,好多天晚上都感到他的大錘振動。嘣!嘣!如果風向東吹,我就能聽到約翰·科林斯的熔爐在斯托肯回應他的弟兄。嘣撲!嘣撲!約翰·佩勒姆爵士的鐵匠在布雷特林回應,聲音像一群學者。嗨—夥—嗨!最後,我在嗨—夥—嗨的聲音中昏昏入睡。是啊,谷地多的是鐵匠,就像五月多的是布穀鳥。一切煙消雲散,青草又在生長!」
「他們鑄造什麼?」丹問。
「為國王的軍艦鑄造槍炮——還有其他的。主要是螺旋炮和加農炮。槍炮鑄成後,交給國王的軍官,用耕牛拖到海岸去。瞧,這就是一位沿海第一流的手藝人!」
他翻到書前面一頁,讓他們看年輕人的頭像,下面寫著「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帶來國王的命令,鑄造二十門螺旋炮(微型加農炮!),裝備一條船。我坐在壁爐邊,為船長畫出了設計圖,給媽媽講他在世界盡頭發現的新土地。他發現的地方可不少,一頭衝進未知的海域!他姓卡伯特,是布里斯托爾小伙子,差不多是外國人。我坐在他身邊的土堆上,他幫我建教堂。」
「我以為是安德魯·巴頓爵士。」丹說。
「是,但先有奠基,然後才有房頂。」哈爾回答說,「塞巴斯蒂安第一個將我引入正途。我到這裡來,一心只想炫耀自己的手藝;沒有遵照手藝人的本分,一心侍奉上帝。我的手藝和我的偉大,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他們說我把古老的聖巴拉巴糟蹋了,會招來瘟疫的。自從黑死病肆虐以來,教堂一直荒廢,不如保持原狀。我應該在新腳手架上絞死!紳士和窮人、上等人和下等人——海耶斯、福爾斯、法內斯、科林斯——都散布謠言,跟我作對。只有約翰·佩勒姆爵士在布雷特林那邊給我打氣,讓我繼續幹下去。但我怎麼做得到?我能向科林斯先生要求木料做樑柱嗎?牛群到劉易斯運載石灰?他願不願意給鐵釘、鐵鈕造屋頂?這些材料或是不在手頭,或是不堪使用。一切都不順手。工人從不肯好好幹活,除非我親自監督。我覺得鄉村一定中了魔咒。」
「肯定的,」普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你有沒有懷疑的對象?」
「沒有,直到塞巴斯蒂安來鑄炮。約翰·科林斯對他如法炮製。過了幾個星期,兩三門螺旋炮都有裂紋。約翰·科林斯搖搖頭,說他不能把不合格的產品交給國王。他表現得簡直像個聖徒!塞巴斯蒂安大發雷霆!當時我跟他同病相憐,就坐在這條長凳上。」
「塞巴斯蒂安在林登折騰了六個星期,只鑄成了六門螺旋炮。『小天鵝號』船長德克·布雷澤特通知我他為新建築從法國運來了石料。他卸下石料,安德魯·巴頓把空船開進拉伊港。」
「啊,那個海盜!」丹說。
「對。當時我正在焦頭爛額,我最好的石匠特雷豪斯特來找我。他瑟瑟發抖,發誓說魔鬼有角、有尾、有鏈子,把他從教堂塔樓里趕了出去。其他人也跟著不幹了。於是,我帶他們離開工地,到貝爾酒館喝麥酒。約翰·科林斯說:『小伙子,隨你怎麼辦。但如果我處在你的位置上,看到邪惡的標誌,就不會再動古老的聖巴拉巴教堂!』他們都搖搖有罪的腦袋,表示同意。我後來明白——他們與其說怕魔鬼,不如說怕我。」
「我帶著這些消息去林登農場,塞巴斯蒂安正在給媽媽刷橫樑上的石灰。他們情同母子。」
「小伙子,開心一點。」他說,「上帝無所不在。只有你我才是傻瓜。哈爾,有人在耍我們。我更丟人,因為我是水手,早就應該看得出來。你先擱下教堂塔樓,因為魔鬼確實在裡面出沒。我得不到螺旋炮,因為約翰·科林斯鑄不好。在此期間,安德魯·巴頓去了拉伊港。為什麼?可憐的卡博特亟須螺旋炮,我已經給新大陸下了賭注。人們傳說螺旋炮就藏在聖巴拉巴教堂塔樓里。情況像中午的愛爾蘭海岸一樣清楚!」
「他們沒有這個膽量。」我說,「還有,把加農炮賣給國王的敵人,這是大逆不道——要受絞刑和罰款的。」
「利之所在,就會有人冒險。我自己就是商人。」他說,「我們為了布里斯托爾的榮譽,一定不能輸給他們。」
「然後,他坐在石灰水桶上制訂計劃。星期二,我們騎馬去倫敦,公開向老朋友告別——尤其是約翰·科林斯。但我們一到瓦德赫斯特就改變方向,連夜趕往水濱,把馬藏在教會土地的柳樹林中,踮起腳尖爬上山,回到聖巴拉巴教堂。月光穿透濃霧。」
「我鎖上塔門,跟著塞巴斯蒂安走進黑暗中。」
「討厭!」他說,「眼高手低。哈爾,我讓大炮絆倒了。」
塔樓一片漆黑。我們一路摸過去,發現草堆上有二十門螺旋炮。明目張胆!
「我這一頭有兩門半加農炮。」塞巴斯蒂安拍打金屬,「這是給安德魯·巴頓的下甲板準備的。約翰·科林斯真是個老實人!他的倉庫、兵工廠、軍械庫都在這裡!你現在明白了吧:蘇塞克斯的魔鬼為什麼總是在這裡出沒?這幾個月來,你礙手礙腳,弄得約翰·科林斯不好做買賣!」他就地大笑起來。
「午夜的塔樓沒有一絲暖氣。我們爬上樓梯。塞巴斯蒂安讓牛皮絆倒了,牛皮有角、有尾。」
「啊哈,你們的魔鬼把衣服留在這裡了。哈爾,怎麼樣?」他抓起牛皮,披在身上——在月光下確實像魔鬼。然後,他坐在樓梯上,用尾巴拍打地板。他背後的形象比前面更可怕,從角上傳出嚎叫聲。
「不想放魔鬼進來,就把門關好。」他輕聲說,「哈爾,你信不過諺語,因為我聽說你的塔樓開著門。」
「我上了鎖。搗鬼的人是不是有另一把鑰匙?」我說。
「從他們的腳步判斷,應該都是會眾。」他凝視黑暗,說道,「哈爾,別出聲!別出聲!聽他們嘟囔。有這麼多螺旋炮在這裡,我不能撒手不管。他們運來了,一——二——三——四!嘿,安德魯的裝備趕得上海軍上將了。一共二十四門螺旋炮!」
「這裡似乎有回音。我們聽到約翰·科林斯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塔樓里迴蕩:『二十四門螺旋炮,還有兩門半加農炮。這些都是為安德魯·巴頓爵士裝備的。』」
「禮貌沒有用。」塞巴斯蒂安輕聲說,「要不要給他頭上來一匕首?」
「他們星期四去拉伊港運貨。一如既往,德克·布雷澤特在伍德摩爾跟他們見面。」約翰說。
「上帝啊!真是源遠流長、駕輕就熟的買賣。」塞巴斯蒂安說,「我估計村里只有我們兩個傻小子不知道這門生意。」
「所有人都在下面,就像去羅伯特橋趕集。我們能辨認他們的聲音。」
「約翰·科林斯尖聲嚷道:『法國大帆船需要的槍炮下個月一定要運到這裡。威爾,那個傻小子(就是我!)還沒有從倫敦回來吧?』」
「『沒有,』特雷豪斯特·威爾說,『科林斯先生,您料事如神。我們現在都害怕跟塔樓的魔鬼攪在一起。』惡棍們大笑起來。」
「『啊,威爾。你最會招引魔鬼啦。』另一個人——鐵匠鋪的拉爾夫·霍布登說。」
「『混賬!』塞巴斯蒂安怒吼起來。我還沒有拉住他,他就從樓梯上跳下去,吼聲如雷。他們差一點沒跑掉。老天爺,他們跑得好快!我們聽到他們破門而出,一直跑到貝爾酒館。然後,我們也跑了。」
「下一步怎麼辦?」塞巴斯蒂安跳進荊棘叢中,把牛尾掛在上面,「我打爛了老實人約翰的臉。」
「『騎馬去找約翰·佩勒姆爵士,』我說,『只有他支持我們這一邊。』」
「我們騎馬趕到布雷特林。這裡是約翰爵士過去的住宅。守林人以為我們是偷鹿賊,向我們開槍。我們在法官席上找到約翰爵士,把我們發現的告訴他。他看到塞巴斯蒂安仍然披著牛皮,笑得眼淚都下來了。」
「『好——極——了,』他說,『我不等天亮就開庭。你們控告什麼?科林斯先生是我的老朋友。』」
「『他可不是我的老朋友。』我叫道,『他們一夥兒一直在教堂欺騙捉弄我——』這時我突然明白了。」
「『啊,但你明白他們需要教堂作其他用途。』他輕輕鬆鬆地說。」
「『所以他們偷了我的螺旋炮,』塞巴斯蒂安叫道,『要是大炮鑄好了,我現在早已開到西海當中了。你的老朋友卻把炮賣給蘇格蘭海盜。』」
「『你有證據嗎?』約翰爵士摸著鬍子說。」
「『我剛剛揍了他們一頓,還不到一小時。我聽到約翰說出了交貨地點。』塞巴斯蒂安說。」
「『一句話罷了。空口無憑。』約翰爵士說,『科林斯先生很會撒謊的。』」
「這時他嚴肅起來。我想他也參加了秘密走私,蘇塞克斯沒有一個誠實的鐵廠主。」
「『講點道理吧!』塞巴斯蒂安叫道,用牛尾敲打桌子,『這些炮是誰的?』」
「『顯然是你們的,』約翰爵士說,『你奉國王命令鑄炮,科林斯先生就在他的鐵廠鑄成。如果他不把大炮放在尼塞鐵匠鋪,反而放在教堂塔樓,那是因為這樣離大路更近,你將來搬運比較方便。小伙子,這只是鄰居對你的好意!』」
「『我恐怕只會以怨報德。』塞巴斯蒂安一面說,一面打量指關節,『可是兩門半加農炮呢?我看得很清楚。國王的命令上可沒有它們。』」
「『那是好意——與人為善!』約翰爵士說,『沒有問題。約翰亟欲為國王效力,給你幫忙,才多鑄了兩門半加農炮當禮物。事情就像天亮一樣簡單,你們這些呆頭魚!』」
「『看來,』塞巴斯蒂安說,『噢,約翰爵士,約翰爵士,你從來沒有出過海嗎?你在陸上迷糊了。』他關切地打量約翰爵士。」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盡力而為。』約翰爵士又摸摸鬍子,用法官深邃的聲音說,『你們倆注意啦!不要半夜裡在酒館鬧事,驚嚇科林斯先生。』他沉吟片刻。『他的秘密活動都是出於善意。我敢說,你們把他嚇壞了。』」
「『說真的,約翰爵士,你沒看見他們是怎樣逃命的!』塞巴斯蒂安說。」
「『你就知道用海盜故事、運貨馬車、牛皮魔鬼折騰我。我雖然很掃興,但身為法官,責無旁貸。所以,我就跟你們去一趟塔樓吧。或許那兒有幾個人、三四輛馬車。塞巴斯蒂安先生,我敢保證:科林斯先生會把大炮和半加農炮交給你們的。』他恢復了平常的語調,『我早就提醒過老托德和他的鄰居,不要折騰他們的地下交易;可我們終歸不能因為一點點軍火走私,把蘇塞克斯一半人都絞死。小伙子,你覺得呢?』」
「『我收了兩門半加農炮,就背叛了國王。』塞巴斯蒂安搓著手說。」
「『叛國加受賄。』約翰爵士說,『上馬,我們去拿大炮。』」
「可是科林斯先生一直想把大炮留給安德魯·巴頓爵士,是不是?」丹問。
「他肯定是這個打算。」哈爾說,「但他輸了。我們迎著朝霞進村。約翰爵士騎馬,部分武裝,揚起旗幟;身後跟著三十個結實的布萊特林騎士,五人一排。後面有四輛運貨馬車。馬車後面有四位號手,一路演奏『我們的國王通告諾曼底』。我們停在塔樓前,把大炮運出來。整個場面活像女王彌撒書里的法國圍城圖,這幅畫是羅傑修道士繪製的。」
「我們——我是說,我們村民幹了什麼?」丹問。
「『噢,高貴地忍受吧。』哈爾叫道,『他們捉弄我,不過我很自豪。他們出門圍觀我們的小小軍隊,一言不發。沒有一個手勢!沒有一句話!他們剛剛在布萊特林玩弄了我們,馬上就輸光了。甚至特雷赫斯特·威爾那個惡棍去貝爾酒館,喝他每天早晨的麥酒,差一點撞到約翰爵士的馬下。』」
「『當心點,你這壞蛋!』約翰爵士勒馬叫道。」
「『啊,今天是趕集的日子?牛都趕到布萊特林這兒來了?』他說。」
「我為這句話放了他一馬,這傢伙臉皮太厚了!」
「但約翰·科林斯才是大手筆!我們把第一門半加農炮運出教堂時,他正好就在街上(下巴貼著膏藥,那是塞巴斯蒂安留下的紀念)。」
「『這東西有點沉,』他說,『如果你們肯付錢,我可以把車借給你們。運貨車有點吃不住。』」
「我第一次看到塞巴斯蒂安張口結舌。他的嘴一張一合,像魚一樣。」
「『別見怪,』約翰先生說,『你到手的價錢很便宜。如果我幫你搬運,你大概不會吝惜一頭山羊吧。』人們傳說約翰那天早上虧了二百英鎊,他眼睜睜看著大炮運往劉易斯,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當時和以後都沒有?」普克問。
「就那一次。他後來給聖巴拉巴教堂送了一口新鍾。(噢,科林斯、海耶斯、福爾斯、范納都沒有為教堂做貢獻!他們就知道伸手索取。)我們把鍾和黑尼克·富勒送的十字幕一起掛在塔上。老人一手拉鍾索,一手摸著脖子,說道:『用你拉鍾,比用你絞我脖子更利落。』蘇塞克斯就是這樣——蘇塞克斯總是這樣!」
「後來呢?」烏娜問。
「我回到英格蘭。」哈爾慢慢說,「我學會了不再自高自大。但人們傳說我給聖巴拉巴留下了一件寶物——幾乎是一件寶物!美輪美奐!教堂為我的人民建立,在我的人民當中建立。羅傑牧師說得對。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獲得這樣大的勝利、惹出這麼多的麻煩。這是事物的本性。可愛的——可愛的土地!」他的下巴垂到胸前。
「我敢說,你們會體驗其中的分量。」他說。
「你父親在鐵匠鋪。他正在跟霍布登老人說話?」普克說,一面展開手掌,掌中有三片樹葉。
丹打量農舍,說道:
「噢,我明白。一棵老橡樹倒在溪水上,爸爸一直想把它挪走。」
寧靜的谷地中傳來霍布登老人深沉的語聲,他正在說:
「你應該考慮一下。樹根穩住了堤岸。如果你把它挪走,堤岸可能會垮台,下一次洪水可能把河道沖毀。不過這件事由你考慮。樹幹上長出許多蕨類植物,礙手礙腳。」
「『噢,我會仔細考慮一下。』爸爸說。」
烏娜咯咯笑起來。
「教堂塔樓上的魔鬼,」哈爾懶洋洋地笑起來,「那一定是霍布登的聲音。」
「哎,那棵橡樹變成了橋樑,方便我們草地和附近三英里內所有的兔子來來往往。霍布登說,這裡是農場裡最適合設套子的地方。他已經捉到兩隻了。」烏娜說,「他永遠不會挪走橡樹的!」
「噢!蘇塞克斯。永遠寧靜的蘇塞克斯。」哈爾喃喃說道。接下來,父親的聲音從小林登農場對面傳來。這時,教堂的鐘聲敲響五點。
走私販之歌
如果你在午夜醒來,聽到馬蹄聲起,
讓盲人回家,不要上街看熱鬧。
他們回答問題總是撒謊,
紳士們經過時,你要轉過身對著牆壁!
二十五匹小馬在夜色中穿行,
白蘭地給牧師,菸草給書記員。
飾帶給女士,書信給間諜。
紳士們經過時,你要轉過身對著牆壁!
如果你有機會,繞過丘陵森林,
就會發現布蘭迪萬河上漂滿柏油滾桶。
別咋咋呼呼,別拿來戲耍,
把桶放回去,第二天就沒了!
如果你留心開闊地上的馬廄,
如果你在馬廄內系馬。
如果你媽媽縫補切開和撕壞的外衣,
如果襯裡又濕又暖——不要多問!
如果你遇見喬治國王穿藍著紅的人馬,
說話要謹慎,聽話要留心。
如果他們叫你「漂亮的小姑娘」,摸你脖子,
別以為當時和以前沒有人在場!
天黑以後,傳來腳步和敲門聲——
狗沒有叫,你就不要出去。
崔斯在這裡,平基在這裡,他們都在裝聾作啞。
紳士們經過時,他們可不想湊熱鬧!
如果這些你都做到了,很可能有一天
你就會得到法蘭西運來的美麗洋娃娃、
瓦朗謝內的帽子、天鵝絨披巾——
紳士們帶來的禮物,貨真價實!
二十五匹小馬在公園裡穿行,
白蘭地給牧師,菸草給書記員。
他們回答問題總是撒謊,
紳士們經過時,你要轉過身對著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