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精靈普克 · Ⅶ 翼帽

魯德亞德·吉卜林 《山精靈普克》
翼帽 第二天事情好多。孩子們稱之為「抓狂一下午」。爸爸媽媽出去付賬。布萊克小姐騎自行車出門。晚上八點鐘以前,家裡只剩下孩子們。 爸爸媽媽和家庭女教師客客氣氣出了門。孩子們從園丁那裡弄到滿滿一包山竹果,包在捲心菜葉裡面;從埃倫那裡弄到一包野茶。他們吃了山竹果,免得壓壞了。他們想把捲心菜葉分給劇場那兒的三頭牛;但在路上遇見一隻死刺蝟,只得把它埋了。菜葉太有用,不能浪費。 然後,他們繼續向鐵匠鋪前進。樹籬老人霍布登在家;他兒子養蜂少年頭上不舒服,但仍然能赤手驅趕蜂群。養蜂少年教給他們一首趕蜂歌: 如果我的眼睛管用, 任何凡人都不用操心。 他們一起在蜂房喝茶。霍布登說埃倫給他們的長條麵包跟他妻子以前做的麵包一樣好。他教孩子們怎樣在右邊的高地上設圈套逮野兔。兔子的情況,他們已經知道了。 然後,他們爬上長溝,走進遠方森林低層。這裡比「沃萊特拉」盡頭更淒涼、陰森,陳年泥灰坑積滿黑水,柳樹和赤楊樹樁上長滿濕潤、多毛的苔蘚。但鳥兒會飛到枯枝上棲息,霍布登說柳樹的苦水能給動物治病。 他們坐在山毛櫸樹蔭下,用倒下的橡樹做凳子。帕拉塞烏斯露面時,霍布登正在給他們設套子。 「你走路好輕!」烏娜說,起身給他挪出位置,「普克在哪兒?」 「我和農牧神爭論:對你們應該和盤托出,還是有所保留。」他回答。 「我只是說:即使他全說出來,你們也不懂。」普克說,像松鼠一樣從樹幹後面跳起來。 「我沒有全懂,」烏娜說,「但我喜歡聽匹克特小個子的故事。」 「我不明白,」丹說,「為什麼馬克西穆斯渡海去了高盧,卻仍然了解匹克特人的一切情況。」 「他要當皇帝,就必須知道各地的一切情況。」帕拉塞烏斯說,「競技結束後,我們從馬克西穆斯口中只了解到這些。」 「競技?什麼競技?」丹問。 帕拉塞烏斯僵硬地展開雙臂,拇指向下,說道:「角鬥士!這一類的競技。馬克西穆斯意想不到地在長城東頭但塞格杜姆登陸。為了向他致敬,競技舉行了兩天。是啊,我們遇見他以後,競技舉行了兩天。但我覺得:風險最大的人不是那些砂子上面的可憐蟲,而是馬克西穆斯自己。以前,軍團在皇帝面前鴉雀無聲。但我們可不是這樣!人群發出排山倒海的咆哮,從他的御座沿著長城向西傳去。軍團圍繞在他身邊打拍子,吵吵鬧鬧,插科打諢,要求發餉、改變駐地,以及他們發熱的頭腦突然想起來的種種提議。御座就像驚濤駭浪中的小船,起伏不定,但你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總會看到它重新升起。」帕拉塞烏斯打了個冷戰。 「他們生不生皇帝的氣?」丹問。 「不比籠子裡的狼對從它們當中走過的馴獸人更厲害。他只要片刻轉過身,或是鎮不住他們的眼睛,當時長城上就會有另一個皇帝了。農牧神,是不是這樣?」 「正是。事情總是這樣。」普克說。 「晚上,他派信使找我們。我們跟著信使,來到勝利神廟。他和長城將軍路提利亞烏斯住在神廟裡。以前我很少見到將軍,但我請假採石楠,他總是批准。他是個美食家,身邊有五個亞洲廚師。他出身於敬奉神諭的家族。我們一進門,就聞到他美餐的香氣,但桌上已經空了。他躺在沙發上吸氣。馬克西穆斯坐在一邊,身邊都是記錄長捲軸。然後,門關上了。」 你能聽到人群發出排山倒海的咆哮,從他的御座沿著長城向西傳去。 「他們是你的人。」馬克西穆斯對將軍說。後者用患有痛風的手指撥弄眼睛,免得睡著了。他像魚一樣瞪著我們,說: 「愷撒,重新介紹一下吧。」 「很好,」馬克西穆斯說,「現在接旨!你只能根據他們的建議調動軍隊或是保衛長城。未經他們許可,你除了吃喝,什麼也別干。他們是頭腦和手臂,你是肚子!」 「遵旨!」老人嘟囔道,「只要待遇和俸祿不減,我遵旨就像我的祖先遵奉神諭。羅馬人一向如此!羅馬人一向如此!」然後,他翻身睡著了。 「成了。」馬克西穆斯說,「我們現在已經如願以償。」 「他展開記錄長城人員和補給的全部捲軸,連那天霍諾醫院的病人都有記載。但他開始標記一個接一個的分遣隊,我不禁呻吟起來。這是我們最沒用的人馬!他選了兩支西徐亞塔樓衛戍隊、兩支北不列顛輔助部隊、兩支努米底亞步兵團、所有達契亞人、一半比利時人。這就像老鷹啄食殘骸。」 「你們現在有多少投石器?」他找到一張新表格,但佩蒂納克斯伸手阻止他,說道: 「愷撒,不要過分刺激諸神。你可以把人調走,也可以把機器調走,但不要兩樣都調走。否則我們就不幹了。」 「機器?」烏娜問。 「就是投石器。高達四十英尺。發射粗石和鐵塊,誰都抵擋不住。他最後留下了投石器,但毫無憐憫地調走了一半人馬。」 「嗨,愷撒!多虧了你,我們要完蛋啦!」佩蒂納克斯笑道,「現在敵人往長城上一靠,城牆自己就會塌。」 「給我阿羅答應的三年時間,」他說,「那時,我會讓你們隨意挑選兩萬人馬。但目前是一場賭博,跟諸神博弈,賭注就是不列顛、高盧,也許還有羅馬。他們是不是站在我一邊的?」 「我們下注。」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好。」他說,「我明天就向全軍發布你們長城巡撫的任命。」 「於是,我們在月光下散步。競技結束後,他們已經把場地清理乾淨了。我們看到城牆上的羅馬女神像,寒霜凍結在她的盔甲上,矛尖指向北極星。我們看到夜間的篝火沿著守望塔閃爍,遠方的一列投石器越來越小。我們對這些東西非常熟悉,甚至已經開始厭倦了;但這天晚上又變得陌生起來,因為知道第二天我們就會變成它們的主人。」 「大家接受了新安排,但馬克西穆斯帶走了我們一半的兵力,我們只得分兵駐守空虛的塔樓。市民抱怨生意完蛋了。秋風蕭瑟——我們倆的日子都不好過。佩蒂納克斯是我的左膀右臂。他出身高盧世家,知道針對各種人的適當措辭:從羅馬出生的百人隊長到三軍團的利比亞人。他向所有人致辭,仿佛他們都像他一樣心靈高尚。這時我看清了非做不可的事情,忽略了成事在人。錯就錯在這裡。」 「至少第一年,我不怕匹克特人發動進攻。但老阿羅提醒我們:那些翼帽部落為了證明羅馬的虛弱,會從長城兩端的海上入侵。因此,我嚴陣以待、以逸待勞。我把最精銳的部隊調到長城兩端,在海灘上部署投石器。在暴風雪降臨前,翼帽部落會以十條或二十條小船為一組,視風向而定,入侵塞格杜納姆或伊圖納。」 「船隻登陸時,必須先收帆。等船員在帆腳下集結時,你的投石器可以連續投出飛石(弩箭只能穿透布料)。船翻了,大海清理乾淨。沒有幾個人能登陸……這並不困難,只是必須冒著飛砂雨雪守望海灘。那年冬天,我們就是這樣對付翼帽部落的。」 「早春時節,東風如刀。翼帽部落在長城東端集結了許多船隻。阿羅告訴我們他們只有在野戰中拿下了塔樓,才會罷休。他們確實打了一場野戰。我們經歷了漫長的一天。一切結束時,一個人逃出破船、游向海灘。我眼看著海浪將他卷到我腳下。」 「我停下來,發現此人佩戴的勳章跟我一模一樣。」帕拉塞烏斯舉手摸摸脖子,「因此,等他說得出話來,我就提出一個特殊的問題,只能用特定方式回答。他用米特拉神的術語、獅鷲級的口令回答。我用盾牌遮住他,直到他能站起來。你們看我個頭不矮,但他比我還要高一個頭。『現在怎麼辦?』他問,『兄弟,願走願留,隨你便。』」 「他打量海波對面。我們投石器射程以外,還有一艘船沒有受傷。我停下投石器,他招手讓船過來。船像獵犬服從主人一樣,乖乖地開過來。等船開到離海灘還有一百步的地方,他把頭髮往後一攏,跳下海游過去。船上的人把他拉起來,開著船走了。我知道各民族都有米特拉神的崇拜者,對這件事沒有多想。」 「噢,農牧神!一個月以後,我在潘神廟附近看見老阿羅和他的馬。他給我一條鑲珊瑚的金項鍊。」 「我一開始以為,這是城裡的商人向路提利亞烏斯老將軍行賄。『不,』老阿羅說,『這是艾馬爾的禮物。艾馬爾就是你在海灘上救下的那個翼帽。他說,你是個男子漢。』」 「『他也是個男子漢。告訴他,我會戴上他的禮物。』我回答說。」 「啊,艾馬爾是個小傻瓜,但他說的話還算通情達理。你的皇帝在高盧大舉;翼帽部落想做他的朋友,甚至更進一步,做他僕人的朋友。他們認為你和佩蒂納克斯能率領他們,取得勝利。」阿羅像獨眼寒鴉一樣打量我。 「阿羅,」我說,「你夾在上下兩塊磨石之間。二者勢均力敵,對你最有好處。不要把自己的手伸進磨石當中。」 「我?」阿羅說,「羅馬人和翼帽部落都是我的敵人。但如果翼帽部落認為你和佩蒂納克斯有朝一日會聯合他們、反對馬克西穆斯,他們眼下就會讓你們太平。你、我還有馬克西穆斯需要的就是時間。讓我給翼帽部落帶一個好消息回去吧——讓他們開會討論一下。我們蠻族都一樣。我們將討論羅馬人的建議,直到半夜。呃?」 「我們人手不足,只能用辭令作戰。」佩蒂納克斯說,「這事就交給我和阿羅吧。」 「於是阿羅給翼帽部落傳話,只要他們不進攻我們,我們就不進攻他們。他們(我想:他們在海邊損兵折將,已經受夠了。)同意某種停戰協定。我推測,阿羅這個喜歡撒謊的馬販子還告訴他們我們有朝一日會起兵反叛馬克西穆斯,正如馬克西穆斯起兵反叛羅馬。」 「確實,在那一段時間,他們聽任我們的船運穀物進入匹克特地區。因此,這年冬天,匹克特人沒有缺糧。既然他們在某種意義上是我的孩子,我感到欣慰。我們在長城上的駐軍只有兩千人。我多次寫信給馬克西穆斯,請他——求他派一個北不列顛舊部的步兵團回來。他不肯。他需要這些軍隊,在高盧為他贏得更多勝利。」 我們用了漫長的一整天對付他們。 「接著消息傳來:他已經打敗了格拉提安皇帝,皇帝陣亡。我以為他的勝利已經有了保障,再次寫信要求增兵。他回信說:『你想必聽說,我最近跟小東西格拉提安算了總賬。本來他不是非死不可,卻在混亂中送了命。任何一個皇帝落到這種下場,都非常可悲。告訴你父親,我會滿足於只趕兩頭騾子。除非老將軍的兒子決心毀掉我,我就會坐穩不列顛和高盧的寶座。那時,你們倆要多少軍隊都可以。此時此刻我還不能分兵。』」 「老將軍的兒子是什麼意思?」丹問。 「他是說羅馬的狄奧多西烏斯皇帝、狄奧多西烏斯將軍的兒子。上次匹克特戰爭中,馬克西穆斯在狄奧多西烏斯將軍麾下作戰。兩人一向不喜歡對方。格拉提安皇帝封小狄奧多西烏斯為東方皇帝(至少,我得到的消息是這樣)。這時,馬克西穆斯把戰爭延續到下一代。這是他的命運,也是他失敗的原因。不過據我所知,狄奧多西烏斯皇帝是個好人。」帕拉塞烏斯沉默片刻,繼續說下去, 「我給馬克西穆斯回信說:雖然長城目前太平無事,但如果有更多的軍隊、更新的投石器,我會更高興些。他回信說:『你一定要利用我勝利的威名,多堅持一段時間,直到我弄清小狄奧多西烏斯的意圖。他也許歡迎我跟他平起平坐,也許會準備軍隊開戰。無論哪一種情況,我目前都不能分兵。』」 「可他總是這麼說的。」烏娜叫道。 「確實,他不是找藉口。但正如他信上所說,多虧了他勝利的威名,長城太平了很長一段時間。匹克特人和他們在石楠叢中的羊群都長胖了。我的許多軍隊受到良好的訓練。是啊,長城外表強大。而我自己心裡明白我們是多麼虛弱。我知道:只要任何馬克西穆斯兵敗的假消息出現,翼帽部落就會失控。他們一旦認真進攻,長城就完了!我不在乎匹克特部落,但這些年來,我對翼帽部落已經有所了解。他們的力量每天都在增長,而我們的軍隊沒有增加。馬克西穆斯留下一個空虛的不列顛。我仿佛手握腐爛的拐杖,守衛千瘡百孔的籬笆,面對橫衝直闖的公牛。」 「就這樣,朋友們,我們駐守長城,等待——等待——等待馬克西穆斯的援兵。援兵永遠沒有來!」 「他隨即寫了一封信,說他正在準備迎戰狄奧多西烏斯。佩蒂納克斯在我肩頭後面一起看信。信上說:『告訴你父親:命運要求我要麼趕三頭騾子,要麼粉身碎骨。我希望在一年內搞定小狄奧多西烏斯,一勞永逸。那時,不列顛就歸你統治。如果佩蒂納克斯願意,高盧就歸他統治。今天,我非常希望有你在身邊,把我的輔助部隊訓練好。我請求你不要相信我生病的謠言。我的老骨頭有一點毛病,等我騎馬馳入羅馬時就會好的。』」 佩蒂納克斯說:「馬克西穆斯完了!這封信仿佛出自一個沒有希望的人之手。我就是一個沒有希望的人,所以能看出來。他在文書底下加了什麼?『告訴佩蒂納克斯:我已經見過他叔叔、迪威爾執政官了。他母親的財產已經如實交割清楚。她搬到氣候溫暖的尼塞亞。我派了一支適當的衛隊護送她,因為她兒子是個英雄。』」 「這就是證據!」佩蒂納克斯說,「尼塞亞離羅馬不遠。一個女人在戰爭時期可以坐船從那兒逃到羅馬。是啊,馬克西穆斯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挨個兒履行承諾。不過我叔叔落到他手裡,我很高興。」 「你認為前途渺茫?」我問。 「我想就是這樣。諸神厭倦了我們的把戲。狄奧多西烏斯會毀掉馬克西穆斯。完了!」 「你有必要寫信告訴他?」我說。 「『瞧我怎麼寫。』他拿起筆,寫了一封回信,像日光一樣愉快、女人一樣溫柔,充滿了俏皮話。甚至從他肩頭後面看過去,都感到寬慰;直到我看到他的臉色!」 「『現在,』他把信封好,『我們倆都死定了。兄弟,我們去神廟吧。』」 「我們向米特拉神祈禱片刻。我們以前也在那裡祈禱過許多次。此後一天又一天,我們生活在不吉利的謠言中,直到冬天來臨。」 「事情發生在一天早上。那時,我們騎馬去東海岸。海灘上有一個快要凍死的金髮男人,綁在破船板上。我們把他翻過來,從他的腰帶扣看出他是東部軍團的哥特人。他突然睜開眼睛大叫道:『他死了!我帶著信,但翼帽部落把船弄沉了。』他剛說完,就在我們懷抱中斷氣了。」 「我們沒有問誰死了。我們知道!我們在降雪前趕到霍諾,認為阿羅可能已經在那兒了。我們發現他已經在棚屋裡。他一見我們的臉色,就知道我們已經聽到什麼消息了。」 「海上的營帳送來消息。」他結結巴巴地說,「狄奧多西烏斯砍掉了他的頭。他臨死前給你們送了一封信。船遇見翼帽部落,落到他們手裡。現在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遍了石楠叢。不要責備我!我再也管不住年輕人了。」 「我想,我們的人馬有很多問題。」佩蒂納克斯笑道,「不過,讚美諸神,他們不會逃跑。」 「你們怎麼辦?」阿羅說,「翼帽部落讓我給你們帶信,或者說下命令,要你們加入他們,南下掠劫不列顛。」 「不好意思。」佩蒂納克斯說,「我們駐守在這裡,就是為了防止這種事情。」 「如果我帶回這樣的答覆,他們會殺了我。」阿羅說,「我一直向翼帽部落保證,一旦馬克西穆斯垮台,你們就會起兵。我——我沒想到他真會垮台。」 「哎,可憐的蠻族。」佩蒂納克斯還在笑,「嗯,你賣了許多好馬給我們反過來對付你的朋友。雖然你是使節,我們還是可以扣留你做俘虜。」 「對,這樣最好。」阿羅說,拿出繩索。我們把他輕輕捆起來,因為他已經上了年紀。 「翼帽部落可能到處找你,就會給我們多留一點時間。看看,拖延時間的習慣就有這種結果!」佩蒂納克斯一面捆一面說。 「不,」我說,「時間還是有用處的。如果馬克西穆斯被俘時寫了信。狄奧多西烏斯可能已經派了船。有船,就有人。」 「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佩蒂納克斯說,「我們替馬克西穆斯賣命,不是狄奧多西烏斯。即使諸神顯靈,狄奧多西烏斯從南方派來軍隊保住長城,我們的下場也不會比馬克西穆斯好。」 「我們操心的是保住長城,而不是皇帝是死是活,殺不殺誰。」我說。 「真不愧是哲學家。」佩蒂納克斯說,「我是沒有希望的人,所以不會說愚蠢嚴肅的話!登城!」 「我們從東到西,封鎖長城。我們告訴軍官:謠傳馬克西穆斯已死,翼帽部落可能大舉進攻。不過我們可以肯定:即使確有其事,狄奧多西烏斯也會派兵援助不列顛。因此,我們必須堅守陣地……朋友們,觀察人們怎樣接受壞消息,真是最奇怪的事情!最堅強的人往往最軟弱,最軟弱的人往往獲得了諸神的力量。我們就是這樣。過去幾年來,佩蒂納克斯詼諧、殷勤、勤奮,用勇氣和技能彌補人數的不足,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想。甚至利比亞第三步兵團都披掛整齊、鴉雀無聲。」 「三天內,翼帽部落派來了七名酋長和長老。我在海灘上遇見的高個子青年艾馬爾也在其中。他看到我的項鍊,就微笑起來。我歡迎他們,因為他們是使節。我們讓他們看到阿羅還活著,但已經被捆起來了。他們原以為我們已經殺了他。我看得出,如果我們殺了他,他們不會惱火。阿羅也看出來了,大為惱火。我們就在霍諾營帳里會談。」 「他們說羅馬就要垮台了,我們應該加入他們。他們願意把不列顛南部都給我統治,他們只索取貢品。」 我回答說:「別急。長城容不得掠劫。拿出我們將軍已死的證據來。」 「不,」一位長老說,「你拿得出他活著的證據吧。」 另一位長老機智地說:「如果你見過他的絕筆,你會拿給我們嗎?」 「我們不是商人,不討價還價。」艾馬爾叫道,「而且,這個人救過我的命。我們應該把證據給他。」他從對面把馬克西穆斯的信遞給我(我熟悉他的印璽)。 「攻破長城,必須付出代價。」 「我們弄沉了船,從船上得到了這封信。」他叫道,「我不識字,但我至少明白一個痕跡,所以我相信了。」他指出信封上的黑點。我心情沉重,覺得這一定是勇士馬克西穆斯的血跡。 「讀吧!」艾馬爾,「讀吧。然後告訴我們:你站在哪一邊?」 「佩蒂納克斯看完信,輕聲說『我來通讀一遍。聽好,野蠻人!』這時,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這時,孩子們看到,帕拉塞烏斯從脖子上取下摺疊、污損的羊皮紙,像佩蒂納克斯在長城時那樣低聲念道: 「不列顛和高盧前任皇帝、狄奧多西烏斯海邊營地的臨死囚犯馬克西穆斯,向名副其實的長城巡撫帕拉塞烏斯和佩蒂納克斯致意和道別!」 「年輕的艾馬爾說:『夠了!這就是你要的證據!你們現在應該加入我們了!』」 「佩蒂納克斯向他凝視許久,一言不發,直到漂亮的年輕人像姑娘一樣面紅耳赤。然後,佩蒂納克斯繼續讀下去: 『我坑害過那些想坑害我的人,心滿意足;但如果我害了你們,我會後悔莫及,請求你們原諒。正如你父親的預言,我同時趕三頭騾子、弄得粉身碎骨。我殺了格拉提安,自己也要落到同樣的下場。因此,你們的將軍和皇帝解除你們服務的義務。你們可以自由和體面地退役。你們為我效力,不是為了金錢和官職,而是因為你們愛我;我因此感到溫暖!』」 「憑陽光起誓!」艾馬爾插嘴說,「就是這種人!我們差一點就投奔他了!」 「佩蒂納克斯繼續讀下去: 『你們提供了我需要的時間。如果我沒有好好利用,不用難過。我們跟諸神賭了一把,幹得漂亮!但他們加了注,我願賭服輸。不要忘記:沒有我,還有羅馬。羅馬永遠存在!告訴佩蒂納克斯他母親在尼塞亞平安無事,她的財產由尼斯長官保管。替我問候你父母,他們的友誼使我獲益匪淺。告訴匹克特小個子和翼帽部落,希望他們的笨腦袋能理解。我如果如願以償,就會給你派三個軍團來。永別了!永別了!永別了!』」 「這就是皇帝的絕筆。」(孩子們聽到帕拉塞烏斯把羊皮紙放回原位,劈啪作響。) 「我弄錯了。」艾馬爾說,「為這個人效力,不用出賣寶劍以外的東西。我很高興。」他向我伸出手。 「但馬克西穆斯已經讓你們退役了。」長老說,「你們現在可以自由效力或統治任何人。加入我們吧!」 「謝謝你們。」佩蒂納克斯說,「但馬克西穆斯要我們告訴你們——對不起,他的原話是:希望你們的笨腦袋能理解。」他指著門口上緊發條的投石器。 「我們明白,」長老說,「拿下長城,代價昂貴。」 「不好意思。」佩蒂納克斯笑道,「必須有代價。」他遞上我們最好的南方美酒。 「他們默默喝酒、撫摸黃鬍子,最後起身離去。」 「艾馬爾伸個懶腰(因為他們是野蠻人)說:『我們是好夥伴。我想:融雪以前,許多人就會落到渡鴉和角鯊口中了。』」 「『想想狄奧多西烏斯派來的軍隊吧。』我回答說。他們笑起來,但我知道我已經挑動了他們的煩惱。」 「只有老阿羅在我們身後挪動了一點點。」 「你瞧,」他眨眨眼睛說,「我只是他們的狗。等我給他們指出了通過沼澤地的秘密捷徑,他們就會把我像狗一樣踢出去。」 「那你就不要急於給他們指路,」佩蒂納克斯說,「至少要首先確定羅馬人不會援救長城才行。」 「你這麼想嗎?我好慘啊!」老人說,「我只想讓我的人民太平。」然後,他繼續在高個子翼帽部落民身後的雪地上掙扎。 「就這樣,從那天開始,戰爭就降臨到我們頭上。這對心懷疑慮的軍隊,實在太糟了。一開始,翼帽部落一如既往地從海上進攻,我們如法炮製地迎戰——依靠投石器,他們最受不了這個。不過很長一段時間,這些水鴨子沒能登陸。我想,這說明了部落的秘密。匹克特小個子由於恐懼或羞恥,沒有把穿過石楠叢的所有秘密道路告訴他們。我從匹克特俘虜口中證實了這一點。他們既是我們的間諜,又是我們的敵人;因為翼帽部落壓迫他們,侵奪他們冬季的存糧。噢,這些愚蠢的小個子!」 「翼帽部落開始讓我們在長城兩端之間疲於奔命。我派急使南下,打聽不列顛的消息,但各軍營之間都是荒野,冬季惡狼橫行。急使全都有去無回。我們在長城沿線配備馬匹,煞費苦心。我準備了十匹馬,佩蒂納克斯也有十匹。我們東西巡視,睡覺都在馬鞍上。市民也給我們添了許多麻煩。最後,我們將他們集中到霍諾的一個營地里。我們平毀兩端的城牆,把它變成要塞。我們的人馬以密集隊形更方便作戰。」 「第二個月底,我們深陷戰火,猶如深陷風雪,或是深陷夢境。我奔走長城,馬不停蹄。我的喉嚨因發號施令而變得嘶啞,寶劍也用老了。」 「翼帽部落打起仗來就像惡狼——成群結隊、蜂擁而上。他們在哪裡遭到最大損失,就在哪裡打得最狠。我們守得很艱苦,但他們沒能橫掃不列顛。」 「這些天,塔樓一個接一個倒下。我們希望留下記錄,在瓦倫蒂亞拱門的灰泥上作出相應的標記。」 他們在哪裡損失最大,就在那裡發動最猛烈的進攻。 「戰爭怎麼打?羅馬女神像左右的戰鬥總是最激烈,神像就在路提利亞烏斯的住宅附近。憑陽光起誓,我們根本沒有把那個老胖子考慮在內。號角一響,他居然變得年輕了!我記得他說他的寶劍有神諭!『我們來請教一下神諭。』他把劍柄放在耳邊,精明地搖搖頭,『神諭說:老路提利亞烏斯能活過今天。』於是他披上斗篷,氣喘吁吁地上陣,打得很出色。噢,在長城上,食物不夠,就用俏皮話頂替!」 「我們頂了兩個月零十七天——差不多三面受敵,死守彈丸之地。阿羅幾次傳話,說援軍已經上路。我們不相信,但將士們軍心大振。」 「結局沒有歡呼,卻像一場夢,跟其他的事情差不多。一天晚上,翼帽部落突然撤退。對於精疲力竭的人,第二天真是漫長。我們一開始睡得很淺,以為隨時會驚醒過來;接著就沉沉睡去,像木頭一樣死。你們大概從來沒有這麼瞌睡過!我們醒來時,塔樓充滿了陌生的武裝人員。他們看著我們打呼嚕。我叫醒佩蒂納克斯,兩人一起跳起來。」 「什麼?」一位甲冑鮮明的年輕人說,「你們反對狄奧多西烏斯?要當心啊!」 「我們向北望去,雪地上一片鮮紅。翼帽部落已經片甲不留。我們向南望去,雪地仍然潔白。兩個強大的鷹旗軍團在這裡紮營。東西方火光熊熊,戰況慘烈,但霍諾平安無事。」 「別惹麻煩了。」年輕人說,「羅馬的手很長。長城巡撫在哪兒?」 「我們說,我們就是巡撫。」 「但你們年紀不小,頭髮都花白了。」他叫道,「馬克西穆斯說他們都是年輕人。」 「幾年前確實是年輕人。」佩蒂納克斯說,「這是我們的命運,你這養尊處優的孩子。」 「我叫安布羅修斯,是皇帝的秘書。」他回答說,「給我看看馬克西穆斯在阿奎利亞營帳里寫的信,或許我會相信。」 「我從胸口掏出信件。他看完信,向我們致敬:『你們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你們願意為狄奧多西烏斯皇帝效力,他會讓你們統率一個軍團。如果你們想回家,我們會為你們準備凱旋式。』」 「『我寧願要沐浴、美酒、佳肴、剃刀、香皂、香料。』佩蒂納克斯笑道。」 「『啊,現在我看出來了。你確實是年輕人。你呢?』他轉向我。」 「『我們無意反對狄奧多西烏斯皇帝,但戰爭——』我開始說。」 「『戰爭就像愛情,』佩蒂納克斯說,『無論是好是壞,都是獨一無二的機會。一旦經歷過,就再也不能重新來過。』」 「『確實是這樣,』安布羅修斯說,『馬克西穆斯臨死前,我跟他在一起。他提醒狄奧多西烏斯你們永遠不會為他效力。坦白說,我為我的皇帝感到遺憾。』」 「『他可以從羅馬的江山中獲得安慰。』佩蒂納克斯說,『我請求你大發慈悲,讓我們回家,把臭味洗洗乾淨。』」 「他們仍然給我們舉行了凱旋式!」 「這是你們應有的報酬。」普克一面說,一面把花瓣扔進坑裡的死水。孩子們看到黑水激起油膩的漣漪,一點點擴散開來。 「有好多事情,我還想知道。」丹說,「老阿羅後來怎樣了?翼帽有沒有打回來?艾馬爾呢?」 「帶著五個廚師的老將軍呢?」烏娜說,「你們回家時,你媽媽怎麼說?……」 「她說你們在坑邊待得太久了,天都要黑了。」霍布登老人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輕聲說,「噓!」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身邊二十步左右,一頭大獵狐犬蹲坐在後臀上,像老朋友一樣打量著孩子們。 「哎,雷諾茲,雷諾茲!」霍布登低聲細語,「我要是能看透你腦袋裡的想法,該有多好哇!丹先生和烏娜小姐,跟我走吧。我該鎖門了。」 匹克特人之歌 羅馬從來不會看到 她沉重的鐵蹄正在踐踏 我們的胃、我們的心和我們的頭。 羅馬從來不會聽到我們的叫罵。 她的鐵騎橫行——僅此而已。 我們的部落在他們身後聚集。 策劃攻破長城。 寶劍是我們唯一的語言。 我們都是小傢伙——我們! 無足輕重,不值得愛、不值得恨。 讓我們自生自滅,你們就會看到 我們怎樣踏平長城! 我們是森林裡的蛀蟲! 我們是木頭裡的蛀蟲! 我們是血液里的細菌! 我們是道路上的荊棘! 槲寄生可以殺死橡樹—— 老鼠將纜繩磨成兩截—— 飛蛾在斗篷裡面打洞—— 它們一定幹得開心! 對——我們也是小傢伙, 跟它們一樣忙忙碌碌—— 誰都看不見我們的工作—— 走著瞧,有朝一日你會明白! 千真萬確!我們不夠強大, 但我們知道人們的真相。 是啊,我們一直給他們引路, 在戰爭中打擊你們、粉碎你們! 是啊,我們橫豎都是奴隸; 但你們,你們就會死於恥辱。 到那時,我們會在你們的墳墓上跳舞! 我們都是小傢伙,我們!還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