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精靈普克 · Ⅴ 第三十百人隊的隊長
第三十百人隊的隊長
在時間的眼裡,
城市、寶座和權力,
都像朝生暮死的鮮花
一樣短命。
不過,新的蓓蕾萌芽,
讓新人賞心悅目。
在荒廢沒落的國度外,
新的城市又在崛起。
當今時令的水仙花
從來不曾聽說,
去年消逝的
變革、機遇和顫慄。
卻不知天高地厚,
以為她七天的生命
永遠不會滅亡。
時間鐵面無私,
萬物一視同仁。
命運盲目大膽,
我們劫數難逃。
唯有死亡可以肯定,
墳墓陰森無法辯駁。
看看,我們的遺蹟
能否經受時間的考驗!
第三十百人隊的隊長
丹的拉丁文課程沒有及格,只得關在屋裡。於是,烏娜一個人來到遠處的森林。霍布登老人為丹做好了大彈弓和鉛彈頭,藏在森林西部的山毛櫸樹洞裡。他們根據《古羅馬之歌 [7] 》給這裡命名:
高傲的沃萊特拉
在這裡皺起遠近馳名的眉頭。
各位巨人為諸神一樣的
列王親手堆成。
他們就是「諸神一樣的列王」。 霍布登老人在「沃萊特拉」的木膝之間堆了一些舒適的草料,他們稱之為「巨人的手」。
烏娜從他們的秘密入口溜過樹籬,儘可能高貴莊嚴地皺起眉頭;因為「沃萊特拉」是遠處森林突出部的觀察塔,遠處森林又從山坡上突出。普克山位於塔下。所有溪水在這裡轉彎,流出維林福德森林,穿過花園,流向霍布登老人在工場附近的農舍。西南風(「沃萊特拉」總是有風)吹過裸露的山脊,櫻桃-卡塔風車就位於此處。
此刻,林間風聲呼嘯,仿佛驚心動魄的事情就要發生。所以,你才會在「風季」登上「沃萊特拉」,大聲朗誦《古羅馬之歌》,跟風聲相得益彰。
烏娜從秘密洞裡取出丹的彈弓,準備迎擊拉爾斯·博希納國王的軍隊。他們偷偷渡過小溪,穿過被風吹白的白楊樹林。谷地捲起陣風,烏娜悲哀地吟誦:
韋伯納下臨奧斯蒂亞,
平原到處荒蕪。
阿斯特有風暴肆虐的雅尼庫魯姆,
結實的衛兵已經遇害。
不過,陣風不僅呼嘯森林,還推開、搖撼格里森牧場唯一的橡樹。橡樹在低矮蜷伏的草地上猶如鶴立雞群,葉尖擺動,好像貓兒跳躍前擺動尾巴。
「現在歡迎——歡迎塞克斯圖斯。」烏娜吟誦道,拉開彈弓——
現在歡迎你回家,
你為何轉身逃跑?
羅馬的權杖在此。
她打破寂靜,喚起微風,突然聽到牧場荊棘後面傳來咕嚕聲。
「噢,我的溫吉!」她大聲叫道,這種措辭是她從丹那裡學來的,「我一定是驚動了格里森牧場的母牛。」
「你這塗彩的小混蛋!」一個聲音叫道,「砸你老師!我要好好教訓你!」
她小心翼翼向下看去,只見一個年輕人身穿青銅甲冑,在最近的金雀花叢中閃閃發光。但烏娜最羨慕他的青銅大頭盔,盔上的紅纓在風中搖曳。她聽到長發拂過閃亮肩板的摩擦聲。
「農牧神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想告訴我,塗彩的蠻子已經變了?」他大聲說,一半是自言自語。看到烏娜的金髮,他又叫道:「你有沒有見過塗彩的鉛頭石?」
「沒——有,」烏娜說,「但如果你看見的是彈頭……」
「看見?」那人叫道,「它就從我耳邊擦過。」
「哎,這是我乾的。真對不起。」
「農牧神難道沒有告訴你,我就要來了?」
「如果你是說普克,沒有。我把你當成格里森牧場的牛了。我——我不知道你是——呃——你是什麼?」
他大笑起來,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齒。他有黑眼睛和黑臉,大鼻子上的眉毛連成一條線。
「他們叫我帕拉塞烏斯。我以前是第三十步兵團(烏爾庇常勝軍)第七步兵大隊的軍官。是你在扔彈頭?」
「是我。我用丹的彈弓。」烏娜說。
「彈弓!」他說,「這我應該知道一點。給我看看!」
他帶著矛、盾、甲冑,一下子跳過粗糙的樹籬,登上「沃萊特拉」,快得像影子。
「我明白了,是分叉投石器嘛!」他一面叫道,一面拉橡皮筋,「但這根鬆緊皮帶能打到野獸嗎?」
「這是皮筋——鬆緊皮帶。你把彈頭放進這個圈裡,然後拉緊。」
這人拉緊橡皮筋,橡皮筋彈到了他大拇指的指甲上。
「你把子彈放進環內。」
「還是個人用個人的武器吧。」他嚴肅地說,把彈弓還給烏娜,「小姑娘,我更喜歡大一點的機器。但這只是個漂亮的玩具。一頭狼都會嘲笑它。你不怕狼嗎?」
「這裡沒有狼。」烏娜說。
「這話可不能信。狼就像翼帽,不期而至。這裡沒有獵過狼?」
「我們不打獵。」烏娜說,又想起大人的話,「我們保留打獵——作為娛樂。你明白嗎?」
「應該明白。」年輕人又笑了。他模仿野雞的叫聲,惟妙惟肖,以致林中的鳥兒紛紛應和。
「五顏六色的野雞就是咯咯叫的大傻瓜。」他說,「跟有些羅馬人一樣!」
「你自己就是羅馬人,對不對?」烏娜說。
「也是也不是。成千上萬人除了在畫裡,從來沒有見過羅馬人。我們代代相傳,住在維西蒂斯島。維西蒂斯島!天氣好的時候,你向西方眺望,就能看到。」
「你是說懷特島?下雨前,它就會升起來。我們從唐斯丘陵就能看到。」
「很有可能。島南邊白堊斷崖有我們的別墅,大部分有三百年歷史,但我們第一代祖先居住的棚屋一定還要早一百年。噢,肯定的,因為阿格里可拉在定居點把土地賜給我們家族的始祖。地面不能算小。春天,紫羅蘭一直盛開到海濱。我為自己收集海藻,經常跟老保姆一起,為媽媽摘紫羅蘭。」
「你的保姆——也是羅馬女人嗎?」
「不,她是努米底亞人。願諸神保佑她!可愛的人,肥肥胖胖,皮膚棕褐,舌頭像母牛的鈴鐺。她是自由民。隨便問一句,小姐,你是自由民嗎?」
「噢,很自由。」烏娜說,「至少在喝茶以前很自由。我們如果在夏天遲到,家庭教師也沒多少話可說。」
年輕人又笑起來。這一次是表示心照不宣的笑聲。
「我明白,」他說,「這就是你跑進森林裡的原因。我們以前會躲進懸崖之間。」
「那你們也有家庭教師嘍?」
「我們怎麼會沒有?她是希臘人。她到樹叢里找我們時,握衣服的方式惹得我們哈哈大笑。那時,她就會說要抓住我們,好好抽一頓鞭子。不過,她從來沒有當真抽我們。諸神保佑她!阿格萊亞不僅有學問,還是個女運動健將。」
「你們小時候上什麼課?」
「古代歷史、經典文學、算術,諸如此類。」他說,「我和妹妹很笨,但我哥哥和弟弟(我是老二)喜歡這些東西。當然,媽媽在我們六個人當中算是夠聰明的。她差不多跟我一樣高,活像西方大道上麵包女神德墨忒爾的新塑像。你明白?多好玩!羅馬女神!媽媽讓我們多開心!」
「開心什麼?」
「每一個家庭都有的小笑話、小典故。你不明白嗎?」
「我們家有,但我不知道別人家也有。」烏娜說,「請你講講你們家吧。」
「好家庭都差不多。媽媽每天晚上紡紗,阿格萊亞在角落裡讀書,爸爸算賬,我們四個孩子在走廊里玩耍。如果我們的聲音太大,爸爸就會說:『別吵!別吵!你們沒聽說過父親對子女的權利嗎?寶貝,父親可以殺了子女!諸神贊同這種做法。』然後,媽媽就會從紡紗輪上抬起親愛的小嘴,說道:『得啦,我看你身上沒有多少羅馬父親的樣子!』然後,爸爸捲起賬簿說:『我做給你看!』然後——然後,他演得比誰都差!」
「父親只要想要——就可以。」烏娜說,眼睛轉來轉去。
「我沒說錯吧?好家庭都差不多。」
「你們夏天怎麼過的?像我們一樣玩?」
「是啊,我們拜訪朋友。維西蒂斯島沒有狼。我們有許多朋友、許多小馬,稱心如意。」
「一定蠻可愛的。」烏娜說,「我希望永遠這樣。」
「小姑娘,不是這樣。我十六七歲時,爸爸患了痛風,我們都到水城去。」
「水城是什麼?」
「水城索利斯。人人都去那兒。你應該哪天讓你爸爸帶你去。」
「在哪兒?我不知道。」烏娜說。
年輕人好像有那麼片刻吃了一驚,重複著「水城索利斯——」然後說:「它是不列顛最好的溫泉。我聽說跟羅馬的溫泉一樣好。所有老饕餮都坐在熱水裡,談論醜聞和政治。將軍們穿過街道,衛隊跟在身後。法官們坐在轎子上,表情僵硬的隨從跟在後面。你能碰見算命先生、金匠、商人、哲學家、羽毛販子,不限於羅馬的不列顛人或不列顛的羅馬人,冒充文明人的馴服的部落民,還有猶太演說家和一切有趣的人。當然,我們年輕人對政治沒有興趣。我們也沒有痛風病。那裡有許多同齡人。我們不覺得日子難過。」
「我們只顧尋歡作樂,不動腦筋,但這時我妹妹碰見了西部法官的兒子。一年後,他們結婚了。我弟弟一直對植物和根莖感興趣,遇見了來自軍團城的首席醫師。他決心做軍醫。我覺得這種職業對良家子弟不太合適。但那時,我不是我弟弟。他去羅馬學醫,現在成了埃及軍團的首席醫師。我想他在安提諾,但我們已經有一陣子沒有聯繫了。」
「我哥哥邂逅了一位希臘哲學家,告訴父親他想經營農場,潛心哲學。你瞧——」年輕人眨眨眼睛,「他的哲學家是個長頭髮!」
「我一直以為哲學家是禿頭。」烏娜說。
「根本不是。她非常漂亮。我不怪他。相反哥哥的做法正中我下懷。因為我只想參軍,一直害怕哥哥先參軍,讓我留下來經營農場。」
他敲敲閃閃發光的盾牌,這東西似乎總是礙手礙腳。
「就這樣,我們年輕人全都如願以償。我們沿著森林大道,平靜地騎馬返回科里森托姆。但我們一到家,家庭女教師阿格萊亞就知道有事情發生了。我記得她在門口舉起火把,看著我們下船、爬上懸崖小道。『哎呀!哎呀!』她說,『你們出門時還是孩子,回來已經是大人了!』然後,她親吻媽媽。媽媽流下了眼淚。小姑娘,就這樣,水城之行奠定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運。」
突然樹叢中傳來一陣聲音。他聽到聲音,就站了起來,斜倚著盾緣。
「我想這是丹——我哥哥。」烏娜說。
「對,農牧神跟他一路。」他回答說。這時,丹和普克蹣跚穿過樹叢。
「我們本來可以早點到。」普克向他們打招呼,「噢,帕拉塞烏斯,但你們美麗的語言把這位年輕的公民困住了。」
雖然烏娜接著解釋,帕拉塞烏斯仍然滿臉困惑。
「丹說,拉丁文『神明』的複數就是『骨牌』。布萊克小姐說他不對,不是什麼『雙陸棋』。他不聽老師的話,被罰抄兩遍。你明白的。」
丹爬進「沃萊特拉」,又熱又累,氣喘吁吁。
「我差不多一路跑過來的。」他氣喘吁吁地說,「然後,我碰見了普克。先生,你好嗎?」
「我身體很好。」帕拉塞烏斯回答說,「瞧,我想嘗試尤利西斯的弓箭,結果弄得——」他豎起大拇指。
「對不起。」丹說,「你一定是拉得太猛了。普克說,你在給烏娜講故事。」
「噢,帕拉塞烏斯,接著講吧。」普克坐在他們頭頂的枯枝上,說道,「我來補充。烏娜,他沒把你弄糊塗吧?」
「一點沒有,除了——我想不起在哪兒了,水——索什麼的。」她回答說。
「水城索利斯。就是巴斯,出小圓麵包的地方。讓大英雄接著講吧。」
帕拉塞烏斯假裝用矛刺普克的腿,但普克居高臨下,一伸手就捉住了他的帽纓,摘下他的頭盔。
「小丑,謝謝你。」帕拉塞烏斯說,搖搖頭上黑色的捲髮,「涼快多了。現在幫我掛起來……」
「我正在給你妹妹講我參軍的故事。」他對丹說。
「你考試通過了沒有?」丹熱心地問道。
「沒有。我去找爸爸,說我想加入達契亞騎兵。(我在水城索利斯見過他們。)但他說,我最好從羅馬正規軍團開始。這時,我像許多本地青年一樣,不喜歡羅馬人。羅馬出生的軍官和法官瞧不起不列顛本地人,好像我們是野蠻人。我對父親就是這麼說的。」
「我知道他們的德性。」他說,「可你不要忘記:我們是世家子弟,對帝國負有責任。」
「哪個帝國?」我問,「我還沒有出生,我們就跟鷹旗分道揚鑣了。」
「這是哪門子黑話?」父親說,他最討厭俗語了。
「哎,先生。」我說,「羅馬有一個皇帝。我們外省有史以來出過幾個皇帝。我該追隨哪一個皇帝?」
「格拉提安皇帝。」他說,「他至少是個運動員吧。」
「他已經夠過分了,」我說,「就差像塞西亞人一樣吃生牛肉了。」
「你從哪兒聽說的?」爸爸問。
「在水城索利斯。」我說。這是千真萬確的。格拉提安皇帝有一隊穿皮斗篷的塞西亞衛兵。皇帝對他們著了迷,打扮得跟他們一模一樣,眾目睽睽之下出現在羅馬所有的場合!這就像我爸爸把自己塗成藍色一樣糟!
「衣服有什麼關係。」爸爸說,「它們只是問題的花絮。真正的問題早在你我之前就開始了。羅馬背棄了諸神,必然受到懲罰。神廟毀壞那年,我們跟塗彩的民族爆發了大戰。神廟重建那年,我們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還有更久以前……」他回溯到戴克里先時代。你如果聽他的話,就會覺得偉大的羅馬已經朝不保夕,僅僅有寥寥幾個人態度開明。
「我一點不明白。阿格萊亞從來沒有教過我本國史,只顧教她的古典希臘語。」
「羅馬沒有希望。」爸爸最後說,「羅馬已經背棄了諸神,但如果這裡的諸神寬恕我們,我們或許還能挽救不列顛。我們要保衛不列顛,就必須擊退塗彩的民族。因此,我以父親的身份告訴你:帕拉塞烏斯,如果你有參軍的打算,就應該守衛長城,而不是跟婦女一起留在城裡。」
「什麼城?」丹和烏娜一起問道。
「爸爸說的是哈德良長城,我以後會告訴你們。很久以前,不列顛北部建立長城,防禦塗彩的民族——你們稱為皮克特人。偉大的皮克特戰爭持續了二十年,爸爸參加了這場戰爭。他知道,戰爭意味著什麼。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我們的一位名將特奧多西烏斯把這些小個子野蠻人趕回北方,當然也是從維西蒂斯島趕下海。以後,我們再也沒有為他們操過心。但父親已經發話,我就吻了他的手,等待命令。我們不列顛出生的羅馬人知道服從父母的義務。」
「我如果吻爸爸的手,他會笑的。」丹說。
「風俗變了。但如果你不服從父親,諸神會記住的。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
「我們談過以後,爸爸見我是認真的,就送我去克勞森托姆外邦輔助部隊營房學習軍事技術。這群蠻族混雜的烏合之眾不刮臉、不洗漱、不洗麵包盤。你只有用手杖戳他們的肚子,用盾牌打他們的臉,他們才會規規矩矩。教官給了我一大堆工作,讓我學習。確實是一大堆!我要教高盧人和伊比利亞人清理內務,直到他們奉命開往內地的軍營。我盡力而為。一天晚上,郊區營房著火了。我的部隊首先救火,比任何部隊都快。我注意到草地上有一個相貌文靜的人,倚著手杖。他觀察我們用水桶從池塘里取水,最後對我說:『你是誰?』」
「步兵大隊候補軍官。」我回答。我才不管他是不是從丟卡利翁來的!
「不列顛本地人?」他問。
「對,正如你是西班牙本地人。」我說,因為他的口音很像伊比利亞騾子。
「這麼說你就在自己老家嘛。」他笑道。
「此一時彼一時,看具體情況。」我回答說,「但我現在很忙。」
他沒有再開口,直到我們開始搶救家神(他們是可敬的家長)。然後,他從月桂樹叢邊低聲說道:「聽著,此一時彼一時的年輕人。你以後就是烏爾庇常勝軍第七步兵團第三十百人隊的隊長了。你父親和少數幾個人叫我馬克西穆斯,這樣你記起來比較方便。」
「他把靠在身下的精緻手杖扔給我,走了。他當時完全可以一杖把我打暈!」
「他是誰?」丹問。
「是我們的大將軍馬克西穆斯本人!不列顛將軍是特奧多西烏斯在皮克特戰爭中的左膀右臂!他不僅是我們團隊的頂頭上司,還指揮著三個訓練有素的軍團!新人一般從第十步兵團開始,然後慢慢升官。」
「你高興嗎?」烏娜問。
「非常高興。我以為馬克西穆斯看中我容貌端正、治軍有方;但我回家時,爸爸告訴我在偉大的皮克特戰爭中,他是馬克西穆斯的舊部,他已經要求馬克西穆斯提升我。」
「你好幼稚哦!」普克在他頭上叫道。
「我是幼稚。」帕拉塞烏斯說,「農牧神,別不高興。後來——諸神知道,我才不管這些把戲呢!」普克點點頭,以手托腮,大眼睛凝視著他。
「我離開營地那天晚上,向祖先獻祭——平常的小家祭。但我從來沒有如此嚴肅地向所有靈魂祈禱。然後,我和父親乘船去雷格納姆,經白堊岩去對岸的安德里達。」
「雷格納姆?安德里達?」孩子們轉向普克。
「雷格納姆就是奇切斯特。」普克手指櫻桃磨坊說。然後,他向身後的南方揮揮手,「安德里達就是佩文西。」
「又是佩文西!」丹說,「維蘭登陸的地方?」
「維蘭和其他幾個人登陸的地方。」普克說,「佩文西夠古老啦——即使跟我比!」
「夏天,第三十百人隊駐紮在安德里達。但我的第七步兵團駐紮在北方的長城。馬克西穆斯在安德里達視察輔助部隊(我想是阿巴萊西人)。我跟他在一起,因為我父親是他的老朋友。我剛到那裡才十天,就奉命率領三十個人去步兵團。」他開心地笑道,「誰都忘不了第一次出征。我率領一小隊人馬,開出大營北門時,比哪一個皇帝都快樂。我們在門口向衛兵和勝利祭壇致意。」
「那是什麼樣子?」丹和烏娜問。
帕拉塞烏斯微笑起身,一身甲冑閃閃發光。
「就是這樣!」他用慢動作,行了一個漂亮的羅馬軍禮。禮畢,雙肩之間的護胸板傳來空洞的回音。
「嗨!」普克叫道,「真有兩下子!」
「我們全副武裝地出發,」帕拉塞烏斯坐下說,「但道路一旦進入森林,部下就要求脫下甲冑,放在馬背上。『不行,』我說,『你們可以在安德里達穿得像個女人,但只要由我帶兵,你們就得全副武裝。』」
「可是天這麼熱,」一個士兵說,「我們又沒有醫生。如果中暑、發燒怎麼辦?」
「那就去死去死,」我說,「羅馬總算擺脫了你。穿上甲冑——拿起長矛,繫緊鞋套!」
「別以為你已經當上不列顛皇帝了。」有人叫道。我用矛柄敲他一記,跟這些羅馬出生的羅馬人解釋說如果有人出了問題,我寧可少一個人,也要繼續前進。憑太陽光起誓,我說到做到!克勞塞塔姆的高盧新兵可沒有這麼多麻煩。
「接著,馬克西穆斯安靜得像一片雲,從蕨類植物的叢林中出現(我父親在他身後)。他身披紫袍,白鹿皮綁腿鑲金,仿佛已經身居帝位。」
「我的人馬一下子蔫了,像一群松雞似的。」
「他沉默良久,皺眉打量。然後,他食指一彎,我的人馬慢慢退到一邊。」
「孩子們,在太陽下面列隊。」他說。士兵們在堅硬的路面上整隊。
「如果我不來,」他對我說,「你打算怎麼辦?」
「我會殺掉那傢伙。」我回答。
「現在就殺掉他,他不會動一指頭的。」
「不,」我說,「你已經拿走了我的指揮權。我現在殺他,只是做你的劊子手。」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帕拉塞烏斯對丹說。
「我明白,有點不公平。」丹說。
「我就是這麼想的。」帕拉塞烏斯說,「但馬克西穆斯皺起眉頭。『你永遠當不上皇帝,』他說,『甚至連將軍都當不上。』」
「我一言不發,但父親倒顯得很高興。」
「我到這裡來,是為了見你最後一面。」父親說。
「『你已經見到了,』馬克西穆斯說,『以後用不著再見他。他是軍團的一名軍官,生死由天。他可能在我的轄區當上行省長官。我們現在一起吃喝,你的人馬可以等你吃完。」
「我那三十個倒霉的士兵像酒囊一樣站在酷熱的陽光下。馬克西穆斯領我們去他手下設宴的地方。他親手調酒。」
「一年以後,」他說,「你不會忘記你曾經跟不列顛——還有高盧皇帝一起吃飯。」
「是啊,」父親說,「你有能力趕兩頭騾子,一頭是不列顛,一頭是高盧。」
「五年以後,你不會忘記——」他把酒杯遞給我,深紫色酒漿在杯中蕩漾,「你曾經跟羅馬皇帝一起喝酒!」
「不行,」父親說,「你趕不動三頭騾子,會粉身碎骨的。」
「你在石楠當中守衛長城,一定會淚流滿面,因為你更看重公正,而不是羅馬皇帝的青睞。」
「我仍然一言不發。你不能反駁一位身穿紫袍的將軍。」
「『我不會怪罪你,』他繼續說,『我欠你父親許多情。』」
「『我對你唯一的貢獻,就是那個你不肯接受的建議。』父親說。」
「『我不會對你們家任何人不公平。確實,我能看出你會變成優秀的軍官。不過,我有言在先:你要與長城共存亡。』馬克西穆斯說。」
「『很好,』父親說,『但皮克特人不久就會破門而入。你不能為了當皇帝,調走不列顛所有的軍隊。以為北方邊境會太平無事。』」
「『我追隨天命。』馬克西穆斯說。」
「『那你就追隨吧,』父親說,連根拔起一棵蕨類植物,『像特奧多西烏斯一樣送命吧。」
「『啊哈,』馬克西穆斯說,『老將軍忠心報國、功高震主,所以才會送命。我也可能會送命,但不會是這個原因。』他露出慘澹的笑容,我覺得自己鮮血都要凍住了。」
「『那麼,我最好追隨我的天命,』我說,『率部向長城進發。』」
「他打量我許久,像西班牙人一樣歪著腦袋、點點頭:『孩子,去追隨你的天命吧。』事情就這樣結束了。我雖然有許多話想對家人說,還是慶幸自己能夠脫身。我發現部下仍然站在原地,連腳都不敢挪動一步。我帶兵時,除非仍然感到那慘澹的笑容像東北風一樣冷颼颼地吹到我背上,否則我將到太陽落山才停止前進。」 帕拉塞烏斯轉過身,打量下面的普克山,指著霍布登農舍後面、霍吉山布滿蕨類的破碎山脊,說:「我就停在那邊。」
「那兒?哎,那兒是霍吉山,以前開鐵礦的地方。」丹說。
「鐵礦也是好東西。」帕拉塞烏斯平靜地說,「我們在那裡修好了三個肩帶、一個矛頭。一個獨眼迦太基老鐵匠從政府手中租下了這裡的煉鐵爐。我記得,我們叫他獨眼巨人。我買過他的海狸皮毛,用來裝飾妹妹的房間。」
「可是現在沒有啊。」丹堅持說。
「有的!從安德里達的勝利祭壇到森林裡第一個煉鐵爐,距離是十二英里七百步。指南上都有道路。誰都不會忘記第一次進軍。我想,我能說出每一次紮營的位置——」他俯身向前,忽然看到太陽落山。
太陽已經從櫻桃山頂落下。日光在森林當中噴薄,你可以看到遠方森林內部的紅色、金色、黑色地帶。帕拉塞烏斯渾身甲冑閃閃發光,仿佛著了火。
他舉起一隻手,陽光從他手上的水晶鐲子反射回來,「等一下——等一下,我要向米特拉神祈禱!」
他站起來,向西方伸展雙臂,用深沉、悅耳的聲音祈禱。
接著,普克也開始唱歌,聲音好像教堂的鐘聲。歌詞大意是他要從「沃萊特拉」滑向地面,招呼孩子們跟著他。孩子們仿佛被他的歌聲迷住了,果然跟著他一起走。金褐色陽光一路從山毛櫸樹葉間灑下,普克邊走邊唱:
軍隊追求榮譽,
前途是否光明?
努力可有結果,
是非成敗成空。
他們來到樹林門前,門上有鎖。
愷撒紫袍加身,
威加四海無敵。
提比略——
普克一面唱,一面握住丹的手,讓他轉過身,面對正走出門的烏娜,門在她身後關閉。同時,普克把橡樹葉、白蠟樹葉、荊棘樹葉放在他們頭上,使出魔法。
「哎,你遲到了。」烏娜說,「你就不能早點走嗎?」
「我早就來了。」丹說,「我走了好久,可是——可是不知道怎麼會這麼晚。你在哪兒?」
「在沃萊特拉——一直在等你。」
「對不起,」丹說,「都怪這該死的拉丁文。」
不列顛—羅馬之歌
(公元406年)
我的祖先沒有發現,
我也從來沒有涉足,
發現如此神聖的地點。
正是羅馬——
擁有一切時代、一切藝術、一切力量,
諸神和人類的同樣工作。
最古老的高地建起城市,
種族從此開始——
為了儘快孕育
不可動搖的文明,
我們祈禱羅馬的鐵錘
三倍猛烈地打造我們。
三重鎧甲保衛堅強的心,
為了讓生命的血液奔流,
一代又一代猛烈地打造,
我們子子孫孫的帝國。
他們遠離羅馬的七丘,
提供必不可少的愛與服務,
你們只要抵禦家鄉的困難,
就能守護帝國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