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精靈普克 · Ⅳ 佩文西老人

魯德亞德·吉卜林 《山精靈普克》
佩文西老人 「這跟猿猴或魔鬼沒有關係。」理察爵士繼續小聲說,「這跟德·阿奎拉有關。有史以來的騎士,就數他最勇敢、最狡猾、最強壯。而且,別忘了,他當時已經非常老了。」 「當時?」丹問。 「就是我們跟維塔分手,從海上回來的時候。」 「你們怎麼處置那些黃金?」丹問。 「別急。鎖子甲一層套一層。我一層也不會漏掉。我們把黃金放在馬背上,裝了整整三馱,運回佩文西,然後放進佩文西城堡大廳的北室。德·阿奎拉冬天就住在那裡。他坐在床上,就像一隻小小的白色獵鷹。我們講故事時,他的腦袋迅速地搖來搖去。尖酸刻薄的老兵傑翰·克拉布在樓梯口守衛,但德·阿奎拉讓他去樓梯腳下待命,放下門口的兩層皮革門帘。德·阿奎拉讓傑翰帶著馬匹來接我們,只有他參加了載運黃金的旅途。我們講完故事,德·阿奎拉告訴我們英格蘭的新聞,因為我們已經消失了一年。紅威廉國王在我們出海那一天遇害(你們還記得吧?),他弟弟亨利自立為英格蘭國王,排擠掉了他哥哥、諾曼底的羅伯特公爵。偉大的威廉國王去世時,紅威廉也是這樣奪取了羅伯特公爵的王位。德·阿奎拉說羅伯特公爵兩次失之交臂,氣壞了。他發兵討伐英格蘭,在朴次茅斯被擊退。不久前,維塔的船就從羅伯特公爵的艦隊當中駛過。」 「現在,」德·阿奎拉說,「北方和西方的大貴族有一半在索爾茲伯里和什魯斯伯里之間反對國王。另一半勒兵待變,觀望局勢發展。他們說:亨利非常符合英國人的胃口。因為他的妻子是英國人,勸說他恢復了古老的撒克遜法律。(照我說,他很清楚怎樣更好地駕馭馬兒。)但這只是一個虛偽的藉口而已。」他用手指頭敲打桌面,弄得葡萄酒溢出了酒杯。他接著說道: 「桑特拉徹戰役後,威廉用英格蘭的良田塞滿了諾曼男爵的貪囊。其中也有我的一份。」他說,拍拍雨果的肩頭,「不過,早在奧托造反 [5] 以前,我就提醒過他,他應該吩咐諾曼男爵如果他們想變成英國貴族,就要放棄他們在諾曼底的領地和爵位。現在,他們在英格蘭和諾曼底差不多都是君侯——腳踏兩隻船!諾曼底的羅伯特公爵傳話說如果他們不肯在英格蘭起兵響應他,他就會沒收、洗劫他們在諾曼底的領地。因此,克萊爾起兵響應。菲茨·奧斯本起兵響應。蒙哥馬利起兵響應,他是威廉一世封的英國伯爵。甚至達西也率部起兵;我記得,他父親是卡昂附近的一個芝麻綠豆騎士。如果亨利贏了,這些男爵仍然可以逃往諾曼底;羅伯特會在那裡歡迎他們。如果亨利失敗,羅伯特會把更多的英國土地封給他們。噢,害人蟲——諾曼底的害人蟲,英格蘭會長期受害!」 「阿門。」雨果說,「但你認為戰爭會不會影響我們?」 「北方沒有危險。」德·阿奎拉說,「但海上門戶洞開。如果男爵們占了上風,羅伯特就會派出第二支軍隊,鞏固戰果。這一次,我認為:他會在這裡登陸。他父親追隨征服者威廉,就是在這裡登陸的。你們的豬可以賣個好價錢。半個英格蘭烽火連綿,這裡的金子(他踢踢桌子下面的東西)足以招攬整個基督教世界的武士。」 「我們該怎麼辦?」雨果說,「我不能把金子留在達靈頓。如果我們把財寶埋起來,應該託付給誰呢?」 「託付給我。」德·阿奎拉說,「佩文西城防堅固。除了我和傑翰,誰也不知道秘密。他對我像狗一樣忠誠。」他拉開窗簾,讓我們看到堅厚的城牆內有水井。 「我要安排好水源。」他說,「但我們找到的水太咸,隨著潮水起落。聽!」我們聽到井底水聲呼嘯咆哮。「行嗎?」他問道。 「只能這樣。」雨果說,「我們把生命託付給你。」於是我們把大部分金子埋藏起來,只留下一小箱,放在德·阿奎拉床邊。這箱金子的重量和色澤足以讓他開心,同時滿足我們大家的需要。 那天早上,我們騎馬去莊園。他說:「我就不說再見了,因為你們還會回到這裡。不是因為愛情和悲傷,而是因為黃金。留點神。」他笑著。「免得我用這筆錢當上羅馬教皇。不要相信我,但一定要回來!」 理察爵士停下來,露出悲哀的笑容。 「那我們七天內就從莊園回來——從我們以前的莊園回來。」 「孩子們都好嗎?」烏娜說。 「我們的孩子們正年輕。土地和管理是年輕人的事情。」理察爵士自言自語,「我們如果收回莊園,肯定會傷害他們的感情。他們熱情歡迎我們,但我和雨果看得出我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是瘸子,他是獨臂人。不!」他搖搖頭,接著提高嗓門說,「因此,我們騎馬返回佩文西。」 「對不起。」烏娜說,因為理察爵士一臉悲傷的樣子。 「小姑娘,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們年輕,我們老了。我們應該讓他們接管莊園。『啊哈!老狐狸,回到地上了?』德·阿奎拉從窗口看到我們下馬。我們走進大廳上面的臥室,他摟住我們說:『歡迎,你們這些幽靈!歡迎,可憐的幽靈!』我們就這樣明白了:我們富有得難以想像,卻非常孤獨。孤獨!」 「你們怎麼辦?」丹問。 「我們關注諾曼底公爵羅伯特。」騎士說,「德·阿奎拉像維塔一樣。他受不了無所事事。天氣好的時候,我們騎馬出遊,從貝克斯雷到庫克米爾——有時帶著獵鷹,有時帶著獵犬(沼澤和丘陵有肥胖的野兔);但總是留心海上,害怕諾曼底艦隊來襲。天氣不好的時候,他登上塔樓,向雨水皺起眉頭……凝視這裡,指點那裡。他一直擔心維塔的船來了又走了,而他卻沒有發現。風一停,船一靠岸拋錨,他就去岸邊,倚著寶劍,在魚腥當中向水手打招呼、打聽法國的消息。他同時還在留心,打聽亨利和貴族的戰爭消息。」 「許多人給他帶來消息——吟遊詩人、豎琴手、商販、隨軍小販、教士,諸如此類。雖然他在細節上很隱蔽,但如果這些人的新聞不稱心,他就不管時間、場合和對象,罵亨利國王是傻瓜或嬰兒。我聽見他在漁船旁邊大喊大叫,如果他是英格蘭國王,他就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有時我騎馬出去察看航標有沒有系好、弄乾,他經常從窗口向我叫道:『理察,留點神!別學我們什麼都看不見的國王;親眼去看,親手檢查。』我想,他無所畏懼。因此,我們住在佩文西大廳上面的小房間裡。」 「一個陰霾天的晚上,國王信使來到樓下等候。我們剛剛在霧中騎馬去貝克斯雷,那裡最適合船隻登陸;渾身上下都凍得僵硬。德·阿奎拉傳話給他,要他自己選擇:要麼跟我們一起吃飯,要麼等我們吃完飯再見面。不久,傑翰在樓梯口露出頭來,喊道:『那個人叫了一匹馬,走了。』德·阿奎拉叫道,『讓他見鬼去!我忙得很,沒有工夫在大廳里挨凍,聽國王隨時差遣。他沒有留下話嗎?』」 「沒有,除了這一句。他說如果老狗學不會新把戲,就該清理狗舍。」傑翰說。傑翰曾經在桑特拉徹跟德·阿奎拉並肩作戰。 「噢呵,」德·阿奎拉揉揉鼻子,「他對誰說的?」 「主要是對他的鬍子說的,但有些是他上馬時對馬身邊說的。那時,我跟著他出去。」傑翰·格拉布說。 「他的盾徽是什麼?」 「黑底金馬刺。」格拉布說。 「這是福爾克的人。」德·阿奎拉說。 普克輕輕打斷他。「黑底金馬刺不是福爾克的盾徽,福爾克的紋章是——」 騎士嚴肅地揮揮手,回答道: 「你最清楚那個惡人的真名。但我選擇福爾克這個假名,原因是我有過承諾:不暴露他的惡跡,不讓任何人猜到他。我把故事裡所有的人名都換掉了。他的子孫後代可能還在。」 「確實——確實,」普克微笑道,「這是騎士的諾言。即使過了一千年,仍然堅守不渝。」 理察爵士輕輕鞠了一躬,繼續往下說。 「黑底金馬刺?」德·阿奎拉說,「我聽說福爾克加入了貴族一方。但如果這是真的,國王一定占了上風。無論如何,福爾克以前還是忠誠的。我真希望沒有讓他餓著肚子走人。」 「他吃過飯了。」傑翰說,「書記官吉爾伯特從廚房給他拿了肉和酒。他在吉爾伯特的餐桌上吃過了飯。」 「吉爾伯特是巴特爾修道院的書記官,給佩文西莊園做記錄。他個子高大、皮膚蒼白,戴著祈禱用的新式念珠。念珠用褐色堅果或種子製成,和他的筆墨一起掛在腰帶上。這些東西走路時碰來碰去、叮叮噹噹。他的住所有一個大壁爐,他做紀錄的桌子也在那裡。他在那裡過夜。他害怕大廳里的獵犬來尋找骨頭,或是在熱灰里睡覺;他會像女人一樣,用念珠打它們。德·阿奎拉在大廳里審案、罰款、分授土地時,吉爾伯特就在莊園文卷上做記錄。但招待客人不是他的任務,讓他們離開卻不告訴主人也不是。」 「傑翰下樓後,德·阿奎拉說:『雨果,你有沒有告訴吉爾伯特你認識手寫體拉丁文?』」 「『沒有,』雨果說,『我不是他的朋友,我的狗奧托也不是。』『沒關係,』德·阿奎拉說,『永遠不要讓他知道你識字。』——他用劍柄捅捅我的肋骨。『你們倆都要盯住他。我們聽說非洲有魔鬼,但佩文西的聖徒比魔鬼還可怕!』他只肯說這麼多。」 「碰巧不一會兒,有個諾曼重甲兵想娶撒克遜鄉下姑娘。吉爾伯特(德·阿奎拉發話後,我們已經在注意他)拿不准她的親戚是不是自由民。因為德·阿奎拉給了他們一塊好地,如果她是自由民,事情就要提交給德·阿奎拉的大廳。姑娘的父親首先開口,然後是母親,然後所有人一起開口,最後鈴響狗叫,亂作一團。德·阿奎拉舉起手,在壁爐邊對吉爾伯特說:『記錄她是自由民。看在上帝的分上,在她把我吵聾以前,記錄她是自由民。』他對跪在面前的姑娘說:『好了,好了。只要你肯住嘴,就是塞德里克的妹妹、默西亞女王的表妹。用不了五十年,就沒有什麼諾曼人和撒克遜人了,大家都是英國人。』他拍拍重甲兵,親吻姑娘,說道:『這些人會完成這個任務的。』重甲兵是傑翰的侄子。德·阿奎拉匆匆起身離去,表示事情已經結束了。(大廳已經有點涼了。)我站在他身邊。雨果在吉爾伯特身後的壁爐邊,逗弄奧托。他向德·阿奎拉做了一個手勢,德·阿奎拉吩咐吉爾伯特為新婚夫婦量一塊新地。然後,吉爾伯特在夫妻兩人之間跑出去,手上的念珠劈啪作響。大廳只剩下我們三個,變得空蕩蕩的。」 「看在上帝份上,在她吵聾我以前,讓她走吧!」 「雨果斜靠爐石說:『我看到吉爾伯特踩住這塊石頭時,奧托在嗅它。瞧!』德·阿奎拉用寶劍撥弄炭灰。石頭傾斜,下面露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頂上寫著:『我們的領主在佩文西毀謗國王的言論……第二部分。』」 「接下來(雨果輕聲讀給我們聽)是德·阿奎拉每一次涉及國王的玩笑,他每一次從窗口向我喊的話,他每一次說如果他是英格蘭國王就會如此這般的內容。是啊,他每一天不假思索、隨口而出的話,吉爾伯特都一一記錄下來,歪曲原意。他做得非常巧妙,因此熟識的人都無法否認德·阿奎拉說過類似的話。你們明白嗎?」 丹和烏娜點點頭。 「是啊。」烏娜嚴肅地說,「不是你說的內容,不是你說的意思。比如說,開玩笑把丹叫成畜生。只有大人才會不明白。」 「他就在我們眼皮底下天天這麼做?」德·阿奎拉問。 「不是每天,而是每個小時。」雨果說,「就在剛才,德·阿奎拉在大廳里說到諾曼人和撒克遜人,我就看到吉爾伯特在羊皮紙上記錄。他把這張紙放在莊園文卷旁邊。羊皮紙上寫著,德·阿奎拉揚言:只要他的重甲兵能完成任務,英格蘭不久就剩不下一個諾曼人。」 「憑聖骨起誓!」德·阿奎拉說,「在筆桿子面前,榮譽或寶劍有什麼用?吉爾伯特把紀錄藏在哪兒?他一定吃下去了。」 「他出去時放在胸口了。」雨果說,「我由此找到了他保存定稿的地方。奧托撓這塊石頭時,我看到他的臉色變了,就心裡有數。」 「他膽子不小,」德·阿奎拉說,「說句公道話:以他自己的方式,吉爾伯特有勇氣。」 「膽子太大了,聽聽這一段。」雨果念道,「在聖阿加莎節,佩文西勳爵躺在樓上臥室里,反穿著第二件兔皮袍……」 「讓他見鬼去。他就快變成我的侍女啦!」德·阿奎拉說。我和雨果笑起來。 「反穿兔皮袍,在霧中察看沼澤地,提醒他的酒友理察爵士(這時他們一起笑我):『老狐狸,當心點!因為上帝站在諾曼底公爵一邊。』」 「我確實當心。在濃霧中,羅伯特公爵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率領一萬大軍登陸。他有沒有說我們成天騎馬去沼澤地,差一點淹死在流沙里,然後病了十天,像母羊一樣咳嗽?」 「沒有。」雨果說,「但這裡有吉爾伯特本人給他主人福爾克的祈禱。」 「噢。」德·阿奎拉說,「我就知道是福爾克。我的血能賣什麼價錢?」 「吉爾伯特擔驚受怕地搜集證據,想讓佩文西勳爵喪失封地……」 「擔驚受怕不假。」德·阿奎拉吸口氣說,「不過筆桿子真是利器!我一定得學。」 「福爾克答應提升他在教會的職務。他為了免得福爾克忘記,在下面記錄了『巴特爾修道院聖器保管人』。」 德·阿奎拉吹了一聲口哨。「他能陰謀反對一個領主,就能陰謀反對另一個。我要是丟了封地,福爾克會拿鞭子把愚蠢的吉爾伯特趕出去。巴特爾仍然會需要一個新聖器保管人。他們告訴我,亨利修道院長沒有這種規矩。」 「讓修道院長等會兒吧。」雨果說,「現在是我們的腦袋和我們的領地危在旦夕。這張羊皮紙只是第二部分,第一部分已經交給福爾克和國王了。國王會拿我們當叛徒的。」 「肯定的。」德·阿奎拉說,「吉爾伯特給福爾克的使者送晚飯時,已經把第一部分交給他了。我們的國王在哥哥和男爵的折磨下,已經誰都不信任了。福爾克有耳目,從中煽惑。國王現在就會把你我的土地交給他。這都是老把戲了。」他伸一個懶腰,打了個哈欠。 「你打算就這樣乖乖交出佩文西?」雨果說,「到那時,我們撒克遜人肯定要跟國王打一仗。我得去達靈頓給侄子報警。給我一匹馬!」 「我倒想給你一個撥浪鼓玩玩。」德·阿奎拉說,「放下羊皮紙,好好動腦筋。佩文西是英格蘭的門戶,如果落入福爾克手中,他會怎麼做?他內心深處是諾曼人,向著諾曼底;他可以隨心所欲殘害農民。他會給懶洋洋的羅伯特打開英格蘭的門戶,奧托和莫爾坦就是這樣做的。那麼,就會有第二次登陸、第二次桑特拉徹戰役。因此,我們不能放棄佩文西。」 「好。」我們兩人說。 「啊,等等!如果國王看到吉爾伯特的證據,不再信任我,他就會派兵攻打我們。我們一打起來,英格蘭勢必門戶洞開。誰會勝利?當然是諾曼底的羅伯特公爵。因此,我不能跟國王打仗。」他撫摸寶劍——就這樣。 「翻來覆去,真像個諾曼人。」雨果說,「我們的莊園怎麼辦?」 「我不為自己打算,」德·阿奎拉說,「不為國王,不為你們的土地著想。我只為英格蘭著想。我不是諾曼人理察爵士,也不是撒克遜人雨果爵士。我是英國人。」 「不管撒克遜人、諾曼人還是英國人,我們的生命都託付給你了。到底怎麼辦?我們什麼時候把吉爾伯特絞死?」雨果說。 「永遠不會。」德·阿奎拉說,「他還想當巴特爾修道院聖器保管人呢!說句公道話,他確實是個好作家。死人不會作證。等等。」 「可是國王會把佩文西還有我們的莊園,交給福爾克。」我說,「我們該怎麼對孩子們說呢?」 「不會的。國王還沒有搞定北方的蜜蜂,怎麼會先捅南方的馬蜂窩。他可能以為我是叛徒,但我至少沒有公開起兵造反。我按兵不動,每天都為他贏得時間,可以討伐北方貴族。如果他足夠聰明,就會先打完北方的仗,再樹立南方的新敵人。但我想福爾克會唆使國王召見我。如果我抗命不去,國王就會認為謀反有據。當今空口無憑,所以吉爾伯特才會寫小報告。我們貴族追隨教會,像安塞爾莫,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們今天就這麼安排,什麼都別讓吉爾伯特知道。」 「那我們就無所作為?」雨果問。 「我們按兵不動。」德·阿奎拉說,「我年紀不小了,但這件事是我一生中最棘手的。」 我們就這麼辦了,最後證明德·阿奎拉是正確的。 「這一年晚些時候,一隊騎兵越過山嶺,金馬刺在王旗後面揮舞。德·阿奎拉在臥室窗口後面說:『我早就說過吧。國王已經答應福爾克,只要他能找到謀反證據,就把土地封給他。他現在親自來偵察了。』」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如果我處在福爾克的位置,我就會這麼做;不過我會多帶些人馬。我的雜色馬該準備馬蹄鐵了。福爾克帶來聖旨,召我參戰。」他吸口氣,拍拍井欄,井中響起空蕩蕩的回聲。 「我們去不去?」 「去?在這個季節?簡直是瘋了。把我調虎離山,羅伯特公爵的一萬大軍三天之內就會兵臨城下!誰能頂得住他?難道是福爾克?」 「城堡外面傳來號角。不久福爾克就在大門口叫喊:國王有旨,命德·阿奎拉率領全部人馬前往索爾茲伯里大營勤王。」 「我早就說過吧?」德·阿奎拉說,「從這裡到索爾茲伯里之間,至少有二十個貴族領有封地,但他受了福爾克的蠱惑,派人到南方來召我!這一下,英格蘭門戶洞開。敵人可正在敲門呢。把福爾克的人馬安頓在南面的穀倉里,給他們備酒。他們吃飯時,我們在臥室里喝兩杯。大廳這麼冷,老骨頭受不了。」 「福爾克下馬,跟吉爾伯特一起進了小教堂,感謝上帝讓他平安抵達。他是個胖子,看到我們的蘇塞克斯烤鳥肉,貪婪的眼睛直打轉。他吃完飯,我們領他去樓上的小臥室;吉爾伯特去處理莊園的文卷。我記得福爾克聽到井裡潮水呼嘯時,被長馬刺絆倒在草墊上,摔了一跤。傑翰跟在後面,很容易揪住他的腦袋往牆上撞。」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下一步了?」丹問。 「當然啦。」理察爵士露出可愛的微笑,說道,「我踩住他的寶劍,拔掉他的匕首。他有好一陣子分不清白天還是晚上。他躺在地上,吹鬍子瞪眼睛。傑翰像捆牛一樣,將他捆起來。他穿著新流行的蜥蜴甲,不像我的鎖子甲有扣環,(理察爵士拍拍胸口)而是鋼片和結實的皮革交錯製成。我們剝掉他的盔甲(沒有必要弄濕,免得毀了一副好盔甲)。我們在頸部的鋼片下面發現了一張羊皮紙,就是上次放回爐石下面那一張。」 「這時,吉爾伯特跑出來。我把手按在他肩頭上。這就足夠了。他縮成一團、瑟瑟發抖,不斷撫摸念珠。」 「吉爾伯特,」德·阿奎拉說,「佩文西勳爵還有更重要的言行,值得你記錄。吉爾伯特,準備好筆墨。不可能人人都是巴特爾修道院聖器保管人。」 福爾克在門口說:「你敢捉拿欽差!國王會把佩文西城堡燒成灰燼!」 「可能吧。我又不是沒見過圍攻。」德·阿奎拉說,「福爾克,開心一點。我保證:如果我不得不跟你分享最後一塊麵包,圍攻結束時,我會把你吊死在火焰當中。我們圍攻奧托和莫爾坦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時,福爾克坐起來,狡猾地打量德·阿奎拉許久,說道:「憑聖徒起誓,你該不是說,你一開始就是公爵一邊的人吧?」 「你說呢?」德·阿奎拉說。 「亨利國王的忠臣怎麼敢對欽差如此無禮?你什麼時候投奔公爵的?讓我起來,我們會把事情理順的。」福爾克笑起來,又點頭又眨眼。 「對,我們會把事情理順的。」德·阿奎拉說。他向我和傑翰點點頭。我們把福爾克拉起來,他可夠重的。我們把他掛在井繩上,沒有讓他踩到井底的金子,只是讓他的肩頭在上面搖搖晃晃。這時正是退潮時節,水淹到他的膝蓋。他一言不發,只是有點發抖。 這時,傑翰突然用刀鞘打在吉爾伯特的手腕上,說道:「住手!他想把念珠吃下去。」 「大概是毒藥吧。」德·阿奎拉說,「有些人知道得太多,就用得著這種東西。我三十年來都隨身帶著這東西。拿給我看看!」 這時,吉爾伯特痛哭嚎叫。德·阿奎拉用手指轉動念珠。我以前說過,這些念珠是用大堅果做成的。他用別針一挑,最後一顆一分為二,裡面有一張摺疊的羊皮紙,上面寫著:「老狗鬥敗了,去了索爾茲伯里。他的狗窩歸我了。速來。」 「這比毒藥更厲害。」德·阿奎拉吸口氣,輕輕說。這時,吉爾伯特匍匐在草叢中,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了。我們猜的不錯:這封信是福爾克寫給公爵的(他不是第一次為他們傳信了)。福爾克在小教堂里把信交給吉爾伯特。吉爾伯特打算早上到碼頭去交給來往於佩文西和法國之間的漁船。吉爾伯特雖然是個偽君子,但他一面瑟瑟發抖,一面發誓說船主什麼都不知道。 「他叫我禿驢,」吉爾伯特說,「拿鱈魚砸我,但他畢竟不是叛徒。」 「我不能讓自己的書記官受人辱罵虐待。」德·阿奎拉說,「我要把這個水手綁在自己的桅杆上抽打。你先給我寫一道命令,明天早上送到船上去。」 「吉爾伯特差一點要親吻德·阿奎拉的手……他沒想到還能活到明天早上。他稍微平靜一點兒,就以福爾克的名義寫信給公爵:狗窩(代表佩文西)已經關閉,老狗(代表德·阿奎拉)坐在外面;而且,一切都敗露了。」 「任何人收到『一切都敗露了』的來信,」德·阿奎拉說,「即使是教皇,也會睡不踏實。呃,傑翰,如果有人告訴你『一切都敗露了』,你會怎麼辦?」 「逃跑。」傑翰說,「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說得好。」德·阿奎拉說,「吉爾伯特,你寫上:強大的蒙哥馬利伯爵已經跟國王議和。我討厭的小達西已經上了絞刑架。我們要讓羅伯特難以下咽。還要寫上:福爾克自己患了水腫病,已經奄奄一息。」 「不!」吊在井裡的福爾克叫道,「你們淹死我算了,別捉弄我。」 「我?捉弄你?」德·阿奎拉說,「我是在保衛自己的生命和土地,用筆桿子打仗。這是你教我的。」 於是,福爾克呻吟了一聲,因為他凍得要命。「我招了。」他說。 「對,這才是好鄰居嘛。」德·阿奎拉一邊說,一邊向井裡俯下身去,「你看過我的言行記錄——至少看過第一部分,應該拿自己的言行記錄回報我才對。吉爾伯特,拿筆墨來。這份工作不會讓你厭煩的。」 「放我的人平安,我就交代謀反陰謀。」福爾克說。 「他這會兒怎麼突然體恤部下了?」雨果對我說,因為福爾克一向沒有寬容部下的名聲。他可以分發戰利品,但從來沒有憐憫。 「得啦,得啦。」德·阿奎拉說,「吉爾伯特早就把你們的陰謀供出來了,足夠連蒙哥馬利一起吊死。」 「不要,放過我的人吧。」我們聽到他像魚一樣撲騰,因為潮水開始上漲了。 「到了適當的時候,我自然會放人。晚上還長得很。我有的是醇酒,只需要一個好故事下酒。講講你一生的故事,從你在圖爾的時候開始。快說!」 「你讓我丟盡了人。」福爾克說。 「那我就做到了國王和公爵都做不到的事情。」德·阿奎拉說,「開始吧,什麼都別漏掉。」 「讓你的人走開。」福爾克說。 「我能做許多事情,」德·阿奎拉說,「但我像丹麥國王一樣,不能命令潮水不往上漲。」 「潮水要漲多久?」福爾克問,又開始撲騰起來。 「三個小時。」德·阿奎拉說,「足夠交代你幹的好事。吉爾伯特,開始記錄。我聽說你比較粗心,可不要歪曲原意哦。」 於是,福爾克在黑暗中嚇得要死,開始招供。吉爾伯特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只有逐字逐句地記錄。我聽過許多故事,都比不上福爾克卑劣的生平。他吊在井裡,無可奈何地招供。 「他很壞嗎?」丹驚訝地問。 「難以想像。」理察爵士說,「有時連吉爾伯特都忍不住笑起來。我們三個人笑得肚子疼。有一陣子,他凍得牙齒打顫、說不清楚。我們給他一杯甜酒暖暖身體,好接著說下去。他所有的背叛、惡毒、詭詐和膽大妄為(到了無法無天的程度)都暴露無遺。還有他的退縮、拖延、偽裝(他也是個不可思議的懦夫),缺乏體面和榮譽,鋌而走險,計出無奈,精心設計。是啊,他向我們暴露骯髒的一生,就像揮舞榮譽的旗幟。等他停下來,我們借著火炬看到:潮水已經淹到他的嘴角,他用鼻子拚命喘氣。」 「我們把他弄出來,按摩全身;把他裹在斗篷里,給他酒喝。我們俯身看他喝酒;他瑟瑟發抖,卻仍然恬不知恥。」 「突然,我們聽到樓梯上的傑翰醒過來;一個男孩從他身邊經過,來到我們跟前。他頭髮上儘是大廳里的稻草,睡眼矇矓。『爸爸!爸爸!我夢見有陰謀。』他含糊不清地叫道。」 「沒有什麼陰謀,去吧。」福爾克說。男孩子轉身離開,仍然半醒半睡。傑翰把他領到大廳。 「你的獨生子!」德·阿奎拉說,「你怎麼把這孩子帶來了?」 「他是我的繼承人,我不敢託付給弟弟。」福爾克說。他這時有了羞愧的意思。德·阿奎拉一言不發,雙手掂量酒杯——就這樣。不久,福爾克跪在他面前,說: 「放孩子去諾曼底逃命吧。你隨便怎麼處置我都行。明天就吊死我也行。把我的信放在脖子上交給羅伯特。但你一定要放孩子一馬。」 「安靜。」德·阿奎拉說,「我要為英格蘭著想。」 於是,我們一起等待佩文西勳爵運籌帷幄。汗珠從福爾克的前額流下來。 德·阿奎拉最後說。「我年紀太大,不會再評判別人或是信託別人。我不會像你垂涎我的土地那樣,垂涎你的土地。你在所有安茹盜賊中是好是壞,讓國王來判斷吧。因此,福爾克,我把你交還給國王。」 「你不把今天的事情告訴他?」福爾克說。 「為什麼告訴他?你的兒子留在我身邊。國王召我離開佩文西,只能是為了抵禦英格蘭的敵人。福爾克,如果國王拿我當叛徒,或是有人向國王說我和這兩位騎士的壞話,我就把你兒子吊死在窗外。」 他捅了吉安一刀,將他推下台階。 「可這跟他兒子一點關係都沒有。」烏娜嚇壞了。 「我們不能吊死福爾克。」理察爵士說,「我們需要通過他跟國王議和。他為了這個孩子,願意出賣半個英格蘭。這是我們的安全保證。」 「我不懂。」烏娜說,「但我覺得好可怕。」 「福爾克可不這麼想。他高興壞了。」 「什麼?因為他兒子要送命?」 「不,因為德·阿奎拉表示他這樣就可以保住兒子、土地和榮譽。『我照辦。』他說,『我發誓一定照辦。我要告訴國王你們不是叛徒,而是最勇敢、最優秀、最完美的騎士。是的,我會救你們。』」 德·阿奎拉仍然在打量酒杯,讓酒漿晃來晃去,說道: 「啊,如果我有兒子,為了救他,我什麼都能做。但你用不著告訴我,你會怎麼做。」 「不,不,」福爾克說,精明地點點禿頭,「這是我的秘密。不過你放心,德·阿奎拉。你和你的土地不會受到分毫損害。」他笑起來,好像做了一件大好事。 「我建議,」德·阿奎拉說,「你以後不要腳踩兩隻船了。」 「什麼?」福爾克說,「生逢亂世,我就不能兩邊做做買賣嗎?」 「羅伯特和國王,英格蘭和諾曼底。」德·阿奎拉說,「我不在乎你選擇那一邊,但你要馬上作出選擇。」 「那就選擇國王吧。」福爾克說,「我看得出,他比羅伯特強。要我發誓嗎?」 「用不著。」德·阿奎拉說。他把手放在吉爾伯特做記錄的羊皮紙上面。「吉爾伯特贖罪的一部分就是抄寫你迷人的傳記,抄出十份、二十份甚至一百份。你想,圖爾主教、你弟弟還有布洛瓦修道士願意出多少頭牛買你的故事?吟遊詩人會把你的事跡編成歌謠,你自己的撒克遜農民會在犁後吟唱,重甲兵會在諾曼城鎮裡吟唱。福爾克,從這裡到羅馬,人人都會拿你的故事取樂。福爾克吊在井邊講故事,就像快要淹死的狗崽子。如果我再發現你兩面三刀,這就是你的懲罰。在此期間,羊皮紙和你兒子都留在這裡。等你在國王那邊安排好,他就會回到你身邊。羊皮紙一直留在我這裡。」 福爾克捂住臉,呻吟起來。 「憑聖骨起誓!」德·阿奎拉笑道,「筆桿子太利害了。我的寶劍永遠沒法讓你呻吟。」 「只要我不惹你生氣,你就不會公布我的故事吧?」 「正是。福爾克,你滿意嗎?」 「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他突然把頭埋在膝上,像孩子一樣號啕大哭。 「可憐的福爾克。」烏娜說。 「我也同情他。」理察爵士說。 「化干戈為玉帛。」德·阿奎拉說。他從我們床頭的小箱子裡拿出三塊黃金,遞給福爾克。 「我要是早知道這一層,」福爾克氣喘吁吁地說,「根本就不會動手反對佩文西。我就是因為缺金子,才鋌而走險。」 「這時天已破曉,下面大廳里的人開始活動。我們把福爾克的盔甲送去擦洗。中午,他騎上戰馬、舉起王旗、擺好莊嚴壯麗的排場。他梳好長鬍子,叫兒子到馬鐙邊,親吻告別。德·阿奎拉騎馬送他,一直到內陸方向的新磨坊。我們覺得那天晚上簡直是一場夢。」 「但他在國王那邊安排好沒有?我的意思是,你們沒有被打成叛徒吧?」丹問。 理察爵士笑道:「國王沒有第二次向佩文西徵兵,也沒有問德·阿奎拉為什麼抗旨。對,這是福爾克的功勞。我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但他做得又快又好。」 「那你沒有把他兒子怎麼樣吧?」烏娜說。 「那孩子?他是個淘氣包。他出來從來不關門。他唱貴族兵營里學來的下流歌曲——可憐的傻瓜。他在大廳里吹起戰鬥的號角。他點燃草墊,說是為了驅除跳蚤。他拔了傑翰的匕首,引他下樓到處找。他騎馬到麥田和羊群當中亂闖。但我們教他打獵,辨認狼和鹿的行蹤,他就會跟著我們這些老人,就像熱切的小獵犬,叫我們『叔叔』。他父親夏末來接他走,孩子卻不想走,因為他想留下來獵水獺。他一直留到獵狐狸的季節。我送他一隻麻鴨,可以給打獵帶來好運。如假包換的淘氣包!」 「吉爾伯特呢?」丹問。 「他甚至連鞭子都沒有挨一下。德·阿奎拉說:他寧可要一個懂莊園記錄的騙子書記官,也不願要一個無論多麼誠實的傻瓜,省得他還要從頭教起。而且我想,那天晚上以後,吉爾伯特對德·阿奎拉又愛又怕。至少,他不想離開我們——甚至國王的書記官維維安想栽培他做巴特爾修道院聖器管理人,他都不想去了。他是個偽君子,但以他自己的方式,也是個勇敢的人。」 「羅伯特公爵到底有沒有在佩文西登陸?」丹繼續問。 「亨利國王跟貴族們打仗時,我們一直嚴守海岸。三四年後,英格蘭戰火平息。亨利渡海進攻諾曼底,在坦什布賴大破羅伯特。亨利有許多人馬從佩文西出海作戰。我記得,福爾克也來了。我們四個人又一次在小臥室見面,一起喝酒。德·阿奎拉是對的,不要論斷別人。福爾克興高采烈。是啊,他總是興高采烈——上氣不接下氣。」 「你們後來呢?」烏娜問。 「我們一起談往事。男人上了年紀就是這樣,小姑娘。」 草地對面隱約傳來喝茶的鈴聲。丹登上「金鹿號」船頭,烏娜登上船尾。她把詩集放在膝蓋上,朗讀《奴隸的夢 [6] 》: 他在夢鄉的迷霧和陰影中, 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故鄉。 「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開始的。」丹睡意矇矓地說。 小船中間,烏娜的太陽帽旁邊,放著一片橡樹葉、一片白蠟樹葉、一片荊棘樹葉,想必是從上面的樹蔭處落下來的。溪水咯咯直笑,仿佛剛剛看到什麼好玩的事情。 維蘭劍上的古銘文 鐵匠將我打造。 我初次上戰場, 就出賣了我的主人。 我前往 天涯海角, 收集黃金。 像一條閃光的魚, 接著藏身於 深水中。 不買貨物 不買工具 只為辦事。 國王垂涎 我收集的黃金, 不懷好意。 我收集的黃金 從深水中 取出。 像一條閃光的魚, 接著藏身於 深水中。 不買貨物 不買工具 只為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