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精靈普克 · Ⅲ 歡樂騎士歷險記

魯德亞德·吉卜林 《山精靈普克》
丹麥女子的豎琴曲 你為何拋棄身邊的女子、 爐灶的炊火、家中的田地, 去追隨白髮蒼蒼的寡婦製造者? 她沒有家宅可以待客, 只有一張冰冷的床榻供你安歇。 蒼白的太陽和迷途的冰山在這裡安居。 她沒有強健的玉臂將你擁抱, 卻有十倍的手指將你纏繞。 潮水會將你捲走,拋向懸崖。 不過,當盛夏的氣息越來越濃厚; 冰山消融,樺樹發芽。 你一年一度從我們這邊轉向…… 又一次渴望呼喊和殺戮。 你偷偷溜到明淨的水上, 尋找你泊在冬營的船隻。 你忘了我們的歡笑和宴談, 牛棚里的牛、馬廄里的馬。 投奔她一邊,受她的羈縻! 然後你投入暴風雨的漩渦, 槳聲漸遠漸成空。 我們只剩下成年累月的等待。 哎,你為何拋棄身邊的女子、 爐灶的炊火、家中的田地, 去追隨白髮蒼蒼的寡婦製造者? 歡樂騎士歷險記 天太熱了,外面不好玩。因此,丹向他們的朋友、樹籬老人霍布登請求:從池塘里取回他們的小艇,到花園下面的小溪去划船。小艇漆有「黛西號」的名字,但探險時往往叫「金鹿號」「長蛇號」或其他合適的名字。丹用船鉤拉起、撥動船隻(小溪太淺,船槳施展不開)。烏娜用葎草藤竿撐船。他們經過最淺的地方(「金鹿號」的三英尺吃水完全占滿),就上岸用纜繩將船拖過沙灘。他們出了花園,河岸茂草叢生,通過低淺的支流逆水拖船。 這天,他們想模仿詩集《北角的發現者》中的奧熱爾老船長,探索北角。烏娜隨身帶著這本詩集。由於天氣炎熱,他們決定改變航程,去尼羅河源或亞馬遜河探險。水面雖然有樹蔭遮蓋,空氣仍然炎熱濁重,散發出催人慾睡的氣息;在外面沒有樹蔭的地方,驕陽似火,灼燒草地。守望的翠鳥昏昏欲睡。畫眉鳥幾乎不願意費勁去找下一處灌木叢。只有蜻蜓不斷打圈、碰撞,黑水雞和赤蛺蝶在驕陽下展翅、找水。 他們到了水獺池,「金鹿號」在淺灘上停穩。他們在綠蔭下凝視水滴漫過水閘,沿著青苔覆蓋的磚槽流入小溪。一條大鱒魚(孩子們對這種魚非常熟悉)搖頭擺尾,捕捉蟲子,繞彎駛向下流。溪水時而上升一英寸,漫過所有潮濕的鵝卵石。他們凝視微風穿過樹頂,枝葉慢慢顫動。然後,水滴細微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簡直像陰影在交談,是不是?」烏娜說。她讀不下去了。丹向船頭俯下身去,伸手撥動流水。他們聽到碎石上的腳步聲穿過池塘,發現理察·達爾恩格里奇爵士正在打量他們,微笑著問道: 「這就是你們的探險之旅?」 「先生,船總是磕磕碰碰的。」丹說,「今年夏天的水少得可憐。」 「啊,我的孩子們玩丹麥海盜遊戲時,溪水更深更寬。你們玩海盜嗎?」理察爵士說。 「不,我們幾年前就不玩海盜了。」烏娜解釋說,「我們現在幾乎都在玩探險。你知道,環遊世界。」 「環遊?」理察爵士問。他分開雙腿,坐在河岸的白蠟樹根上。「怎麼可能環遊世界?」 「你們的課本上沒寫嗎?」丹問道,他剛剛上完地理課。 「我不識字,也不會寫字。」他回答說,「孩子們,你們識字嗎?」 「當然,」丹說,「除了那些特別長的詞。」 「太棒了!讀給我聽聽,我想親耳聽聽。」 丹臉紅了。但還是打開書本,開始(有點急促不清地)讀《北角的發現者》: 海上老船長奧熱爾, 住在赫爾戈蘭島。 阿爾弗雷德熱愛真理, 右手緊握 雪白的海象牙。 「可是——可是——我知道!這是一首老歌!我聽過!簡直是奇蹟。」理察爵士插嘴說,「不,不要停下來。」他俯身向前,樹蔭在他的鎖子甲上來回滑動。 我騎上馬兒週遊大陸, 但我的心緒始終不寧。 因為我時時 想到老水手 和他們的海上傳奇。 他手握劍柄。「太對了。」他叫道,「這正是我的感受。」他隨著詩句的節奏,興高采烈地打著拍子。 奧熱爾說,「現在陸地 突然向南方彎曲。 我跟著彎曲的海岸, 一路向南方前進, 進入無名海域。」 「無名海域!」他重複道,「就是我——我和雨果!」 「你們去哪兒了?給我們說說看。」烏娜說。 「等等。讓我先聽完。」他說道。於是丹一直念到最後一行。 「好哇。」騎士說,「這是奧熱爾的故事——我聽丹麥海船上的人唱過。不是同樣的措辭,但內容很相似。」 「你們有沒有去過北角探險?」丹合上書,問道。 「沒有。我探索南方,比任何人走得更遠。我和雨果找到了維塔和他的異教徒。」他劍指前方,雙手倚劍,但眼睛越過寶劍,凝視遙遠的過去。 「我以為你們一直住在這裡。」烏娜羞怯地說。 「埃盧瓦女士在世時,我們一直住在這裡。但她去世了——她去世了。接著,我的大兒子長大成人。我請求德·阿奎拉許可,在我雲遊、朝聖期間,由我的大兒子接管莊園。他騎在馬上,活像一頭白色小獵鷹。當時雨果在那邊的達靈頓莊園聽說我的打算,叫來我未婚的二兒子,雨果一直視他為己出。那時,威廉二世任命德·阿奎拉為佩文西巡撫,接替莫爾坦伯爵。德·阿奎拉雖然年事已高,仍然騎在雜色駿馬上。雨果向他告假,在自己返回以前,由我的二兒子接管達靈頓莊園。然後,雨果跟我一起出發。」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丹問。 「我記得那一天,我和德·阿奎拉一起騎馬巡視佩文西。我說過,他那時是佩文西勳爵,享有佩戴鷹飾的榮譽。波爾多的船隻每年從法蘭西給他運來葡萄酒。這時,一個沼地居民向我們跑過來。他叫道:他看到一頭大黑山羊,背上馱著國王的屍體。黑山羊口吐人言。那一天,征服者威廉的兒子、我們的國王紅威廉在森林裡打獵,中了一支暗箭。『雲遊前遇見大事了。』德·阿奎拉說,『如果紅威廉死了,我就得準備戰鬥,保衛我的領地。再等等吧。』」 「埃盧瓦女士去世後,我對什麼災異、預兆都不再放在心上,雨果也是這樣。我們登上運葡萄酒的船隻,前往波爾多。但風向不利,我們沒有駛出佩文西的視線。迷霧籠罩海上,我們順水漂流,沿著峭壁向西航行。我們大部分夥伴都是返回法國的商人。船上滿載羊毛,船舷上還繫著三對大獵犬。獵犬屬於一位阿圖瓦騎士。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盾徽是紅底金幣。他年輕時在蒙特之圍負傷,像我一樣一瘸一拐。他為勃艮第公爵效力,討伐西班牙的摩爾人。現在,他帶著狗從戰場歸來。第一天晚上,他給我們唱了一首奇怪的摩爾歌曲,差不多說服了我們跟他同行。我雲遊的目的是忘記憂愁,而不是有所收穫。我本來會跟他一起走,但……」 「你們瞧,人類的生活和命運變化多麼迅速!天快破曉時,我們遇見一艘丹麥船。它安靜地划槳,迷霧中撞上了我們的船。我們滾來滾去,雨果靠在船舷上,落入水中。我跟著他跳下去,兩人都爬上了丹麥船。我們還沒有站起來,就被他們抓住綁了起來。我們自己的船隻在迷霧中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推斷金幣騎士給狗套上了口塞,以免它們的叫聲暴露商人的位置,因為我聽到吠聲突然停止。」 「我們在長凳上躺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丹麥人把我們拖上高甲板指揮艙。他們的船長名叫維塔,我們倒在他腳下。他從手肘到腋部戴滿了金鍊子;紅頭髮跟女人一樣長,結成辮子,把肩頭都淹沒了。他身材矮胖,彎腿長臂。他搶走了我們所有的東西,但剛剛摸到雨果寶劍的符文,就趕緊縮回來。不過他克制不住自己的貪婪,試了兩次。第三次,寶劍大聲唱起了忿怒的歌曲,連槳手都停下來傾聽。他們七嘴八舌,像海鷗一樣尖叫。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黃種人走上甲板,砍斷了我們的繩索。他沒有生病,而是天生黃皮膚,黃如蜂蜜,眼梢上翹。」 「你是什麼意思?」烏娜用手支著下巴,問道。 「就是這樣。」理察爵士說。他把手指放在兩眼眼角,向上拉起,直到眼睛眯成一條縫。 「哎,你活像中國人!」丹叫道,「這個人是不是中國人呀?」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維塔在莫斯科瓦的海岸上發現了他;他躺在冰上,凍得半死。我們以為他是魔鬼。他匍匐在我們面前,用銀盤盛來食物,都是這些海賊從富裕的大修道院搶走的。維塔親自給我們敬酒。維塔講一點法語、一點撒克遜語,北歐口音很重。我們要求他送我們上岸,答應給他更多贖金,超過他把我們賣給摩爾人所能獲得的價錢。我認識的一位騎士從弗拉盛出海,就遇上了這種事情。」 「憑我父親戈斯魯姆的腦袋起誓,我不會這樣做。」 維塔說,「諸神把你們送上我的船,是為了給我們帶來好運。」 「我嚇了一跳,因為丹麥人仍然有獻祭俘虜給諸神的習俗,目的是祈求好天氣。」 我跟著他跳下去,兩人都爬上了丹麥船。我們還沒有站起來,就被他們抓住綁起來。 「讓瘟疫落到你們的四條長骨上!」雨果說,「我們這些可憐的朝聖老人既不能工作,又不能打仗。你們還能從我們身上弄到什麼好處?」 「諸神禁止我跟你們打仗,帶歌劍的可憐朝聖者。」 維塔說,「跟我們一起,你們就再也不會受窮了。你們的牙齒分開。這是一種徵兆,說明你們會遠行、發財。」 「如果我們不想去呢?」雨果說。 「那你們可以游泳去英格蘭或法蘭西。」維塔說,「我們現在就在兩國當中。除非你們寧願自己淹死,在船上不會損失一根頭髮。我們認為你們會帶來好運。我自己明白,寶劍上的符文大吉大利。」他轉過身,命令手下人重新起航。 「然後,我們在船上轉悠,所有人都為我們開路。船上充滿了驚奇。」 「船是什麼樣?」丹問。 騎士回答說:「又長、又低、又窄。一根桅杆上面掛著紅帆。兩側各有十五支槳。船頭有甲板,人們可以睡在下面。一道烤漆板切斷了船尾和槳手的長凳。我、雨果、維塔和黃種人就住在這裡。地毯像羊毛一樣柔軟。我記得——」,他莞爾笑道,「我們剛到這裡,就聽到一聲大叫:『拔劍!拔劍!殺!殺!』維塔見我們吃驚的樣子,大笑起來,把一隻長嘴、紅尾的大鳥指給我們看。他讓鳥兒坐在自己肩頭上,它用嘶啞的聲音索要麵包和甜酒,還要維塔親吻他。不過那就是一隻傻鳥,你們明白吧?」他見孩子們笑起來,就說。 「我們不是笑你,」烏娜說,「那一定是鸚鵡。波莉就是這樣。」 「這我們後來才知道。不過當時還有另一件怪事。那個黃種人名叫契丹,帶著一個棕色盒子。盒子裡有一隻藍碗,碗沿有紅色標記。碗裡有細牙螺紋,上面懸著一片鐵;寬不過草莖,長如我的馬刺,但形狀筆直。維塔說:這片鐵上附有邪靈。黃種人契丹用魔法將它從故鄉帶出來;它的故鄉在南方,旅途就需要三年時間。邪靈日夜努力還鄉,因此鐵針永遠指向南方。」 「南方?」丹說,突然把手放進口袋裡。 「我親眼看見。即使船隻旋轉,日月星辰隱身,鐵上盲目的邪靈時時刻刻都知道它要去哪裡,始終直指南方。維塔說:這片鐵有智慧,多少次在無名海域給他指出方位。」理察爵士又一次敏銳地打量孩子們,「你們怎麼看?是不是魔法?」 「像不像這個?」丹從口袋裡掏出黃銅袖珍羅盤,平時總是跟小刀和鑰匙串放在一起,「先生,玻璃已經破了,但磁針完好無損。」 騎士驚嘆一聲:「對,智慧鐵就是這樣旋轉、擺動。現在仍然是這樣,直指南方。」 「北方。」丹說。 「不,南方!這邊是南方。」理察爵士說。然後他們都笑了。自然,羅盤磁針一端指向南方,另一端自然指向北方。 「這麼說,」理察爵士舔舔舌頭,「如果孩子們都能用,那就不會是魔法了。它為什麼指向南方——或是北方?」 「爸爸說,誰都不知道。」烏娜說。 理察爵士看來鬆了一口氣。「那就仍然可能是魔法。對我們而言,這就是魔法。我們就這樣航行。順風時起帆,所有風帆迎風鼓盪,遮蔽我們身後不受浪花拍擊。逆風時,他們用長槳划行。黃種人坐在智慧鐵身邊,維塔掌舵。我一開始害怕海上滔天的白浪,但看到維塔駕駛有方,膽子就越來越大。雨果一開始就喜歡,但我在水上施展不開。我們看到法蘭西西部群島的礁石和漩渦。一隻槳在礁石上折斷,我的胃更不舒服。我們向南方行駛,穿過海面的暴風雨,月光透過雲縫灑落。我們看到一艘佛蘭德船隻翻滾、沉沒。維塔和雨果整夜工作,我還是躺在甲板下跟鳥兒講話,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三天暈船,跟死有什麼區別!然後,我們看到了維塔稱之為「西班牙」的土地。海岸上船隻熙熙攘攘,忙於公爵討伐摩爾人的戰爭。我們害怕被公爵的人馬抓住絞死,或是被摩爾人賣為奴隸。因此,我們駛入維塔知道的一處小港灣。晚上,人們用騾子馱著貨物趕來交易。維塔用北方的琥珀交換放在陶罐里的小鐵楔和玻璃珠。他首先把原來的壓艙物石塊和卵石扔出去;再把陶罐放在甲板下面,鐵楔放在船底。他還用散發甜香味的灰色琥珀(不比指甲蓋更大)換取一桶甜酒。但我說起話來好像商人。」 「沒事!沒事!說說你們吃什麼吧。」丹叫道。 「維塔儲備的在太陽下風乾的肉、乾魚和地豆,還有成捆成簍的無核水果。這是摩爾人的水果,有點像無花果餅;不過跟細長的石頭放在一起。啊哈!想起來了,是海棗。」 維塔等船上裝滿了貨物,就說:「陌生人,你們現在向自己的神明祈禱吧。我們從此出發,就要進入人跡罕至的地方了。他和部下在船頭殺了一隻黑山羊祭神。黃種人拿出一尊微笑的暗綠色玻璃小像,向它燒香。我和雨果祈禱上帝、聖巴托羅繆和聖母保佑。聖母升天節對埃盧瓦夫人特別寶貴。但我可以毫不羞愧地說:太陽升起時,我們駛出秘密港灣、駛向寧靜的大海。這時,我們倆興高采烈、唱著歌;就像老騎士當年跟隨偉大的公爵登陸時一樣。不過,我們的首領是異教徒海盜;我們驕傲的艦隊只有一條超載的大划槳船,危機四伏;我們依靠異教魔法師指引方向;我們的港口比天邊還遠。維塔告訴我們他的父親戈斯魯姆曾經沿著非洲海岸航行,找到一塊地方;那裡的黑人用黃金換取鐵和珠子。他在那裡買到許多黃金、幾條象牙。維塔依靠智慧鐵的幫助,也想去那裡。維塔除了怕窮,什麼都不怕。」 「我父親告訴我,」維塔說,「離開黃金國度,用三天時間駛出大沙洲,南面有一片海上森林。森林東南面有一個地方,人們把黃金藏在頭髮里。但所有這些地方都充滿了森林魔鬼,會撕裂人的四肢。你們覺得怎麼樣?」 「無論有沒有黃金,」雨果撥弄著寶劍說,「這是一次歡樂的冒險。維塔,把你的這些魔鬼消滅掉!」 「冒險!」維塔乖戾地說,「我只是個可憐的海賊。我在一塊浮木上面玩命,不是為了冒險、取樂。我下一次回到斯塔萬格,讓妻子摟住我的脖子,以後就再也不會出海了。一艘船可比妻子或牛群更難侍候。」 「他跳下甲板,責備下面的槳手腦滿腸肥,不肯出力划船。不過,維塔打仗時像惡狼,用計時則像狐狸。」 「一場暴風雨把我們驅向南方。維塔三天三夜在船尾握槳,將長船划過海面。海浪太高,他就向海面潑一罐鯨油。這一片海面奇蹟般平靜下來。他在油麵上調轉船頭迎風,將船槳系在纜繩上拋進大海。他說:劇烈顛簸時,這就是錨。這是他父親戈斯魯姆教給他的辦法。他還清楚所有醫書的智慧。他知道埃及掠劫者哈拉夫女士的航海書。海船的事情,他無所不知。」 「暴風雨過後,我們看到一座山。山頂白雪皚皚,直指雲天。山下的草藥熬湯,可以治療牙痛和踝關節腫痛。我們在那裡逗留了三天,直到皮衣人向我們扔石頭。天氣越來越熱,維塔在船槳曲杆上增加布料,因為島上的山峰和東面的非洲海岸之間沒有風。海岸多沙,我們沿岸航行,距離不超過三箭射程。我們在這裡看到鯨魚,形狀像盾牌一樣,比我們的船還要長。有些鯨魚在睡覺,有些鯨魚向我們張開大嘴,有些鯨魚在炎熱的海水裡嬉戲。海水熱到我們不敢伸手進去的地步。灰白、炎熱的雲霧遮蔽天空,灑下的塵埃在一天早上就把我們的鬍鬚和頭髮染白了。這裡還有飛魚,像鳥一樣飛過天空,落在槳手膝上。我們上岸,把這些魚烤熟吃。」 騎士停頓片刻,看孩子們是不是懷疑他的話。但他們只是點點頭,說「接著講呀」。 「我們左面是黃色的陸地,右面是黑色的大海。我雖然是騎士,也加入槳手當中划船。我打撈海藻,把它們晾乾,塞進陶罐里,免得裡面的珠子相互碰撞損害。騎士身份只在陸地上管用。你們明白:在海上,人就是沒有馬刺的騎手,騎在沒有馬勒的坐騎上。我學會了打水手結……對,就是讓兩根繩索首尾相接——即使維塔都分辨不了連接點在哪裡。不過雨果的海上技能勝過我十倍,維塔委任他指揮左舷的所有槳手。博爾庫姆島的克爾德斷了鼻子,頭戴諾曼鋼盔,指揮右舷的所有槳手。他們倆不讓任何人偷懶。確實,正如雨果所說:一條船比一座莊園更需要操心,否則維塔會嘲笑他。」 「怎麼樣?我們有需要時,就上岸尋找水源、野果和禾草,還有砂子。砂子用來擦洗甲板和長凳,保持清新的氣味。我們還把船拖上低矮的島嶼;清空所有存貨,甚至鐵楔;點燃樹枝,煙熏甲板的底部,用鹽水沖洗,清除船上長出的雜草。哈拉夫女士的航海書就是這樣指示的。我們清理完船隻,就將它翻過來。鳥兒叫道『拔劍!』,仿佛它看到了敵人。維塔發誓早晚要扭斷它脖子。」 「可憐的波莉!他當真動手沒有?」 「沒有。它簡直就是船上的一員,叫得出所有人的名字……這真是單身漢的好日子。跟著維塔一夥異教徒,跨過天涯海角……過了好多個星期,我們來到維塔父親所說的大沙洲外海。流沙、碎浪的景象和聲音令人眩暈。我們一開始避開沙洲,停在外海。我們再一次登陸時,發現赤身裸體的黑人住在森林裡,用水果、禾草和鳥蛋交換我們壓艙的鐵楔。維塔撓撓腦袋,向他們比比劃劃,表示他想買黃金。他們沒有黃金,但明白這個手勢的意思。(所有黃金貿易者都把黃金藏在濃密的頭髮里。)他們遙指海岸,還握拳捶胸。我們本應該明白,這個手勢表示邪惡。」 「這是什麼意思?」丹問。 「別著急,你接下來就會明白。我們沿著海岸向東航行了十六天(舵柄上的劍痕用於計時),最後到達海上森林。樹從泥漿里長出來,樹根又瘦又高,樹身在上面連成拱形,泥水從樹下流入黑暗。在這裡我們見不到太陽,只能沿著蜿蜒的水道,在樹叢中穿行。這裡也無法划船,只能握住舊槳,自己拖船前進。水質污濁,閃閃發光的大飛蟲不斷騷擾我們。每天早晚,泥漿上籠罩著引發熱病的藍霧。四位槳手病倒了。我們只得將他們綁在長凳上,以免他們翻騰時落到船外,被泥漿里的魔鬼吃掉。黃種人病了,躺在智慧鐵旁邊,翻來覆去,用自己的語言呻吟。只有鳥兒精神健旺,坐在維塔肩上,在惡臭、死寂的黑暗中尖叫。是啊,我想我們怕的就是寂靜。」 他停下來,傾聽親切、舒適的溪聲。 「我們在黑暗的水流和水波中失去了時間觀念。這時,遠方傳來鼓聲。我們跟著鼓聲,來到寬廣的褐色水道,河邊的小屋坐落在南瓜田裡。我們終於重見天日,感謝上帝。村民熱誠歡迎我們,維塔向他們撓撓腦袋(表示買金),把我們的鐵和珠子拿給他們看。他們跑到岸邊(我們仍然在船上),對我們的寶劍和弓弩指指點點,因為我們靠近岸邊時總是攜帶武器。他們很快就從小屋裡取出沾滿塵土的金條,還有幾條巨大的黑象牙。他們把這些貨物堆在岸上,仿佛想誘惑我們,把交易變成戰鬥。他們指著樹頂,指著後面的森林。接著,他們的首領或大巫師捶打胸口,咬牙切齒。」 「博爾庫姆島的克爾德說:『他們的意思是不是要我們為這批貨打一仗?』他的寶劍已經拔出了一半。」 「『不,』雨果說,『我想,他們的意思是:跟我們結盟,對付其他敵人。』」 「『我可不想打仗,』維塔突然說,『退回河中間。』」 「我們退回河中間,靜坐觀察黑人和他們堆在岸上的黃金。突然,森林裡傳來沉重的鼓聲。村民們逃回小屋,留下黃金無人看守。」 「然後,雨果一言不發、拉弓上弦。我們看到巨魔從森林裡露面。他手搭涼棚,舌頭舔舔嘴唇——就這樣。」 「巨魔!」丹說,又興奮又害怕。 「是啊。巨魔比人高,披著紅頭髮。他仔細打量我們的船,捶打胸口,聲音好像擂鼓。他向河岸走來,身體在長臂之間搖搖擺擺,向我們咬牙切齒。雨果放箭,穿透他的胸部。他怒吼著倒下。另外三個巨魔衝出森林,將他拖上一棵大樹,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了。不久,他們扔下染血的箭,一起在樹葉中哀嚎起來。維塔打量岸上的黃金,很不情願離開。『各位先生,』他說(在此之前還沒有人說話),『我們走了這麼遠的路,費了這麼大的勁,目標就在跟前。我們趁這些魔鬼哀嚎的時候,排好隊伍,至少不能白來一趟。』」 「維塔真是膽大如狼,狡詐如狐!他在前甲板上布置了四個弓弩手,只要巨魔跳出森林,接近河岸,就立刻放箭;在一側安置了十個槳手,命令他們根據他的手勢向前或向後划船。就這樣,他誘使船員向岸邊前進。雖然黃金就在十步以內,但沒有人願意上岸。誰都不想急著送死。他們像鬥敗的獵犬一樣,守在槳邊呻吟起來。維塔忿怒地咬起手指頭來。」 「雨果突然說『聽!』,我們一開始以為是水上飛蟲的嗡嗡聲,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猛,於是所有人都聽見了。」 「什麼聲音?」丹和烏娜問。 「是寶劍的聲音。」理察爵士拍拍光滑的劍柄,「它唱起了丹麥人的臨戰歌。『我去!』雨果說。他從槳邊跳下船,落在黃金當中。我嚇得要死,但為了榮譽起見,還是跟著他跳下去。博爾庫姆島的克爾德跟著我跳下去。其他人都沒有跟過去。『別怪我,』維塔在我們身後叫道,『我必須守住船。』我們三個人沒有時間責備或讚揚,停在黃金中間,扛在肩上帶回來;同時手握劍柄,監視頭上的樹蔭。」 「我不知道魔鬼是怎樣跳下來,戰鬥是怎樣開始的。我聽到雨果喊道『出來!出來!』,仿佛回到了桑特拉徹戰役。我看到,克爾德的鋼盔挨了多毛的巨手一擊。我感到一支箭從船上射來,呼嘯穿過耳際。他們說如果不是維塔拔劍威脅槳手,船隻幾乎靠不了岸。四個弓弩手都說,是他一個人射穿了跟我作戰的魔鬼。我穿著盔甲,保護了皮膚。我用長劍和腰間的匕首,跟一個魔鬼拚命。魔鬼手腳並用,來迴繞著我打。他從側面纏住我的腰和手。這時船上一箭射來,從他雙肩之間穿過。他鬆開我,我連刺他兩劍,將他刺穿。他用兩條長臂支撐身體,一面咳嗽、呻吟。接下來,我記得:博爾庫姆島的克爾德光著頭微笑、上下跳動,面對跳躍、磨牙的惡魔。然後,雨果衝過來,把劍換到左手。我覺得奇怪,居然不知道雨果是左撇子。後面的事情我想不起來了。後來,水花灑在我臉上;我們沐浴著開闊海洋上的陽光。這時,二十天已經過去了。」 博爾庫姆島的克爾德向岸邊後退,直到船上的弓弩手從附近一箭射穿跟他作對的魔鬼。 「出什麼事情了?雨果死了?」孩子們問。 「基督徒還沒有打過這樣一仗。」理察爵士說,「船上那一箭消滅了跟我作對的魔鬼。博爾庫姆島的克爾德向岸邊後退,直到船上的弓弩手從附近一箭射穿跟他作對的魔鬼。但雨果的魔鬼比較狡猾,一直躲在箭射不到的樹後面。面對面的博斗完全依靠寶劍和胳膊的力量。雨果刺中他,他在彌留中仍然咬住寶劍。想想這是什麼樣的牙齒!」 理察爵士又一次把寶劍翻過來,刀片兩側留下兩個巨大的牙印。 「同樣的牙齒咬在雨果爵士的右手和右身。」理察爵士繼續說,「我嗎?我只斷了一條腿,發了一陣燒。克爾德的耳朵被咬。但雨果的右手和右身完全萎縮了。我看到他躺在那裡,用左手拿水果吃。他的肌肉萎縮到骨頭,頭髮夾雜灰白,手上像女人一樣青筋暴露。他用左手摟住我的脖子,輕輕說:『拿上我的劍。黑斯汀斯戰役以後,寶劍已經屬於你了。噢,兄弟,我再也不能握劍了。』我們躺在高甲板上,談論桑特拉徹戰役。這時,我們都哭了。我很虛弱,但他幾乎只剩下蒼白的影子。」 「不——不,」掌舵的維塔說,「任何人有了黃金,就會有好用的右手。看——看看黃金吧!他命令克爾德拿出黃金和象牙給我們看,好像我們是孩子。他不僅拿走了岸上的全部黃金;村民為了酬勞他殲滅魔鬼,還給了他們兩倍的金子。他們把我們當作神明來崇拜。克爾德告訴我,是村裡的老婦治好了雨果的手臂。」 「你們弄到了多少黃金?」丹問。 「我該怎麼說呢?我們把槳手腳下的鐵塊換成木板下面的金塊。我們睡在成袋的金沙上,鋪位下面交錯縱橫擺滿了象牙。」 「我寧願要右手。」雨果看到這一切,說道。 「啊哈,這是我的錯。」維塔說,「十個月前,我應該收贖金,一到法國就送你們上岸。」 「現在太遲了。」雨果笑道。 維塔撥弄長披肩,說道,「可是你們想一想:如果我讓你們走,你們現在大概已經在勃艮第公爵和摩爾人的戰爭中送了命,或者被陸上的盜賊謀害,或者在酒店裡死於瘟疫。當然我不會讓你們走的,我愛你們勝過愛兄弟。想想這些,不要過分責備我。你瞧!我只要一半黃金。」 「維塔,我一點都不怪你。」雨果說,「這是一場歡樂的冒險。我們三十五個人,完成了史無前例的偉大業績。我如果留在英格蘭無非是把達靈頓莊園經營得有聲有色,把自己養得肥肥胖胖的。」 「我要買牛,買琥珀,給妻子買暖和的紅衣服。」維塔說,「我要買下斯塔萬格峽灣口所有的土地。現在,我可以招募許多人為我打仗。但我們首先要掉頭向北。船上有名副其實的寶藏,但願別遇見海盜船。」 「我們沒有笑。我們非常謹慎,害怕失去黃金。這是我們跟魔鬼作戰的酬勞。」 「魔法師在哪兒?」我問道。因為維塔打開盒子察看智慧鐵,黃種人卻不見蹤影。 「他回老家去了。」他說,「我們駛出泥漿森林那天晚上,他站起來說,他能看到樹後面。他跳下船,到泥漿那邊;我們怎麼喊,他都不回答。於是,我們就不再喊了。他把智慧鐵留下了,我在乎的只是這個。瞧,精靈仍然指向南方!」 「我們害怕黃種人一走,智慧鐵就不再為我們效力;等我們看到精靈仍然為我們效力,就害怕遇見強風、淺灘、粗心的飛魚;登陸時,害怕所有岸上的居民。」 「為什麼?」丹問道。 「因為黃金——因為我們有金子。黃金改變了所有人,只有博爾庫姆島的克爾德沒有改變。他嘲笑維塔膽小怕事,還嘲笑我們,因為我們建議維塔泊船時收帆。」 他跳下船,到泥漿那邊;我們怎麼喊,他都不回答。 「乾脆淹死算了。」博爾庫姆島的克爾德說,「也勝過裝載這些黃粉。」 「克爾德沒有土地,曾經是東方某些國王的奴隸。他本想把金子倒進船槳和船頭周圍的深槽。」 「維塔雖然為黃金操心,卻仍然像女人一樣侍候雨果。他在每一次船隻搖擺時,讓雨果靠在他的肩上;還在兩側船板之間拉上繩索,讓雨果可以扶住。他和他的部下都說:如果沒有雨果,他們永遠得不到黃金。我記得:維塔打造了一個小金環,讓鳥兒棲息。三個月來,我們划船、揚帆,登岸摘水果、清洗船隻。我們看到蠻族騎兵在沙丘之間縱馬奔馳、揮舞長矛。這時,我們知道已經到了摩爾人的海岸,北望西班牙。西南風大作,在十天內將我們吹到紅岩高聳的岸邊。我們聽到金雀花叢中傳來打獵的號角聲,明白英格蘭到了。」 「現在,你們自己尋路去佩文西吧。」維塔說,「我不想停留在這些充滿船隻的狹窄海域裡。」 「維塔把雨果殺死的魔鬼腦袋醃製、風乾,高高掛在船頭。所有的船隻一看到就避開我們。不過,由於船上有黃金,我們比他們更害怕!我們晚上沿著海岸慢慢航行,最後看到白堊岩;因此,東面就是佩文西了。雖然雨果許諾達靈頓莊園的葡萄酒可以讓維塔在裡面游泳,但他還是不肯跟我們一起上岸。他急於回家見妻子,天一黑就駛進沼澤地;在這裡跟我們分手,把我們那一份黃金留下,趁同一陣潮水離開海岸。他不許諾,不發誓,不求感謝。我不過是一個老瘸子,雨果已經沒有戰鬥力。他本來可以把我們扔進海里,現在卻將成包、成塊的金沙和金子留給我們,直到我們實在拿不動更多。他倚欄俯身,向我們告別;脫下右臂上所有的鐲子,放在雨果的左手上。他親吻雨果的面頰。我想:博爾庫姆島的克爾德吩咐槳手開船時,我們幾乎要哭了。維塔雖然確實是異教徒和海盜,把我們扣在船上好幾個月,但我還是喜歡這個藍眼睛的羅圈腿,因為他勇敢、機智、有技巧,尤其是天真淳樸。」 「他平安回家了?」丹問。 「我不知道。我們在月光照耀的小道上看見他升起船帆,駛離海岸。我祈禱他平安回到妻子兒女身邊。」 「你們呢?」 「我們在沼澤地等待天亮。然後,我留下來看守舊帆包裹的黃金。雨果去佩文西,德·阿奎拉給我們派來了馬匹。」 理察爵士在劍柄上交叉雙手,透過輕柔、溫暖的陰影,凝視下游。 「整船的黃金!」烏娜說,瞧瞧小小的「金鹿號」,「不過好在我們沒有碰見魔鬼。」 「我不相信他們是魔鬼。」丹輕聲回敬說。 「嗯?」理察爵士說,「維塔的父親提醒他,他們是貨真價實的魔鬼。相信父輩,勝過相信孩子。那你們覺得這些魔鬼是什麼?」 丹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只是覺得,先生,我看過一本書,名叫《大猩猩獵人》——是《珊瑚島》的續集。書上說:大猩猩(你知道,就是大猴子)總是把鐵咬斷。」 「不是總是,」烏娜說,「只有兩次。」他們倆都在果園裡讀過《大猩猩獵人》。 「總之,它們發動攻擊以前,總是捶打自己的胸部,就像理察爵士所說。它們也在樹上築巢。」 「哈!」理察爵士睜大眼睛,「這些魔鬼的房子就像平坦的巢。他們的小鬼躺在巢里,打量我們。我沒有看到他們(戰鬥以後我病了一場),是維塔告訴我的。呀,你們連這都知道。真了不起!這些魔鬼就是築巢的猴子?這麼說,世界上其實沒有魔法?」 「我不知道,」丹不安地說,「我見過有人從帽子裡變出兔子來。他說:只要我們仔細觀察,就能看出其中的奧妙。我們確實好好觀察過。」 「但還是看不出來。」烏娜嘆道,「噢!普克來了!」 棕色皮膚的小人兒出現在兩棵白蠟樹之間,滿面春風,點點頭。他從岸上滑下來,落到他們身邊的涼爽樹蔭里。 「理察爵士,沒有魔法?」他笑著說,摘下一支蒲公英,一口氣吹散。 「他們告訴我,維塔的智慧鐵就是個小玩意兒。這孩子隨身帶了一個。他們還告訴我,我們那些魔鬼是一種猴子,名叫大猩猩!」理察爵士氣憤地說。 「這就是讀書的魔法。」普克說,「我提醒你,這些孩子很聰明。多讀書,人就會變聰明。」 「但這些書靠得住嗎?」理察爵士皺起眉頭,「我可不喜歡讀書寫字。」 「是——啊!」普克說,把光禿禿的蒲公英拿遠些,「但如果亂寫一氣的人都該絞死。德·阿奎拉為什麼不先拿書記官吉爾伯特開絞?他造的假夠多啦。」 「可憐的吉爾伯特胡說八道。不過,以他的方式,他夠大膽了。」理察爵士說。 「他幹什麼了?」丹說。 「他亂寫。」理察爵士說。「造假,你怎麼看?」他看看普克。 但丹和烏娜一起叫道:「告訴我們!告訴我們!」 克爾德之歌 海上到處沒有一點風, 我們劃向斯塔萬格! 全體向斯塔萬格前進。 讓我們劃向斯塔萬格! 喔,請聽長凳吱嘎作響! (長途航向斯塔萬格!) 船兒散發北方雨露的氣息! (長途航向斯塔萬格!) 船兒散發北方飛雪的氣息! 興高采烈向北方航行! 船兒散發北方寒霜的氣息, 還有黑暗的冬夜親切的氣息。 船兒的螺栓渴望海岸, 我們——我們的渴望十倍於此! 嚯——你們的諸神都愛勇士, 再給我們一陣撐滿三重帆的大風! 給我們一陣大風,看我們回家; 短帆張滿,一路順風! 然而——所有的海面微風不起, 長途航向斯塔萬格! 我們只有清風徐徐, 長途航向斯塔萬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