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精靈普克 · Ⅱ 莊園青年

魯德亞德·吉卜林 《山精靈普克》
莊園青年 幾天後,他們去小溪釣魚。幾百年來,溪水侵蝕谷底柔軟的土壤,越來越深。樹蔭遮蔽頭頂,形成一條長長的隧道;陽光從枝葉間射入,在隧道中留下斑斑點點。隧道下面是砂子和碎石,苔蘚覆蓋枯根朽干。有時,含鐵質的水將地面染成紅色。暗淡、萎弱的洋地黃向陽光生長。蕨類叢和嬌嫩怕乾的花朵遠離樹蔭和濕土,就會活不下去。池塘偶爾「潑剌」一聲,是鮭魚來來去去。池塘彼此相接,一片波光粼粼的淺水向下一個彎道幽暗處流去。只有洪水時例外,那時,棕色的激流吞沒一切。 這裡是孩子們最隱秘的遊樂場。他們的摯友、樹籬老人霍布登指點其中的妙處。除非用竿子撥拉低垂的柳枝,轉動拉扯幼小的白蠟樹葉子,人們在炎熱的草地上,不可能猜出河岸下的鱒魚有什麼好玩的。 「我們已經捉了六條了。」經過了溫暖、潮濕的一小時,丹說,「我投票支持去石灣,在長池試試運氣。」 烏娜點點頭——她多半寧願點頭,不願說話。他們匍匐前進,穿過陰暗的走廊。下面就是小水壩,將溪流引入磨坊。這裡河岸低矮,無遮無蔽。下午的陽光照耀堤下的長池,耀痛了人的眼睛。 他們一到戶外,幾乎總會遇見奇事。一匹大灰馬在池邊喝水,長尾攪動碧綠的水面,口邊泛起的漣漪仿佛熔融的黃金。馬背上坐著一位白髮老人,寬袍下的鎖子甲閃閃發光。他光著頭,堅果形鐵盔掛在鞍上。他的韁繩是紅色皮革,厚達五六英寸,邊緣呈圓齒形。馬鞍墊得很厚,紅肚帶由前後紅色皮革胸帶和臀帶固定。 「瞧!」烏娜說,好像丹的眼睛還瞪得不夠圓,「活像你房間裡那幅《伊蘇姆布拉斯爵士涉水圖》。」 騎士向他們轉過身來,瘦長的臉龐親切而溫和,跟童書插圖裡的騎士一模一樣。 「理察爵士,他們應該到了。」柳樹叢中傳來普克深沉的語聲。 「他們來了。」騎士說,一面向丹微笑。丹手裡提著一串魚。「看來男孩子沒有多少變化,我那時候也是在這裡捉魚。」 「如果馬兒已經喝夠了,我們在仙人圈裡就更安心了。」普克向孩子們點點頭,仿佛他上星期沒有用魔法抹去他們的記憶。 大灰馬轉過身,揚起蹄子向草地奔去,蹄下泥漿飛濺。 「對不起!」理察爵士對丹說,「以前這些地方都是我的,我那時從來不喜歡別人騎馬涉水,除非從灘頭過。但燕子(大灰馬)渴壞了,我急著見你們。」 「先生,很高興見到你。」丹說,「至少,我們在岸上就沒有關係。」 理察爵士策馬向草地一路小跑,寶劍懸在大灰馬身側,威武的劍柄系在腰帶上。烏娜跟在普克後面。她現在全都想起來了。 「樹葉的事情我很抱歉。」 普克說,「不過萬一你們一回家就說出來,那就糟了。」 「我想不至於吧。」烏娜回答,「但你說所有仙——山人都已經離開了英格蘭。」 「他們是走了。但我告訴過你們,你們可以自由來往、觀察了解,對不對?騎士不是仙人。他是我的老朋友理察·達爾恩格里奇爵士。他跟征服者威廉一起來到英格蘭。他特別想見你。」 「為什麼?」烏娜說。 「因為你們的大智大才。」普克回答,沒有眨眼睛。 「我們?」烏娜說,「為什麼?我又不認識我的九代祖先——不是說要逃避。丹最擅長把事情搞砸了。他一定不是指我們!」 「烏娜!」丹回敬道,「理察爵士說,他會告訴我們維蘭劍的故事。寶劍在他手裡。厲害吧?」 「不——不!」理察爵士說。他們到了仙人圈,理察在磨坊溪水轉彎處下了馬。「是你告訴我,今天英格蘭的兒童和我們時代的智者一樣明智。」他解下燕子的嚼鐵,取下馬頭上寶石紅色的韁繩。聰明的馬兒向草地跑過去。 理察爵士(他們注意到,他有點跛腳)解下寶劍。 「就是這個。」丹輕聲對烏娜說。 「這就是維蘭德鐵匠贈給雨果兄弟的寶劍。」理察爵士說,「有一次他想送給我,但我沒有接受。在一場沒有受洗者參加的戰役後,寶劍終於還是留在了我這裡。瞧!」他拔劍出鞘,向他們展示。劍柄下方兩側的符文微微顫抖,仿佛自有生命力,黝黑、銳利的鋼鋒上留有兩道鑿痕。「這是什麼東西鑄造的?」他說,「但你們可能知道。」 「理察爵士,把整個故事都告訴他們吧。」普克說,「事情多多少少跟他們的土地有關。」 「對,從頭說起。」烏娜懇求說。騎士善良的容貌和笑容更讓她想到《伊蘇姆布拉斯爵士涉水圖》。 他們靜下來聽理察爵士講故事。理察不戴帽子,任陽光照在頭上,雙手玩弄寶劍。灰馬在仙人圈外吃草,每一次搖頭擺尾,掛在鞍上的頭盔都會輕輕碰撞。 「那就從頭說起。」理察爵士說,「因為關係到你們的土地,我就和盤托出吧。那時,我們的公爵離開諾曼底、征服英格蘭。大騎士(你明白麼?)投靠公爵,因為公爵答應將英格蘭的土地分封給他們。小騎士追隨大騎士。我在諾曼底的家族很窮;但偉大的騎士恩格里德之鷹——恩格努爾夫·德·阿奎拉是我父親的親戚。德·阿奎拉追隨莫爾坦伯爵,伯爵追隨威廉公爵。而我追隨德·阿奎拉。是啊,我率領父親的三十名侍從,帶著一把新寶劍出發,征服英格蘭。出發前三天,我剛剛獲得騎士封號。那時,我還不明白:英格蘭會征服我。我們和其他人一起,進駐桑特拉徹大營。」 「你是說黑斯汀斯戰役?1066年?」烏娜輕聲說。普克不想打斷談話,只是點點頭。 「在桑特拉徹大營,我們在山那邊發現了哈羅德的人馬。」他手指費爾弗利特東南方。「戰鬥爆發。天黑時,他們逃走了。我的人馬跟著德·阿奎拉追殺、掠劫。恩格里德之鷹在追擊當中陣亡,他兒子吉爾伯特接過了軍旗,率部前進。燕子側腹受傷,我從荊棘邊的小溪取水洗傷,因此以後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有個撒克遜人用法語向我叫陣,我們開始交鋒。我本來可以認出他的聲音,但我們已經動手了。勝負久而未決。最後,他運氣不好,滑了一跤,寶劍脫手飛去。我既然已經是新封的騎士,應該對得起禮貌和聲譽。因此,我停下來讓他拿回寶劍。『我的寶劍不吉利,』他說,『第一次交手就失手。你饒了我的命,把我的寶劍拿去吧。』他把寶劍遞給我;但我一碰到寶劍,它就發出傷員一樣的嘆息聲。我跳回來,叫道:『有魔法!』」 孩子們瞅著寶劍,好像它可能還會出聲。 「突然,一群撒克遜人向我跑過來;看到我一個諾曼人孤立無援,想殺了我。但和我交手的撒克遜人大叫我是他的俘虜,把他們打跑了。你們看,他就這樣救了我的命。他扶我上馬,領我穿過森林,來到十英里外的谷地。」 「你是說這裡?」烏娜說。 「就是這裡。我們從國王山那邊的淺灘涉水而過。」他手指東方,谷地在那裡變寬。 「那個撒克遜人就是見習修道士雨果?」丹問。 「正是。而且不限於此。他在魯昂的貝克修道院待了三年。」理察爵士咯咯竊笑,「但修道院長赫倫不讓我留在那裡。」 「他為什麼不讓?」丹問。 「因為我騎馬進了修道院的餐廳,那是學者們用餐的地方。我想讓撒克遜男孩明白,諾曼人不怕修道院長。這是撒克遜人雨果引誘我做的,此後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我覺得即使戴著頭盔也應該能聽出他的聲音。雖然我們的領主彼此交戰,但我們兩人都很高興彼此沒有相互殘殺。他走到我身邊,告訴我他相信這口寶劍是異教神明的禮物。但他說,他以前從來沒有聽見寶劍唱歌。我記得提醒過他,當心巫術和快魔法。」理察爵士莞爾一笑,「我那時真的好幼稚、好天真!」 「他家就在這裡。我們倆在他家,幾乎忘記了正在打仗。時間臨近午夜,大廳里擠滿了想聽新聞的男男女女。我首先看到他姐姐埃盧瓦女士,他以前說她在法國。她向我怒吼,想馬上絞死我。但她弟弟說我救了他的命,現在該他從撒克遜人手中救我的命了。那天,我們的公爵贏得了戰爭。他們正在爭論怎麼處置我;他突然傷勢發作,暈倒在地。」 「都怪你。」埃盧瓦女士對我說。她跪在雨果身邊,叫人拿酒和布來。 「我要是早知道他受了傷,」我回答,「就應該讓他騎馬,我走路。但他扶我上馬,沒有喊疼。他一路上走在我身邊,談笑風生。我希望,不是我害了他。」 「那你就得祈禱上帝開恩了。」她揚起下唇說,「他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絞死!」 「他們把雨果抬回臥室。家裡的三個大個子把我綁起來,脖子上套上絞索,押到橫樑下面。他們將絞索套在橫樑上,然後坐在火邊,等待雨果。他們一面等,一面用刀柄砸堅果吃。」 「你有什麼感覺?」丹說。 這一次,她哭訴說我是一個口蜜腹劍的諾曼盜賊。 「非常疲倦,但我衷心祈禱雨果的健康。大約在中午時分,我聽到谷地傳來馬蹄聲。三個看守放開絞索,逃走了。德·阿奎拉的人馬沖了進來,吉爾伯特·德·阿奎拉跟他們在一起。他自詡他跟父親一樣,忘記了沒有人招待他。他的個頭跟父親一樣小,但鷹鉤鼻和鷹一樣的黃眼睛令人生畏。他騎著高頭戰馬(他自己親手餵養的雜色馬),受不了別人幫他上鞍。他看見橫樑上的繩索,大笑起來,他的人馬也跟著笑起來,因為我渾身僵硬,站不起來。」 「這就是諾曼騎士受到的款待,」他說,「不過這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小伙子,告訴我,誰把你整得最慘?我們會給他一點顏色看。」 「他是什麼意思?要殺了他們?」丹問。 「就是這個意思。但我看到埃盧瓦女士站在女僕中間,弟弟在她身邊。德·阿奎拉的人馬將他們都趕進大廳裡面。」 「她漂亮嗎?」烏娜問。 「我一輩子還沒有見過埃盧瓦女士這樣的女人。」騎士坦白、平靜地回答,「我一見到她,就想開個玩笑,救她們一家人。」 「都怪我來得匆忙,沒有預先通知。」我對德·阿奎拉說,「這些撒克遜的接待,我沒有什麼好抱怨的。」但我的聲音發抖——跟這個小個子開玩笑,可不是鬧著玩的。 「片刻間,大家誰也沒有開口。最後,德·阿奎拉笑起來。『夥計們,看哪!奇蹟發生了。仗還沒有打完,我父親的屍骨還沒有埋葬。我們最年輕的騎士倒已經在莊園裡安頓下來,接受撒克遜人的殷勤招待了!你們瞧瞧這些撒克遜人的胖臉。我憑聖徒起誓,』他揉揉鼻子說,『我從來沒有想到,贏得英格蘭有這麼容易。小伙子已經到手的東西,我肯定不能不給。孩子,莊園歸你了,在我下一次來以前,或是在你挨了一劍以前。夥計們,我們上馬出發。我們要跟隨公爵大人去肯特,加冕為英格蘭國王。』」 「他領我到門口。手下人把他的馬牽過來,他的雜色馬比我的燕子更高,但沒有燕子肥壯。」 「聽我說,」他一面說,一面撫摸護手。「我給你的這個莊園,是個撒克遜人的馬蜂窩。我覺得:他們會在一個月里把你刺死,就像他們刺死我父親一樣。不過你只要守得住大廳的屋頂、穀倉的茅茨、溝里的犁,直到我回來,我就把這個莊園封給你。威廉公爵已經答應莫爾坦伯爵,將佩文西全境封給他。莫爾坦伯爵會把封給我父親的地方封給我。你我能不能活到征服英格蘭全境的時候,只有上帝才知道。不過孩子,你要記著:此時此地,打仗是蠢事。」他勒住韁繩,「精明和謀略才是王道。」 「哎,我不懂謀略。」我說。 「你現在還不懂。」他踏上馬鐙,一躍而上,用馬刺踢馬腹。「你現在還不懂;但我想,你有個好老師。再見!保住莊園,保住小命。丟了莊園,小命難保。」他一面說,一面縱馬而出,盾帶在身後吱吱作響。 「就這樣。孩子們,我當時才剛剛成年,桑特拉徹戰役剛過去兩天,就率領三十名重甲兵獨當一面,管理一片陌生的土地,周圍的人民語言不通。我必須鎮壓他們,保住奪取的土地。」 「就是在這裡?」烏娜問。 「對,就是這裡!你瞧,從上游的維蘭灘口到下游的美女小路,東西延伸半里格。從我們身後布雷南博格的比肯山,南北延伸一里格。整個森林裡到處都是桑特拉徹戰役的傷兵、撒克遜盜賊、諾曼掠奪者、匪幫、偷獵者。確實是個馬蜂窩!」 「德·阿奎拉一走,雨果就感謝我救了他們一家人的命;但埃盧瓦女士說,我這麼做只是為了把莊園撈到手。」 「我怎麼知道德·阿奎拉會把莊園送給我?」我說,「如果我告訴他,我一晚上脖子上套著繩索。他現在早就把這個地方燒掉兩次了。」 「如果男人把繩索套在我的脖子上,」她說,「我達成協議以前,就要把他的房子燒掉三次。」 「套我的可是女人。」我笑起來。她卻哭了,說我嘲笑她這個俘虜。 「女士,」我說,「谷地只有一個俘虜,他倒不是撒克遜人。」 「這一次,她哭訴說我是一個口蜜腹劍的諾曼盜賊,想把她趕到野外去要飯。趕到野外!她簡直不明白戰爭是怎麼回事!」 「我火了,回答說:『這我至少還能反駁,我發誓』——我對著劍柄起誓——『除非埃盧瓦女士親自來找我,我再也不會踏進大廳。』」 「她走了,一言不發。我走出大廳,雨果一瘸一拐地跟著我,吹著憂傷的口哨(這是英國人的習俗)。我們突然碰上那三個綁我的撒克遜人。現在,我的重甲兵把他們綁起來了。他們身後站著莊園和宅邸的五十名村夫,表情僵硬、慍怒,等著看他們的下場。我們聽到德·阿奎拉的號角聲向肯特森林方向遠去。」 「要不要把他們吊死?」 「那我的村民會打起來。」雨果低聲說。但我命令他問這三個人想不想求饒。 「不想,」他們都說,「埃盧瓦命令我們:如果主人死了,就把你絞死。我們會絞死你的。不用多說。」 「我正在考慮,一個女人從國王山橡樹林那邊跑過來,叫喊說一群諾曼人把那兒的豬群趕走了。」 「『不管他們是諾曼人還是撒克遜人,』我說道,『我們必須把他們趕走。要不然他們就會天天搶劫。你們有什麼武器就拿什麼武器,把他們趕出去!』於是,我釋放了那三個傢伙。我率領我的武士,雨果率領撒克遜弓箭手,隱蔽在茅草中。我們在國王山的山坡上遇見一個皮卡迪混蛋,他是公爵大營的酒販子。他舉著一位陣亡騎士的盾牌,騎著一匹偷來的馬,後面跟著十個到十二個敗類,忙著鞭打、驅趕豬群。我們把他們趕走,挽救了我們的豬肉。在這場偉大的戰役中,我們救出了一百七十頭豬。」理察爵士笑起來。 「這是我們第一次通力合作。我命令雨果告訴他的鄉親:無論騎士還是鄉民,諾曼人還是撒克遜人,誰也不准盜竊谷地一草一木。違者一視同仁,嚴懲不貸。我們騎馬回家,雨果在路上對我說:『你今天晚上已經征服了英格蘭。』我回答說:『英格蘭既是你的,也是我的。雨果,幫我治理這些人。讓他們明白:如果他們殺了我,德·阿奎拉肯定會殺了他們。他會派一個更壞的人代替我。』他握住我的手:『大概就是這樣。我們把諾曼人趕走以前,寧可要熟悉的魔鬼,不願要陌生的魔鬼。』他的撒克遜人也這麼說,他們笑了起來。我們一路趕著豬群下山。但我想,他們有些人就是從那時開始不再恨我的。」 「我喜歡雨果修道士。」烏娜輕聲說。 「毫無疑問,他是有史以來最完美、禮貌、勇武、溫柔、明智的騎士。」理察爵士一面撫摸寶劍,一面說,「他把這口寶劍掛在大廳牆壁上,因為他說這是我的劍;德·阿奎拉回來以前,再也沒有取下來。三個月來,他的人馬和我的人馬一起守衛谷地。最後,強盜和夜賊明白:他們在這裡撈不到什麼好處,只會挨打、上絞刑架。我們並肩作戰,反對一切來犯之敵,包括盜賊和沒有莊園的浪人騎士;有時一星期三次作戰。時局比較太平以後,雨果協助我,像騎士一樣治理谷地。你們現在的谷地,當時都是我的莊園。我保住了大廳的屋頂、穀倉的茅茨……但英國人是無所顧忌的民族。撒克遜人跟雨果不分彼此,相互嘲笑取樂。我覺得簡直不可思議。甚至最卑賤的人都振振有詞,說莊園的習俗一向如此這般。然後,雨果和莊園的老人立刻就能預測到爭論的大概內容。我見過他們在穀物磨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因為習俗或慣例是這樣;即使公然抵制雨果的願望和命令,也在所不惜。太厲害了!」 「哎,」普克第一次插嘴說,「早在你們諾曼人以前,古老英格蘭的習俗就已經存在了。諾曼人雖然拚命反對,但他們灰飛煙滅以後,古老英格蘭的習俗還會萬古流傳。」 「我沒有反對。」理察爵士說,「我讓撒克遜人墨守成規,但我自己的諾曼重甲兵在英格蘭還不到六個月,就開始站起來討論國家的習俗。那時,我真的氣壞了。噢,多好的日子!了不起的人民!我愛他們全體。」 騎士伸出手,仿佛要擁抱整個心愛的谷地。燕子聽到鎖子甲叮叮噹噹,抬起頭,輕輕嘶叫。 「最後,」他繼續說,「經過一年的鬥爭和謀劃後,德·阿奎拉因某些瑣屑的原因來到谷地。他孤身一人,沒有預先通知。我第一次見他從下游灘頭渡河,馬鞍上馱著一個牧豬人的小孩。」 「你用不著再報告治理情況了。」他說,「這個孩子足以說明一切問題。」他告訴我:這個小傢伙揮舞樹枝,在渡口攔住他的高頭大馬,說道路已經關閉了。「如果一個光屁股小孩就能看守渡口,你的治理一定不能再好。」他搖搖頭,氣喘吁吁地說。 他捏捏孩子的臉蛋,打量河邊平原上的牛群。 「人和牛都很肥。」他摸摸鼻子說,「我喜歡這樣的精明和謀略。孩子,我臨走時怎麼告訴你的?」 「保住莊園,保住小命。丟了莊園,小命難保。」我說。我從來沒有忘記。 「對。你已經保住了。」他下馬、拔劍,從岸上切下一塊草皮。我跪下,接受草皮。 丹看看烏娜,烏娜看看丹。 「合法占有就是這樣。」普克說。 「『理察爵士,你現在合法地占有了這個莊園。』他第一次這樣稱呼我。『莊園永遠屬於你和你的繼承人。你應該服役,然後國王的書記會把你的資格記錄在羊皮紙上。英格蘭都是我們的——只要我們能保住。』」 「服什麼役?」我問,得意之情難以用語言形容。 「你用不著再報告治理情況了。」他說,「這個孩子足以說明一切問題。」 「服騎士役,孩子,服騎士役!」他說,一隻腳已經翻上馬背。(我說過:他個頭矮小,受不了別人扶他上馬。)「每一次我需要時,你應該派出六名騎兵和十二名弓箭手——你從哪兒弄到的種子?」他說。這時已經快到秋收,我們的莊稼長勢喜人。「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茂盛的莊稼。每年給我三包同樣的種子。而且,別忘了我們上次見面時,你脖子上還套著繩索。你應該每年花兩天時間,在莊園大廳里招待我和我的人馬。」 「哎呀!那我的莊園已經丟了。我發過誓,不進大廳。」我告訴他,我對埃盧瓦女士發的誓。 「你從那以後就再沒有進屋?」烏娜問。 「再也沒有。」理察爵士笑著回答,「我在山上樹林裡造了一座小屋,在那裡斷案、睡覺——德·阿奎拉轉過身,盾牌遮住身後。『沒關係,孩子。我寬限你一年。』」 「他是說,理察爵士第一年不用招待他。」普克解釋說。 「德·阿奎拉和我一起住在小屋。雨果能讀會寫懂算賬,向他報告莊園的管理。所有土地和人員都有記錄。他詢問土地、木材、牧場、磨坊、魚塘以及谷地每一個人的價值。但他從來不問埃盧瓦女士,也不接近大廳。晚上,我們倆在小屋裡喝酒。是啊,他坐在稻草上,就像鷹豎起羽毛,黃眼睛在酒杯上轉動。他說話也像鷹一樣,突然從一個目標撲向另一個目標,但總是一擊中的。是啊,他躺了一會兒,稻草沙沙作響,說起話來好像威廉國王本人。不久以後,他說起寓言和故事。如果我們沒有立刻領會他的意思,他就會用劍鞘捅我們的肋骨。」 「孩子們,你們看,」他說,「我是生不逢時啊。五百年前,我可以造就這樣一個英格蘭,讓撒克遜人、丹麥人、諾曼人都別想征服。五百年後,我可以稱為一代名臣,讓全世界刮目相看。就是這樣。」他拍拍大腦袋,用渡鴉一樣嚴厲刺耳的聲音說:「可是在這個黑暗時代,我無計可施。現在,理察,雨果比你還強一點。」 「確實,」我說,「要不是雨果吃苦耐勞,一直耐心地幫忙,我肯定保不住莊園。」 「也保不住你的小命。雨果救你不是一次,而是一百次。安靜,雨果!」 德·阿奎拉說,「理察,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雨果以前和現在留在你們這些諾曼人當中?」 「為了接近我。」我說。我當時確實這麼想。 「你這個傻瓜!」德·阿奎拉說,「這實際上是因為撒克遜人要求他起兵反對你,把所有諾曼人趕出谷地。別管我怎麼知道的,反正我知道就是。雨果為了救你,用自己的生命為你擔保。他們很清楚:如果撒克遜人殺了你,諾曼人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他的撒克遜人心裡有數。雨果,對不對?」 「有幾分正確。」雨果紅著臉說,「至少,半年前是這樣。撒克遜人現在已經不想害理察了。我想,他們已經了解他了;但我必須要保險。」 「你們看,孩子們,我從來沒有猜到這些人原來的打算!他每天晚上躺在我的重甲兵當中;明知如果撒克遜人向我舉刀,他就會為我償命。」 「是啊,」德·阿奎拉說,「他沒有寶劍。」他指著雨果的腰帶。(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嗎?桑特拉徹戰役那天,寶劍脫手飛出;從此,他就不再佩劍。他只帶一把短刀和一張長弓。)「雨果,你沒有寶劍、沒有領地。人們說,你是高德文伯爵的親戚。」(雨果確實有高德文家族的血統。)「你的莊園給了這個孩子,永遠屬於他的子孫。雨果,坐起來祈禱吧,因為他可以把你像狗一樣趕出去!」 「雨果一言不發,但我聽到他的牙齒格格作響。我命令我的宗主德·阿奎拉閉嘴,否則我就要他把自己的話吃下去。德·阿奎拉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提醒過國王,」他說,「把英格蘭封給我們這些諾曼盜賊,會有什麼結果。理察爵士,你兩天時間就弄到一個莊園。你已經開始對宗主犯上作亂了。雨果爵士,我們應該拿他怎麼辦?」 「我沒有寶劍。」雨果說,「別拿我尋開心。」他把頭伏在膝蓋上,呻吟起來。 「你比他還傻。」德·阿奎拉說,語調全變了,「因為我已經把山上的達靈頓莊園封給你,離這裡半小時路程。」他用劍鞘隔著稻草捅了雨果一下。 「給我?」雨果說,「我是撒克遜人,留在這裡僅僅因為我愛理察。我不會向任何諾曼人宣誓效忠。」 「在上帝的好時光,英格蘭就不再有諾曼人和撒克遜人的區別了。我罪孽深重,活不到那一天了。」德·阿奎拉說,「我了解人,你會比任何諾曼人更忠誠,用不著宣誓。接受達靈頓莊園吧。如果你和理察爵士願意,明天你們跟我比武。」 「不,」雨果說,「我不是小孩子。收到禮物,就應該回報。」他把手放在德·阿奎拉手中,宣誓效忠。我記得我吻了他,德·阿奎拉吻了我們。 「後來,我們坐在小屋外,等待太陽落山。德·阿奎拉評論鄉民的耕作,談論教會的事務,籌劃將來怎樣管理莊園,談論打獵、養馬、國王的明智和愚蠢。他說起話來,好像我們是他的兄弟。不久,一個鄉民悄悄爬上山,向我走來。他就是一年前我沒有絞死的三個人之一。他叫道(這就是撒克遜人的悄悄話),埃盧瓦女士想在大屋見我。她每天都在莊園裡露面,習慣於給我傳遞口信。她說我可以派一兩個弓箭手去保護她。我也常常派弓箭手在森林裡保護她。」 「我急忙出發,來到大門前。大門居然從裡面打開了。埃盧瓦女士站在門口,對我說:『理察爵士,你願意進大廳嗎?』然後她哭了,但只有我們兩人在場。」 騎士沉默了許久。他轉向谷地,面帶微笑。 「噢,真棒!」烏娜說,輕輕拍著手,「她後悔了。她說出來了。」 「啊!她後悔了,她說出來了。」理察爵士重新開始說,「不久——其實是整整兩個小時後,德·阿奎拉騎馬來到門前,雨果剛剛把他的新盾牌擦亮。他要求款待,說我是個虛偽的騎士,想把宗主餓死。然後,雨果叫道:今天谷地里誰都不用工作了。我們的撒克遜吹起號角,擺酒設宴,舉行比賽、唱歌、跳舞。德·阿奎拉爬上馬鐙石,向他們發誓做一個好撒克遜人,但誰也沒有聽懂。我們當晚在大廳里設宴。琴師和歌手都已經退場,我們四個人還留在桌邊。我記得,當晚天氣溫暖、滿月當空。德·阿奎拉命令雨果:為了達靈頓莊園的榮譽,重新從牆上取下寶劍。雨果欣然從命。我親眼看到他抹去劍鞘上積累的灰塵。」 「我和埃盧瓦女士談天說地。我們一開始以為琴師回來了,因為大廳里充滿了音樂聲。德·阿奎拉跳起來,但只有月光照耀地面。」 「聽!」雨果說,「這是我的寶劍。」他系上寶劍,音樂就停止了。 「諸神啊,我不該這樣系劍。」德·阿奎拉說,「這是什麼預兆?」 「諸神傳旨。寶劍上次在黑斯汀斯戰役唱歌時,我失去了所有的土地。它這一次唱歌時,我得到了新土地。我又是一個男子漢了。」雨果說。 「理察爵士,你願意進大廳嗎?」 「他稍微放鬆寶劍,輕輕放回劍鞘。寶劍低聲吟唱,聲音就像女人頭靠在男人肩上,娓娓細語。」 「這是我一生第二次聽到寶劍唱歌。」 「看!」烏娜說,「媽媽從長坡下來了。她會跟理察爵士說什麼呢?她不可能看不見他。」 「這一次普克的魔法不管用了。」丹說。 「你確定?」他俯身向前,向理察爵士低語。理察爵士微笑著點點頭。 「我改天再講寶劍和雨果的故事。」他站起來,叫道,「吁,燕子!」 大灰馬從靠近媽媽的草地另一頭小跑過來。 他們聽到媽媽喊道,「孩子們,格里森的老馬又進草地了。你們有沒有看到它去哪兒啦?」 「就在石灣下面。」丹說,「我們剛剛看到,它撕開了岸邊的茂草。我們捉了好多魚。我們一下午都在這裡。」 孩子們真心實意相信這些話。他們沒有注意:普克早已經悄然將橡樹、白蠟樹、荊棘樹葉塞進他們嘴裡。 理察爵士之歌 我懂得愛以前,追隨公爵, 為采邑和封地,征服英格蘭。 但現在的結果大相徑庭, 但現在英格蘭將我征服! 我有自己的戰馬、盾牌和軍旗, 少年的心靈,如此完整、如此自由。 但現在我唱起了另一種歌謠, 但現在英格蘭將我征服! 我父親登上他的塔樓, 向大海尋覓我船隻的信號。 他會記得自己的時刻, 告訴他英格蘭已經將我征服! 我弟弟在魯昂城中做侍從, 為人聰明而又淘氣。 但他將會痛苦而遺憾, 告訴他英格蘭已經將我征服! 我的小妹妹在諾曼底 可愛的花園裡將我等待。 告訴她青春就是等待的時光…… 告訴她英格蘭已經將我征服! 我的戰友在營房和路上, 輕蔑地揚起他們的眉毛。 告訴他們,我們已經各奔東西。 告訴他們,英格蘭已經將我征服! 盛名卓著的國王、君侯和男爵, 跟你平起平坐的騎士和隊長。 責難之前先聽我一言, 要知道英格蘭已經將我征服! 無論一個人多麼偉大,他的力量 都依賴兩件事,他無從逃避。 一是愛,二是死。 愛在英格蘭將我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