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精靈普克 · Ⅰ維蘭劍

魯德亞德·吉卜林 《山精靈普克》
普克之歌 你瞧,橫穿麥田的古道遺蹤 時隱時現。 噢,就在那裡,人們搬運槍炮, 打敗了菲利普國王的艦隊。 你瞧,溪水忙忙碌碌, 驅動我們的小磨吱嘎轉個不休。 自從征服者威廉清查土地, 老磨坊一直為我們磨麵,替我們繳稅。 你瞧,橡樹林寂靜無聲, 緊鄰悽慘的水渠。 噢,撒克遜人就在此地敗績, 那一天,哈羅德國王殞命沙場。 你瞧,在黑麥門左近, 高天滾滾風聲急。 噢,阿爾弗雷德大王的巡海雄師, 就在此地追逐北歐海盜的潰軍。 你瞧,我們的牧場寬廣寥廓, 紅牛在這裡遊蕩、吃草。 噢,此地舊日名城、冠蓋幾許春秋。 倫敦草昧鄉邑,何足夜郎自大。 你瞧,那土冢、那溝渠和城牆, 雨後遺墟依稀可見。 噢, 自從愷撒兵發高盧、橫海而來, 羅馬軍團就在此地紮營。 你瞧,往日遺蹤灰飛煙滅, 猶如陰影掠過唐斯丘陵。 噢,燧石時代的原人,你們在哪裡? 神奇莫測的古鎮蹤影全無! 古老的道路、城牆和城市, 昔日的鹽澤化為今天的麥壟。 我們的英格蘭就誕生在, 和平、戰爭和藝術幾度興亡的地方。 凡俗的地、水、木、風四元素, 造就不了我們的英格蘭。 你我生長的斯土斯鄉, 乃魔法師梅林的仙境。 維蘭劍 孩子們根據他們記憶中的《仲夏夜之夢》片斷,自己在劇場給三頭母牛表演。爸爸讓他們上演莎士比亞巨著的一小段,爸爸媽媽跟他們一起排練,直到孩子們完全記清自己的角色。演出的開始是,織工尼克·波頓從灌木叢中走出,腦袋變成了驢頭。波頓發現仙后提坦尼婭正在沉睡。然後,孩子們跳到下一部分:波頓要求三個小仙女給他搔頭,給他拿蜂蜜來。最後,波頓在提坦尼婭的懷抱中睡去。丹演普克、波頓以及三個小仙女。他扮演普克時,就戴上尖耳戲帽;扮演波頓時,就戴上聖誕節爆竹里的紙驢頭——這東西一定要小心,要不就會撕開。烏娜扮演提坦尼婭,頭戴耬斗菜花冠,手持洋地黃仙杖。 劇場設在「長滑板」草地。磨坊小溪從兩三塊田地外引來流水,在這個角落轉了個圈,之間留下暗草形成的大仙人圈。磨坊小溪兩岸長滿了柳樹、榛樹、繡球花,是個很好的休息地點,可以在那裡等待上場。有個大人知道這裡,他說:即使莎士比亞本人上演自己的劇本,也找不出更合適的地點。當然,孩子們不能當真在仲夏夜演出。不過,他們還是等到仲夏前夜,喝過茶、陰影越來越長的時候。他們帶著晚飯一起去,晚飯有:煮好的雞蛋、巴斯奧利弗餅乾,上面塗了鹽。三頭母牛擠過奶,在草地上穩步逡巡,嘶叫聲整個草地都能聽見。磨坊運轉的聲音就像赤腳踏在硬地上。一隻布穀鳥停在門柱上,唱起支離破碎的六月小調「咕咕-丘克」。同時,翠鳥飛越磨坊小溪,飛向草地另一方的河流。此外的萬物無不板滯凝重、昏昏欲睡、靜寂無聲,瀰漫著草地和乾草的芳香。 他們玩得很開心。丹把他的角色記得很清楚——普克、波頓和三位仙女。烏娜從來沒有忘記提坦尼婭的台詞,甚至下面這些最難的部分:她告訴仙女,怎樣拿「甜李、成熟的無花果和露莓」;還有每一行的尾韻。他們興高采烈,從頭到尾演了三遍;然後才坐進仙人圈中間沒有荊棘的地方,吃雞蛋和奧利弗餅乾。這時,岸邊的赤楊林傳來一聲口哨,孩子們跳了起來。 樹叢分開。他們看到:一個小人兒就在丹扮演普克的地方冒出來。他棕膚、寬肩、尖耳、翹鼻、藍眼、滿臉雀斑,露齒而笑。他手搭涼棚,好像正在看昆斯、斯諾特、波頓等人上演《皮拉繆斯和忒斯彼》。三頭牛要求擠奶時,他用同樣深邃的聲音開口說道: 「我們就在仙后的搖籃跟前,穿著麻布還要裝腔作勢?」 他停下來,一手圍住耳朵,淘氣地眨眨眼睛,繼續說: 「戲演到哪一出了?我來湊湊熱鬧。如果看得懂,就幫你們演個角色。」 孩子們氣喘吁吁,瞅瞅他。小人兒還沒有丹的肩頭高,他悄然走進了圈內。 「我荒廢了很久,」他說,「但這就是我該演的角色。」 孩子們上上下下打量他——他頭戴深藍色帽子,像耬斗菜大花冠;赤腳長滿毛髮。他最後笑起來,說道: 「別這副熊樣。又不是我的錯。你們還在等別人麼?」 「我們誰也不等。」丹慢騰騰地說,「這是我們的地盤。」 「是嗎?」客人坐下來說,「那你們這些凡人為什麼演《仲夏夜之夢》,連中三元?首先在仲夏夜,其次在圈內,最後還是在古老英格蘭最古老的山腳下?這裡是普克山——普克山——普克山——普克山!像我臉上的鼻子一樣清楚。」 他指點荒蕪的普克山脊。山脊上長滿蕨類植物,溪水從山脊對側流向黑森林。森林遠方的地面升起五百英尺,一直延伸到比肯山赤裸的峰頂。比肯山居高臨下,俯視佩文西平台、英吉利海峽和半荒蕪的南唐斯丘陵。 他們看到:一個小人兒就在丹扮演普克的地方冒出來。他棕膚、寬肩、尖耳、翹鼻、藍眼、滿臉雀斑,露齒而笑。 「憑橡樹、白蠟樹和荊棘起誓!」他叫道,一面仍然在笑,「倒退幾百年,你們這種搞法會把山人都惹出來,就像六月的蜜蜂一樣!」 「我們可沒看出有什麼不對勁。」丹說。 「不對勁!」小人兒笑得渾身發抖,「太對勁啦。古時候,國王、騎士、學者都會心甘情願交出王冠、馬刺、典籍,換取你們今天的傑作。就算是大法師梅林親自出山指點,你們也不可能幹得更好啦!你們開了山——開了山!最近一千年還是頭一次呢。」 「我們——沒有這樣的打算。」烏娜說。 「你們當然沒有!有意就成不了。可惜山現在空了,山人都走了,就剩下我一個。我是普克。在古老的英格蘭,我是古人中的古人。如果你們是有緣人,我就為你們服務。如果你們不想找我,說一聲我就走。」 小人兒和孩子們彼此對視了半分鐘。他不再眨眼睛,眼神柔和,笑意開始爬上嘴角。 烏娜伸出手,說:「別走!我們喜歡你。」 「吃一塊奧利弗餅乾吧。」丹一邊說,一邊把裝雞蛋的軟紙包遞給他。 「憑橡樹、白蠟樹和荊棘起誓!」普克叫道,摘下他的藍帽子。「我也喜歡你們。丹,請你在餅乾上面稍微撒點鹽。我們一起吃飯。我是哪一種人,你們看得出來。我們有些古人——」他張大嘴,繼續說,「受不了鹽、掛在門上的馬蹄鐵 [2] 、自來水、冷鐵、教堂的鐘聲。可我不一樣,我是普克!」他小心翼翼地拍掉粘在緊身衣上的餅乾屑。 「我和丹總是說,」烏娜期期艾艾地說,「出過的事情,我們都明——白該怎麼做;可——可是現在好像完全兩碼事。」 「她是說遇見仙女的事情。」丹說,「我才不信呢!無論如何,六歲以後就不信了。」 「我信。」烏娜說,「至少,我學過《報答與仙女》以後就半信半疑。你知道《報答與仙女》吧?」 「你是說這個?」普克說。他掉過大腦袋,從第二行開始背誦起來: 善良的主婦可能說, 現在的仙女(奶酪?)不是好東西 [3] 。 雖然看上去還是一個樣, 壁爐也沒有少打掃。 (烏娜,大家一起背!) 女人照樣做家務。 可是那些懶主婦 鞋裡再也找不到六便士。 回聲在平坦的草地上迴蕩。 「我當然知道啦。」他說。 「還有詠仙人圈的詩。」丹說,「弄得我進了仙人圈,總是有點不舒服。」 「你是說《見證仙人圈和迴旋曲》?」普克嗡嗡說道,聲音好像教堂里的大風琴。 在瑪麗女王的時代, 仙人仍然在如茵的草地上 到處留下蹤跡。 自從伊麗莎白女王故世, 詹姆斯國王登基, 石楠草地上 就再也看不到仙人。 「我好久沒聽到這支曲子了。在灌木叢里到處閒逛,沒有用處。山民都走了,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著他們來到古老的英格蘭,又親眼看著他們離開。巨人、穴居人、水鬼、小精靈、地精、小鬼、木精、樹精、冢精、水精、石楠人、守山人、守寶人、良人、小人、巫師、矮妖、夜騎士、小妖、水妖、侏儒,諸如此類。走了,全都走了!我和橡樹、白蠟樹、荊棘一起來到英格蘭;等橡樹、白蠟樹和荊棘沒有了,我也就該走了。」 丹環視草地。下游閘門邊就是烏娜的橡樹,白蠟樹在水獺池突出部分排成一行。磨坊不用水時,磨坊小溪就流入水獺池中。三頭奶牛靠著扭曲盤錯的白色荊棘叢撓脖子。 「好吧。」他說,又加了一句,「我今年秋天也要多種些橡子。」 「那你該有多老啊?」烏娜說。 「這一帶的俗話說得好:不算老,就是活得有點長。我想想,巨石陣剛剛建成那一陣,朋友們經常晚上給我送奶油。是啊,那時候燧石人還沒有在岑通伯里環下面挖出蓄水池。」 烏娜扭動雙手,點點頭,叫道:「噢!」 「她有主意了。」丹解釋說,「她一動腦子,就是這個樣。」 「我在想——我們可以省些燕麥粥,給你留在閣樓里。如果留在育兒室里,人家會注意的。」 「是留在教室里。」丹馬上接口說。烏娜臉紅了,因為他們夏天有一個嚴肅的約定:再也不把教室叫育兒室了。 「你的心像金子一樣善良!」普克說,「你有朝一日,肯定會變成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其實,我吃不了一碗。我哪一天想吃一口,就會來找你。」 他伸展身體,躺在乾草堆上。孩子們也伸展身體,躺在他身邊。他們興高采烈地在空中晃悠光腿。孩子們覺得:普克並不比他們的朋友、樹籬老人霍布登更嚇人。他不拿成年人的問題煩他們、不笑話他們太傻;躺下自得其樂,最通情達理不過。 「你們身上有沒有刀?」他最後問道。 丹把自己的大單刃野營刀遞給他。普克著手從仙人圈中心切下一片草皮。 「這是什麼?魔法嗎?」烏娜問。這時,普克又像切奶酪一樣,切下一塊四四方方的棕褐色沃土。 「是我的小魔法之一。」他回答說,又切下另一塊,「你瞧,我不能讓你們進山,因為山人已經走了。不過,只要你們從我這裡獲得合法占有權,我就能給你們看一些人間難得一見的東西。你們肯定會大開眼界。」 「獲得合法占有權?」丹小心翼翼地說。 「這是人們買賣土地的古老習俗。他們切下一塊土,遞給買主。在別人確實給你一塊土之前——就像我這樣,你還不能合法占有這塊土地——就是說土地還沒有真正屬於你。」他把泥塊遞過來。 「可是草地是我們自己的。」丹說,往後退了一步,「你要用魔法把它弄走嗎?」 普克笑了:「我知道草地是你們的。但草地上有許多東西,你和你爸爸都猜不到。試試看!」 他把目光轉向烏娜。 「我來試試。」丹馬上就跟著她做。 「現在,你們倆已經合法地占有了古老英格蘭的一切遺產。」普克用唱歌一樣的聲音說,「根據橡樹、白蠟樹和荊棘的權利,你們享有以下權利:來去自由、察看和了解我給你們展示的一切,以及你們最想了解的一切。你們見其所見,聞其所聞;雖然這一切都發生在三千年前。你們不用疑心,不用害怕。急急如敕令!握緊我給你們的東西。」 孩子們閉上眼睛,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哎?」烏娜睜開眼睛,失望地說,「我還以為能看到龍呢。」 「雖然是三千年前的場面,」普克數著手指頭說,「沒有。我想三千年前也沒有龍。」 「可是什麼都沒有啊。」丹說。 「等一會兒。」普克說,「一年長不出一棵橡樹——古老的英格蘭比二十棵橡樹更古老。我們坐下來再想想。我一次能做一百年。」 「啊,那你就是仙人啦。」丹說。 「你聽我用過這個詞沒有?」普克馬上說。 「沒有。你說『山人』,但從來沒有說『仙人』。」烏娜說,「我一直覺得奇怪。你不喜歡這個詞?」 「要是有人一直叫你們『凡夫俗子』『非死不可』,或是『亞當的兒子』『夏娃的女兒』,你們喜歡不喜歡?」普克說。 「我才不喜歡呢。」丹說,「《一千零一夜》裡面的巨靈和惡魔才會這麼說。」 「我的感覺就是這樣!我才不用這個詞呢。而且,你把『山人』叫『仙人』,這種虛構的名字他們聞所未聞。『仙人』無非就是一群蝶翅紗衣的小飛蟲,頭髮上面星星點點,一根魔杖活像教師的藤條,用來責打壞孩子、獎勵好孩子。我還不知道他們是什麼玩意兒!」 「我們沒有這個意思。」丹說,「我們也討厭他們。」 「對極了。」普克說,「山人的確不願意跟這些冒牌貨為伍,不足為奇。這些冒牌貨揮舞彩翅、魔杖,在你頭上嗡嗡嚶嚶。我見過休昂爵士率部從錫鉭格爾堡出發,援助海-巴希爾,迎著西南風前進。西南風橫掃城堡,山馬驚駭狂奔。他們停止前進,像海鷗一樣尖叫;在內陸倒退了足足五英里,然後才能重新頂風前進。蝶翅!這是魔法,跟梅林的魔法一樣邪惡。整個大海充滿碧火白沫,美人魚在水面上吟唱。山馬在閃電和波濤之間開路前進!古時候就是這樣的!」 「好厲害。」丹說,但烏娜瑟瑟發抖。 「那麼,我很高興他們走了。可是山人為什麼要走?」烏娜問。 「因為別的事情。改天我給你們講造成大遷移的原因。」普克說,「但他們沒有馬上全體遷移,而是經歷了許多世紀,一點一點地減少。他們大部分是外鄉人,受不了我們的氣候。這些人早早就走了。」 「有多早?」丹說。 「兩千年前,也許更早。事實上,他們一開始是神明。腓尼基人泛海購買錫礦石產品,帶來了他們的神明。高盧人、朱特人、丹麥人、弗里斯蘭人、盎格魯人在英格蘭登陸時,帶來了自己的神明。那時候,各民族一波接一波地登陸;有時候也會被人趕回船上。他們總是隨身攜帶自己的神明。對諸神而言,英格蘭不是個好地方。現在,我想吃點東西再繼續講。一碗麥片粥、一杯牛奶,跟鄉下人在戲院裡安靜地娛樂,對我就足夠了。現在就是這樣。你們瞧,我屬於這裡。在我的時代,我已經混跡於人民當中。但他們大多數非要做神明不可,要自己的廟宇、祭壇、祭司和祭品。」 「是不是像布萊克小姐告訴我們的那樣,」丹說,「把人放在柳條筐里活活燒死?」 「祭品有各式各樣的。」普克說,「如果不用人,就用馬、牛、豬、蜂蜜酒。蜂蜜酒是一種又甜又黏的啤酒,我從來就不喜歡這玩意兒。這些老東西,既頑固又放縱;他們都是這副德行。但結果怎樣呢?人們在最好的情況下,也不喜歡做犧牲品。他們甚至不願意犧牲農場的馬匹。沒過多久,人們就把這些老東西扔在一邊。他們的神廟坍塌了。這些老東西只得逃出來自謀生路。有些在樹林裡遊蕩,在墳墓里藏身,在夜裡嘆息。如果他們的嘆息聲足夠大、足夠久,就會嚇壞可憐的鄉下人;鄉下人可能給他們供一隻雞,留一磅黃油。我記得有個名叫貝利薩瑪的女神。她變成了蘭開夏郡的普通水精。我有好幾百個朋友都是那裡的水精。他們一開始是神明,接下來是山人,然後因為種種原因跟英國人合不來。我記得:只有一個老東西下凡以後,靠誠實的工作謀生。他名叫維蘭,是諸神的鐵匠。我忘了這些神的名字,不過維蘭總是給他們打造寶劍和長矛。我想,他自稱斯堪的納維亞雷神托爾的親戚。」 「是仙宮的英雄托爾嗎?」烏娜問。她已經讀過那本書了。 「大概就是他。」普克回答,「噩運來臨時,他仍然不乞討、不偷竊。他自食其力。我有幸能對他有所回報。」 「給我們講講吧,」丹說,「我喜歡聽老東西的故事。」 他們換成更舒服的位置,每個人嘴裡咬一支綠莖。普克用一隻手支撐身體,繼續講下去: 「我想想:我第一次遇見維蘭,是在十一月下午,在佩文西台地,當時雨雪交加。」 「佩文西台地?你是說山坡上?」丹指著南方問。 「是啊,不過當時那一帶儘是些沼澤地,一直到豪斯布里奇和海德奈耶。我在比肯山(當時稱為布倫南博格)上,看到蒼白的火焰點燃了茅草,就下山察看。原來,一群海盜正在焚燒台地上的村莊;我想,他們一定是佩奧芬人。他們剛剛登陸,黑色大帆船有三十二條槳,船頭豎起維蘭的黑木巨像,琥珀念珠繞在脖子上。那時天寒地凍!甲板懸掛冰錐,船槳覆蓋光滑的冰面。維蘭巨像的嘴上也結了冰。他一見到我就長篇大論,說他就要統治英格蘭;我從林肯郡直到懷特島,但可以聞到他祭壇上散發的芳香。我才不在乎呢。我見過多少神明來到古老的英格蘭,碰得灰頭土臉。他手下的人馬正在焚燒村莊,我當時說(我腦子一定進水了):『諸神的鐵匠,總有一天,我要在路邊給你做點買賣。』」 「維蘭怎麼說?」烏娜說,「他是不是很生氣?」 「他叫出我的名字,眼睛直打轉。我走開,叫醒內地的人民;但海盜們還是征服了這個國家。維蘭在幾百年時間裡,名列諸神之首。據他說,他的神廟遍布各地,從林肯郡到懷特島。他享受的祭品簡直令人髮指。說句公道話,他寧可要馬而不願意要人做祭品。不過我知道:他像其他老東西一樣,下凡以後就顧不得是人是馬了。我給他留了很長時間,大約一千年。期限一到,我就到他在安多弗附近的神廟,看他怎樣春風得意。他有廟宇,有神像,有祭司,有會眾。似乎大家都很開心,只有維蘭和他的祭司例外。古時候,只有祭司選中了祭品,會眾才會開心。換成你們也是這樣。禮拜一開始,祭司就衝出來,把一個人拖上祭壇,假裝用一把小金斧打他的頭。那人倒下來裝死。然後,大家一起喊道:『給維蘭上貢!給維蘭上貢!』」 「那人沒有真死?」烏娜問。 「好好的。全都像小孩子過家家。然後,他們牽出一匹雄俊的白馬。祭司剪下幾根鬃毛和尾毛,在祭壇上點燃,叫道:『上貢!』好像人和馬都已經獻祭。我透過煙霧,看到維蘭可憐兮兮的臉。他好像又餓又反胃,只落下一股毛髮的焦味。簡直是小孩子過家家!」 「我當時覺得,最好什麼也別說。(別提做買賣了。)又過了幾百年,我第二次去安多弗。維蘭和他的神廟都沒了。基督教的主教和教堂取而代之。山人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我想,他大概離開了英格蘭。」普克換了一隻手支撐身體,沉思了一陣子。 「讓我想想,」普克又說,「一定是幾年以後的事情——諾曼征服以前一兩年。我回到普克山這裡。一天晚上,我聽老霍布登談論維蘭灘。」 「你是說樹籬老人霍布登?他才七十二歲啊。他親口告訴我的。」丹說,「他是我們的知己朋友。」 普克回答:「我指的是樹籬老人霍布登的九代曾祖父。他是自由民,在這一帶燒木炭。他們父子倆我都認識,往往會弄混。我那一位霍布登綽號『沙丘的霍布』,住在弗吉農舍。當然,他說到維蘭,我就豎起耳朵,特別留心。我穿過樹林,來到維蘭灘,灘口緊接著泥沼森林。」他的頭向西一指。在那裡,森林山丘和葎草藤地之間有狹窄的谷地。 「哎,這是維林福德橋。」烏娜說,「那兒有翠鳥,我們經常去那兒走走。」 「親愛的,當時那兒就是維蘭灘。比肯山頂有條路往下延伸,這條路糟透了。橡樹林又密又厚,野鹿出沒其間。維蘭蹤影全無,但我這時看到:一位胖乎乎的老農騎著馬,從比肯山下來,向綠蔭林而去。他的馬在黏土裡掉了一隻蹄鐵。他在灘口下了馬,從口袋裡掏出一便士,放在石頭上。他把老馬系在橡樹上,叫道:『鐵匠,鐵匠,你有生意了!』然後,他坐下來打瞌睡。我看到彎腰駝背的白鬍子老鐵匠圍著皮裙,從橡樹後面溜出來,開始給馬兒上蹄鐵。他就是維蘭本人!你們可以想像我有多驚訝。我跳出來叫道:『維蘭,你到底在這兒幹什麼?』」 「可憐的維蘭!」烏娜嘆了口氣。 「他推開前額的長髮(他第一眼沒有認出我),然後說:『你應該知道。老東西,你早就預言過。我在打馬蹄鐵。我現在甚至不叫維蘭了,他們叫我鐵匠維蘭德。』」 「可憐的傢伙!」丹說,「你怎麼說的?」 「我還能怎麼說?他抬起頭,馬蹄還放在膝蓋上,含笑說道:『我記得,當時我不要這匹老馬做祭品。現在我倒高興給它打馬蹄鐵,賺上一便士。』」 「難道你回不了瓦爾哈拉英烈祠?或是你原來的什麼地方?」我說。 「恐怕回不了啦。」他一面銼馬蹄,一面說。他對馬兒可內行了。老馬扭頭嘶叫。「你大概還記得:我得勢那時候,不是什麼大慈大悲的神明。只有到有人真心祝願我安好的時候,我才能獲得自由。」 「這個老農肯定會的,」我說,「你已經把他的馬蹄鐵釘滿了。」 「啊,」他說,「我的手指頭整整一個月才碰一次馬蹄鐵。但農民和黏土荒原都是格外冷酷刻薄。」 普克對孩子們說: 「你信不信?等這個農夫醒過來,發現馬蹄鐵已經釘好;他會騎上馬就走,沒有一個謝字。我氣壞了!要讓他的馬在附近打轉,繞到比肯山三英里以外的地方,以此教訓這個老混蛋懂一點禮貌。」 「你們是隱身人?」烏娜問。普克嚴肅地點點頭。 「那時人們害怕法國人在佩文西登陸,因此比肯山總是烽燧連綿。我在那個背風的漫長夏夜,領著馬兒繞圈子。農夫還以為他見了鬼,開始祈禱、喊叫。當然,他其實是見了鬼。我才不在乎呢!縣裡趕集的時候,我跟他一樣是好基督徒。大約上午四點鐘,一位見習修道士從修道院裡走了出來,他經常站在比肯山頂上。」 「見習修道士是什麼?」丹問。 「就是剛剛出家的修道士。不過那時候人們送孩子去修道院,就像現在送孩子上學一樣。這個年輕人每年都要去法國修道院幾個月,在修道院完成學業,然後回到附近的家。他名叫雨果,正好出來在附近釣魚。整個谷地都是他們家族的地方。雨果聽到農夫的叫聲,問他到底怎麼啦,老農講了一套仙女、地精、巫婆的故事。其實我知道:他一晚上除了兔子和紅鹿,什麼都沒有見過。(山人就像水獺,除非自己願意露面,否則誰也別想看見他們。)見習修道士可不是傻瓜。他一低頭看到馬蹄,新蹄鐵的打法只有維蘭一個人知道。(維蘭有一種倒釘法,人稱鐵匠釘。)」 「嗯?」見習修道士說,「你的蹄鐵在哪兒打的?」 農夫一開始不肯說,因為教士從來不喜歡教民跟老東西藕斷絲連。最後,他還是說出了鐵匠的身份。 見習修道士問他:「你拿什麼給他付錢?」 農夫悶悶不樂地回答:「便士。」 「就是比基督徒便宜啊。」見習修道士說,「你付錢的時候謝過他們沒有?」 「沒有,」農夫說,「維蘭德鐵匠是異教徒。」 「不管他是不是異教徒,」見習修道士說,「他幫了你的忙。受人之惠,就該謝謝人家才是。」 農夫脾氣很大,因為我一直在引著他的馬兒繞圈子。「什麼?」他叫道,「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小東西。照你的意思,如果撒旦幫了我的忙,我也該謝謝他?」 「別跟我玩強詞奪理。」見習修道士說,「回灘頭去,給鐵匠道謝。要不然你會後悔的。」 「農夫沒法不回去!我牽著馬,他們卻看不見我。見習修道士走在我身邊,露水在道袍上閃閃發光,釣魚竿像長矛一樣搭在肩上。他再一次來到灘口。這時已經五點鐘,橡樹下仍然迷霧籠罩。農夫就是不肯道謝。他說他要找修道院長告狀,說見習修道士讓他崇拜邪祟。雨果一下子火了。他叫道『給我滾!』,把手插入農夫的胖腿下面,將他掀下馬鞍,扔到草地上,不等他站起來,就揪住他的後頸猛搖一氣。最後,農夫只得吼道:『謝謝你,維蘭德鐵匠。』」 「維蘭都看到了?」丹說。 「是呀。農夫砰一聲摔在地上時,他發出遠古的戰鬥呼聲。他興高采烈。然後,見習修道士向橡樹轉過身來,說道:『呵!諸神的鐵匠,我們為這個粗魯的農夫感到羞恥。你對他、對我們其他人仁慈慷慨,我為此感謝你,祝你一切安好。』然後,他撿起釣魚竿,大踏步向谷底走去。釣魚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長矛。」 「可憐的維蘭怎麼辦?」烏娜問。 「他高興壞了,又哭又笑;因為他終於獲得自由,可以走了。但他是個誠實的老東西。他靠工作為生,臨走之前想把債還清。『我要給見習修道士送點禮物,』維蘭說,『讓他造福於大千世界和他身後的古老英格蘭。老東西,點火。我來打最後一次鐵。』於是,他打造了一把寶劍——深灰色、波浪紋的寶劍。我吹火,他打鐵。我憑橡樹、白蠟樹、荊棘樹起誓,諸神的鐵匠可不是等閒之輩!他兩次在流水中給寶劍淬火,第三次在夜露中淬火。他讓月光沐浴寶劍,念誦符文古語(賦予魔力),在刀鋒上鐫刻符文預言書。『老東西,』他一面對我說,一面擦去前額的汗珠,『這是維蘭最好的寶劍。甚至寶劍的主人都不會明白其中的妙處。我們去修道院吧。』」 「我們來到修道士休息的宿舍,看到見習修道士躺在小床上。維蘭將寶劍放進他手裡;我記得,年輕人在睡夢中握緊寶劍。然後,維蘭大步流星走進小教堂,將他所有的打鐵工具扔在那兒,包括鐵錘、鐵鉗、銼刀,表示從此金盆洗手。工具發出的聲音好像盔甲落地;睡眼矇矓的修道士跑進來,以為法國人發動進攻了。見習修道士一馬當先,揮舞新到手的寶劍,發出撒克遜人的戰鬥呼聲。他們看到地上的馬蹄鐵工具,大惑不解。最後,見習修道士要求發言,說到他對農夫的所作所為,對維蘭德鐵匠說的話,以及他怎樣在小床上發現符文寶劍,光照寢室。」 然後,他錘鍊寶劍。青鋼黝黯,水紋隱現。他打鐵時,我替他撥火。 「修道院長首先搖搖頭,然後笑著對見習修道士說:『雨果你這孩子,用不著異教神明顯靈,我也知道你不是出家人的料子。拿起寶劍,收好它。帶上寶劍去吧!要堅強、文雅而不失溫和。我們要把鐵匠的工具放在祭壇前,因為無論他在古時候做了什麼,我們知道他誠實工作謀生,給教會母親送禮。』然後,修道士都回到床上,只有雨果例外。他坐在庭院裡,玩弄手中的寶劍。隨後,維蘭在馬廄里對我說:『再見,老東西。讓你說准了。你看著我到英格蘭來,又看著我離開。再見吧!』」 「他大踏步下山,走向大森林的角落,來到他第一次登陸的地方。我聽見他劈開荊棘叢,向豪斯布里奇前行片刻。然後,他走了。情況就是這樣,我親眼見到的。」 兩個孩子長舒了一口氣。 「可是,見習修道士雨果後來怎麼樣了?」烏娜問。 「還有寶劍呢?」丹說。 普克俯視草地。在普克山的陰影里,草地寧靜、清涼。一隻長腳秧雞在附近的乾草場上跳來跳去。一隻白色大飛蛾在赤楊林中翩翩起舞,圍繞孩子們的腦袋飛來飛去。水霧從溪流上升起,帶來一點點陰霾。 「你們真想聽?」普克說。 「想死啦!」兩個孩子叫道。 「很好。我答應:你們會看到該看的東西,聽到該聽的東西。事情雖然發生在三千年前,對我而言卻像是剛剛發生。現在你們該回家了,要不然就會有人來找你們。我送你們到門口。」 「等我們下次再來,你還在不在這兒?」孩子們問。 「肯定在,肯定在。」普克說,「我過會兒就來。快點兒。」 他給兩個孩子每人三片葉子,橡樹、白蠟樹、荊棘各一片。 「咬住葉子。」他說,「要不然你們回家就會將所見所聞說出來。你們明白人類的做法,他們會帶你們去看病。咬住!」 孩子們咬緊葉子,肩並肩走向下面的門戶。他們的父親靠在門口。 「玩得怎麼樣?」他問。 「噢,太棒了。」丹說,「不過,我們後來好像睡著了。天氣炎熱寂靜。烏娜,你還記得嗎?」 烏娜搖搖頭,什麼都沒有說。 他們的父親說:「我明白。 天晚了……基爾曼尼很晚才回家。 基爾曼尼不能說出她去的地方。 基爾曼尼不能說出她看到的東西。 可是女兒,你為什麼把葉子咬在嘴裡?為了取樂嗎?」 「不是。這是有原因的,可我想不起來了。」烏娜說。 他們誰都想不起來,直到…… 樹之歌 所有的樹木無不鬱鬱蔥蔥, 給古老的英格蘭生色。 日光之下出類拔萃, 莫過於橡樹、白蠟樹和荊棘。 善良的先生們,來歌唱橡樹、白蠟樹和荊棘。 (都在仲夏夜的早晨!) 我們在橡樹、白蠟樹和荊棘叢中, 當然不會歌唱渺小的事物! 黏土裡的橡樹源遠流長, 甚至比埃涅阿斯更為古老。 布魯圖斯還在顛沛流離 [4] , 沃土裡的白蠟樹主婦早已當家。 高地的荊棘見證了新特洛伊城, (倫敦從這裡拔地而起。) 橡樹、白蠟樹和荊棘, 就這樣見證了古老的歷史! 教堂墓地有古老的紫杉, 是製作強弩的良材。 聰明人選擇赤楊木做鞋, 也選擇山毛櫸木做杯子。 你一死,杯碗就會潑翻; 鞋子也會磨盡。 你需要的一切都會迅速 回到橡樹、白蠟樹和荊棘叢中。 榿木仇恨人類,等待機會。 直到每一陣狂風 將折斷的枝條拋向樹頂。 榿木的陰影總是可以信賴。 無論孩子冷靜還是悲傷, 牛角杯中的麥酒是否香醇; 只要託庇於橡樹、白蠟樹和荊棘, 天下就沒有過不了的坎兒! 噢,有困難不要去找教士 他會說這是罪孽。 不過我們已經開啟仲夏夜的魔法, 退出了所有夜晚的森林。 我們給你帶來口信, 牛群和穀物欣欣向榮。 現在太陽從南方升起, 伴著橡樹、白蠟樹和荊棘! 善良的先生們,來歌唱橡樹、白蠟樹和荊棘。 (都在仲夏夜的早晨!) 英格蘭將會面臨 橡樹、白蠟樹和荊棘的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