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四十四章
那些認識猶里·史瓦洛格契的人以及那些不認識他的,那些喜歡他的人以及那些憎忌他的,更有那些從不曾想到他的人都悲戚著,現在他是死了。
沒有人能夠明白他為什麼自殺的;雖然他們都以為他們是明白的,而在他們的內在的靈魂里,他們也分受著他的思想的一部分。關於自殺,似乎有點那麼美麗的東西,繼於其後的乃是眼淚、鮮花及悲壯的話。他自己的親屬沒有一個人參與葬禮。他的父親犯著瘋癱病,麗萊亞一刻也不能離開他。只有勒森且夫一人代表了家屬,負責辦理一切葬事。死者的孤寂,使觀者更特別地覺得悲慘,而給一種悲哀的宏偉於死者的人格上。
許多鮮花,美麗無香的秋花,送來放在棺材車上;而在它們的紅白繽紛之中,猶里的臉,恬靜而和平地躺著,一點也表示不出爭鬥或受苦的痕跡。
當棺材經過西娜的門前時,她和她的朋友杜博娃便加入了送葬隊中。西娜看來完全的沮喪與麻木,仿佛她是被引去羞恥地行刑一樣。雖然她堅信地覺得,猶里沒有聞見她的不名譽的事,然而,在她看來,似乎在那事與他的自殺之間,總有一點關聯,他的自殺將常留為一種神秘。說不出的羞恥的負擔,是她一個人獨自負戴著的。她視她自己為絕對的可憐與污壞。
她整夜地哭泣著,同時在幻想中,她親切地吻著她已死的情人的臉。當早晨來到時,她的心中充滿了對於猶里的無望的愛情以及對於沙寧的深恨。她的不意地和沙寧的奸通,有如一場惡夢。所有沙寧告訴她的話,她在那時相信著的,如今在她看來都是不對的。她跌落到一片危岩之下,無法可救。當沙寧走近她時,她在猝然轉身開去之前,恐怖地憎恨地注視著他。
當她的冰冷的手指輕輕地接觸著他的熱烈的伸出歡迎她的手時,沙寧立刻便全知道她所想的與所感的了。自此以後,他們只能彼此如陌生的人一樣了。他咬著他的唇,加入了伊凡諾夫,他跟在後面幾步遠,搖著他的平滑的美發。
「聽聽彼得·伊里契!」沙寧說道,「他是如何迫出他的聲音來呀!」
前面好遠的路,緊跟著棺材之後,他們都在唱著一首輓歌,而彼得·伊里契的漫長而顫抖的聲調充滿了空中。
「好不可笑,噯?」伊凡諾夫開始道,「一種柔弱的人,然而他卻在一時間用槍自殺了,像那樣的!」
「我相信,」沙寧答道,「他在手槍開放出去的三秒鐘之前,還是不決定要否自殺的。如他之活著一樣,他也那樣地死了。」
「啊!好的,」伊凡諾夫說道,「無論如何,他是為他自己找到一個地方了。」
在伊凡諾夫看來,這乃是解釋這個悲劇的事故的最後的話了,當下他掠回了他的黃髮,高興起來,顯然已捉獲到他一人明白而且能安慰他一人的地方了。
在墳地上,景物格外地顯得秋意,在那裡,株株的樹都似濺以沉悶的金紅色,而這裡那裡的,綠草從敗葉堆中顯出綠色來。墓石與十字架在這個沉鬱的背景中更見得白了。
黑土如此的收受了猶里。
正當棺材看不見了,而大地成了生者與死者間的永久的間隔的嚴肅的當兒,西娜刺耳地銳叫了一聲。她的哭聲反響於沉寂的墓地之中,痛苦地感應於一小群的沉默的送葬者。她不顧到將她的秘密對別人瞞著了,他們現在全都猜出來,恐怖著死亡已將這個美麗的少婦和她的情人分離了開去,她本想將她的一切青春與美麗都給了他,而現在他卻躺在墳中死了。
他們領了她開去,她的哭聲漸漸地低下了。墳墓匆匆地填滿了,一堆的泥土墳出於其上,植著幾株綠色的小松樹。
夏夫洛夫變得不安起來。
「我說,應該有人演說一場。先生們,那是不行的!應該有一場演說。」他說道,匆促地逐一地請著旁立的人。
「去問問沙寧。」伊凡諾夫惡意地提議道。夏夫洛夫詫異地望著這個說話者,他的臉上帶著一種難測的表情。
「沙寧?沙寧?沙寧在哪裡?」他叫道,「噯!法拉狄麥·彼得洛威慈,你將說幾句話嗎?我們不能沒有一個演說便走開了。」
「你自己演說一番,那麼。」沙寧慍然地答道,他正靜聽著西娜在遠處啜泣著。
「如果我能說我便說了。他真的是一個非……常……的人,你不是嗎?請說一兩句話!」
沙寧狠狠地視著他,幾乎憤怒地答道:
「要說什麼話呢?世界上少了一個傻子。那就完了!」
這峻語可驚地清晰地落在那些參與葬禮者的耳中。他們是那麼詫異著,竟說不出一句答語來,但杜博娃卻尖聲地叫道:
「如何的侮辱!」
「為什麼?」沙寧問道,聳著肩。
杜博娃想要對著他喊罵著,以拳嚇他,但為立於她身邊的幾個女郎所牽住了。這團體秩序混亂地散了,如一堆的敗葉為風所吹散一樣,群眾都分散了。夏夫洛夫起初在前排奔著,但不久以後,他又走回來了。勒森且夫和別的幾個人站在一邊,手舞足蹈著。
沙寧沉入他的思想中,凝望著一個戴眼鏡的人的怒臉,然後轉身加入伊凡諾夫,他顯得迷亂著。當他對夏夫洛夫說起沙寧時,他原已預見了某一種的意外的事,但沒有想到是性質那麼嚴重的一個。這雖使他有趣,然而他也覺得憂歉;這已發生了,不知道說什麼話好,視線轉了開去,由墓石與十字架而轉到遠遠的田野上。
一位年輕的學生站在他旁邊,正在熱烈地談著。伊凡諾夫用冰冷的眼睛直望他的臉。
「我想你視你自己為裝飾品吧?」他說道。
這孩子臉紅了。
「那是一點也不可笑的。」他答道。
「可笑是死——了!你走開去!」
伊凡諾夫的眼中有那麼一道惡光,竟使那個不知所措的少年立刻便走開了。
沙寧望著這小小的一幕,微笑了。
「他們是如何的傻呆呀!」他叫道。
伊凡諾夫立刻覺得羞恥,竟有一會兒,他是狐疑著。
「來吧,」他說道,「鬼取了他們這班人去!」
「很好!我們走吧!」
他們走過了勒森且夫的身邊,他怒視著他們,當他們向門口走去時。在不遠的路,沙寧又見到另一群的少年人,他所不認識的,站在那裡,如一群羊,他們的頭顱緊靠在一塊兒。在他們的中間,站著夏夫洛夫,談著,做著手勢,但他一眼看見沙寧時,便默默不言了。他們全都回頭望著沙寧。他們的臉上全都表現出懇摯的憤怒和一種羞怯的好奇心。
「他們在計議著反對你呢。」伊凡諾夫說道,他看見沙寧眼中的悲傷之色,覺得有點奇怪。夏夫洛夫紅得如一隻大蝦,走向前來,瞬閃他的眼瞼,走近了沙寧,沙寧急忙地轉了他的足跟,仿佛他預備要打第一個人打他一樣。
夏夫洛夫也許見到了這,因為他的臉色白了,停在相當的遠處。學生們和女學生們緊緊地跟在他的足跟之後,好像一群羊跟在頸上系鈴的閹羊之後一樣。
「你們還想要什麼?」沙寧問道,並不揚起他的聲音。
「我們並不要什麼,」夏夫洛夫紛亂地答道,「但所有我的同志們,要我來表示他們的不悅,對於——」
「我很注意到你們的不悅呢!」沙寧從他的緊咬著的牙齒中噝噝地說道,「你們要我說幾句關於死者的話,我說了我所想說的話之後,你們又來對我表示你們的不悅了!你們非常的客氣,我敢說!如果你們不是一堆愚蠢而易感的孩子的話,我便要對你們表白出我是對的,而史瓦洛格契的生活乃是一個絕對的愚蠢的生活了:因為他自己憂慮著各種的無益的事,而死於一個愚人的死法。但是你們——唔,你們全都是太蠢笨了,心胸太狹了,聽不進話!鬼帶了你們一班人去!走開,我說!」
他說著,便直向前走,迫著群眾讓開了一條路給他。
「不要推,請你!」夏夫洛夫叫道,輕微地反抗著。
「一切的無禮——」有人叫道,但他並不說完他的話。
「你怎麼像那樣的驚嚇人家呢?」當他們走下街時,伊凡諾夫說道,「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恐怖者!」
「如果這種帶著發狂的求自由的觀念的少年們常來煩擾你時,」沙寧答道,「我希望你對待他們以一種更粗暴的方法。讓他們全都到地獄中去!」
「振作精神,我的朋友!」伊凡諾夫說道,半調笑半認真的,「你知道我們將怎麼辦嗎?買些啤酒來,為了紀念猶里·史瓦洛格契而喝著,好不好?」
「假如你高興。」沙寧隨意地答道。
「在我們回去的時候,所有別的人都要走了,」伊凡諾夫續說道,「我們在墓邊喝著,給死者以光榮,也使我們得到自己的享樂。」
「很好。」
當他們回去時,已經沒有一個人可見了。墓石與十字架,挺直而堅硬,仿佛在默默地希望著地站在那裡。一條可怕的黑蛇從一堆敗葉中突然地衝過路去。
「蛇!」伊凡諾夫聳聳肩,叫道。
然後,在融合了濕泥與綠松的新墳之旁的草地上,他們拋下他們的空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