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四十三章

阿爾志跋綏夫 《沙寧》
「秋天已經到了。那麼,冬天與雪。那麼春天、夏天,又是秋天!這一切都是永久的單調!在那些時候我將做什麼事呢?正如我現在所做一般無二。最好的是,我將成了無知識者,不顧慮到任何東西。然後老年,然後死亡。」 同一的思想,那麼常使他煩惱的,現在又衝過他的腦中了。生命,他這樣地說著,已經在他身邊走過了。總之,像一個例外的生存者的一種東西是沒有的,即一個英雄的生活,其開頭也是充滿了倦厭與悲哀的,其結局也是沒有快樂的。他記起他的生活永遠是在期待些什麼新的,看在這時候內所做的事是臨時的;可是這「臨時」在拉長著,正和蠶一樣,不住地發展出新的身段,而蠶的尾端卻漸漸地在老死中隱消下去了。 「一個成功!一個某一種的勝利!」猶里絕望地扭絞著他的雙手,「去顯名一時,然後死了,沒有恐怖,沒有痛苦。那是唯一真實的生活!」 一千種的冒險,一種比一種更為英雄的,皆自現於他的心上,每一種都像冷笑的死亡的頭顱。猶里閉了他的眼,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灰色的彼得堡的清晨,潮濕的磚牆,及一具絞架朦朧現於鉛色的天空。他幻想有一把手槍的鐵管壓在他的額前,他想像他能夠聽見皮鞭噝噝地打在他的無抵抗的臉上及赤裸的背上。 「那便是為一個人而儲待著的東西了!一個人必定到那裡去的!」他叫道,煩惱地揮著手。 英雄的行為消失了,代替它們而生的乃是他自己的無助,像一個譏嘲的面具似的對他冷笑著。他覺得,所有他的勝利的夢想以及勇氣,都不過是孩提的幻想而已。 「我為什麼要犧牲了我自己的性命或投服與侮辱與死亡,為的是要使將來的工人階級不會因乏食或缺少性的滿足而受苦呢?鬼把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工人與非工人都取了去!」 猶里重又感到一種無力的惡毒,無目的而且使他自身痛苦的侵將過來。他全身盤踞著一種拋棄一切、脫身世外的不可抑止的需要。但是不可見的爪牙緊緊地握住,完全的疲倦之感衝到他腦里、心裡,活的軀體充滿了死的幻滅。 「我願意有人槍殺我,」他想道,「殺死我,一下子,一粒子彈從後面射來,那麼我不會感覺到什麼。這是如何的無意識?為什麼必須別的人去做這事呢?我自己不能嗎?難道我真的是如此的一個怯者,竟不能鼓動起了勇氣以了結這個除了悲苦便不知他物的生命嗎?遲或早,一個人必須死,所以……」 他走近了他放手槍的抽屜,偷偷地取它出來。 「假如我試一試看?不是真的因為我……只不過為了玩玩!」 他滑落了手槍在他的衣袋裡,走出通到花園中去的遊廊上。在石階上滿撒著黃色的敗葉。他四面八方地撿拾了它們起來,同時他吹嘯著一個悲調。 「你吹嘯的什麼呢?」麗萊亞快樂地問道,當她走過花園時,「這如一首悲悼你的逝去的青春的輓歌。」 麗萊亞到河邊去同勒森且夫幽會,回來時受到親吻,感到非常的暢快和幸福。誰也不禁阻他們相見,無論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都行,但是在荒園的空處和靜默里,在秘密里可以有一種尖銳的刺激,因此親吻更加地顯得激昂,使麗萊亞觸到新的願望。 「不要說無意識的話!」猶里惱怒地答道。從那個時候起,他覺得將近的某事,已不是他的能力所可阻止的了。像一隻知道死期將近的獸,他不休不停地這裡那裡地漫走著,要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天井只能使他憎惡,所以他便走下了河邊,黃葉在水面上浮著,他拋了一枝枯枝進河。有好一會兒他凝望著水面上的暈圈,而浮葉則在圈裡跳舞著。他迴轉來,向屋子走去,停步去看荒蕪的花床,在那裡,最後的紅花還淹留著。然後他又回到花園中去。 在棕色與黃色的樹葉之間,一株橡樹挺立在那裡,獨有它的樹葉是綠色的。在樹下的長凳上,一隻黃貓躺在那裡曬太陽。猶里輕輕地拍著它的柔軟的毛背,他的眼中有了眼淚。 「這是完結了!這是完結了!」他自己不斷地念著。這些句語對於他雖似無意義,它們卻如一支箭似的刺著他的心。 「不,不!什麼無意識!我的全生躺在我的面前。我只有二十四歲呢!這不是那樣的。那麼,是怎麼樣的呢?」 他突然地想到了西娜,在林中的一幕暴行之後,再去會見她是如何的不可能。然而他怎麼能設法不與她相遇呢?這場羞辱浸沒了他。最好還是死了吧。 貓弓了它的背,快樂地鳴叫著,其聲如一個嗍嗍作響的茶缸。猶里注意地望著它,然後開始走來走去。 「我的生活是如此的疲厭,如此的可怕的悽慘……並且,我不能說,如果……不,不,我寧願死,比再看見我還好些!」 西娜已經永遠地走出他的生活中了。將來是冰冷、灰色、虛空地躺在他的面前,一長鏈的無愛情、無希望的日子。 「不,我寧願死去!」 正在那個時候,馬車夫步伐沉重地走了過去,攜著一桶的水,水中浮著樹葉,黃色的死葉。女僕出現於門口,向猶里叫著。有好一會兒,他不能夠明白她說什麼話。 「是的,是的,知道了!」當他最後明白了她是來告訴他午飯已經預備好了時答道。 「午飯嗎?」他恐怖地對他自己說道,「進去吃午飯!每一件事都和前一般無二;活下去,憂慮著,去計劃我應該如何地對待西娜,如何地對付我自己的生活以及我自己的行為嗎?所以我最好要趕快,否則,如果我去吃午飯了,以後便沒有時間了。」 一個要趕快的願望占有了他,而他全身的一肢一節都顫抖著。他心上自覺,沒有事情要發生,然而他又有一個將死的清楚的預警;因敏銳的恐怖,他雙耳中有一種嗡嗡的鳴聲。 女僕雙手塞在她的白長衣里,仍然站在遊廊上不動,在欣賞著柔和的秋氣。 猶里像一個賊一樣走到橡樹後面去,如此,便沒有人會從遊廊上看見他了,他以可驚的突然,在胸前打了一槍。 「走火了!」他快活地想道,希望活著,而懼怕死去。但在他之上,他看見橡樹的最高頂襯著蔚藍的天空,而黃貓驚駭地逃了開去。 女僕驚喊了一聲,衝進屋內。即刻之後,在猶里看來,似乎他身邊環立了一大群的人。有人將冷水傾在他的頭上,一片黃葉貼在他的額前,很使他不舒服。他聽見各方面來的激動的聲音,有一個人在啜泣著,叫道: 「猶拉,猶拉!唉!為什麼,為什麼?」 「那是麗萊亞!」猶里想道。他睜大了他的眼,開始激烈地掙扎著,仿佛在冰結之中似的,他呻吟道: 「去叫醫生來——快點!」 但在他的恐怖中,他覺得一切都完了——現在沒有東西能夠救全他了。死葉貼在他的額上覺得更重、更重了,壓榨著他的腦。他無效地伸出他的頭頸,要看得更清楚些,但那黃葉長得更大了、更大了,直至它們掩蔽了一切東西;以後所發生的關於他的事,猶里便永遠的不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