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四十二章

阿爾志跋綏夫 《沙寧》
醉鬼——歌唱者——彼得·伊里契,在路上走著。 秋日已屆,避暑的所在漸漸地空虛寂靜起來,成為過去快樂的小墳地,發現出一種特別秀麗的美來:刻花的細薄的柵欄,像花邊一般,襯在樹的中間;楓紅的花枝上懸著一陣薄醉;玩具般的別墅的房屋在疏稀的金花的樹枝叢中搖曳不定;幾朵紅菊孤傲地在空虛的圖畫上豎立著,好像尋思什麼,頻頻搖著美麗的小頭;平台和綠色長椅還保存著逝去的快樂和喧譁生活的痕跡,覺得這生活是充滿喜樂愉快的,特別美麗的生活。有時候在空曠的林蔭道上發現一個孤獨的、凝想的女人的身形,像失群的孤鳥一般,看來特別的美麗、愁慮和神秘。關住的門窗產生出一種寂靜,使人覺得就是它,那秋日的寂靜,現在獨自過著謎樣的神秘的生活。 彼得·伊里契在零亂的小道上慢慢地走著,用棍棒在深黃的落葉上面攪著。在人聲喧鬧、喜氣盈天的時候,他不會來的。也許他本能上感到自己的衰老、鄙陋和難看,那些帶著笑聲和喜容的人阻礙他聽見他一人能聽見的東西。 他在別墅旁邊走著,坐在被遺棄的椅上,許久地直望前面,直到寒秋的天色發黑時為止,大概是在感觸在人們快樂遊戲的所在上面無形通過的永久的氣息。 後來他走到河邊,靠在潮氣極重、黃綠相交的橡樹旁邊,望著靜謐的水晶般的水。他躺到疏稀而乾枯的草上,躺了好幾分鐘,頭伏在地上,聽著它無聲地說話,沉重而安然地呼吸著。 他走到最荒野的地方去,那邊河靠近著山,山想壓死河,卻又不能。河在嘲笑山,發出蔚藍而帶銀光色的笑聲,全身顫索著;山卻皺緊眉峰,群樹也在喧鬧不止。巨大的橡樹有時候從險峻的岸上投到水裡去,把垂頭喪氣的枝葉沉沒在清水悠悠、嬉笑不止的深淵裡面。 河在戲弄著漣波,天上照成蔚藍色,地上映為蔥綠色,仿佛有人在迅速地寫些不易了解的神秘的文字。一壁寫,一壁擦去,又在迅速地寫和擦。這些文字寫些什麼,永遠不會有人讀到的,但是顯然能達到彼得·伊里契的心底里,因為他整整數小時在偵察著,使他變成十分的安靜,像已將燒完的人生的薄暮一般。 樹林、河流、田地和天地所給予他的,是酗酒、畸形的生活所不能給予的。它能使他的心靈充滿到極低的深處。這老唱歌人的神色在這樣出行時總是帶著勝利的凝想,而且非常的鄭重。 他回家時,遇見幾個朋友,總要敘述些什麼,用鄭重其事的態度,努力傳達那不能傳達的一切。而且永遠是末了說出同樣的話來: 「在冬天……哪裡也好!……真寂靜……小雪珠跳躍著、跳躍著……小雪鳥歌唱著!……」 他的嗓音轉為高大的粗聲,在空氣里消沉下去,使人覺得這人雖然瑰奇,卻會特別地感應到生活之美的最柔細處,如能解脫了為掙麵包吃而做的工作,屏除了酗酒和疾病,必能很好、很完善地充實自己的生命,使他的心靈成為十分快樂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