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四十一章

阿爾志跋綏夫 《沙寧》
第二天早晨,猶里起身得很遲,覺得不大舒服。他的頭痛楚著,他的口中有股壞氣味。起初,他只能回想起歡叫,玻璃杯的叮噹以及在黎明時微弱下去的燈光。然後他記憶起,如何的,夏夫洛夫和彼得·伊里契躓跌而呻吟地退休去了,而他和伊凡諾夫——伊凡諾夫臉色雖因喝了酒而蒼白著,但他的足步還穩定著——站在陽台上談著。他們沒有眼去看那光輝的晨天,這晨天映在地平線上是蒼蒼綠綠的,在頭上便變了青色了。他們並沒有看見美麗的草場與田野,也沒有看見躺在他們下面的閃閃發光的河流。 他們仍然地在辯論著。伊凡諾夫勝利地對猶里證明,像他這一類的人是沒有價值的,因為他們怕從生活中取得生活所給予他們的東西。他們最好是死了,被人忘記了。他帶著惡意的高興,引了彼得·伊里契的話來說:「我當然不稱這種東西為人。」當下他大笑起來,自以為他已以這種的一個字句毀壞了猶里了。然而,說來奇怪,猶里並不因這句話發惱,他所注意的,僅是伊凡諾夫所說的,他的生活乃是一個可憐的生活。那是因為,他說道「他一類的人」是格外的富於感覺,格外的有高尚的頭腦的。他同意於,他們最好是離了世界。然後,極端地感到沮喪,他幾乎要哭了起來。他現在帶著羞恥地回憶起來,怎樣的他在那個地方,曾將他和西娜的戀愛故事告訴給伊凡諾夫聽,幾乎要將那位純潔可愛的女郎的名譽拋在這個殘忍的酒徒的足下。當最後,伊凡諾夫呻吟著,走出了天井中時,在猶里看來,房間中似是可怕荒寂。 有一層霧幕於一切東西之上,只有齷齪的桌布及它的綠色的萊菔莖、空空的玻璃杯,以及香菸頭在他的眼前跳舞著,當下他坐在那裡紛亂而困苦。 他又回憶著,過了一會,伊凡諾夫回來了,和他同來的是沙寧。沙寧似乎是快樂、健談,而且完全清醒。他以一種奇異的情緒望著猶里,半友誼的,半譏嘲的。隨後在記憶里是一個空白的斑點,隨後猶里又憶起小船、水,一種從未見過的玫瑰乳色的霧。他們在冰冷明透的水裡行船,又在太陽照著的平鋪的沙上行路,仿佛在走下坡路似的。頭劇烈地痛著,打著噁心。 「真不知道是這樣的討厭!」猶里想,「喝了酒還不夠……」 他厭惡地把這些回憶灑開,像灑開黏在腳上的污泥一般,開始深沉地想起在樹林中發生的那件事來了。 第一剎那間顯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不平常的神秘的樹林,樹下深沉而不動的陰黑,月亮的奇光,女人雪白冰冷的軀體,她那緊閉的眼睛,迷人的濃厚的氣味,與瘋氣相鄰近的劇烈的欲望。 這回憶使他的整個身軀充滿了倦洋洋的、甜蜜的戰慄,但是有什麼東西針扎他的太陽穴,握緊他的心臟,於是那幅零亂而不堪的圖畫詳晰地記到他心上來。他記得他並未帶著任何的願望,把女郎摔在草地上面,她並不願意,卻直在推開、掙脫,他看見自己已不能而且不願做這事了,卻還是爬到她身上去。 猶里羞慚得抖索了一下。他想走到黑暗裡去,鑽到地洞裡去,不願意自己看見自己的羞辱事情。但是過了一剎那間,猶里無論覺得如何痛苦,總是使自己相信,可嫌惡的並不是他損壞了情慾的有力的衝動,卻是那他在一時間內曾和女郎近於發生肉體接近的事。 猶里用了一種近乎肉體上的努力,就等於他把比他力大好幾倍的人打勝時所用的那種力量一樣,頓時把自己的情感反轉過來,看出自己的行為是應該那樣做的。 「我如果利用了她的衝動,那就未免太卑陋了!」但是他面前發生了一個新的、更痛苦的問題,「往後怎麼辦呢?」於是在各種不同的、零亂的思想和願望之中,結晶成一個思想: 「應該拋棄一切!……占有她,然後將她拋了開去嗎?不,我永遠不能那麼辦。我是太好心了。別人的痛苦我感到遠比自己受它為甚。唔,那麼,怎麼樣?娶了她嗎?」 結婚!在猶里看來,這個字兒正是可驚的、平凡的。任何像他的複雜性格的人怎麼能忍耐得下一個庸俗的眷屬的觀念呢?這是不可能的。猶里簡直臉紅起來,仿佛一發生他能有一剎那間的,對於這結果的懸揣的念頭,就是受侮辱一般。「如此說來,是推開她,走開嗎?」越離越遠的女郎的倩影在他面前晃過,成為永去不復挽回的極大的幸福,等於喪失自己的生命一般。他拒卻了她,好像把她從心裡掏出來,跟著拉出無數的血筋,顯露出致命的創洞。四周黑暗起來,心裡感到空虛和痛苦,連身體都仿佛衰弱下來。「然而我卻愛著她,」他想道,「為什麼我要將她離開了我,而走去呢?為什麼我要毀壞了我自己的幸福呢?這是可怕的!這是荒謬的!」 「怎麼樣?……娶她嗎?……」 他對於想到此事的可能又感到羞慚,使沉入痛苦而疑慮的煩惱中去了。他停止了見太陽,停止了認識自己的生命,與失了視聽的願望。 在到了家時,為了要將他的思路離開了一個完全占據的題材上,他坐下在書桌邊,開始去讀他新近所寫的幾段多警句的文字。 「在這個世界上,既沒有好,也沒有壞。」 「有的人說道:自然的東西乃是好的,而人在實現他的欲望時是不錯的。」 「但那是虛偽的,因為一切都是自然的。在黑暗與空虛是沒有東西存在著的,一切都是出於同一的來源。」 「然而有的人又說:一切出之於上帝的都是好的。然而那也是一樣的虛偽;因為,如果上帝存在著,則一切東西都出之於他,即使是訕謗。」 「再者,還有些人說:善是存在於對別人做善事之時。」 「但那怎麼能夠?為這一個人是善的,為別一個人便是惡的了。」 「奴隸希求他的自由,而他的主人則要他仍為一個奴隸。有錢的人要保守他的金錢,而窮人則要毀壞了富者;被壓迫的人想要解放,得勝利者則又要維持著不失敗;沒有愛的,希求被愛,生的,希求不死。人希求毀滅了野獸,正如野獸之想要毀滅了人。這是如此的開始,這也將如此的永久下去;也沒有任何人有一個特別的權利去得到善,那是僅僅適於他自己的善。」 「人常常地說,愛的仁慈是比之憎忌好些的。然而那是虛偽的,因為如果有一個報酬在著,那麼,一個人當然的最好去做一個仁慈而不自私的人了,但如果沒有的話,那麼,一個人最好是去取了在太陽底下的他的一份快樂。」 「又是虛偽的一個例子:在社會裡有某種人為別人而毒害自己的生命。但是人家對他說:你的精神使你自身幻滅,卻保存在人們的事業裡面,作為永久的種子。但這是虛偽的,因為都知道在時間的鎖鏈里創造的精神和毀滅的精神同樣地生存著,不知道何者將興、何者將敗。」 「又有一例:人們在思想他們死後將有如何生活,自對自說這是好的,他們的子孫可以享受他們所種植的果子。但是我們不知道我們死後如何情形,也不能設想關於後人在我們的道上行走的題目是何種的黑暗。我們不能愛他們,或憎他們,和對於在我們以前的人同樣的不能有所憎愛。時間的相互關係切斷了。」 「人們如此說:在快樂和憂愁的源泉前面予人類以同樣的平等,給予同量的一切。但是沒有一個人能領受比他自己還大的哀樂悲喜的;人的成分不平均,它們也不平均;人的尺度得到了平均,但他們的心是永遠不會平均的。」 「驕傲在那裡說話:無論是大人或小人。但是在每人里有升和落,有樹巔和深淵,有原子和宇宙。」 「有人說:人類的智慧真大呀!但還是虛偽的,因為視覺有限,在這意識和無意識像濃厚的空氣一般交流著的無窮盡的宇宙內,人看不見自己的意識或無意識。」 「人知道什麼?亞當會知道如何飲食,如何按著需要穿衣,於是保存了自己的種族;我們也知道這個,也可以保存自己的種族於將來。但是亞當不知道如何去不死,不懼怕,我們也不知道這個。想出了許多的知識,都沒有想出生命和幸福,以作補充。」 「人身上從皮靴到皇冠,全都具有一種救自己身體於痛苦與死亡的目的。我們看:卡因把阿魏里打倒,既是用的普通的棍棒,也不就是可以用同樣的棍棒毀除站在知識的最末階級的人嗎?瑪福薩不是比大家活得很長久嗎?但是他死了!約夫不是比大家都有幸福嗎?但憂愁蝕死了他!不是每個人在一生里感到如許的悲哀和快樂,抬起肩膀撐持著,卻也要同樣地死去,和他的祖宗一般嗎?……但是現在人竟把知識的神戴上慈冠,又大聲呼號,又妄自誇大起來了!」 「一樣是要被微蟲侵食的!」 一陣寒冷的感覺在猶里的背上滑過,他仿佛看見許多許多白蟲在整個的大地上營營擾擾個不住,這景象使他異常的驚悸。 猶里讀了下去,覺得他所寫的這些默想錄,乃是驚人的深刻的。 「這些話都是如何的真切呀!」他對他自己說道,在他的悲傷中,有了一抹的光榮。 他走到窗邊,眼看著花園,那裡,小徑為黃葉所鋪滿。觸目都是死色——死葉與死蟲,它們的生命是靠著熱和光的。 猶里不能感到這個恬靜,將死的夏天的陳列物,充滿了他的靈魂以說不出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