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四十五章
「聽我說。」沙寧說道,當他們在黃昏中走下街時。
「唔,什麼事?」
「和我同到車站上來,我要走了。」
伊凡諾夫立定了。
「為什麼?」
「因為這個地方使我厭煩。」
「有事使你驚嚇嗎,噯?」
「使我驚嚇嗎?我走,因為我想要走。」
「是的,但理由呢?」
「我的好朋友,不要傻問什麼。我想要走,那就完了。當一個人沒有看穿了人們時,便常覺得他們可以給予些什麼。……這裡有很有意思的人。西娜·卡莎委娜成了新的人,西米諾夫死了,麗達本是可以避免了平凡的。但是,唉!他們現在使我厭煩了。我厭了他們。我要盡我所能的愈長久地忘了他們一班人便好。我不能再忍耐下去了。」
伊凡諾夫望了他好一會。
「來,來!」他說道,「你一定要對你的家人說聲再會吧?」
「我不!這正是他們使我最厭煩。」
「但是行李怎麼樣?」
「我沒有多少行李。如果你停在花園中,我將走進我的房間將我的手提包從窗口遞給你。否則,他們會看見我,而膩煩地把為什麼去,及到什麼地方去的許多問題問我了。並且,說什麼話好呢?」
「啊!我知道了!」伊凡諾夫囁嚅道,當下他做著一個姿勢,仿佛要和沙寧說再會,「你走了我很難過,我的朋友,但……我怎麼辦呢?」
「和我同走。」
「到什麼地方去?」
「不必管什麼地方。對於這,以後,我們能知道的。」
「但是我沒有錢?」
沙寧笑起來。
「我也沒有。」
「不,不,你最好自己走吧。兩個禮拜之後,學校要開學了,我仍將回到老溝中去了。」
他們彼此直視著彼此的眼中,伊凡諾夫紛亂地轉開眼去,仿佛他在鏡中看見他自己的臉的扭歪的影子一樣。
走過了院子,沙寧進了門,伊凡諾夫則等在黑漆漆的園中,園中有的是陰鬱的影子與腐敗的氣味。當他走近沙寧臥房的窗下時,落葉在他足下簌簌地作響。當沙寧經過了客室時,他聽見遊廊里有說話的聲音,他停步靜聽著。
「但你所要求於我的是什麼?」他能夠聽見麗達在說話。她的惱怒疲弱的聲音使他驚駭。
「我並不要求什麼,」諾委加夫惱惱地答道,「不過這似乎很可怪,你乃以為你是為我而犧牲了你自己的,而實則——」
「是的,是的,我知道了。」麗達說道,與她的眼淚掙扎著。
「這不是我,但這乃是你,犧牲了你自己。是的,這乃是你!你還更要些什麼呢?」
諾委加夫發了惱。
「你如何的不很懂得我的意思呀!」他說道,「我愛你,因此,無所謂犧牲。但你如果覺得我們的結合需要你這一方面或我這一方面的犧牲的話,則我們將來怎麼能在世上共同生活下去呢?請你努力地明白我。我們僅能夠在一個條件之下共同生活著,那就是,無論我們哪一個人都不以為對於此事有任何的犧牲。或者我們彼此相愛,我們的結合是一個合理而自然的結合,或者我們並不彼此相愛,那麼——」
麗達突然地開始哭了。
「怎麼一回事?」諾委加夫叫道,驚駭而且煩惱,「我不能明白你。我並不曾說過什麼觸犯你的話。不要像那樣地哭著!真的,人家連一句話都不能說!」
「我……不知道,」麗達啜泣道,「但……」
沙寧皺著眉頭,走進了他的房間。
「那便是麗達所得的前途了!」他想道,「也許,如果她投水自殺了,總之要比這更好些。」
伊凡諾夫在窗下,能夠聽見沙寧匆匆地包紮他的東西。紙張簌簌地作響,還有什麼東西跌在地上的聲音。
「你來了嗎?」他不耐煩地問道。
「一會兒工夫就來了。」沙寧答道,當下他的灰白的臉出現於窗口。
「捉住!」
手提包隨即遞出給了伊凡諾夫,沙寧也跟了跳下去。
「來吧!」
他們迅快地走過園中,這園朦朧而荒曠地留於暝色之中。夕陽的紅光已經在閃閃的河流之外淡下去了。
在車站中,一切的符號燈都已亮了。一輛機關車正在軋軋地噴著氣。人四處地跑著,嘭地關了門,彼此互相招呼。一群的農人帶了巨大的行李,塞滿了月台的一部分。
在餐室中,沙寧和伊凡諾夫喝了一次別酒。
「這裡是好運與一個愉快的旅行!」伊凡諾夫說道。
沙寧微笑著。
「我們的旅程都常是一個樣子的,」他說道,「我不希望從生命中得到些什麼,我也不向它要求些什麼。至於好運呢,在結局時是沒有多少的。老年與死,那就完了。」
他們走出了月台,找一個清靜點的地方告別。
「好,再會!」
「再會!」
幾乎不知道什麼緣故,他們倆互吻著。
長笛叫了一聲,火車開始移動了。
「啊!我的孩子。我是那麼喜歡你,」伊凡諾夫突然地叫道,「你是我所曾遇見的唯一的真實的人。」
「也就只有你一個人愛我呢。」沙寧說道,當下,他笑著跳上了一輛移轉過來的車的踏腳板上。
「我們走!」他叫道,「再會!」
車輛匆速地從伊凡諾夫旁經過,仿佛,如沙寧一樣,它們突然地決意要離開。紅光現於黑暗中,然後似乎成為靜止了。伊凡諾夫悲戚地望著它消失不見了,然後經過了燈光暗淡的街道而懶散地回了家。
「喝起酒來,如何?」他想道。當他走進了旅館時,他自己的灰色而厭倦的生活的印象也和一個鬼魂一樣地攜了他一同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