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二十一章

阿爾志跋綏夫 《沙寧》
夏天的炎威正降臨在鎮上。到了有月的晚上便清恬得多。當時大而清朗的明月照在頭上,而空氣中濃重了從田野中花囿中來的芬香,愉快地解除了疲倦的感覺。 在白晝之時,人民在做工,或在從事於政治或藝術;在實施各種的思想;在食、飲、沐浴、談話。然而當炎熱減退了,喧譁與辛勞停止了,而在朦朧的地平線上,月亮的圓而神秘的盤子,徐徐地升於草地與田園之上,給屋頂與花園以一種奇異而涼爽的清光之時,那麼,人民便開始更自由地呼吸著,重新生活下去,仿佛是脫去了一層壓身的外套。 人越年輕,這個生命越發豐富而且更為自由。花囿中充滿了夜鶯的樂聲,綠草應和了一位女郎衣衫的輕觸而顫抖著。這時,陰影更深濃了,而在炎熱的黃昏中,一對對的眼睛更明亮了,語聲更柔和了,因為戀愛正在那疲弱而芬芳的空氣中呢。 猶里·史瓦洛格契和夏夫洛夫二人都是對於政治十分感到興趣的,在近來組織成功的互研學術的一個學會中,猶里讀了所有最新出版的書,相信他現在已經在生命中得到他的位置了,他已得到了一個方法以結束他的一切狐疑了。然而無論他讀了如何多的書籍,不管他的那一切的活動,生命對於他還是不可愛的,它只是荒曠而且乏味的。僅有身體健全之時,僅有在他的肉體的部分為墮入情網的盼望所引起之時,生命方才真的似乎可戀慕。從前一切的美貌少婦也都同樣程度地使他感過興趣,然而在其餘的人中,他現在揀出了一個,在她的身上,一切別的女郎們的可愛,都合而為一了:她嬌美絕倫地站開在一邊,有如一株年輕的赤楊樹在春天之時,站在一座森林的邊上。 她是長而豐瘦合度的,她的頭顱嫵媚有致地放在她的白而平滑的肩上,她的聲音在說話時是朗亮的,在唱歌時是甜美的。雖然她對於她自己的音樂與詩歌的天賦是很自喜的,而她的豐裕的活力卻在肉體的努力上得到了它的充分的表現。她渴要把什麼東西壓在她胸前,渴要將足踏在地上,渴要笑著唱著,渴要默察美貌的少年男子。有些時光,當在太陽炎炎的正午,或在淡白的月光之中,她覺得仿佛她必須突然地脫去了一切的衣服,在草地上飛跑過去,跳入河中,去尋求一個人,她所渴要溫柔地勾引著他的人。她的出現每使猶里心亂。他與她同在一處時,便變得更為雄辯了,他的脈搏更快了,他的腦筋更敏捷了。終日的他的思想便在她身上,在夜間時,他所求的也是她,雖然他不會自己承認過他是如此的尋求著。他是永遠在分析他的感情的,每一個情操都如一朵花在霜中萎枯了似的。每當他問他自己,他為什麼追求於西娜·卡莎委娜之後,他的答語便常常是「性的本能,沒有別的」。不知什麼緣故,這個解釋竟激起了他濃摯的自輕自慢。 然而一種默契卻已建立在他們倆之間,如兩面明鏡一樣,一個的情緒竟反映在別一個的上面。 西娜·卡莎委娜從不煩心於分析她的情操,如果這些情操引起了她輕微的曉悟,然而卻也朦朦朧朧使她愉快。她妒忌地隱匿著,不使別人知道,決心要完全自己保守著。這使她十分的煩惱,她不能發現,在那位美貌的少年朋友心上真實地在想些什麼。有的時候,她似乎覺得,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然後她悲傷著,有如失去了貴重的東西。然而她卻並不討厭去接受別的男人們的注意,她相信,猶里之愛她,給她以一個選舉新娘似的高舉的樣子,使她格外地為別的追求者們所歆羨。她強烈地為沙寧的在前所迷誘,他的廣闊的肩部、鎮定的眼光、從容不迫的態度都贏得了她的注意。當西娜感察到了他在她身上的勢力時,她便詛咒她自己缺乏自制力,雖然不是不貞正,然而她仍常常地繼續以很大的興趣去觀察他。 即在麗達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件的那個黃昏,猶里和西娜在圖書館中相遇了。他們僅僅地互相問好,然後便各做各事,她正選揀書籍,他在翻閱最近的聖彼得堡的報紙。然而他們碰巧地一同離開了圖書館,並肩地沿了寂寞的月光照著的街道同走著。一切都如墟墓似的沉寂著,一個人僅能在間時地聽到守望者的喋喋聲與遠狗的吠聲。 到了林蔭路上時,他們看見了一群快樂的人正坐在林下。他們聽見笑聲;燃著的香菸的光亮中,一瞬間現出一個美髭來。正當他們經過那裡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唱道: 美女的心腸, 如吹過田野的風似的任性…… 當他們到了離西娜的家不遠的地方,他們坐在一張凳子上,那裡是很黑暗的。在他們之前是一條大街,在月光之下是白白的、禮拜堂頂上的十字架,在黑的菩提樹之上,如一顆星似的熠熠發亮。 「看呀,那是如何的美!」西娜叫道,當下她手指著禮拜堂。猶里讚賞地望著她的白肩,她穿的是小俄式的衣服,所以肩部裸露了出來。他渴欲抱她在雙臂之間,對著她的紅唇吻著。他感到仿佛他必須如此做,仿佛是她所希望的,她所希欲的。但他聽任這便利的時光過去了,他柔和地自己笑著,幾乎是在自嘲。 「你笑些什麼?」 「啊!我不知道!——沒有什麼!」猶里紛亂地答道,想要現出一無所感似的,「風景太好了。」 他們倆都默默不言,他們只靜聽著經過了黑暗而來到他們那裡的微弱的聲響。 「你曾經有過戀愛沒有?」西娜突然地問道。 「是的,」猶里徐徐地說道,「我可以告訴了她吧,」他想道,然後高聲地說道,「我現在正在戀愛之中呢。」 「和誰戀愛著呢?」她問道,她怕聽見那回答,然而她可以確定,她是知道那個答語的。 「和你,當然的。」猶里答道,無效地裝著一個遊戲的口氣,當下他向前彎著,注視著她的雙眼,這雙眼奇異地在陰暗中發著光。它們表白著詫異與希望。猶里渴想擁抱她,竟感到那柔軟冰涼的肩膀和緊湊的胸部在他的手下。然而他的勇氣又萎怯下去了,他假裝地打了一個呵欠。 「他不過開開玩笑而已!」西娜想道,突然地冷了下來。 她對於猶里方面的如此的躊躇,感到受傷了。她咬緊了牙根,忍回了她的眼淚,在一個變更了的口氣里,叫道:「無意識!」當下她迅速地站了起來。 「我是很莊重地說著呢,」猶裡帶著不自然的懇摯,開始說道,「我愛你,相信我,我是熱烈地愛著你的!」 西娜拿起了她的書籍,不說一句話。 「為什麼,為什麼他像這樣地說著?」她自己想道,「我已讓他明白我是有心著,而他現在輕蔑著我。」 猶里俯身去拾起一本落在地上的書。 「是回家的時候了。」她冷淡地說道。猶里見她正在那個時候要回家,感到很悲傷,但他同時卻想著,他的一部分事,已辦得很成功了,沒有一點兒顯得平凡。然後他銘感地說道:「再會!」 她伸出她的手來。他迅速地彎身於手上,吻著它。西娜縮了回去,微弱地叫道:「你做什麼?」 雖然他的雙唇只接觸到她柔軟的小手,他的情緒卻是如此的大,他竟只能微弱地笑著,看著她匆匆地走去,不久,他聽見她的園門喀啦的一響。當他走回家時,他的臉上表現著同樣的傻笑,這時,他呼吸著清潔的夜間空氣,感到很壯健,心裡快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