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二十二章
到了他房間裡時,這房間是又狹小又悶氣,有如一個獄室。猶里又覺得生命是如前一樣的乏趣,而他的小小的戀愛插話,在他看來,也完全是平凡的。
「我從她那裡偷到了一個吻!什麼幸福!我是怎麼樣的英雄!這是如何美妙的浪漫,事在月光之下,英雄引誘美貌的女郎以熱情的話與吻!呸!什麼鬼話!在如此的一個可詛咒的小洞中,一個人不自覺會成為一個淺薄的傻子了。」
當猶里住在一個城中時,他想像鄉村乃是他所住的真正的地方,在那裡,他能夠和農民們聯絡,在炎日之下,與他們同是耕種的苦工。現在他有機會去做這事了,而鄉村生活對於他又成為不可忍受的,他渴欲得到一個城市的刺激,僅有在城市中他的精力才能有所施展。
「一個城市的擾動與喧鬧!熱情得、雄辯得驚人!」他這樣地狂樂地自言自語著,然而他不久又質檢著這樣的孩提似的熱心了。
「總之,這有什麼意思呢?政治與科學是什麼?理想在遠處是偉大的,不錯!但在每個人的生活上,它們只是一宗貿易,和別的東西一樣!爭鬥!巨人似的努力!但是在近代生存的狀態里,使這一切都成為不可能的!我受苦,我掙扎,我克服阻礙!唔,那麼如何?有什麼結果?不在我的生時,無論如何!普羅米修斯想要給人類以火,他便這樣地辦了,那倒是一件成功!但我們怎麼樣?我們大多數人所做的事都不過是拋一束薪在我們所從不曾燃點過的,我們也永不能弄熄了它的一堆火上而已。」
這個思想突然地刺著他,如果事情做得不對,那是因為他——猶里——並不是一個普羅米修斯。這樣的一個念頭,原是極可惱的,卻又給他以另一個引起了病態的自己苦惱的機會。
「我是哪一類的普羅米修斯呢?常常從一個個人的利己的觀點上,去看一切的事物。這是我,常常是我,常常為了我自己。我是每一點都是又脆弱又卑鄙,和我心底所鄙夷他們的一班人一般無二。」
這個比較是如此的使他不高興,以致他的思路又紛亂了。他有一會兒坐在那裡,默想著這個題目,努力要找出一兩宗較勝於人的事。
「不,我不是和別的人一樣的,」他對自己說道,他在一個意識中,感到輕鬆了,「從我會想到的這些事情上看來就是如此。像勒森且夫與諾委加夫與沙寧那些人做夢都永不會想到這樣地做。他們沒有最遼遠的批評他們自己的意向,他們是完全的快樂而且自滿自足,像查拉圖斯特拉的得勝的豬。全個生命都簡而括之地集中於他們自己的極微的『自我』上,我乃是被他們淺狹的精神所傳染了。啊,好的!當你和狼群在一處時,你得要學著狼嚎。這是自然的事。」
猶里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如常的,每變換了一個位置,他思想的線索便也隨之而變換。
「很好。那是如此的。全都是一個樣子的,有許許多多事都想到的。例如,對於西娜·卡莎委娜,我的地位是怎樣的呢?我愛不愛她,那是沒有多大關係的。問題是在,這個戀愛的結果是怎樣的?假如我娶了她,或在一定時期內同她發生關係,那她會使我快樂嗎?去騙她,那是一件罪過,如果我愛她……唔,那麼我能夠……很有可能的,她要有了孩子。」他想到這裡,臉紅了,「那都沒有什麼不對的,只不過這將成了一個束縛,而我將失去了我的自由。一個有家庭的人!家庭幸福!不,那不是我所過的生活。」
「一……二……三,」他計數著道,當他每次想一步跨過兩塊木板而他的足踏在第三塊板上,「只要我能夠確定她沒有孩子,或者我會那麼喜歡他們,我的一生也都將為他們而盡力!不,如何可怕的平凡!勒森且夫也將喜愛他的孩子們的。那麼,我們之間將有什麼區別呢?一個自己犧牲的生活!那是真實的生活!是的,但為了誰而犧牲呢?怎麼犧牲法子呢?不管我選的是哪條路,也不管我問的是什麼目的,且顯示給我純潔完美的理想吧,為了它,我是值得死了的!不,這並不是因為我怯弱,這乃是因為生命自己是不值得去犧牲,去愛好的。既然這樣,也就不必再生活了!」
在以前,這個結論在他看來,從不會有過那麼絕對的確定的。在他的桌子上,放著一把手槍,每次,當他在房中走來走去時,經過了桌邊,它的光漆的鋼鐵總捉住了他的眼。
他將手槍執了起來,仔細地檢驗它。槍里已裝好了子彈。他將槍管對準他的太陽穴。
「那裡!像那個樣子!」他想道,「嘭!一切都完結了。自殺而死究竟是一件聰明的事,還是一件傻事呢?自殺是一個怯懦的行為嗎?那麼,我想,我乃是一個懦夫了。」
冰冷冷的鋼鐵與他的滾熱的眉角的接觸,又是痛快,又是可驚。
「西娜怎麼樣呢?」他自己問道,「啊!好的!我將永得不到她,我便如此地留給別的人以這個愉樂了。」他一念到了西娜,便覺醒了溫柔的回憶,這些回憶,他以為是情感的愚蠢,努力地要壓服下去。
「我為什麼不放槍呢?」他的心似乎停止跳動了。然後,再來,這一次是很審慎的,他將手槍放在他的眉上,拉著槍機。他的血冷了,耳朵里哄哄地作響,房子似乎旋轉起來。
手槍並沒有放出子彈來,只有槍機的喀啦的一聲響著,他能夠聽得見。半眩暈的,他的手垂到身邊了。他身中的每一個纖維都顫抖著,他的頭部出著汗,他的嘴唇乾枯了,他的手顫抖得很厲害。當他將手槍放到桌上時,它竟和桌面相碰作響。
「我是一個好人!」他想道,當下他已恢復了他自己,便跑到鏡前,去看自己是什麼一個樣子。
「那麼,我是一個懦夫了,我是不是?」「不,」他驕傲地想道,「我不是的!我很不錯地辦著這事。槍子放不出去,叫我又有什麼法子呢?」
他自己的影子從鏡中向他望著,很是一個莊嚴呢,他想道。他想要自己勸說,他對於剛才所做的事並不以為重要,他伸出了舌頭,離開了鏡子走去。
「運命不使我如此死去呢。」他高聲地說道,這些話語的聲音似乎鼓勵著他。
「我疑心,不知有人見到我否?」他想道,當下他驚駭地四面望著。然而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在緊閉的房門之外沒有一點東西移動的聲響可以聽得見。在他看來,仿佛世界上沒有一件東西存在著,也沒有受著這個可怕的孤寂之苦,只除了他自己。他吹熄了燈,從百葉窗的縫中,他看見了黎明的第一線紅光,他驚異起來。然後他躺身去睡,在夢中,他覺到有巨大的東西,彎身於他的上面,噴出可怕的呼吸來。「這是鬼!」他的心靈很恐怖地發出聲來。猶里努力去掙脫。但是「紅」的東西沒有走,沒有說話,也沒有笑,只是嚼著牙齒。他的嚼牙是在訕笑呢,還是帶有憐憫的意思,無從去辨明,卻總是十分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