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十七章
麗達倚側地坐在薩魯定的床上,絕望地、勉強地在絞著手巾。當他走進來時,他為她的改變的容貌所驚詫了。現在沒有留存下一點那個嬌貴的氣性高尚的女郎的痕跡了。他現在看見,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頹喪的婦人,為殷憂所碎心,雙頰低陷了,眼睛無神了。這些黑的眼睛立刻遇到了他的,然後又快快避開了他的注視。他本能地知道麗達是怕他的,他心中突然地引起一種濃厚的惱惡之感。他嘭的一聲將門閉上了,一直地向她走去。
「你真是一個最奇怪的人,」他開始說道,很艱難地將他的要打她的凶念制止住了,「我在這裡,一房子都是客人。你的哥哥也在那裡!你不能選擇別一個時候來嗎?我說的,這是太惱人了!」
從那雙黑眼中射出如此一種奇異的光來,竟使薩魯定退縮了。他的口氣變了。他微笑著,露出他的白齒,執了麗達的手,坐在她的身邊的床上。
「唔,唔,不要緊的。我只不過是為了你而焦急著。你來了,我真是高興。我渴想要見你。」
薩魯定執起了她的熱而芬香的小手到他的唇邊,正吻在手套上面。
「那是真的嗎?」麗達問道,她的奇怪的口氣使他驚奇起來,她又抬眼望著他,而她的眼睛明白地說道:「你是真的愛我嗎?你看,現在是如此的可憐,不像我從前了,我怕著你,我對於我現在的樣子真是覺得屈辱,但我除了你之外,是沒有人能夠幫助我的了。」
「你怎麼能夠生疑呢?」薩魯定答道。那句話說來不誠實,從這句話里吹來一條輕微的冷泉,使他自己也覺得難堪。
他又執了她的手,吻著它。他是被纏在一個感情與思想的奇圈中了。僅在兩天之前,就在這個白枕之前,躺散著麗達鬆散了的黑髮,她的脆細的、沸熱的、緊固的身子在情慾的狂熱下不住地掙扎,香唇燒炙著,一種無可忍的愉快的陰火傳達到他的全身。在那個一剎那間,全個世界,數千的女人,一切的愉快,以及全個生命,全為他聯合起來,去更淫蕩的、更溫柔的、更粗魯的、無恥的、殘忍的,施強暴於這個,又強項又馴順的沸熱的身體上面。但是忽然現在他感到他憎惡她,他想要掙開了她;他想不再看見她,不再聽見她。他的這個欲望是如此的有力,如此的不肯止息,竟使他坐在她身邊也是極痛苦的。同時,一種朦朦朧朧的對她的恐怖心奪去了他的意志力,迫他留在這裡。他是完全感覺到,沒有什麼東西曾將他縛住在她身上的,這乃是得了她自己的允許,他才占有了她的,在他一方面並沒有任何的預允,每個人所給予的都恰如每個人所取去的。然而他究竟覺得,他仿佛是被某種膠質物所捉住,他自己不能解放了開去。他預見麗達將要對他有什麼要求的,而他必須或者答應了,或者要做了一個卑鄙的骯髒的下流行為。他覺得自己完全無力,仿佛他的骨頭已經離開了他的腿與臂,仿佛他嘴裡已經沒有舌頭,代之的是一團潮濕的破布,這真是可恥,使他生氣。他想要對她嚷叫著,讓她從此曉得,她是沒有權利對他要求什麼的,但是他的心卻為畏葸的恐怖所麻痹了,他的唇間只引出了一個無意識的句子,他自知是完全不適用的、偶然的。
「唉,女人們,女人們!莎士比亞所說的話!」
麗達恐怖地望著他。一陣無憐恤的光明似乎閃過她的心頭。在一個時間之內,她實現出,她是失陷了。她所給予的乃是高貴而純潔的,而她所給予一個男人的卻是不曾存在著。她的美好的青春生活、她的純潔、她的光榮,一切都被拋在一個卑鄙怯懦的禽獸的足下,他不僅不感謝她,且還只是以粗野的淫蕩來污辱她。她有一會兒竟覺得要絞著她雙手,在一個絕望的痛苦中,跌倒在地上去,但如電似的迅快,她的絕望的情調又變到一個復仇與痛恨上面去。
「你不能夠真正地明白你是如何的可惡嗎?」她從她咬緊了的牙齒中間嘶嘶地說出這話來,全身伸湊到他的臉上去。
辱罵的話語與憎惡的眼神,對於麗達,對於美好的女性的麗達是如此的不合宜,竟使薩魯定本能地退縮了。他還沒有十分明白它們的重要,他還想以嬉笑的態度對付過去。
「用的是什麼字眼兒!」他說道,詫異而且惱怒,瞪著大眼,高抬著肩膀。
「我沒有心緒去選擇我的字眼兒。」麗達狠狠地答道,當下她絞著她的手。薩魯定蹙著眉頭。
「為什麼有了這一切悲劇的氣氛?」他問道。他不自覺地為她的柔軟的肩部與精緻合適的手臂的美麗的外形所誘引,他凝望著它們。她的無助而絕望的姿態使他確實地覺得他的超越。這仿佛他們是放在天平上秤的,一個升上去時,一個便沉了下來。薩魯定用一種殘酷的愉快心情感到這位女郎。他曾本能地覺得她是超越於他自己的,並且即使在淫慾的情好的時間也在無意識中懼怕她,現在據他看來竟在扮著可憐的、羞辱的角色了。這個感覺使他感到十分有趣,因此他漸漸更溫柔了。他輕輕地執了她的無力的手,放在他的手中,把她拉近了他。他的感覺被引起了,他的呼吸更急了。
「得啦!沒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
「你是這樣想嗎,噯?」麗達輕蔑地答道。這便是輕蔑的一念幫助她恢復了她自己,她奇怪地專意地凝注著他。
「怎麼,我當然是這樣想的。」薩魯定說道,想要用一種特別的、逗情的、無恥的式樣擁抱她,他知道這是有效的。但她依然是冷淡而無生氣,他的手垂了下去。
「得啦!你為什麼這樣的生氣,我的美人兒?」他以輕斥的口氣咿唔道。
「離開我,不許動,我說。」麗達叫道,同時她惡狠狠將他推開了。薩魯定覺得肉體的受傷了,他的熱情白白地消失了。
「婦人們真的就是魔鬼!」他想道,「同她們一勾搭……」
「你怎麼一回事啊?」他負氣地問道,他的臉紅了。
仿佛這句問話引起了什麼事到她心上來,她突然地雙手掩了臉,出人不意地哭了起來。她的哭泣正如農婦們的哭泣,高聲地啜泣著,她的臉埋在她手中,她的身體向前彎,同時她的鬆散下來的頭髮,垂在她的沾濕的扭曲的臉上,因此她顯得不美了。薩魯定完全迷亂了。他微笑著,雖然他生怕這個微笑也會使她觸怒,他想要將她的雙手拉開她的臉。麗達倔強地抵抗著,同時哭泣不已。
「唉!天呀!」他叫道。他想要對她咆吼,扯她的手放到了一邊去,以難堪的名字叫喚她。
「你為什麼像這樣地哭著呢?你和我搭上了……是不是?這真是可悲的!為什麼恰恰在今天才哭呢?看天的面上,不要哭了吧!」他這樣粗暴地說著,握住了她的手。
這陣強扭使她的頭前後地搖動著。她突然地住了哭聲,將她的手從她的淚水沾濕的臉上拿開了,以孩提的恐怖,抬眼望著他。一陣狂想閃過她的心上,她怕人家現在便會打她。但薩魯定的神情現在又柔軟了下來,他以一種安慰的口氣說道:
「來,我的麗杜契加,不要再哭了!你也是一樣的有錯的!為什麼要鬧一場呢?你失了一招,我明白,但仍然,我們也是有過那麼多的快樂,我們不是有過嗎?我們永遠不會忘記這種……」
麗達又哭了起來。
「唉!不要哭了,你!」他叫道。然後在房裡走來走去,激動地拉著他的髭鬚,他的嘴唇也顫抖著。
房間內是很沉寂的,在窗外,一棵樹的美枝輕輕地搖動著,仿佛有一隻鳥剛剛在那裡棲息過。薩魯定竭力鎮壓住自己,走近了麗達,輕輕地將他的手臂摟了她的腰。但她立刻推開了他,在推開時,重重地碰動了他的頷下一記,因此他的牙齒相觸有聲。
「鬼取了去!」他怒叫道。這一記傷他很不輕,而他的牙齒相觸的滑稽的聲音,更惱怒了他。麗達並沒有聽見這,然而她本能地覺得,薩魯定的地位是一個很可笑的,她帶著女性的殘酷,利用這個機會。
「你用的什麼字眼兒!」她說道,在那裡挑逗他。
「這已足夠使任何人狂怒了。」薩魯定使性地答道。
「我只要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說,你仍然不知道嗎?」麗達以譏刺的口氣說道。
過了一會兒工夫。麗達狠狠地望著他。她的臉如火的紅。薩魯定臉色變白了,仿佛突然地遮上了一層灰幕。
「唔,你為什麼默不作聲?你為什麼不說話?說!說幾句話安慰我!」她叫道。她的聲音中帶有歇斯底里的氣息。她自己的這個聲音竟也使她驚得一跳。
「我……」薩魯定開始說道,他的下唇顫抖著。
「是的,你,沒有別人,只是你,壞運道!」她喊道,幾乎為憤怒與絕望的淚水所窒息住。
美好的與有禮的假面具已從他,也已從她身上落下來了,每個人都更明白地成了野蠻的無羈束的禽獸。
意思如奔鼠似的衝過薩魯定的心上。他的最初意思是要給麗達金錢,勸她拋去了那孩子。他必須立刻而且永遠地和她斷絕關係,那便了結了一切的事。然而他雖以為這是最好的一個法子,他卻一聲不作。
「我真的永不曾想到……」他囁嚅地說道。
「你永不曾想到!」麗達凶暴地叫道,「為什麼你不想到?你有什麼權利不去想到?」
「但是,麗達,我從不曾告訴過你,我……」他支吾地說道,覺得不敢說出他所要說的話,然而他自覺便說了出來,也是一個樣子的。
但是,麗達卻已明白了,不等他說出。她的美麗的臉黑暗了,為恐怖與絕望所搐搦。她的手軟弱地墮到她身旁去,當下她坐到了床上。
「我將怎麼辦呢?」她說道,仿佛是高聲地在想,「我投水自殺了嗎?」
「不,不!不要講那種話!」
麗達狠狠地望著他。
「你知道吧,維克托·賽琪約威慈,我很覺得,這樣的一件事是不會使你不高興的。」她說道。
在她的眼中,在她的顫抖的美嘴上,具有那麼憂鬱、那麼可憐的表情,竟使薩魯定不得不轉頭他向。
麗達站起身來,那個念頭,即她曾在他那裡尋得了她的救星,她將和他永久同住下來的念頭,起初使她慰安的,現在卻激起了她的恐怖與憎恨。她想要用掌打他,當他的面輕蔑地辱罵他一頓,要自己報復他的如此地屈辱她。但她覺得,她一開了口便要哭了起來,更加被人看不起。最後的一星嬌貴的火,美貌活潑的麗達僅存於今的嬌貴之氣概盡在於此了,驚止了她。她以如此深切的輕蔑的口氣嘶嘶地叫道:
「你是畜生!」這使她自己也和薩魯定同樣地詫異著。
然後她衝出了房間,飾於她袖口的紐帶現在被門上的轉手所纏住,她便將它撕了下去。
薩魯定的臉紅到了髮根。她如果叫他做「壞人」或「流氓」,他都能平心靜氣地受得住,但「畜生」卻是如此的一個粗鄙的字眼,如此的完全與他對於他自己所持的人格的觀念相反,它竟絕對地眩亂了他。即他的眼白也成了血紅的。他不安地冷笑著,聳了聳肩,扣上了又散開了他的短衫,覺得自己是真正不幸的人。但同時一種滿足與釋放的感覺在他心內生長得更大了,一切都了結了。他一想到,從今以後,他將永不能再占有如麗達那樣的一個女人了,他已失去了那麼美麗可愛的一個情人了,便有點煩惱起來。但他以藐視的姿態掃除這一切的余憾。
「鬼把她拿了去!女人還少嗎?」
他將他的短衫拉直了,他的嘴唇還在顫抖不已。他點了一支香菸,然後他冒了他的平日的淡然的神氣,往客人那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