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寧 · 第十六章
現在夏天來了,充滿了光與熱。在輝煌的青天與熱氣騰騰的大地之間,浮泛著一層金霧的搖動的幕。樹木為熱氣所倦,似乎沉沉地睡去。它們的綠葉,低垂而且不動,投射短而清楚的影子於枯焦的草地上。屋裡是清涼的。從花園映射進來的淡淡的綠影在天花板上映動著,而當每一件東西都靜止不動時,獨有窗邊的幃簾是搖動著。
薩魯定的亞麻布短衣的紐扣全都解開了,慢慢地在房裡走來走去,無精打采地點著了一支香菸,顯露出他的大而白的牙齒來。太那洛夫只穿著他的襯衣和騎馬褲,全身躺在沙發上,他的小黑眼偷偷地望著薩魯定。他是急需著五十個盧布,已經問他的朋友借過兩次了。他不敢再向他開第三次口,所以正焦急地在等著,不知薩魯定自己會不會回到這個題目上來。薩魯定並沒有忘記了這事,但因為上個月已經賭輸了七百個盧布,捨不得再有什麼支出。
「他已經欠我二百五十個盧布了,」他想道,並不去望太那洛夫,為了暑熱和氣惱有點心煩起來,「我說,這真是可怪!當然的我們是好朋友,這便是一切,但我不知他自己有沒有一點的羞恥。他欠了我這多少錢,總該有幾句道歉話才對,不,我不再借他一文錢了。」他惡意地想道。
勤務兵現在進了房門,一個滿臉雀斑的小個子,他以遲鈍的樣子立正著,眼睛並不望著薩魯定地說道:
「給您回老爺,那位老爺要喝啤酒,但啤酒已經沒有了。」
薩魯定的臉變紅了,當下不自覺地望著太那洛夫。
「唔,這真是有一點太過度了!」他想道,「他知道我是窘迫著,然而啤酒是要喝的。」
「伏特加也留得不多了。」兵士又說道。
「不錯!滾你的!你那裡還有兩個盧布呢。去買些啤酒來。」
「給您回老爺,我那裡一個錢也沒有了。」
「怎麼一回事?你為什麼要說謊?」薩魯定站住了叫道。
「給您回老爺,他告訴我要付洗衣服的婦人一盧布七十科比,我已照付了,我把剩下的三十科比,放在飯桌上,老爺。」
「是的,那是不錯的,」太那洛夫說道,他雖然十分羞恥地紅了臉,外表還裝著不在乎此的樣子,「我昨天告訴他這麼做的……那洗衣婦迫著我總有一個禮拜了,你不知道。」
兩片紅暈現在薩魯定仔細修剃的面頰上,他臉上的筋肉搐搦著。他沉默地重複在房裡走來走去,突然地在太那洛夫之前停步了。
「聽我說,」他說道,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了,「我請你最好不必處理我的銀錢!」
太那洛夫的臉色漲得血紅,身體動彈了一下。
「嘿!那麼小的一件事!」他低聲說道,聳聳肩。
「這不是一件小事的問題,」薩魯定尖刻地說著,仿佛是對他報仇一般,「這乃是做事情的原則。我可否問你有什麼權利……」
「我……」太那洛夫囁嚅地說道。
「請你不要解釋,」薩魯定以同樣尖利的口氣說道,「我必須請求你以後不要再這樣的自由了。」
太那洛夫的唇顫抖了。他低垂了他的頭,受感地摸弄著他的螺鈿的煙盒子。過了一會兒工夫,薩魯定突轉過身去,鎖鑰鏗鏗地高響著,開了他辦公桌的抽屜。
「來!去買我所要的東西來!」他惱怒地說道,他的聲音卻比前和平了,當下他交給勤務兵一張一百個盧布的鈔票。
「很好,老爺。」勤務兵答道,行了禮,走了出去。
薩魯定咔的一聲鎖上他的錢箱,閉了辦公桌的抽屜。太那洛夫正好瞥見錢箱內還留存著五十個盧布,這五十個盧布他是那樣的需要,然後嘆了一口氣,點上一支香菸。他深感到羞辱,然而他不敢形之於臉色,生怕薩魯定更要生氣。
「兩個盧布對於他有什麼要緊呢?」他想道,「他明知道我是拮据著。」
薩魯定顯然惱怒地繼續地走來走去,但漸漸地心平氣和起來。當勤務兵帶進了啤酒來時,他喝乾了一滿杯冰冷的浮沫白白的飲料,顯然地愉快著。然後,他啜抹了他髭鬚的尖端,仿佛不曾發生過什麼地說道:
「麗達昨天又來看我了。一個好女孩子,我告訴你!真是一把烈火。」
太那洛夫還是茹痛著,不回答他。
然而薩魯定並不注意這,徐徐地走過房內,他的眼睛笑著,仿佛在秘密地回憶著。他的強健的身體,為炎熱所弱,更敏捷地為激動的思想的影響所感動,突然地他笑了,一個短笑,仿佛他是嘶鳴著。然後他停止了。
「你知道,我昨天想要……」(他在這裡說了一句對於婦人最難聽的粗話。)「她起初掙扎了一會,她眼睛中的那種惡毒的視線,你知道這一樣的事的!」
他的獸慾也被引起了,太那洛夫淫縱地強笑著。
「但後來,一切都好了,在我的生平,幾乎使我自己滿身都抖索起來。」薩魯定說道,他回憶起還顫動著。
「好福氣的漢子!」太那洛夫妒忌地叫道。
「薩魯定在家嗎?」街上有一個人高聲叫道,「我可以進來嗎?」這是伊凡諾夫。
薩魯定驚了一跳,生怕他說到麗達·沙寧的話會被別的人聽見了去。但伊凡諾夫是從路上招呼著他,人還看不見。
「是的,是的,他在家呢!」薩魯定從窗中叫道。
在前室里有一陣的笑聲與足步聲,仿佛那一間房子是為一群快樂的人們所侵入了。然後伊凡諾夫、諾委加夫、馬里諾夫斯基上尉,還有兩個別的軍官,還有沙寧,全都出現了。
「嚇啦!」馬里諾夫斯基叫道,當下便沖了進去。他的臉紅紅的,他的臉頰肥胖而鬆軟,他的髭鬚如兩束稻草,「你們好呀,孩子們?」
「又要呼的一聲去了一張二十五盧布的票子了!」薩魯定有點惱怒地想道。
然而他卻總是不想失去一個有錢的好揮霍的人的名譽的,所以他便微笑地叫道:
「嚇囉!你們全體到什麼地方去?來!且里柏洛夫,拿些伏特加來,還有別的需要的東西。跑到俱樂部去喚些啤酒來。你們喜歡喝著啤酒吧,先生們?像這樣的一個熱天?」
當伏特加和啤酒拿來了時,喧鬧的聲音更大了。大家全都笑著,鬧著,喝著,顯然地盡力地喧譁著。只有諾委加夫似是憂悶而頹唐著,他的溫和而懶惰的臉上帶著一個狠惡的表情。
他直到了昨天,方才發現全個鎮上的人所談的事。起初,一個鄙夷而妒忌的感覺完全控制了他。
「這是不可能的!這是荒謬的!無端的謠言!」他對自己說道,他不肯相信,那麼美麗、那麼嬌貴、那麼不可近的麗達,他如此的深深地愛著的麗達,竟會使她自己和像薩魯定似的一個東西通好著,他看薩魯定是不曉得比他自己低劣愚蠢得多少倍。然後,凶野而獸性的妒忌占領了他的靈魂。他有時最痛楚地失望著,然後他便為對於麗達,特別是對於薩魯定的,強烈的憎惡所侵蝕。對於他的溫和、懶惰的性情上,這個感情是如此的奇異,它竟要求一條出路。整夜的他都在可憐他自己,甚至想到自殺,但當早晨的時候,他卻以一種兇猛的不可解的願望,只想看見薩魯定。
現在,在喧譁與醉笑之中,他是坐開了的,他機械地一杯杯地喝著酒,同時卻專意地時時刻刻地望著薩魯定的臉,恰像一個林中的野獸在伏窺著別一隻的野獸,假裝著沒有看見什麼,然而它卻準備好了要撲出去。關於薩魯定的每一件東西,他的微笑,他的白齒,他的笑容,他的語聲,在諾委加夫覺來,全都是一把把的尖刀,刺進一個張口的傷痕中。
「薩魯定,」一個長而瘦的軍官說道,他的雙臂出奇的長而不靈便,「我帶了一本書給你。」
在營營的喧譁之上,諾委加夫立刻捉住了薩魯定這個名字和他的聲音,所有別的語聲似乎全都寂下了。
「哪一類的書?」
「這是講婦人的書,托爾斯泰寫的。」細瘦的軍官說道,他揚起他的聲音,仿佛他在說出一篇報告來。在他的長而憔悴的臉上,有一種顯然的光榮的表情,因為他能夠讀,還能討論到托爾斯泰。
「你讀托爾斯泰的書嗎?」伊凡諾夫問道,他已注意到這位軍官的樸拙的滿意的表情。
「王狄茲對於托爾斯泰是發狂似的崇拜著呢。」馬里諾夫斯基高聲大笑地叫道。
薩魯定接了那冊美麗紅封面的書,翻過一兩頁,說道:
「這書有趣味嗎?」
「你自己將會知道的,」王狄茲熱心地答道,「會有一副頭腦給你的,我說的!這正像你自己已經完全知道了的一樣。」
「但當維克托·賽琪約威慈有他自己的對於婦人們的特別的見解時,他為什麼要讀托爾斯泰呢?」諾委加夫低聲地問道,他的眼光沒有離開他的酒杯。
「什麼事使你這樣想的?」薩魯定謹慎地答道,本能上嗅到了一個攻擊,但還沒有猜到它。
諾委加夫沉默著。他滿心想當面擊了薩魯定一記,擊在那個美貌的自滿的臉上,打倒他在地上,踢他幾步,在感情的盲狂了時。但他所要說的話沒有來。他知道,這使他更痛苦地去知道,他是說著錯誤的話,當下他帶著冷笑地回答道:
「只要看著你的臉已足夠知道那事了。」
他的奇異而有毒意的語調竟發生了突然的沉寂,幾同發生了一件謀殺的事,伊凡諾夫猜出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我看來,似乎是……」薩魯定冷淡地說道。他的神色有點變了,雖然他還沒有失去他的自制力,像坐到熟悉的馬上去一樣。
「來,來,先生們!怎麼一回事?」伊凡諾夫叫道。
「不要插身進去!讓他們自己打一架!」沙寧笑道。
「這不是似乎,乃是真實的!」諾委加夫以同樣的口氣說道,他的眼光仍然注在他的酒杯上。
當然的結果,一座活的牆立刻樹於兩個對抗者之間了,在許多的呼叫、搖手以及表示詫異的情感之中,薩魯定為馬里諾夫斯基及王狄茲所拉回,而伊凡諾夫及別的軍官們則監視著諾委加夫。伊凡諾夫倒滿了酒杯,呼叫幾句話,並不專對一個人說。現在的歡笑是勉強而非真誠的,諾委加夫突然地覺得,他必須走了。
他不能再忍耐下去了。他愚蠢地微笑著,他轉身向著伊凡諾夫及別的監視他的軍官們說:
「我是怎麼一回事了呢?」他半眩暈地想道,「我想,我應該打他……沖向他去,當眼給他一記!否則,我將被視為如此的一個傻子,因為他們全體一定猜想,我要挑戰……」
但,他卻並不這麼做去,他反而假裝著對於伊凡諾夫及王狄茲正在說的話發生興趣。
「至於講到婦人們,我不能完全和托爾斯泰同意。」軍官滿意地說道。
「一個婦人不過是一個婦人而已,」伊凡諾夫答道,「在每一千個男人當中,你總可以找出一個值得稱為人的。但是婦人們呢,呸!她們全都是一個樣子的——只不過是小小的赤裸的,肥胖的,沒有尾巴的玫瑰色的猴子而已。」
「說得別致,那句話!」王狄茲讚許地說道。
「也真是不錯。」諾委加夫痛楚地想道。
「我親愛的朋友,」伊凡諾夫繼續說道,緊靠在王狄茲的鼻下搖揮著雙手,「我將告訴你這話,如果你到眾人中去,說道,『要是一個婦人眼注在一個男人身上,要追求於他之後,她在她的心上已經是與他犯了姦淫了。』他們大多數的人將要以為,你是說出一句最原創的話了。」
王狄茲失聲地粗鄙地笑了出來,那笑聲直如一隻狗的吠聲。他沒有明白伊凡諾夫的嘲笑,但覺得憂愁的是,這話不出於他自己之口。
突然地諾委加夫伸出手來給他。
「怎麼?你要走了嗎?」王狄茲詫異地問道。
諾委加夫並不回答他。
「你到什麼地方去?」沙寧問道。
諾委加夫仍然沉默著。他覺得再過了一會兒,關閉在他胸中的憂鬱一定要在一陣淚流中突出來了。
「我明白你受什麼氣,」沙寧說道,「蔑視這一切!」
諾委加夫可憐地望著他。他的唇顫抖著,帶著一個不贊同的姿勢,沉默地走出去,心裡覺得已完全為他自己的無可救藥所戰勝。為了慰藉他自己,他想道:
「當面打了那個流氓一記,有什麼意思呢?這只會引到了一場愚蠢的戰鬥。還是不污了我的手好!」
但不能滿足的妒忌心與絕對的怯懦心的感覺卻仍然厭迫著他,而他在深切的悲鬱中回到了家。他自己投身於床上,埋臉於枕頭當中,幾乎是整天的如此地躺著,悲楚地自覺到,他不能做一點的事。
「我們打牌嗎?」馬里諾夫斯基問道。
「好的!」伊凡諾夫說道。
勤務兵立刻鋪開了牌桌,綠色的布愉快地映射在他們全體的身上。馬里諾夫斯基的提議,已激動了全體,他現在開始以他的短而多毛的手指在抄牌。顏色鮮明的牌現在是成圓形的散布在綠桌上,而銀盧布的鏗鏗作聲也在每一次牌打完後便可聽得見,同時在四方八面,手指如蜘蛛似的貪婪地緊緊地近於銀幣上。只有簡短粗鄙的叫嘆可以聽得見,或表示煩惱,或表示歡快。薩魯定運道很不好,他固執地以十五盧布下一次注,而每一次都是輸的。他的美貌的臉上,帶著一副極為煩惱的神色。上個月,他已經輸去了七百個盧布,現在他更要將現在的損失加上了前數之中。他的壞脾氣更為蔓延下去,因為在王狄茲與馬里諾夫斯基之間不久便發生了爭端。
「我的注下在那邊的!」王狄茲惱怒地叫道。
這頗使他詫異,這個喝醉的野豬,馬里諾夫斯基,竟敢和像他自己那麼樣的一個聰明而完美的人爭吵。
「啊!你這麼說的!」馬里諾夫斯基粗暴地答道,「見鬼!拿開去!當我贏了時,那麼你告訴我你下注在那邊,而當我輸了時……」
「我請你原諒。」王狄茲壓低了他俄國的高音,如他每當憤怒時所常說的。
「把原諒絞死了!拿回你的注!不!不!拿回去,我說!」
「但你且讓我告訴你,先生……」
「先生們!鬧的什麼鬼,這一切是什麼意思?」薩魯定叫道,當下他拋下牌。
正在這個當兒,一個新來的人出現在門口,薩魯定自己羞著他的下流的話,以及他的喧譁狂飲的客人們,以及他們的紙牌、酒瓶,因為這一切東西活現出一個下等的旅館的樣子。
來者是一個長而瘦的人,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衣服,還有一個極高的硬領子。他詫異地站在門口,努力要認出薩魯定來。
「嚇囉!巴夫爾·羅孚威慈!什麼風吹你到這裡來的?」薩魯定叫道,當下他向前歡迎他,他的臉因被纏擾而紅紅著。
新來者躊躇地走了進來,大家的眼全都注在他的眩目的白鞋上,這雙鞋子踢著許多啤酒瓶、軟木塞,以及香菸頭,而得了路進來。他是那麼白而清潔、芳香,在所有這一切煙雲之中,在這一切臉色紅紅的醉人之中,他竟像一朵長於泥澤中的百合花,假如他看來不那麼憔悴脆弱,他的身材不那麼瘦小,他的牙齒,在他的稀小而紅的髭鬚之下的,不那麼腐蝕。
「你從什麼地方來?你離開彼得耶很久了吧?」薩魯定說道,心裡有些煩惱,因為他生怕「彼得耶」這個字不是他所應該用的正確的字。
「我昨天才到這裡來的。」穿白衣的先生說道,以一個堅決的口氣。雖然他的聲音像一隻雞的抑止的鳴聲。「我的同伴們,」薩魯定說道,將他介紹給那一個人,「先生們,這位是巴夫爾·羅孚威慈·孚洛秦先生。」
孚洛秦微微地鞠躬著。
「我們必須對於那事記了下來!」酣醉的伊凡諾夫說道。薩魯定心裡很恐怖。
「請坐,巴夫爾·羅孚威慈,你要一點白酒還是一點啤酒?」
孚洛秦謹慎地坐在一張靠背椅上,他的白而純潔的身體與棕色的油布椅面很鮮明地相映著。
「請你不要操心。我不過來看你一會兒而已。」他說道,有一點冷淡。當下他觀察著這一群人。
「怎麼樣?我去叫了一點白酒來。你喜歡白酒,是不是,你?」薩魯定問道,他匆促地走了出去。
「怎麼這個地上的傻子恰要在今天到這裡來呢?」他惱怒地想道,當下他命令勤務兵去拿酒,「這個孚洛秦將在聖彼得堡說到我的這些事的,而我將不能在任何貴族家庭中立得住足了。」
同時,孚洛秦正以不假飾的好奇心,注意著其餘的人,他覺得,他自己是無限的高超。在他的小小的玻璃似的灰色眼中表現出一種真實的興趣的視線,仿佛他是在觀察著一群野獸似的。他特別為沙寧的高大,他的強健有力的身體以及他的衣飾所吸引。
「一個有趣味的形體,那個人!他必定是很強健的!」他想道。他是真心實意地如一個體弱的人賞讚著體育家。在實際上,他開始向沙寧說話,但沙寧靠在窗台上,正向花園中望著。孚洛秦突然地止口了,他自己的尖銳的聲音惱怒了他。
「游惰的人們!」他想道。
薩魯定在這個時候回來了。他坐在孚洛秦身邊,問他關於聖彼得堡的事,也問到他的工廠的事,如此,便可使其餘的人知道,他的來客是一個如何富有而且重要的人物。這個健壯的禽獸的美臉上現在帶著一種小小的虛榮與自重的表情。
「我們什麼事都是如前,如前一樣!」孚洛秦答道,以一種厭煩的語聲,「你的生活怎麼樣呢?」
「咳!我不過混著過日子而已。」薩魯定悲嘆道。
孚洛秦沉默著,輕蔑地抬眼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搖盪著花園中射來的綠影。
「我們唯一的娛樂是這個。」薩魯定繼續地說道,當下他以一個姿勢,指示著紙牌、酒瓶與客人們。
「是的,是的!」孚洛秦囁嚅地說道,對於薩魯定,他的口氣似是要說道,「而你也並不更好。」
「我想,我現在一定要走了。我住在林蔭路的旅館中。我將再見你!」孚洛秦站起身來告辭。
在這個時候,勤務兵進了門,拖沓地行了一個禮,說道:
「年輕的小姐來了,老爺。」
薩魯定驚得一跳。「什麼?」他叫道。
「她來了,老爺。」
「呀!是的,我曉得了。」薩魯定說道。他激動地四面望著,感到一個突然的預示。
「我疑心這是麗達吧?」他想道,「不可能的!」
孚洛秦的疑問的眼光閃熠著。他的瘦小的身體,在他的寬大的白衣底下動彈起來。
「唔,再見!」他笑道,「回到你的老花樣,如常的!哈!哈!」
薩魯定不安地微笑著。當下他陪了他的客人走到門口,客人以告別的眼光注視了一下,他便拖著他的純潔的鞋子,匆匆地走開去了。
「現在,先生們,」薩魯定回來時說道,「牌進行得怎樣了?替我管管賬,你願意嗎,太那洛夫?我立刻便要回來的。」他匆匆地說道,他的眼睛擾擾不定。
「那是一個謊話!」沉醉的獸似的馬里諾夫斯基咆吼道,「我們的意思要想飽看你的年輕小姐一下子。」
太那洛夫捉住了他的肩,迫他回到他的椅上去。別的人匆匆地都恢復到他們牌桌上的位置,並不望著薩魯定。沙寧也坐了下來,但他的微笑中有一點嚴重之意。他猜出,來的乃是麗達,他心中為他妹妹引起了一種妒忌與憐憫的朦朧的感覺,她現在顯然是陷在重大的煩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