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經譯註 · 卷十六

大荒西經 【題解】 《大荒西經》的經文很長，記載了中土大荒以西的山川、氏族、物產、神話。 《大荒西經》的文字從大荒的西北角開始，值得注意的是這段文字同樣虛實難辨。其中記載了以農耕為本的西周之國，並介紹了周族的起源。此外還提到了不周山這座神話里的名山。夷狄兩個民族的來源在這裡也有提及。而女媧之腸化為神的神話又似乎在歌頌創世神女媧。 《大荒西經》對西王母的記載比較詳盡，西王母人面虎身虎齒，戴勝有豹尾的形象十分生動。有軒轅之台，射者不敢西向的記載，表明黃帝在中華始祖中的崇高地位。另外，《大荒西經》還有關於夏啟《九辯》、《九歌》來歷的說明，而這些內容可以和屈原的《離騷》相印證。 與《大荒東經》的記載相對應，《大荒西經》也記載了太陽和月亮運行的軌道，方山上有青樹，名叫櫃格之松，是太陽、月亮下山的地方，和東海的扶桑樹對應。帝俊妻常羲生月十二並給月亮洗澡的故事也和《大荒東經》的內容呼應，可見神話也是有系統有邏輯的。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1)，有兩黃獸守之。有水曰寒暑之水。水西有濕山，水東有幕山。有禹攻共工國山。 【注釋】 (1)不周：不周山。傳說共工與顓頊爭奪帝位，怒而撞不周之山，致此山殘缺，故得名不周山。 【譯文】 在西北海以外，大荒的角落，有座斷裂合不攏的山，名叫不周山，有兩頭黃色的野獸守護著不周山。有一條水叫寒暑水。寒暑水的西面有座濕山，寒暑水的東面有座幕山。有一座禹攻共工國山。 有國名曰淑士，顓頊之子。 【譯文】 有個國家名叫淑士國，這國的人是顓頊帝的後代。 有神十人，名曰女媧之腸(1)，化為神，處栗廣之野，橫道而處。 【注釋】 (1)女媧：古神女。傳說為人類的始祖。 【譯文】 有十個神人，名叫女媧之腸，是女媧的腸子變化成的，在叫栗廣的原野上，他們就像腸一樣橫在道路居住。 有人名曰石夷——西方曰夷，來風曰韋——處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長短。 【譯文】 有個人名叫石夷，西方單稱他為夷，從北方吹來的風叫韋，石夷就處在大地的西北角落，掌管太陽和月亮升起落下時間的長短，也就是白晝和黑夜的長短。 有五采之鳥，有冠，名曰狂鳥。 【譯文】 有種長著五彩羽毛的鳥，頭上有冠，名叫狂鳥。 有大澤之長山。有白民之國。 【譯文】 有一座大澤長山。有一個白民國。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東，有長脛之國。 【譯文】 在西北海以外，赤水的東邊，有個長脛國。 有西周之國，姬姓(1)，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穀(2)。稷之弟曰台璽(3)，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穀，始作耕。有赤國妻氏。有雙山。 【注釋】 (1)姬（jī）：周王朝的姓氏。 (2)降以百穀：把各種穀物從天界帶到人間。 (3)台璽：人名。 【譯文】 有個西周國，這國的人姓姬，吃穀物。有個人正在耕田，名叫叔均。帝俊生了后稷，后稷把各種穀物的種子從天上帶到人間。后稷的弟弟叫台璽，台璽生了叔均。叔均在這裡代替父親和后稷播種各種穀物，創始各種耕田的方法。有個赤國妻氏。有座雙山。 西海之外，大荒之中，有方山者，上有青樹，名曰櫃格之松(1)，日月所出入也。 【注釋】 (1)櫃（jǔ）：樹名。 【譯文】 在西海以外，大荒當中，有座山叫方山，山上有棵青色的樹，名叫櫃格松，是太陽和月亮出入的地方。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西，有天民之國，食谷，使四鳥。 【譯文】 在西北海以外，赤水西岸，有個天民國，國中的人吃穀米，能馴化驅使四種野獸。 有北狄之國。黃帝之孫曰始均，始均生北狄。 【譯文】 有個北狄國。黃帝的孫子叫始均，始均的後代就是北狄國的人。 有芒山。有桂山。有榣山。其上有人，號曰太子長琴。顓頊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長琴，是處榣山，始作樂風。 【譯文】 有座芒山。有座桂山。有座榣山。榣山上有一個人，號太子長琴。顓頊生了老童，老童生了祝融，祝融生了太子長琴，太子長琴住在榣山上，始創了音樂並風行於世。 有五采鳥三名：一曰皇鳥，一曰鸞鳥，一曰鳳鳥。 【譯文】 有三種長著五彩羽毛的鳥：一種叫皇鳥，一種叫鸞鳥，一種叫鳳鳥。 有蟲狀如菟(1)，胸以後者裸不見，青如猨狀(2)。 【注釋】 (1)菟：通「兔」，兔子。 (2)猨（yuán）：同「猿」。 【譯文】 有一種野獸的形狀和兔子差不多，胸脯以後全露著又分辨不出來，它的皮毛青得像猿猴，把裸露的部分遮住了。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豐沮玉門，日月所入。 【譯文】 在大荒的當中，有座豐沮玉門山，那裡是太陽和月亮落下來的地方。 有靈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1)，從此升降，百藥爰在。 【注釋】 (1)巫朌（fén）：群巫之一。 【譯文】 有座靈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個巫師，就從這座山升到天界或下到人世，這裡生長著各種各樣的藥物。 有西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民之國，沃民是處。沃之野，鳳鳥之卵是食，甘露是飲。凡其所欲，其味盡存。爰有甘華、甘柤、白柳、視肉、三騅、璇瑰、瑤碧、白木、琅玕、白丹、青丹(1)，多銀、鐵。鸞鳥自歌，鳳鳥自舞，爰有百獸，相群是處，是謂沃之野。 【注釋】 (1)璇瑰（xuán ɡuī）：一種玉的名字。白丹、青丹：都是礦物質，可以用來作顏料。 【譯文】 有西王母山、壑山、海山。有個沃民國，沃民就居住在這裡。生活在沃國原野的人，吃的是鳳鳥的蛋，喝的是天上降下來的甘露。凡是他們心裡想要吃的東西，在自己的國家裡都有出產。這裡有甘華樹、甘柤樹、白柳樹、視肉獸、三騅馬、璇瑰玉石、瑤碧玉石、白木樹、琅玕樹、白丹、青丹，銀、鐵也大量出產。鸞鳥自由自在地歌唱，鳳鳥自由自在地舞蹈，各種野獸群居共處，因此稱作沃野。 有三青鳥，赤首黑目，一名曰大(1)，一名少，一名曰青鳥。 【注釋】 (1)大（lí）：一種青鳥名。 【譯文】 有三隻青色大鳥，紅色的腦袋黑色的眼睛，一隻名叫大，一隻名叫少，一隻名叫青鳥。 有軒轅之台，射者不敢西鄉，畏軒轅之台(1)。 【注釋】 (1)軒轅：黃帝之名。 【譯文】 有座軒轅台，射箭的人都不敢向西射，因為敬畏黃帝的威靈。 大荒之中，有龍山，日月所入。 【譯文】 大荒當中，有座龍山，是太陽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三澤水，名曰三淖(1)，昆吾之所食也(2)。 【注釋】 (1)三淖（nào）：水澤名。淖，水澤。 (2)昆吾：相傳是上古時的一個諸侯。 【譯文】 有三片沼澤地，名叫三淖，是昆吾族人獲取食物的地方。 有人衣青，以袂蔽面(1)，名曰女丑之屍。 【注釋】 (1)袂（mèi）：衣服的袖子。 【譯文】 有個人穿著青色的衣服，用袖子遮住臉面，名叫女丑之屍。 有女子之國。 【譯文】 有個女子國。 有桃山。有山(1)。有桂山。有於土山。 【注釋】 (1)（ménɡ）：山名，可能是前文提到過的芒山。 【譯文】 有座桃山。有座山。有座桂山。又有座於土山。 有丈夫之國。 【譯文】 有個丈夫國。 有弇州之山(1)，五采之鳥仰天，名曰鳴鳥。爰有百樂歌儛之風。 【注釋】 (1)弇（yǎn）州之山：古代傳說中的山名。 【譯文】 有座弇州山，山上有一種長著五彩羽毛的鳥，這種鳥喜歡仰頭向天鳴叫，名字就叫鳴鳥。各式各樣的樂曲和歌舞在這裡風行。 有軒轅之國。江山之南棲為吉(1)，不壽者乃八百歲。 【注釋】 (1)棲：這裡指在山中居住。 【譯文】 有個軒轅國。這裡的人把居住在江河山嶺的南邊看做吉利，就是短命之人也能活到八百歲。 西海陼中(1)，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曰弇茲(2)。 【注釋】 (1)陼（zhǔ）：通「渚」，水中的小塊陸地。 (2)弇（yān）茲：傳說中的神名。 【譯文】 在西海的島嶼上，有一個神，長著人的面孔和鳥的身子，耳朵上掛著兩條青蛇，腳底下踩踏著兩條紅蛇，這神名叫弇茲。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樞也(1)。吳姖天門(2)，日月所入。有神，人面無臂，兩足反屬於頭上(3)，名曰噓。顓頊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獻上天(4)，令黎印下地(5)，下地是生噎，處於西極，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注釋】 (1)天樞（shū）：天的樞紐。 (2)吳姖（jù）天門：即天門名。 (3)反屬（zhǔ）：反轉著和其他東西相連。 (4)獻：托舉。 (5)印：通「抑」，即抑壓，向下按。 【譯文】 大荒當中，有座山名叫日月山，是天的樞紐。這座山的主峰叫吳姖天門山，是太陽和月亮落下的地方。有一個神，長著一張人臉沒有胳膊，兩隻腳反轉著連在頭頂上，這神名叫噓。顓頊帝生了老童，老童生了重和黎，顓頊命令重託著天向上舉起來，又命令黎壓著地使勁按下去。黎來到地下生了噎，噎就處在大地的最西端，主管著太陽、月亮和星辰運行的次序。 有人反臂，名曰天虞。 【譯文】 有個人反長著臂膀，名叫天虞。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二，此始浴之。 【譯文】 有個女子正在洗月亮。帝俊的妻子常羲生了十二個月亮，並開始給月亮洗澡。 有玄丹之山。有五色之鳥，人面有發。爰有青、黃(1)，青鳥、黃鳥，其所集者其國亡。 【注釋】 (1)青（wén）、黃（áo）：傳說中的不祥鳥。 【譯文】 有座玄丹山。山上有一種長著五彩羽毛的鳥，這鳥有人的面孔也有頭髮。這裡還有青、黃，也就是青鳥、黃鳥一類的鳥類，它們在哪個國家聚集棲息，那個國家就會滅亡。 有池，名孟翼之攻顓頊之池(1)。 【注釋】 (1)孟翼：傳說中的人名。 【譯文】 有個水池，名叫孟翼攻顓頊池。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鏖鏊鉅(1)，日月所入者。 【注釋】 (1)鏖（áo）鏊（ào）鉅（jù）：山名。 【譯文】 大荒當中，有座山名叫鏖鏊鉅山，是太陽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獸，左右有首，名曰屏蓬。 【譯文】 有隻野獸，左邊和右邊各長著一個頭，名叫屏蓬。 有巫山者。有壑山者。有金門之山，有人名曰黃姖之屍。有比翼之鳥。有白鳥，青翼、黃尾、玄喙。有赤犬，名曰天犬，其所下者有兵。 【譯文】 有座山叫巫山。還有座叫壑山。還有座金門山，金門山上有個人叫黃姖屍。有比翼鳥。有白鳥，這鳥長著青色的翅膀，黃色的尾巴，黑色的嘴。有一種紅顏色的狗，名叫天犬，它所降臨的地方都會發生戰爭。 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崑崙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處之。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輒然(1)。有人戴勝，虎齒，有豹尾，穴處(2)，名曰西王母。此山萬物盡有。 【注釋】 (1)輒（zhé）然：輒，副詞。然，同「燃」，燃燒。 (2)處：居。 【譯文】 在西海的南面，流沙的邊沿，赤水的後面，黑水的前面，屹立著一座大山，名叫崑崙丘。有一個神，長著人的臉孔、老虎的身子，身上有花紋，尾巴也有花紋，都是白色斑點，住在這崑崙山上。崑崙山下有條弱水匯聚的深淵環繞著崑崙山，深淵之外有座炎火山，東西一扔到這山上就會燃燒起來。有個人頭上戴著玉勝，嘴裡長著老虎的牙齒，有豹子的尾巴，在洞穴中居住，名叫西王母。所有的物產在這座山中都能找得到。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常陽之山，日月所入。 【譯文】 大荒當中，有座山名叫常陽山，是太陽和月亮落下的地方。 有寒荒之國。有二人女祭、女薎(1)。 【注釋】 (1)女薎（miè）：人名。 【譯文】 有個寒荒國。這裡有兩個人叫女祭、女薎。 有壽麻之國。南嶽娶州山女，名曰女虔。女虔生季格，季格生壽麻。壽麻正立無景(1)，疾呼無響。爰有大暑(2)，不可以往。 【注釋】 (1)景（yǐnɡ）：同「影」，影子。 (2)大暑：指炙熱灼人。 【譯文】 有個壽麻國。南嶽娶了州山的女兒為妻，她的名字叫女虔。女虔生了季格，季格生了壽麻。壽麻即使站在太陽下也沒有影子，向四面高聲叫喊卻聽不到一丁點的回聲。這裡異常炎熱，人不可以前往。 有人無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屍。故成湯伐夏桀於章山(1)，克之，斬耕厥前(2)。耕既立，無首，厥咎(3)，乃降於巫山。 【注釋】 (1)成湯伐夏桀（jié）：成湯就是商湯，是商朝的開國君主。夏桀是夏朝的亡國之君。 (2)斬耕厥前：厥，其。這裡指代夏桀。 (3)（zǒu）厥咎（jiù）：，「走」的本字，即逃跑、逃避。咎，罪責，責任。 【譯文】 有個人沒有頭顱，拿著一把戈和一面盾牌站著，名叫夏耕屍。過去成湯在章山討伐夏桀，打敗了夏桀，把夏耕屍斬殺在他的面前。夏耕屍站立起來以後，發覺自己沒了腦袋，為逃避戰敗的罪咎，於是就逃跑到巫山去了。 有人名曰吳回(1)，奇左(2)，是無右臂。 【注釋】 (1)吳回：傳說中司火之神。 (2)奇（jī）：單數。這裡指兩隻胳臂只剩下一隻。 【譯文】 有個人名叫吳回，只有一隻左胳臂，沒有右胳臂。 有蓋山之國。有樹，赤皮支幹，青葉，名曰朱木。 【譯文】 有個蓋山國。蓋山國有一種樹，樹皮和枝幹都是紅色的，葉子是青色的，名叫朱木。 有一臂民。 【譯文】 有隻長了一條胳臂的一臂民。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顓頊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謂大荒之野。 【譯文】 大荒當中，有一座山，名叫大荒山，是太陽和月亮落下的地方。這裡有一種頭上三面各長著一張臉的人，是顓頊的後代，有三張面孔一隻胳膊，這種有三張面孔的人是永遠不死的。這裡就是所謂的大荒野。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兩青蛇，乘兩龍，名曰夏後開(1)。開上三嬪於天(2)，得《九辯》與《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開焉得始歌《九招》。 【注釋】 (1)夏後開：就是夏啟，大禹的兒子。此處是漢朝人避漢景帝劉啟的名諱，改「啟」為「開」。 (2)嬪：通「賓」。賓天，就是到天帝那裡做客。 【譯文】 在西南海以外，赤水以南，流沙的西邊，有個人耳朵上掛著兩條青蛇，乘坐兩條龍，名叫夏啟。夏啟曾經三次被請到天帝那裡做客，得到天帝的樂曲《九辯》和《九歌》之後回到人間。這裡就是天穆野，高二千仞，夏啟就在這裡演唱《九招》。 有氐人之國。炎帝之孫名曰靈恝(1)，靈恝生氐人，是能上下於天。 【注釋】 (1)靈恝（jiá）：傳說中的神名。 【譯文】 有個氐人國。炎帝的孫子名叫靈恝，靈恝生了氐人，氐人能在天界和人世之間自由往來。 有魚偏枯，名曰魚婦，顓頊死即復甦(1)。風道北來，天乃大水泉，蛇乃化為魚，是為魚婦。顓頊死即復甦。 【注釋】 (1)顓頊死即復甦：是指顓頊把生命寄托在魚的身體裡，借著魚蛇變化的機會復活。 【譯文】 有一種魚，身子半邊乾枯，名叫魚婦，據說是顓頊死後甦醒過來變化而成的。風從北方吹來，泉水被風從地下吹了出來，蛇在此時變化為魚，顓頊趁這個時候把生命寄托在魚里，死而復甦。 有青鳥，身黃，赤足，六首，名曰鳥(1)。 【注釋】 (1)（chù）鳥：鳥名。 【譯文】 有一種青鳥，身子黃色，爪子紅色，長著六個頭，名叫鳥。 有大巫山。有金之山。西南，大荒之隅，有偏句、常羊之山。 【譯文】 有座大巫山。還有座金山。在西南方，大荒的一個角落，有偏句山、常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