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古今談 · 1945年

張恨水 《上下古今談》
世界上在談新聞自由 做新聞記者,是人生不幸,一輩子沒有個自主的日子。想憑良心,這文筆要替大多數人說話,就不免得罪少數人。而這少數人是和你的生活與生存,都發生關係的,得罪了是自討苦吃。不憑良心,也許可以升官發財,這支筆就要替少數人說話,而這少數人,大概總不會是大多數人所喜的,甚至連自己父母兄弟子女在內。人格不人格,且不去談,走在人前,讓人家用那不屑的眼光看上一眼,心裡大概不大舒服,何況事實上絕不止此。這簡直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 那麼,不說話好了。請問,新聞記者在報上果然不說話,那又怎交代得過去?所以有些人就說些似是而非的話,說些不痛不癢的話,說些旁敲側擊的話,說些繞彎子半吞半吐的話,總希望成個「萬物之靈照鏡子」,「里外是人」。清夜捫心,我們真覺得有點可憐相。 自然,仿佛這世界上有人正在談新聞自由,但我們別裝糊塗,也不當打腫了臉充胖子,還是「君子安貧」的好些。 原載1945年2月1日重慶《新民報》 經濟食堂 民主這個名詞,現在十分時髦。演說家,策論家,以及許多許多家,不管他是否牛皮燈籠,照著里外漆黑,反正二韃子吃螺螄,七拉八扯,他扯得上去。最近看到幾本刊物也大談民主。這幾位編者作者,雖向來令人崇敬,可是他們的尊姓大名,仿佛在歷史上和民主二字,有個相當距離,雖說等於阿拉斯加到印度,也不為過。他和民主何以「一旦豁然貫通焉」?思想究不是超級空中堡壘,行程的速度會有這樣快?奇怪! 於是,我們想到重慶的許多經濟食堂,他們的招牌,實在是謀顧客普及的。可是你要那般老實,真要到他們家去吃一頓經濟飯,那是最不受歡迎的事。你就預備不受歡迎,點菜也得小心,一個不留神,出了經濟的範圍,當心你腰中不便,出不了他們的大門。你若說他們掛羊頭賣狗肉,那有些冤枉,他們也有經濟飯菜供給,但事實上他們不靠賣這個。 言盡於此,彼此心照不宣。 原載1945年2月3日重慶《新民報》 李淵掩耳盜鈴 唐李淵起兵的時候,北連突厥,有一個相助的條件,要李淵自為天子。太原那些攀龍附鳳的人,自然個個歡喜,李淵卻召集部下計議「諸君宜更思其次」。於是裴寂一般人建議,「尊天子為太上皇,立代王為帝,以安隋室。移檄郡縣,改換旗幟,雜用絳白,以示突厥。」李淵說:「此可謂掩耳盜鈴。然逼於時事,不得不爾。」他說了個譬喻「掩耳盜鈴」,而接上就用了「然而」一轉,還是照辦。 明知道掩耳盜鈴,是自欺欺人的事,還不能不這樣做,這就註明了古今中外許多權術家,他未嘗把天下人當傻瓜,只要在他這權術使之無礙,就不管聽不聽得到摘鈴子的響聲,我自己只當沒聽見,摘著鈴子走就是了。鈴子到了手,那就是我的所有權,物議有什麼關係? 希特勒的世界新秩序,日本的大東亞共榮圈,以及許許多多「好聽名詞的惡事」,無不如此。但鈴子究竟能否拿到手?那又是一事耳。 原載1945年2月3日重慶《新民報》 真正「希臘悲劇」 當Athena把橄欖樹送給世人的時候,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把雅典贈予了她,於是這個名城,就取了這個名字。她教雅典人民紡織、耕種,各種藝術之外,並且給他們很多智力,灌注他們一般道德,因之設置了一個極好的國家時,世外的妖怪,人間的侵略者,他們一齊可與之抵抗和打擊。這還怕不夠,雅典為了她,有一個Court of Areopagus法庭。希臘古哲對這位希臘女神,真是設想得太完美了,象徵著希臘是個十全的國家。 看了現在希臘的現象,地圖上小得只有那麼一點點,亡國的災難沒有解除,內爭炮火,就起於國都,自己家裡的事,雖遠勞他國的首相前來排解,還是爭論不下。他們古哲所幻想的一切,都給予別人一種悲哀,說一聲真正的「希臘悲劇」。這樣看來,不能把握現在,任何光輝的歷史,全是廢話。而誇耀過去,他徒然博得人家一聲嘆息。因此,我十分討厭背誦光輝歷史而忘了眼前的蠢人。 原載1945年2月4日重慶《新民報》 臭冢 汪精衛的臭屍,聽說埋在明孝陵對過,吳王墓邊,這真是漢奸們一個極糊塗的辦法。當我們凱旋南京的日子,晉謁中山陵是第一件大事。請問當冠蓋往來中山道上時,遙遙看到這堆「臭冢」,能安然讓它存在下去嗎?有人這樣想:中國人是寬大為懷的,不見替汪逆鑄鐵身的故事,始終未實現嗎?這當然不是「姑息養奸」,好像是中庸之道,學個「仲尼不為已甚」。我們既可容忍於生前,又何必去學伍子胥,做那鞭屍運動?不過我想,那也未見得。士大夫讀過《大學》《中庸》,吾儕小民,卻不懂那一套,只要一夫攘臂而起,說句不能把漢奸玷污孫陵孝陵的清白,難道不能頃刻把這「臭冢」粉碎的?又有人說,焉知漢奸們想不到此,這是個「疑冢」。這話可能。但疑冢也不會讓它存在下去,我能做百分之八十的保證。或者問:你為什麼不做百分之百的保證呢?對這種老實人,那我恕不率答。北平有香冢,南京有臭冢,倒也遙遙相對。若不是怕南京人生氣的話,在南京留這點污跡,給詠史家一點材料,也好。 原載1945年2月5日重慶《新民報》 日本人的奴性 方先覺軍長曾告訴我們,他在衡陽,親眼看到日本兵早上起來,先向東朝拜「天皇」,然後洗臉。我們自然對這群奴性人類作一幕悲喜劇看待。其實日本皇室沒有這能力可以強迫任何一個日本人對他如此,這無非是政治的中間商人,一個愚弄他人的利己私圖。這和當年我國腐敗官僚,教人作忠君事上的八股文,並無一致。有那些向東朝拜「天皇」的兵士,才能產生利用奴性兵士的軍閥。有那些作八股文的士人,才能產生那些科舉升官的腐渣。 政治中間商人向來是這樣,在他上面製造一個偶像之後,哄到千千萬萬愚夫愚婦去朝拜偶像,他們便可以在廟堂做一個方丈或知客以及香火道人,大吃「十方」。你別看他比民眾朝拜偶像還要勤快百倍,其實那是騙局。所以要減除這些奴性的強盜,首要撲滅那些奴性製造者。 原載1945年2月6日重慶《新民報》 坦能堡的悲劇 一九一四年興登堡元帥以殲滅戰略擊潰帝俄全軍於坦能堡,從此以後,坦能堡這個地名,馳名世界。好大喜功的德國人,當然不會忽略了這個好宣傳品。興登堡總統的銅棺就供在這裡的偉大紀念堂中。儘管蘇聯和帝俄是兩件事,這個祖國的刺激,實在不小。這次蘇軍東線的進攻,輕輕悄悄就把這個污點滌除了。很奇怪的,卻沒有聽到說莫斯科用祝捷的慣例,曾拿多少大炮來慶祝這件事。倒是德國人知趣,炸毀了紀念堂,把興登堡的靈柩抬走。假使希特勒是史達林,我想他絕不這樣干。你不見他把康邊森林和法國訂約的那節專車,還保留二十多年,在原地用原車對法國報復一下。 天下事,三年河東,三年河西,那是難說的。說什麼「天道好還」?要知道持盈保泰,是勝利者最不容易辦到的事。水滿必傾,毋寧說那是當然的人為的結果,收船好是半帆風,古今英雄,幾個肯這樣干?放開眼界,我們還不止和興登堡悲哀! 原載1945年2月7日重慶《新民報》 孔陵無荊棘 來往山東不下二十次,竟沒有去謁過一次孔陵,實為憾事。聽說陵上周圍若干里,不生荊棘。讀書種子頗把這事形容得聖人在天之靈是亘古不滅的。我們想法不如是,以為這是人為的。你想,歷代帝王和儒家,是怎樣重視這塊聖地,若有一種荊棘生長出來,他們必定會除掉,那正如孔陵上的蒼柏永遠生長下去一樣。荊棘這不被播種的植物,無非靠風和鳥的媒介,自然地繁殖。有人永遠去監督它們的生長,它們當然鑽不進這塊聖地。 我這樣猜想,並不是抹殺了聖地沒有荊棘這事實,毋寧說我是更欽佩中國人對於聖地的重視,能讓它不生一棵臭草。而且我這種猜想若是對的話,這事還值得在陸上樹碑一幢,大書「人民永遠拔去了聖地上任何一枝荊棘」,將功歸之於人民的努力,比歸功於聖靈的呵護,那更得尊敬孔子。 整個中國就是我們的聖地,我們應該以孔陵為榜樣。 原載1945年2月8日重慶《新民報》 王麻子精神 記得江西人有句話:「船多不岔港。」那意思就是說不怕人同做一條路的買賣,大概有三分本領的人,對於新來的一位同行,往往肯說這句話,這自然是表示著大方,而同時也顯出他有堅強的自信心:「我不含糊。」 關於這個原則,我也可以找到實例。北平王麻子剪刀,那是出名的,但是自從一家王麻子剪刀店出名以後,打磨廠口上,就是十幾家王麻子,並且都在招牌上寫明真正三代王麻子。又據說菜市口的王麻子才是真的,而他緊隔壁的同行兩家,就是汪麻子、旺麻子。這些麻子剪刀店,誰都沒有打算攔著誰不營業,誰都不攔著誰打一樣的招牌,在一條街上,就這樣安然幹下去。我也曾為這事而驚奇,向掌柜的打聽過。他說:「那沒關係呀!咱們憑貨色賣錢,我的貨好,老主顧自然會來,若怕搶生意,透著咱們自己沒出息。」我倒不免肅然起敬。 所以一家出名,為了發展營業,必須加股時,舊股東就應當有王麻子精神,竭誠歡迎,並給點顏色新股東看,以顯示是老手。「誰見廚房裡掌勺兒的怕來了個灶下打罹鳧的呀!」 原載1945年2月9日重慶《新民報》 康有為與王安石 最近被朋友約去看了一次《清宮外史》,引起滿身不舒服。轉念一想,戲究竟是戲,又何必認真。不過由此發生一點感想,覺得自古以來,任何政治的革新,那總有死硬派在裡面搗亂。休說西後和榮祿這類不知死活的貪愚糊塗蟲,就是王安石變法,使蘇老泉這些讀書種子,也拚死反對。康有為維新的計劃,並沒有成績拿出,結果難說。假使頤和園那幕武戲成功,假使康有為君主立憲內閣出現,又假使像王安石青苗、保甲辦得那一樣惡劣,恐怕後人也會像罵王安石變法而罵維新了。 宋之變法,清之維新,本都是百分之百的政治計劃,是一種理想。政治理想並不像工程師打的建築圖樣,可以和施工完全吻合。萬一有點出入,死硬派就絕會借這破綻,來全盤推翻的。所以打政治圖樣的工程師,必得熟察天時、地利、人和,否則無非成為王安石、康有為而已,豈不冤哉? 原載1945年2月10日重慶《新民報》 天未嘗亡項羽 「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項羽這樣安慰了自己。後世一部分史家,也這樣同情了他。其實,真是天亡項氏嗎?假使項不殺義帝,假使項不於入關之後焚掠咸陽,假使項肯多用范增一類人才(而韓信也就不會跑走),假使項能結信於六國之後裔,那麼,諸侯對項,正是「無不膝行而前」。劉邦的咸陽,何能與項氏分庭抗禮?項氏只知運用他八千子弟兵,迷信武力可以統治天下,以致在政治上整個失敗。這何嘗是天亡他,分明是他毀滅了自己那尊偶像? 鴻門宴上,他不殺劉邦,范增罵他為「婦人之仁」。其實范增也是短見的策士。我以為劉縱被殺,有蕭何、張良在,比劉邦更行,那一支武力,未必就消滅了。那時,雖「秦失其鹿」而群雄並起,項又安得擺上許多鴻門宴,一個個都殺了?假使我是范增,正不妨勸項羽尊義帝、容劉邦,把三章約法更擴大起來,示天下以信義。等到基礎牢固了,何事不可為?明槍暗箭可以統治天下,秦也不二世而亡了,正是「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原載1945年2月11日重慶《新民報》 憶德使館門前之一瞥 德國又快完了,這就讓我們回憶到一九一八年以後的北京公使館。公理戰勝的周年紀念之夜,東城北京飯店舉行盛大的慶祝會,廣場上放著各式各樣的焰火,紅綠燈光射入半天雲里。在西城的人,昂頭可以看見。我正有點私事,在寒風如剪的空氣里經過東交民巷「德國府」,見大門鎖著,寂焉不見人影。那門口的路樹,被寒霜籠罩了,不住地抖。有個白種人,和我並排走著,立起了大衣領子,圍住他的脖子,兩手插在衣袋裡,縮著一團。我在打量德使館,他也停住了腳。最後,他抽了一方手絹,揉擦幾下眼睛,很快地跑了。那時,嗤的一聲,北京飯店的紅綠焰火流星,十幾條火光向東交民巷上空射來。我想,這一定是德國人,這焰火給了他無情的嘲笑。自此以後,不知怎麼著,我頗同情德國人。一直到抗戰以後,希特勒撤退德國顧問,我這同情心,才完全消滅。 這給了我一個教訓,對於一個失意的強橫人,同情是多餘的。等他再得意的時候,你就明白了。 原載1945年5月12日重慶《新民報》 徐樹錚學顏習齋 徐樹錚何人也?是三十年前的政治紅人,棄總長而不為,給段祺瑞出主意的角色。他有錢,他有勢,他能左右政局。他年紀不大,既狂嫖,又濫賭,還能來幾句詩詞。 顏習齋何人也?是明末清初一位大儒。他在野,沒有做官,他在肥鄉南漳書院講學,顏門子弟遍南北。他自幼家貧,在遼東步行負父骨歸葬(從軍早死)。他講個刻苦自勤,自食其力(就是於今手腦並用之說)。他的學說是存性、存學、存治、存人,叫作四存。 那麼,這兩人可說南北極了,然而小徐就以學習顏先生自負。他不但自許,而且還在北京西直門內,辦了個四存中學教人。我曾見過這些學生(都是闊人的兒子),穿著整齊的藍呢制服,非常漂亮,本領說是能文能武。其實,去讀書的,並非為了去世已久的顏元了,而是為了校長是徐籌邊使。 這樣看來,一種學說被人標榜了,會發生什麼作用呢? 原載1945年2月15日重慶《新民報》 孔雀與蒼鷹 孔子的弟子子夏,曾說個「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宋儒對於這個說法,並不因他是祖師爺的高足而加以寬恕。但另一派如蘇東坡之流,卻並不反對。若照我們的看法,毋寧是把子夏的尺來量現在人,已是不可能。於今的小人,自不必去說他,生活腐敗,見錢就搶,祖宗子孫,全可不管。君子呢?只有開會演說時激昂慷慨,一派正氣,論升官發財,並不後人。穿衣服講究一個扣子不扣好,是奇恥大辱,然而守職者可以瀆職,守土者可以失土。他們正是「小德不踰閑,大德出入可也」。 諸葛亮以羽扇指揮三軍,王猛撲風而談,郭子儀侍臣滿前,這不能不說是小德出入,人家照樣建立震古爍今的功業,他們可並沒有教人家做那些「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的小節。宋儒明儒不少一輩子研究居處恭、執事敬的,誰見他們曾立下一條救亡大道? 孔雀的尾巴,修飾得好看,只是一種飛行的累贅,蒼鷹身上沒有一根好看的毛,一出而鳥雀避焉,閣下將擇何呢? 原載1945年2月16日重慶《新民報》 中國老百姓聽話 凡是做過親民之官的人,都有這樣一個感想,中國的老百姓實在是好百姓,非常聽話。這由於我們常入民間的新聞記者看來,也不能說這個觀察不對,但仔細地研究,也不盡然。我們要知道老百姓聽話,是由於兩點出發:第一是他們文盲太多,愚昧得不懂得政治。第二是幾千年的封建思想和家庭制度,以及農村社會經濟,把他們捆綁住了。這兩點可以逼迫他們不能不聽話,而這兩點也終非唐僧對付孫猴子的緊箍兒咒。因為愚昧而不懂政治,他有時也會胡來。而窮困得不能生存下去時,他們也更會鋌而走險。所以極能聽話的人,突然一變,就會變成極不能聽話的人了。 黃巢、李闖,這兩支洪水,自完全可以證實上面這個說法。而全成功的劉邦、朱元璋,半成功的洪秀全、陳勝,再還有宋之群盜,元之流匪,清之教匪,也無非出發於我上述那兩點緣由。所以因老百姓聽話而輕視了他們,那是一個極端的錯誤。 原載1945年2月17日重慶《新民報》 清政亡於拖 軍事可以拖,外交也可以拖,拖出時間來,或者有個較有利的機會。政治卻不可以拖,拖只有把機會失去,不會把機會得來。因為軍事外交是對外的,等於賭博,有時候,下賭注是須要忍耐的。政治是對內的,等於治病。沒聽說哪個醫生說過,吃藥要忍耐著等機會。 近來看清史,覺得清晚年那些執政的人,其愚實不可及。正為了國事日非而有瓜分之禍,才說個變法圖強。圖強固然是中國人的好處,而得好處最多的,還不是滿清皇室?他們一說立憲,預備的期間就定了九年,完全是拖的手腕。等到載灃攝政,內外情形日繁,等不及九年了,許了宣統五年先開議會。到了辛亥革命黨屢次起事,又緊了,才立了內閣,閣員是軍機大臣變了總理大臣。閣員十之八九是親貴,換湯不換藥,還是拖。有兩省諮議局反對,清室還說個「黜陟百司,系君主大權」。真叫人惱火!直到武漢起義,才由袁世凱組織人才內閣,答應立刻立憲,打開黨禁,然而嗚呼!晚矣! 原載1945年2月19日重慶《新民報》 表面上的嚴肅 我們無論走進哪個組織場合,機關、團體、公司,都有一個一定的形式,這形式不必去詳細描寫。一言以蔽之,嚴肅。這種形式,我疑心是封建制度的遺產,因為好多地方像我兒時所見的清室官府排場。 嚴肅也不是國家社會所不需要的,所謂「治亂世而用重刑」,所謂「國奢則示之以儉,國儉則示之以禮」。但一味地講嚴肅,讓辦事人成了機械,毫無工作趣味,反是減低了成績的。何況我們這嚴肅,完全是排場,完全是表面,弄得到處是「金玉其外,而敗絮其中」。不能不說是嚴肅過分把精神集中在表面,反把內容鬆懈了。 我這話並不過分,你看那些發生貪污案件的所在,論其地,由大門口到辦公室,都不會有人亂走一步;論其人,也是衣服穿得筆挺,皮鞋擦得雪亮,何嘗像會發生壞事的淵藪?人家盟國最大機關,甚至不設門崗,而辦事卻絲毫不苟且。這可見表面上的嚴肅,實不足以重視。然而我們卻專門在這上面做功夫呢? 原載1945年2月20日重慶《新民報》 孔子相夾谷 在春秋戰國交替時代,盟會還不失為一個解決國際糾紛的場合,像藺相如這種完璧歸趙的手法,顯然是智勇兼備的。就是孔子佐魯君會齊侯於夾谷,也是有聲有色的一頁。齊人奏四方之樂,旗旄劍戟,鼓譟而至。孔子斥之:「兩君為好,去夷狄之樂,何有於此?」齊人奏宮中之樂,幾個侏儒,戲而前,孔子又斥之:「匹夫而營惑諸侯者罪當誅。」於是,齊人慚懼之下,歸鄆、汶陽、龜陰之田。這自然是孔子的為魯國自尊,但我們也不要忘了,盟會之前,孔子說了「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曾「具左右司馬以從」。 齊人不是怕孔子那兩句話,也不是怕魯國那些隨從(當時自然是有作用),而他是怕魯國有了賢相。而孔子不在會場上表演一番,人家也不知道他是魯國的人才了。引這個故事,對於法國對克里米亞會議的表示,我們認為戴高樂也有部分的可取。 原載1945年2月27日重慶《新民報》 「眼藥厲害」 天險不足恃,天險一百個不足恃。 日本人對於國防安全感,有這樣的說法:「美國人由夏威夷進攻東京(皆海空軍),對陸軍卻沒有這個想像,等於三層樓上向下滴眼藥水。」你看他們是怎樣的放心。然而變了,自從美艦隊游到東京灣附近以後,他們的廣播,一再說「敵」人在日本本土登陸之可能。又說「敵」人登陸本土,非不可能。這是說陸軍,至於海空軍,這眼藥不但由三層樓上滴下來很準,而且是讓日本人痛肺腑了。 我們並沒有那閒工夫去嘲笑日本人,我們是要說縱橫九萬里,上下五千年,找不出一個恃天險可以不亡國的故事。你再看齊格菲防線,不但是天險,而且還竭盡全力去守呢,可是依然被人突破。 原載1945年2月28日重慶《新民報》 趙孟 與謝枋得 讀宋人詩,誰都知道趙、謝兩個人的。尤其是趙氏是個詩書畫三絕的能手。而謝枋得不過有幾首詩流傳,比起趙孟 來,差之遠矣。可是趙氏卻是千古文人所唾棄的一個角色。 元程文海徵求江南人才,趙氏以宋朝宗室首先被薦。我們不解他所說的「江左功名愧謝安」,做何解釋。他雖為元朝幫閒,而「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的感慨,不是一般有的嗎?謝枋得卻是憤慨得另一個看法。他寫信給留夢炎說:「江南無人才,未有如今日之可恥。今欲求程嬰杵臼廝養卒亦不可得。」於是他終於餓死燕市了。文人不能執干戈衛社稷,在大時代所給予後人做榜樣者,就是不怕窮,不怕死。楊椒山所說的「隨分報國」,也就是這一點。不然縱然發點牢騷,一朝富貴逼人來,全是松雪道人,教乖了漢奸而已。 原載1945年3月2日重慶《新民報》 中國兩種人 日前看到中央社所發表的日本現狀,覺得那種困獸猶鬥的精神,雖是敵人,我們也決不應予以輕視。那種動員的法子也並不稀奇,怎樣我們就不能?我自己疑問一陣,得了一個解答。 遠在戰前,中國一向是兩種人過問政治。一種是不學無術的人,來路很雜,有以舊官僚出身的,有以舊政客出身的,有以開會出身的,有以老粗出身的,有以買辦出身的,他們根本不懂政治,除了謀個人的升官發財,一切談不到。一種是學得不術的人,來路是東西洋留學生,和用非所學的國內學士;也有新八股文人,他們不妨有一套理論,但都是抄錄外國的,或者在四部叢刊上找得一段材料,加以利用和發揮。他們沒有深入民間,也沒有到過民間,一切能言而不能行。 就因為這個樣子,老早讓政治害了半身不遂的病。抗戰既起,雖有聖者,莫如之何?況聖者如鳳毛麟角乎? 原載1945年3月3日重慶《新民報》 頑固的交際姿態 這次羅斯福總統,把一艘驅逐艦招待阿拉伯國王,並且給他預備了很好的艙位。然而他不要這個享受,他還是在甲板上支起帳篷來,過他的沙漠生活。這事聽說是很有趣,而其實不只是有趣。我們當還記得十幾年前,甘地到倫敦去開圓桌會議,他就沒有峨冠西服,而是披的一條印度毯子。你說他野蠻嗎?人家可是英國的老留學生呢。這個姿態自然是故意的。他為什麼如此?他是表示著要我行我素,有我的民族自尊心。 由此,更想到一件事。往年北大的教授,喝過洋墨水的很多。初來教書的,也不免西服革履,而老教授,卻改了長衣(如劉復、胡適兩博士即一例),到了最後,索性穿著毛藍布大褂。因之,我有一個腐敗而頑固的主張,平常你愛穿西服,儘管穿西服,但到了和外國人來往,必須穿中山裝或者長袍馬褂。假如中國是個強國的話,我敢保證一下,絕沒有人敢笑我們。 原載1945年3月5日重慶《新民報》 文稿千字最低血本 偶遇賣文之友,談及物價猛漲,寫稿成本太高,勢將歇業,大笑之下,卻是長嘆。這實在不是笑話,做手藝的人,都因物價高,消耗多,不能不漲工資,文人不是一樣嗎?大概不問下筆遲速,平均每人每日可寫三千字的稿子,按著這個標準,寫一千字的物資消耗,大概如下表,那就是血本。 這是少得無可再少的估計,約合二百九十六元,而衣鞋、醫藥並不在內。若養上個四口之家(不敢八口),再須添上三百元(最少),是賣五百元一千字,就要蝕老本蝕得哭了。 原載1945年3月6日重慶《新民報》 想起虞芮爭訟 史載虞芮之人爭田,到周去求仲裁。一走進周的境界,行者讓路,耕者讓畔,兩國的人大為慚愧,還沒有去見仲裁人周伯,就退而息訟,各讓田不要,以致田裡遍生野草。這段話在現時人看來,似乎是個神跡,很難相信。不過我們舉些類似的事來說,上古人的笨拙,他是實在存心忠厚和平的。《左傳》是人人得而讀之的一本書,那上面就記載了許多國際交涉大使出場,只誦兩篇詩,就打個哈哈而散,難道那又不是類乎神話的事嗎?左氏好撒謊,也不能撒上許多。 東西的文化不同,大概可以在這裡看到。希臘羅馬神話的開始,就是父子篡奪淫殺。而中國開闢神話,卻是建築一切民主基礎,東西羅馬帝國是現實可證的史事,只是奪取占有;而我們周代大一統的前奏,又是從事教化,為了岐周仁義之師的發展。論事自無開倒車之理,中西古今,究竟誰是誰非呢? 原載1945年3月11日重慶《新民報》 洪北江與袁子才 從前我讀北江詩話的點將錄,對於清代中世紀的詩人頗得些啟示。洪氏對那一時的紅詩人袁子才,說是「通天玄狐,久則露尾」,這似乎是論人,而不是論詩。袁詩主性,流於率易,不僅是露尾之作。這話移於並稱的趙鷗北,倒恰當些,趙的好詩,往往有一兩句太不入格之作。至袁之為人,中年就隱居南京住在大觀園裡,享受曹雪芹所不能享受之福,總衙督門是一條出門的大路,偶然遨遊南北,靠一部隨園詩話的逢迎作諸侯上客,不談政治得名利雙收之實。而批評袁氏的洪氏呢?對於當時的事,要來個什麼救濟時艱的條陳,上書成親王。被人攻擊為指斥乘輿,刑部議罪是斬立決,幾乎送了命。總算嘉慶特別客氣,下旨免死,充軍新疆。那位新疆將軍保寧,還放他不過,密奏要等他到時,斃以法,先發後聞。還是嘉慶不許,才保全了性命。這樣看起來,洪先生是明於論詩,而昧於處世(雖然那條陳曾傳誦一時,也就傳誦而已)。比袁子才差之多矣。 詩人最好還談些風花雪月,孔子說得好,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時艱和平平仄仄有什麼關係呢? 原載1945年3月16日重慶《新民報》 笨人的聰明話 以嘲笑換取愉快,那是最不高明的手段,但是有些事叫人忍俊不禁,不笑也不近人情。最近敵首相小磯在議會這樣解釋他的戰略:「如敵人侵入我本土附近之海面,吾人將在海上粉碎其實力,如彼企圖登陸,吾人將在水邊予以截擊,將其驅逐海中。即令登陸成功亦將遭殲滅。」這種邏輯,實在太妙,既是美國實力在海上粉碎,又何須在水邊截擊?既是在水邊截擊,將其驅逐海中,那裡又有一個「即令登陸成功」。除非日本議員,全是些死豬,不然聽了這話,哪個不「奇文共欣賞」的呢!你也許會問一句,這樣推斷下去,是日本越勝利,是所謂敵人越前進,那是什麼戰略?不用問,日本陸相杉山,已經在議會解答了。他說:「最後勝利之左券必屬於戰至最後一人之國家。」你相信嗎?戰得只剩最後一人,那是勝利了。 這與其說是聰明人的笨話,不如說是笨人的聰明話。不是笨人,誰會把這樣泄氣的話來壯膽?我想,這也不會是日本人新發明的辯證法,在世界上也許老早就有類似妙手存在,師傅是誰,且不問,至少德國的納粹是他師哥。 原載1945年3月17日重慶《新民報》 曾國藩之徒 近代人捧曾國藩,這是不可理解的一件事。尤其是現在自左到右,都在談民族主義的時候,這個最不講民族主義的人,怎樣可以和他發生好感?有人也許以為曾氏一生以誠待人,這點可取,其實與曾同時的人,早就攻擊他作偽。左宗棠是他同僚,對此點最為鄙視,暮年竟致絕交。左氏手下的文人,倒還不攻擊(也許是不敢)曾氏,而曾氏的部下,在文字里譏笑左氏毫不客氣,這種證據,隨處可找。因此我想到曾氏門徒,對曾氏的作偽是有所幫助的。 曾氏力言衛道,而戰後恢復秦淮河的娼妓,卻不反對。秦淮河是以孔廟為中心的。請問,這在講朱、程之學的人,如何說得通?暮年,曾氏之甥,要為曾納一幼妾(有人說已成事實),曾氏門徒,群起反對,以為與曾名譽攸關,曾只好作罷。這簡直是理學門中的笑話了。誠於何有?時代以捧君子為好,才是人心大變呢? 原載1945年3月19日重慶《新民報》 在今日想到轎車伕 遠在「五四」時代,有文人為人力車伕福利呼籲,曾被北京士大夫階級所訕笑,綽號他們為車伕頭。到了重慶,我覺得車伕與轎伕,掙扎在坡路上下,更覺這是牛馬生活。你不聽見轎伕上坡時的喘氣如牛?你不看見車伕上坡像一隻蝦子?記得有一批政治家,在十幾年以前曾做過不坐車運動,於今,竟不聞此聲久矣! 前兩年,某外賓到重慶,曾闊步長坡上下,拒絕為他備的轎子,當時無人有動於衷,我覺得這是給我們一很大的諷刺。難道我們就沒有一種法子,釋放這一群牛馬?就人道講,就國家體面講,人力代步不應有。就國計民生講,人力代步也徒然是消耗而不是利用。何必要它?發起實行不坐車運動,是消極的,二三人提倡,也難發生效力,硬是要政府出來想點辦法。 原載1945年5月1日重慶《新民報》 老貝當歸正首丘 法國老貝當,在舉世唾棄之下,做了三年希特勒的看家狗,八十九歲的高齡,他居然未死,而得眼見法國復興。一般揣測,他一定會死在德國,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料他竟慨然受法臨時政府之召,回國受審。我們且不問德納粹放走他,是何陰謀,我們也不必替法國人設想,怎麼去定他的罪。但我們對於他肯回去,敢回去,想著這老頭兒糊塗得還記得是法國人。我們不知道他在瑞士對新聞記者的老淚縱橫,是喜是悲是慚愧(也許還有),可是他「歸正首丘」這一行動,多少讓人發生一點感想。 反言以溯之,汪逆精衛,他是以學貝當自負的。假使他在今日不死,他敢由日寇懷抱里跑回來受國人一審嗎?生是法國人,死是法國鬼,拼了這顆白頭受絞刑,也要回去。老貝當自有別於賴伐爾。就是比那到世外桃源種橡樹的人,也高明得多。 原載1945年5月2日重慶《新民報》 鴉片式的文章 在北京政府之下辦刊物的那批政客式的前一代文人,不少竹槓專家。專家技術最精妙的,有所謂「小罵大幫忙」的一種。那些被小罵的人,倒也莫逆於心,未嘗對這種手法有甚不滿。 自社會思想進步之後,名譽是人生第二生命,縱是小罵,也有人不肯受了。耍筆桿的人,於是因此產生兩種作風。第一種是對那些應當大幫忙的人,並不幫忙;但對他所不滿意的人,卻破口大罵。這辦法笨一點,甚至會給被幫忙的人一種煩惱。第二種是對於被幫忙的對方,也小小幫忙,作為一種煙幕,卻在這煙幕裡面,噴射許多毒氣。這比大罵還要厲害十分而實在是替人幫了忙。雖然由此,天壤間會缺少公道、缺乏直言。但就文章而言,是神乎技矣! 辣椒、青果、鴨梨、策論大文,或遊戲小品,都有。但太平凡了,也陳舊了。最摩登的,應該屬於這鴉片式的文章。 原載1945年5月3日重慶《新民報》 對《左傳》與《戰國策》之感 讀過《左傳》,再讀《戰國策》,我們可以看到這兩部書代表著兩個時代的人心。《左傳》裡面的言辭,不論對內對外,有時還有幾句溫和或直爽的話。《戰國策》卻是一味刺激、一味巧辯、一味欺詐。前個時代的戰爭,偶然還講點道理;後個時代的戰爭,卻只是搶奪。我們與其說是由那戰爭不同,產生不同的辭令了,卻不如說正因為有了那不同的辭令,才產生那不同的戰爭。 辭令有時而窮,隨著而來的就是行動。所以坦白正直的辭令窮了,隨著來的行動,可能是個較好的解決。若巧辯、欺詐的辭令窮了,隨來的一定也會是一個更狠毒的陰謀。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當人類的說話,必定要包上一層糖衣的日子,那也就是人類伏著危機的時候。 原載1945年5月4日重慶《新民報》 雖多亦奚以為 史稱韓信將兵多多益善,這根本是個語病。多多?難道沒有一個限度嗎?照著書生談兵說,用兵也不在以多取勝。曹操和苻堅都以壓倒敵方的優勢兵額,進攻江南而遭慘敗。有組織,宋江以三十六人橫行河朔。沒有組織,方臘以百萬烏合之眾,敗於腐朽無知的童貫。不在多! 用兵是這樣,用人何嘗不是這樣?六國諸公子,前後以好客稱,珠履三千,連雞鳴狗盜,也在網羅之列。就拿王安石所說,得一士可以制秦,可是沒有。秦呢?並不好客,前後兩三朝,只有幾個傑出的將相,就併吞了六國。劉邦起自泗上亭長,成功所賴三傑。洪秀全起義金田,一下子就把燒炭之流,來個東西南北翼五王,結果是自家搗蛋而亡,也不在多。 這正如經濟家處理財政一樣,若以籌碼不夠,亂髮鈔票,惹得惡性通貨膨脹,一樣是不治之症。 原載1945年5月5日重慶《新民報》 佛朗哥的偽裝 西班牙的佛朗哥,那是百分之百的法西斯配角。歷史並沒有過百年,人家不會忘記他是希魔、墨魔一手所培植出來的。賴伐爾認為他是同門兄弟,窮途末路前去投靠,絕沒有找錯門路。他卻沒有想到「小人利盡則交疏」,竟是送人頭去給人家贖罪。其蠢真不可救,也許是嚇昏了吧? 其實,就算佛朗哥拿拱門的肥豬去送禮,又怎能把過去的歷史,塗上一層黑墨?保衛馬德里的歌聲,還在世人的耳朵里。就算西班牙的人民像那故事所說,九人下河洗澡,九人登岸,其中一人算來算去,只指得出八個,忘了自己,以為有一人溺死,其實,在旁的人,不能個個都是健忘者。佛朗哥模仿希、墨聲音笑貌的行為,以往給人印象很深,絕不能輕輕抹掉,不見鳥雀一般能尋覓有保護色的昆蟲嗎? 原載1945年5月7日重慶《新民報》 丹書鐵券 人生現在這一時期,最現實,餓了要吃飯,冷了要穿,病了要找醫生。過去的任何飽暖健康誇張追憶,全是徒勞。請問,何補於現在饑寒疾病?那些破落戶子弟,比人家不過的時候,眼睛一瞪,胸脯一挺說:「你大爺如今雖然窮了,以前我在錢堆上爬過來的。哼!」這種無聊的精神勝利,何嘗嚇唬倒人,也不過是自騙自而已。 《水滸傳》上的柴進,不求上進,只和些江湖上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動不動就說:「先祖對宋朝有恩惠,家藏有丹書鐵券」。其實,這丹書鐵券,一點也遮瞞不了他不成器的行為。這就是他疏忽了把握現在的一個老大明證。所以,「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亡國的李後主,憧憬以往,也就愧對雕欄玉砌了。 原載1945年5月8日重慶《新民報》 瘋子與傻子 從小就聽到人說:「唱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其實這話大可考量。我想除了很少的後唐莊宗之類是真正的戲迷玩兒票外,有幾個唱戲的,不是為了吃飯?既是為了吃飯而唱戲,那是一種瘋子職業?假哭、假笑、假說、假做,儘管一切是假,而他從事於職業,卻是真正的行為,無可非議,根本也不瘋。你不見他們到了後台,一切是本來面目嗎? 至於說看戲的是傻子,這倒不好否認。你說是為藝術而去賞,而去娛樂,但你不為台上的悲歡離合的故事、喜怒哀樂的表演所感動,你就不能欣賞;不欣賞,也就不是娛樂。那時,你不離開戲場,也會在台下打瞌睡。反過來說,你不如此,你是在看戲,那麼,你被一切假的戲吸引住了,怎不是個傻子呢? 此外,還有個編戲的,老前輩都忽略了,沒有替他取個徽號,但我卻也想不起來怎樣稱呼他。 原載1945年5月10日重慶《新民報》 候補道 「一旦名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科舉時代,為做官而埋首窗下的人,都陶醉在這十四個字里。但後來開了捐,不必那樣苦幹了。有錢有勢就可以做官,雖沒有龍虎榜那癮可過,京門京外的同官錄,照樣會把名字填上,也就算到了鳳凰池了吧! 官捐得最大的,是候補道。他除了在家住七進屋子大館,出門要坐四人綠呢大轎,好不威風!但民間對於這種人也不見得就加以重視。四人大轎,抬著招搖過市時,坐茶館的朋友,喜歡拿他開心。有人說:「四個人抬頂綠呢轎子,好像一隻大螃蟹。」也有人說:「轎子裡不是戴紅頂子的大人,是一堆銀子。」所以,候補道的轎伕,當時有個綽號,叫著抬銀子的。 自然,還有八人大轎的,但這種人的身份,卻非完全銀子可買。有的確是在窗下做了十年頌聖的八股功夫,有的是把別人血汗換來的。而抬轎的呢?身價高得多,就沒有人敢說是抬銀子的了。 原載1945年5月12日重慶《新民報》 由原子彈想起 做人治事,雖要把握現實,但必定有個崇高的理想,一切才有進步。前兩三年,教育部為功利主義所麻醉,青年人傾心銀行會計,不研究經濟原理。國家鼓勵青年學科學,著重技術上的工業,放輕數理。自始我們只打算跟著人家屁股後面追趕,不想有任何一個發明家。 這幾天報上,大鬧其原子炸彈,我有一點感慨,我不知道那放輕數理的「教育家」,有動於衷否?原子炸彈一出,軍事家大喊軍事學要因之革命,可見影響之大。可是這百分之百,是由物理學上推演下來的結果,而不是工業技術進步所致。設若英美沒有那些大物理學家,就不會有原子彈出現。 明白這一點,可知道文藝有個最高理想,是普及教育。經濟有個最高理想,是人民豐衣足食,政治有個最高理想,是民主。 原載1945年8月12日重慶《新民報》 最後一笑之後 「最後的笑,是最痛快的笑。」我們現在發著最後的笑了。三四年來我有一塊石頭放在心裡,始終不敢說,現在可以說了。重慶那條凱旋路,我一直是和它擔心,我們(包括國難富翁等等)的行為,能配合著這條路名字嗎?不要「麼不到台」?好了,於今可以大搖大擺順了這條路上「東下樓船」了,並非開空頭支票。 然而,且慢,問題並不那樣簡單,復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試看第一次歐戰後的法蘭西,不是最後的笑者嗎?經濟、政治,一切就為那最後一笑所陶醉,幾誤大事。就是其他戰勝國,還鬧了很久的不景氣呢。 「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之」,何況我們不過九死一生,大病初好呢?朋友,笑罷,笑了還得冷靜著頭腦想上一想。 原載1945年8月15日重慶《新民報》 蛆蟲在動 據我們所聞,那一群蛆蟲,又在鑽,鑽,鑽,拚命地鑽,本來,東望那一片恢復的錦繡河山,縣以千計,機關以萬計,有的是飯碗。趁著委任狀還是一張白紙,趕快好擇肥而噬。此亦怕一號黃金提價,三十一號趕做黃金之流也。人情大抵如此,何足責焉囉! 不過話得說回來。咱們開口建國,閉口建國。建國要人才,不要蛆蟲。是人才就會恃著他的本領在家裡「待聘」,絕不屑於在萬頭蠢動裡面去鑽。大批的委任狀,既然是一張白紙,於今也正好在人才堆里,任挑任選,不可把親戚故舊,隨意填上一個名字。若以不才看來,好像現階段的作風,還是肥水不落外人田吧?嗚呼!蛆蟲建國矣! 更始代王莽而做皇帝,爛羊頭封侯,爛羊胃封尉。未嘗不赫赫一時,然而中興的還是光武和二十八將呀!可不知乎。 原載1945年9月21日重慶《新民報》 何以人心思漢 從前漢劉邦入秦,秦人生怕劉邦不王關中,劉邦有什麼特別的法子呢?很簡單,《史記·漢高祖本紀》寫起來只十個字:「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這就是歷史上的約法三章。劉邦約法畢,就還軍霸上,待諸侯已定約束,秦人用牛羊酒食獻餐,劉又不受,他也只一句話:「倉粟多非不乏。」於是他就這樣奠定了漢代四百年基業。 劉邦對於秦,應該完全是個征服者,人家並沒有把關內的黃金細帛和秦人一掉二白,也沒有令秦人對漢軍下車作揖;更也不會把任何公家收入,一跳十倍;至於部下占用民房,勒索民財,在咸陽狂嫖浪賭等事,更不曾有。秦是富有之國,要什麼有什麼,劉兵也沒有搬一匹錦回豐沛老家。秦人等天亮,天就亮了,所以直到如今,歷史上留下一句「人心思漢」的閒話。項羽燒殺關中之後,分關中為三,以封降將,他自認是個完全征服者,他沒有想到盡驅關中之民以為漢兵也,哀哉! 原載1945年11月4日重慶《新民報》 這好鬥的宇宙呀 宇宙里的動物,很少是不好鬥的。有的是本族與異族斗,有的是本族和本族斗。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那是不必說的了。比如螞蟻,它們或是為了一片韭菜、一隻死蒼蠅,成千成萬地惡鬥,殺得橫屍遍地。小孩子們用幸災樂禍的心理,故意撒幾顆飯粒,或撲死兩隻蟲豸,丟在地面上,惹起螞蟻自相殘殺,成滅門之禍。至於成人,便是可嘆。自古就有人養雞、養鵪鶉,讓他們死斗,在旁邊看著取樂。西班牙人更是進步,讓人去和牛斗。雞和鵪鶉的心理,我們摸不著了,至於和牛斗的西班牙人,他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不就是為了博取戰勝時的一筆獎金嗎?本來宇宙就是一部戰鬥史,由始祖鳥進化到人類,不戰鬥,無以有今日,可是到了進步為人類,生存在地球上了,已不能再進步到長兩隻翅膀,六隻腳。打下去,還是這麼一回事。所以嚴格地說,現在還有鬥爭,那就是私人謀取獎金的企圖,絕非哺乳動物對爬蟲的手法,是為了全族幸福吧? 原載1945年11月15日重慶《新民報》 劉備違背民心而死 劉備走當陽,民眾歸附十餘萬人,帶來輜重數千輛,這在漢代實在不是一個小數目,因為用今日人口比例來算,至少該用法幣對偽幣的倍數去乘的。劉備以荊州一個客卿,有這樣多的人民跟隨,實在足以自豪(比抗戰入蜀的人還要多一倍)。那時曹軍追來很急,人家勸他丟了民眾,速保江陵。他說:「夫濟大事,必以人為本,今日歸吾,何忍棄去?」於是曹軍一日夜追行三百里,劉備落得拋棄妻子而逃。這件事,史家大書特書,於是習鑿齒批《蜀志》說:「其終濟大業,不亦宜乎?」 可是,他在蜀稱帝之後,未免躊躇滿志,為了孫權襲殺關羽,舉國東征,舍曹操之公敵,報孫權之私仇,忘了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的教條(宗旨),也忘了當陽不離開民眾的立場,結果大敗而死。假使孫、劉不以一個荊州為得失,依然同心破曹,蜀之為蜀,正未可知。小說上對此事強調了桃園結義的緣故,其實,這一點依然說不過去的。結義的兄弟關係,還能大於劉備恢復漢業的關係嗎?劉備在當陽可以為了民眾而丟卻妻子,後來為什麼不能為了民眾,丟卻一個關羽呢?劉備一生講的是接收民心,舍曹攻劉,絕非當年民心所許可。所以我也可以套習鑿齒一句話:「其終壞大事,不亦宜乎?」 原載1945年11月6日重慶《新民報》 朱元璋不及洪秀全 論民族英雄的人,往往會提到明太祖朱元璋。其實他是個成功的人罷了。英雄二字,已可考慮,更戴不上民族思想的帽子。《明史·太祖本紀》,這是對朱元璋最標準的記載,那裡面絕沒有他任何為民族而起的語言。相反的,他再三地和元廷勾搭。元廷封他為山西行省平章政事(本紀說他不受,但他也沒有指斥),直到他做了吳王,還和元廷通好,並把元朝陷在江南的宗室送回。這些證據,是可以證明他對於元人,開始絕無惡意,自不是為民族興師了。他既不是為民族而起,自然也就和其他帝王的人一樣,為富貴而起。所以占了南京之後,就是西打陳友諒,東打張士誠,南打方國珍。而且對這些人,不稱逆,就稱寇,對於元廷,並沒有一寇字之敢加。這可想他原來的主意,只在平定南方是不妨和元廷平分天下的。後來元廷實在不行,也就落得順手牽羊了。 這裡,我們就想起號為長毛賊的洪秀全。人家金田起義,一開始就旗幟鮮明,說是要掃滅妖胡。因為他沒成功,只好讓漢奸曾國藩受後人的崇拜。嗚呼!忠奸、公私、是非之辨,在當時不亦難哉! 原載1945年11月7日重慶《新民報》 玩菊花自亦有道 玩菊花,是東方人一個特殊嗜好。中國有藝術性的都市,如北平,如蘇州,如成都,菊有黃花的日子,一批蓺菊專家,就不免閒得忙上一陣。在家中或在公共場所,要開個菊花會。日本人同樣的有這個嗜好,每年和中國蓺菊專家,交換照片種子,絕對是件鄭重而非小可的事。大概蓺菊的人,有一個原則,就是培植好種,留住本根,希望在開會的時候,一本花,開三五朵好花。甚至有的養一本花,只希望它開一朵,而這一朵必然是顏色、姿態、枝葉,完全相襯的。這樣,本根可以生存多年,種子也可以繁殖無窮。每年一個菊花會,博得眾口稱讚。 外行人玩菊,圖個熱鬧,用很便宜的價錢,臨時買上幾十盆,擺了一院子。枝是亂叉叉,葉是一團糟,花是顛三倒四,開成一叢。這種花不是用艾莖發枝的,就是沒有經過修剪培植的賤種。雪霜一下,花枯葉落,完全取消,明年是不再生存的。我們不玩菊則已,既要玩菊,當然個個一勞永逸,而且要發揚光大。事先不選種,不栽培,臨時買些賤種,或接枝的玩意兒,在院子陳設起來,對朋友說,我家也有個菊花會。那既不雅觀,也就是眼前曇花一現的短命局面,只是遭人嘲笑罷了。 記著:玩菊有三點,不要臨時去收買,不要賤種,不要接枝的。 原載1945年11月9日重慶《新民報》 看得破帶得過 中國人有句老話:「看得破,帶得過。」向來談這話的人,都是根據佛老哲學,作為一個消極打算。其實,把意思積極起來,也是很通的。譬如蘇聯的五年計劃,美國的對德日的軍事準備,都是根據數目字,有一個徹底的算法,然後逐步實現。數目字算得精確,這是看得破;全力以赴,終於成功,這是帶得過。這個邏輯,絕不含糊。 就精神方面講,中山先生四十年的革命奔走,我國抗日的八年抗戰,都是看破了理有固然,勢有必至,然後排除萬難,到底達到了目的。假如我們看得模糊,當然帶不過去,也許在滿清手上,就被瓜分了。也許抗戰兩三個年頭之間,被汪精衛分子所動搖,會造成了遠東悲慘的局面。 話又說回來,看是人人都會看的。要問你在哪一個角落看?要問你是否帶了有色眼鏡看?要問你是否根據科學的理智的意識看?如其不然,在一張白紙上,誰都可以起草一個幻想的計劃,打他的如意算盤的。 原載1945年11月10日重慶《新民報》 我們不是最愚蠢人 在七年前,全世界的政治批評家、宗教家、新聞記者,都在罵著西班牙人,說他們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類,借用著外國的殺人器具,互相殘殺著自己的同胞。我想,西班牙多數人是被冤枉的,他們絕不至於那樣蠢。自然,西班牙人裡面,至少有愚蠢的一群是該受咒罵的。但我們總不能「用西班牙人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類」一句話,來抹殺一切。 在去年,希臘在擊敗德、意後,流著自己同胞的血,全世界也在喊,這是希臘的悲劇呀!可是,我們也做同樣的看法,希臘人也未必個個是那賤命,願意做悲劇中的一分子。 中山先生的世界大同願望,去人類還有一段路程,於是世界上「何以利吾國,何以利吾家,何以利吾身」的觀念者,處心積慮都在利字上設想。只要這「處」字與「積」字上,他們有了辦法,以鄰為壑,那還是小事,簡直就不惜以身外之人全為壑。世界上的人,不能個個都防備著有人以我為壑為惡劣念頭,世界就成了個太阿倒持的局面。劍在少數處心積慮者的手裡,多數人就被少數人帶著愚蠢下去,表演那不必要的悲劇了。 原載1945年11月1日重慶《新民報》 我們愧對中山先生 提起中山先生,我們就隨時隨地會覺到他的偉大。在我們四十歲以上的人,可以現身說法的,把事實告訴人,當我們做小孩的時候,根本還不知道革命兩個字是什麼意義,而且也不能常在書面上看到。當家家供著「天地君親師之神位」的情形下,簡直沒有人知道我們是國家的主人翁。可是,孫先生在這更早二十年,就已經把革命的知識,向國人播種了。由我們自身實地觀察,他不僅是個先知先覺,他簡直是個超人。 不過,我們用偉大來稱頌孫先生,倒不如用平易來稱頌,更為貼切。當我們初讀到建國大綱的時候,不但是我們感覺得太偉大了,就是有頭腦的政治家,也嘲笑著不切實際。可是到了今日,我們將做何感想呢?大概稍為有知識的,也會覺得必須如此,我們也能如此。二十年前我們所認為的偉大,於今一切是平易。這二十年,我們才知道是平易,這也就更顯著孫先生的偉大。 假如孫先生還健在,他一定又會把將來的平易,於現在來告訴我們的。可是我們現在怎麼樣?似乎把「我們是中國主人翁」的念頭,都要淡忘了。事實證明,早此一年,新聞記者都沒有放棄寫民主兩個字呀!我們這不肖的後覺者,真愧對中山先生。 原載1945年11月20日重慶《新民報》 孔氏之徒羞稱五霸 「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孔夫子這幾句話,不知是針對哪種人說的。不過,據我的看法,對於玩政治的人,說得很透徹。尤其最後幾句,最為精彩。 無論什麼大政治家,他究竟是個人,是人就有普通人的喜怒哀樂之情。除了大政治家讀書有得,修養有素,他的喜怒哀樂發泄得個分寸而外,其餘一例是孔老先生那個看法。前年羅斯福與杜威競選,杜威的作風,顯然是過於積極,共和黨報紙曾攻擊羅斯福以驅逐艦迎接他的愛犬。但是否有其事,中國人無從知道,羅斯福頗有把握,反攻並不怎樣熱烈。又今年丘吉爾與阿特里的競選,在選舉揭曉的前兩天,他不能不離開柏林的三巨頭會議,趕回倫敦,好像有點像朱熹所說,這顆心就有點把握不住了。 我們對於政治不感到興趣的人,冷眼旁觀,總覺得這是何必?尤其「天下洶洶」之時,有這個看法。可是身入政治舞台的人,是難於自覺的。所以,中國人對於政治家的期望,是要他做一個聖賢,不要他做一個英雄。孔氏之徒,羞稱五霸。我寧可被人罵我開倒車,這一點我是附議的。 原載1945年11月13日重慶《新民報》 渲染過甚 近日讀報,見我國出了一位大天文學家,發明了一顆新行星。在這滿紙淚痕的情形下,多少給了我們一點笑意。可是把新聞向下一看,慢來,這有點玄虛,原來說是由八卦上說明的。難道「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這類江湖老話,能和天文學發生關係嗎?再向下一看,糟糕?人家還是根據八卦做一種推算,那就是說「想當然耳」的一種假定,假定並不是事實。就是說,木王星也好,花王星也好,草王星也好,無論有是沒有,反正現在還是一個問號。既是問號,發現星是否存在,大有商量之餘地,怎麼糊裡糊塗,就可以給人家高帽子戴,說是發明了一顆行星呢? 我想身受此譽者,既有發明之號,而交不出發明的東西,有點四川人打話:麼不到台。恐怕這非他本願,而一切是某外國將軍所說「渲染過甚」,由於宣傳害了他。我們要知道,宣傳雖是事業鬥爭的一種手段,但究竟要和事業配合,尤其是涉及科學有關的這條路,二加二是四,一定是四,無論你怎樣宣傳,絕不會變成五或六。 舉此一例,我願做廣告的朋友,拿去一做參考。 原載1945年11月14日重慶《新民報》 象祠與蚩尤廟 前人作《象祠記》,翻了案,說是象雖是個壞人,焉知他被放之後,不是受著虞舜的感化,變成了好人?又涿鹿那裡有蚩尤廟,人家也是奇怪,有些歹人,同樣做此看法,說是可能他死後,是保佑人民的。象和蚩尤究竟有無其人,不得而知。就是有其人,他的為人,也是被傳統儒家的思想所否定了的。究竟如何,我們也不得知。 據我的看法,象祠和蚩尤廟,絕不是人民和他們表示好感,以致來個廟宇供奉他。其實人民知道象和蚩尤,全不是好惹的。怕他們千百年之後,英魂還會作祟,所以,一在受封地,一在戰死地,給他立廟上供,望他們可別再鬧了。只看江南人民供大仙神位,建立五道祠,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人民是可憐的,以為天人一樣,實行一點賄賂,什麼菩薩都會高抬貴手的。 對死者如此,對活者可知。所以什麼萬民傘、去思碑、登報恭頌德政,我們不能那樣老老實實,說完全出於善意。仿佛中國以前有個模範省,還曾受過北京政府的嘉獎,圖窮匕見,那裡竟是一團糟呢。 原載1945年11月16日重慶《新民報》 中國襯衫 新光襯衫,每打又賣到十九萬,有許多人感到增加了負擔,其實這還是奢侈品,並不是重視,穿西裝的人,自然少不了穿襯衫,穿中山服和其他,就無穿襯衫之必要。而且襯衫後面,拖一截長尾巴,除了費材料外,也很多不便。不才穿中山服,向來未領教過什麼襯衫,完全是廣東式的小褂子襯托,不但很方便,而且也沒有人說我喪失窮文人的體面,朋友們和我開玩笑,說我穿中國襯衫,我倒是欣然承受的。 襯衫,小事也,小事可以見大。這就可以想到許多事。而我們為了那不必要的一套形式所固著,一定不敢改變,以致花了錢,還落個不方便,那是何苦! 「治大國如烹鮮」,真理只是一個,不必以大論小。我們做事,只要適宜,只要辦得好,只要有錢省事,實在不必拘泥什麼形式。形式主義者往往得個浪費的結果,我們不敢說那是愚蠢,但也不見得聰明吧? 原載1945年11月17日重慶《新民報》 一種衛生常識 人生除衣食住行外,還有一件大事,就是醫藥衛生。關於求醫,中國人是最不一致的。憑其性之所喜,或求中醫,或求西醫,或求中西雜報,或向廟裡求籤。我們有個科學頭腦,自然是求西醫。但西醫而不考究他的學術與心術,那危險性並不減於向菩薩求籤。 西醫和中醫一樣,不少是江湖術士,他們遇到病人,不問你病之輕重,先用一種恐嚇性的語言,把你一唬。你感冒,可能說你傷寒,你眼睛充血,可能說你是濃漏眼;你氣管炎,可能說你是肺病。你一急,他就有辦法了。中國人常說醫生有父母心,其實遇到這種醫生,比什麼趁火打劫的好漢也不弱。我們萬一生病,對這種危言聳聽之徒,必須冷靜地把腦筋仔細想想。 有了病自然不能諱疾忌醫,但害病絕不會就送命。只要醫得早,醫得對症,病總是可以好的。可是對病症那樣誇大其詞的說法,是有三種作用的:一、醫不好,不負責任;二、醫好了,更見手段;三、多敲人家幾個醫藥費。這也是為人的一種衛生常識,不可不知。 原載1945年11月18日重慶《新民報》 唱起流浪歌來 當七七火藥味已傳遍了全國的時候,我在無線電收音機里,時時收到兩個歌曲:一是悲壯的,一是悲態的。悲壯的是《義勇軍進行曲》,悲態的是《東北流亡曲》。我還隱隱約約記得:「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脫離了我的家鄉,拋棄那無盡的寶藏。……流浪,流浪,整日價在關內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當抗戰初起,我對這個歌不滿意,認為太消極了。有些和敵人乞憐的意味,不能負起人民同仇敵愾的意志。可是今天呢?我認為可以唱了。因為我們不能向敵人乞憐,但向自家人乞憐,那是不失體面。 我流浪在四川七年多了,了解流浪在關內十四年的東北同胞是什麼滋味。言語,無法可以得著法子回去,文字也無法得著法子回去,我們唱起歌來吧!至少,這乞憐的消極態度,是不會遭人鄙視的。同胞們,唱起流浪歌來吧。 廣播電台應該有這個唱法,我誠懇地祈求,每天給我們放送這歌子幾次,我十分地懷念它呀! 原載1945年11月19日重慶《新民報》 螃蟹每隻四千元 重慶市上,有江蘇陽澄湖活螃蟹出賣,每隻四千元。這絕不是冒充的,價錢應該是不貴。你想,四川絕不會產生大螃蟹,九江以上也沒有碟子大的螃蟹。這小東西縱然不是陽澄湖的,也是江蘇的。螃蟹到市上,很難維持一個星期的壽命,由江蘇的鄉下到江蘇的城市,由江蘇的城市再到重慶,必是在一個星期以內,否則它是不會活的。若在十餘年前,說要在重慶市上,持螯賞菊,那是可以想像的嗎?於今身居華西,可以享受華東的活螃蟹,四千元一隻,實在是透值。從前楊貴妃在西安,吃廣東新鮮荔枝,用八百里加緊驛馬傳送,詩人欣稱為「一騎紅塵妃子笑,世人知是荔枝來」。史家特書一筆,詞家也專編一折戲,是怎樣的大驚小怪?而且非帝王之家,也休想到。於今的新鮮荔枝、螃蟹,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你肯花四千元,就可以買一隻嘗新,人都可以做楊貴妃,還不是便宜事嗎? 話又說回來,吃一隻螃蟹誰也不會過癮,而且一人吃不過癮。邀這麼兩三位朋友,每人吃上四五隻,學學劉姥姥進大觀園,算算吧,一四得四,四五二十,共是六萬元,就有點駭人了。 根據這一點,可知重慶人不窮,而且我們也不要怨恨著坐不到輪船東下,下江的東西,自有最快的交通工具給你送來啊!至於你沒錢買下江東西,那就活該了,誰叫你沒錢?至於什麼人不如蟹,尤其不合邏輯。人吃螃蟹,螃蟹並沒有吃人啊! 原載1945年11月20日重慶《新民報》 京戲《雙搖會》 京戲裡的《雙搖會》,雖是一出玩笑戲,對於多妻的家庭,卻有一種很強烈的諷刺。這諷刺是很公道的。對大相公、大奶奶、二奶奶,全用客觀的地位,給描寫出來,說他們各有所圖,並不單責備哪一方面,這一說,大概也是看戲的人所同感。但對兩個勸架的鄰居老頭諷刺得更烈,卻沒有人注意。或者看戲人以為這是插科打諢中之插科打諢吧?其實倒不盡然。 大相公遊學回家了,徑自上二奶奶的屋裡,於是,大奶奶鬧起來。左右鄰居,一個長鬍子,一個短鬍子,被吵鬧得睡不著,就向大相公闖門而入,問他們為什么半夜三更,吵吵鬧鬧,罵罵咧咧?及至兩位奶奶說明了原因,二鄰以擲骰子搖會的手段來解決,而且短鬍子就帶有骰子。他說:「勸架有不帶骰子的嗎?」乍聽是好文,細想,他是老早有了計劃了。搖會的時候,長鬍子是大奶奶的證人,短鬍子是二奶奶的證人。這也就怪,為什麼不能二人同作保人呢?二奶奶得了會,大奶奶氣不過,將二老頭轟出大門。可是他們並沒有白來,長鬍子在懷裡掏出一把錫壺酒,短鬍子在衣襟下摸出一支蠟燭。 勸架也不會白勸,何況其他?一個家庭,自不宜多妻,既已有此事實,就當想法解決,來個「家和萬事興」。否則,問題解決不了,白讓勸架的人撿便宜而已。 原載1945年11月21日重慶《新民報》 和平養無限天機 朋友告訴我,他由學校畢業,離家走入社會的時候,父老們對他未來臨別贈言,說是:「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凡在社會上做事,只要這樣就夠了。」本來,這是舊年人貼的春聯,朋友的父老,特別提出來,也許是在社會上吃力不討好太多了的緣故。 這就引起我兒時的回憶來。我的老家,祖傳三代的老屋,有三副門聯,也是永遠保留下來的。保留下來的緣故,是說我大伯祖父字寫得好,子孫不忍把來損害。其實,聯句本身也許有些關係。其一是:「有恆產須有恆心,無曠民斯無曠政。」其二是:「忠厚留有餘地步,和平養無限天機。」其三是:「欲知世味須嘗膽,不識人情且看花。」我半夜醒來,常是把這三副對聯,想上一想,覺得其中頗有至理。 第二聯,「和平養無限天機」這句話,在今日看來,有點費解,人家也容易認為涉於迷信。其實,中國的理學派,把天常當大自然解為天機,就是天然的性靈,也可以說是良能。莊子大宗師篇說:「其嗜欲深者其天機淺。」也可做國家政治解,《三國志·孫權傳》:「君臨萬國,秉統天機。」無論做哪一項看法,和平總是有益身心人我的一種道德。所以國民黨提倡的八德,是忠孝、仁愛、信義、和平,而以為之殿焉。 原載1945年11月23日重慶《新民報》 落葉飛來怕打頭 明末清初的時候,有一班文人,喜歡作唐人傳奇式的文章。所寫的多是奇奇怪怪的男女,像《虞初新志》這部書,就收得不少。我十幾歲的日子喜歡看,還很欣慕這裡面的人物,於今想起來,那都是作者的幻想,有托而作。如狗皮道人、愛鐵道人、陳死人,哪會有這種人?不過我當時喜歡看,也不為無故。最大的原因,就是家貧失學。在北洋軍閥的圈子裡,我也不容易找到職業。那時我逼得真要發狂,但神經不肯病,我又不能裝瘋,看到書上那些瘋瘋癲癲、遊戲乏味的故事,倒是就像我自己在那裡鬧著玩一樣,很可以把胸懷舒適一下,所以我就愛上了這些作品了。 在這類傳記里,我記得有這樣一首打油詩:「門外何人叫老游,老游無事臥高樓,於今膽小殊堪笑,落葉飛來怕打頭。」這位先生神經過敏地怕到落葉打頭,只有閉門高臥。雖是開玩笑地寫上這麼四句,不見真有其事,但也不會無端地有這麼一個設想。這也像中國哲學家對做夢的見解一般,說是必有此想,才有此夢。不然,怎麼沒聽見人說夢到鑽進耗子洞。因之,我想到這打油詩的另一面,是一把眼淚,而不是一種笑聲。 對一個堆笑臉說恭維話的怯懦者,可以想到他心理不是這樣。那人就是真瘋了,也不例外。 原載1945年11月25日重慶《新民報》 重慶人還在挨罵 直到現在為止,上海報紙還不斷在挖苦重慶人。這「重慶人」名詞,不是指的真正重慶籍的人,只是指由重慶到上海去的人而已。匯集各種文字的冷嘲熱諷,可以做一概括的觀念,就是每個重慶人的稱呼內,包括著有欣慕、垢忌、怨恨、畏懼各種情緒。而所以有這種情緒,又由於所謂重慶人也者,有奢侈、荒淫、驕傲、兇橫、貪污種種事跡而來。我們為抗戰而在重慶住了八年的人,這「重慶人」的一群內,當然大家都有一份。天啦,我們為什麼這樣遭人妒忌、怨恨、畏懼?又憑著什麼可以教人羨慕?不但如此,就是大多數的重慶人,賣了衣服用器去上海,到了上海卻買不回來。就以我幾位朋友說,在重慶可以拿到一千元一千字的稿費;而到了上海,只拿三百元一千字而已。他們依然是寒酸窮苦,為什麼要受到人家的不同情,而痛遭挖苦與咒罵? 我們由下江到重慶來的人,幾個不是拋棄家鄉、喪失資產?就是真正的重慶人,單是八年來的生活壓迫,空襲騷擾,也不失為國家受了一些災難。勝利來了,我們絲毫無所獲,所得的卻是咒罵。誰實為之,孰令致之?我們真不能不拍案大罵那些害群之馬。可是,他已坐汽車、住洋房,儲蓄大量的物資了。大罵有何用呢? 原載1945年11月28日重慶《新民報》 天下有道蘇秦不出 舌辯之士,從來以蘇秦為鼻祖。這種用欺詐取才的手段做官,根本就是個小人。後世也有人作翻案文章,說他合縱六國,秦不敢窺關外者十五年,對於當時大局,其功也不算小。其實,他的目的也並不是要安天下,是要佩六國相印,貪取個人的大富貴罷了。我們就他個人的身世而論,可以明了。第一,他是東周洛陽人,他果有安天下的雄心,他應該為那空有其名的周室振作一番。而他所以對於周室者,卻是封了六國相以後,要周室除道相迎。第二,周人對於七國,根本當以反動分子看待,他忠於哪國以對秦,都與周室無關。六國合縱,就是半斤八兩,秦未並六國之先,並非天下大惡,合縱對秦,不過是以暴止暴,何功可言?有功天下,要做千百年打算,十五年的苟安局面,實在不算什麼。第三,蘇秦說周之後,首先是說秦的。說秦不聽,才去趙,趙不聽,再去燕。燕首用了他的話,他還不是搶張儀一招,助秦以欺六國。第四,燕王待他很厚了,他卻私通燕國的國母,至少也是不夠朋友的傢伙,當時人家就責罵他是一個反覆小人。這話很對,實在無翻案之必要。 政治家要有政治家的風度,政治家要有政治家的道德,那種東邊吃狗頭、西邊吃羊頭的人,無非是為他自己爭取一生富貴,絕沒有治國平天下的胸襟,作誅心之論,這種人就唯恐天下不亂,天下有亂,才好從中講斤頭。只要天下太平,根本這些馬路政官,無噉飯之地。試看劉邦統一了天下,就沒有什麼說客,可以證明。所以,天下有道,蘇秦之流不出焉。 原載1945年11月29日重慶《新民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