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古今談 · 1944年

張恨水 《上下古今談》
禮失而求諸? 據外國通訊社的描寫,當史達林在德黑蘭接受斯城之光榮劍的一幕,跑步、吻劍等等動作、態度都沉重而熱烈。有人說,很少看到斯氏真情的流露,只有在這一幕,他將真情流露了。我們想一下,假如這柄劍,並不在德黑蘭蘇大使館舉行什麼儀式,由丘吉爾隨隨便便交給史達林,那固然不成話,也就不會看到英雄們真情的流露。 我舉這個例,是用最現代的事實最摩登的人物,以證明禮之為物,並不是行屍走肉的玩意兒,它自有人生重大的意義。中國是禮儀之邦,禮這個字,講過幾千年,我們不能一點兒也不懂。我們應該會談。 可是,難言之矣!據聞,這次高考國文題,就出的是要考生對制禮各抒所見。照說,這個題目,太自由、太有伸縮性了,而結果竟把考生難倒了,幾乎有多數要交白卷。由此可見青年人腦子裡,根本不曾裝下幾個禮字。假如這些考生,他們也參與類似受劍的一幕,豈不要合時些。難怪這社會是到處爭先恐後。 原載1944年2月9日重慶《新民報》 座談會 據說座談會這東西,是日本貨。日本是否在座談會上解決過多少問題,我不得知。這玩意兒也時興到我國大後方去之後,卻不見解決過什麼問題。這原因很簡單,有力量主持問題中事件的人,他無須要參加這不負責任、無法負責任的座談會,他有他的見解,他有他的利害關係,他干他的。解決得了,他不聽你那一套;解決不了,他自然會同關係人,另想解法。座談會上的意見,與主持人相合的,不妨錦上添花,容納一點。不合,那就是始終不合而已。這樣,座談會上的問題就始終是個問題。 我並不否認座談會的人對問題的熱心,而況座談會上的問題,百分之九十九,不是增薪買平價貨等事項,根本與私人無關。這熱心多是為人類為社會的公事,對人家犧牲時間與精力,應該予以同情。但假使座談不能影響到問題本身,這份熱心究竟是可惜的。 所以參加座談會者,要設法讓這一談和問題的解決發生關係。 原載1944年3月10日重慶《新民報》 武昌起義文告 辛亥武漢起義,是八月十九日,但宣布滿廷罪狀的檄文,卻到九月中旬才發表。那時候,人心趨向革命,事先等待不及,卻在故紙堆里,把石達開的檄文,傳抄觀摩,聊以過癮。所以,革命軍的文告一出,那就人人傳誦了。那文字里最精彩的一段,約略還記得幾句: 「二百六十年荒淫苛忍之術,言之也不勝言。至今日則發之愈遲,而出之愈刻也。今日者海陸交通,外侮日急,亦有家屋,誰不圖存?彼以利害相反,不惜倒行逆施。故開知識則謂破其法律。尚武技則謂擾其治安。於是百術欺愚,一意壓制。假立……」 這比歷代創業的攻擊對方的文字,卻文明得多。只說政治腐敗,不及個人私德。在這裡已看到我們政治思想進步了。 光陰迅速,不覺三十餘年,想到當年讀這文告欣慰的情形,宛在目前。可是,照著鏡子鬢角也白了不少頭髮呢,不管它是怎樣的吧。 原載1944年3月11日重慶《新民報》 鳳還巢的故事 在報上常常看到《鳳還巢》的戲目廣告,就讓我們想起這齣戲的笑話故事。當初梅蘭芳演這齣戲的日子,正是奉軍入關,張作霖在北京做大元帥的時候。不知什麼人想入非非,把鳳還巢的鳳字,諧音作奉軍的奉,於是把這話透過了當日北京的統治階級,將這戲禁演。編戲的齊如山,原是取材於崑曲,戲的全部台詞,沒有絲毫牽涉奉軍之處,這戲會遭禁演,除了他是當日本統治階級肚子裡的一條蛔蟲,做夢也不會想到。 當然,奉軍最高長官張作霖,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注意到一個戲的名字上去。這完全是那過分討好的人,借了這事向主子獻殷勤。而我們揣想,張氏也不會因這小事,給予禁戲的人什麼獎勵。只有梅蘭芳和齊如山受到一種哭笑不得的刺激而已。於是,我們想到自古以來,許多被禁的玩意兒,其實是個笑話。 原載1944年3月15日重慶《新民報》 老調 「方才,××××唱了一套×××,真是不易。他唱完了,沒有他的什麼事,讓他到後台去休息休息,換上學徒我來,給您換換耳音。伺續一套××大鼓。學徒初學乍練,唱得好與不好,請諸位先生多多捧場。現在請師傅們把弦子彈好起來,伺囗友××的那一套。」這是大鼓書場上,最討厭的唱書人一段上場白,每個人上場,有這一段,大鼓大王劉寶泉也不例外。原意是客氣客氣,無可非議,但每人都是這一套,聽著實在乏味。但也奇怪,在各角彈上這篇耳熟能詳的老調以後,居然有人叫好。於是大鼓書家始終不明白這是討厭的老調。 自然,老調也絕非不可彈,京戲的《四郎探母》,不妨一月聽若干回,也不會討厭。但我們要知道,這根本是因需要而供給的老調,原因是你耳朵願聽。加之調雖老調,唱的人各有各的韻味,並不是刻板式的談話,更不會強迫聽,你不聽盡可不入戲園。老為了要聽劉寶泉一段《草船借箭》而必須先聽他那一套「換上學徒我來……」的引子,真令人啼笑皆非。像這一類的老調,大家明知其不好,也無人向名角兒建議加以改良,卻也相當奇怪。 原載1944年3月16日重慶《新民報》 要作聲別長作聲 「花如解語渾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這是說物以不作聲為妙。可是「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又似乎是物不鳴,又不成為四季了。自然,中國詞章家這兩種看法,都是玄學的,而不是科學的。若必按照科學的話,雄雞為了生殖腺的刺激,晨午必各叫一次;狗為了驚恐忿怒,必須叫起來以壯威聲。倒是物之發聲,乃是生理上必有的條件。至於韓愈說,「物不得其平則鳴」那又是一件事了。 佛家稱警策之言,是「作大獅子吼」,這正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說法。與上面所述各種之鳴,又有些不同。詩人所謂「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就是獅也鶴也,它是不大常叫的,所以它偶然一叫,就值得人注意。至於雞鳴犬吠,都是竹籬茅舍之間,朝夕聞之。上海人上海話,「無啥稀奇」。 歸納起來,劉姥姥口中之左一聲佛,右一聲佛,就透著有點貧,此孔子「時然復言也」。 原載1944年3月17日重慶《新民報》 朱柏廬格言 小時候入私塾念書,遇到了道學先生,臨字帖,也讓我們舉黃自元的朱柏廬治家格言,什麼「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先生還怕小孩不懂,再三地講解著。那時候我們除了先生害病,父親許我們去看一回野台戲,認為是難事之外,實在不知道別有什麼難事。鄰家有兩個青年,由學校回來,偶然閒話,我曾舉上面兩句問他們,懂也不懂?其中一個驚訝地說:「朱柏廬是什麼人?他也是戰區來的學生家長嗎?」這倒不是什麼笑話,我慚愧在青年時,就不曾像他們對朱先生這樣驚訝過。 有一次,我經過一家鄉間巨宅,正遇到他家大辦喜事,酒席開幾十桌,廚房整飯倒給狗吃。而他們客室里有一幅中堂,就寫的是朱氏治家格言全份。這就讓我心裡寬慰一下,覺得對一粥一飯來之不易,我還不失為先覺呢!可是他真箇不明白,為什麼又掛這幅中堂呢?然則掛出格言來昭告大眾者,他自己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啊! 原載1944年3月19日重慶《新民報》 國語與新文字 過去數年,報上打了許多次「新文字」筆墨官司。其實仔細想起來,這是多餘的,中國人會說話之後,又學習一種與說話不同的文言,誠然是一種人力的浪費。可是我們又一想,假如沒有這文言,那就南方人說話,北方人不懂,福建人說話,廣東人不懂。甚至一省一區之內皖南黟縣人說話,歙縣人不懂。於今幸有文言,可以在書面上,把這語言的隔閡溝通。所以文字之存在,還是功罪各半。 那麼,文言可以永久存在下去嗎?自然,也不必。至多將來讓風雅之士,當古董玩玩罷了。不過在創造一種代替文言的東西之先,我們應當先把國內語言統一起來。譬如說吃飯,大家全說吃飯,不要這裡說「食飯」,那裡說「給飯」,以及「七飯」「等飯」「的芒」。又如說他,不要這裡說「且」,那裡說「伊拉」,以及「克」「渠」。語言統一了,照著語言寫出來的字,北方人懂,南方人懂,廣東、福建人也懂。一紙書出,全國皆知,就無須去弄文言。你願意再簡明一點,用音來拼字,其效用一般,也無不可。這樣縱然創造新文字,也就只是一種,不必顧慮到廣東新字,福建人不懂了。所以能厲行國語,統一國人語言,就是創造新文字的前提。否則一國之內,順了各地語言,必須創造許多新文字,全國來往,仍不能不靠文字語言來溝通意思,就不如這樣來得單純了。 原載1944年3月25日重慶《新民報》 蘇聯會精疲力盡嗎 火藥又在向巴爾幹爆炸,那些向以縱橫捭闔圖存的小國,免不了又挖空心思了,謀而詐術圖存。尤其是中立國,總希望敗的德國垮台,勝的蘇聯精疲力盡,她要好好保存實力作將來說話的本錢。若照我們冷眼看來,這有點近乎幻想。 德國垮台之後不必提了。蘇聯勝了,未必精疲力盡。這話怎麼說來的呢?於今打仗講的是物資,當年德國勝利,就大大地利用過勝利品一番。於今蘇聯所得的,應該補償她一部分消耗,而況她還在繼續生產。其次是人力,你只看紅軍向前線的人勢如潮湧,到戰後,她的人力,對付巴爾幹這些國家,總還有餘。所以坐待蘇聯消耗的看法,並不怎麼可靠。就是這一點,蘇聯未曾不知道。現在她不斷的勝利,絕不是孤注一擲的戰略博來的,他必須留有後勁。 我們覺得這看法,也不光是巴爾幹各國應當知道而已。 原載1944年3月26日重慶《新民報》 德國將由裡面敗出來 第二戰場的消息,久已沉寂無聞,有人頗疑為這是一種干風暴。但我們的看法,以為雨總是要下的,而且是一場透雨。若問這雨什麼時候可下呢?大概德國戰鬥機,不能在法境臨空攔截隔海盟機轟炸的時候,渡海陸軍至少有百分之八十不受空中威脅。這風暴雨,不來則已,一來之後,必是席捲法比荷,而直搗柏林。只看盟機連續轟炸,又繼之以穿梭轟炸,這種先糜爛德國臟腑,而後戳穿他表面的戰略,已不是局外人所看不出來的秘密。 德國當年席捲法比荷,就由於盟方空軍力弱,無法招架他上面的轟炸。盟方陣線,被轟炸之後,德國坦克,如潮水一般湧來,於是除了海水,就無法遏阻他的凶焰。於今把局勢倒過來,渡海是英國的拿手,英美三年來積存的坦克,不曾損壞一輛。那麼,德國的空軍,一旦不能招架,這事實所趨,不就很明白嗎? 自然,在這情形下,德國必當竭力保存戰鬥機力量,但被炸過久,不能再生產,而油庫機場盡毀,這力量也無法存在。所以,盟機襲德的新聞,是我們值得注意的一件事。 原載1944年3月27日重慶《新民報》 巴爾幹的夾攻場面 現在蘇德戰事,顯然在爭取巴爾幹。當德軍以軍力占領羅保匈的時候,我們回味著蘇聯極端同情南斯拉夫的狄托元帥,承認義大利巴多格里奧政府,再上溯與蘇捷訂約,恰是一種針鋒相對的舉動。中國的孫子說「攻心為上」,蘇聯就下的是這招棋。 若以巴多格里奧為人與狄托並看,好像對之無雙管齊下之理,而蘇聯就偏能雙管齊下。於此看來,為了爭取勝利,在國際上的活動,主義這一名詞,實在用不著膠柱鼓瑟。蘇聯外交的眼明手快,頗值得注意。 德軍現在蘇軍炮口伸進羅匈捷之際,用武力占領控制已久的羅保匈,那原是輕而易舉之事,無足驚異。倒是蘇軍於攻心攻城兩事同時進行,她的成就將來必很大。所以過於持重,就是過慢的手段,實在不足以對付仍然從事閃擊的希特勒。 原載1944年3月31日重慶《新民報》 社會新聞的兩面 許多前進的新聞記者(但也有官吏),感到報紙上的社會新聞,黑暗的暴露多於光明的表揚,共勸加以改勉。以筆者將近三十年的新聞經歷來言,我誠懇地接受這一種勸告。黑暗新聞的暴露,將引起社會不良分子更為犯罪,這是事實。但一律禁止暴露,我們也不能同意(例如囤積居奇)。否則民間痛苦,會永遠埋沒了而無處申冤。這種新聞分別禁放,報人當與指導機關共勉。 至於光明面的新聞較少,一部分是新聞界未加努力搜尋,而指導機關的忽略,似乎也無可諱言。就是有光明面的新聞,限制我們用八股式的文字硬填上報紙,這也給予了我們一種藝術上的困難。譬如吳稚老八十壽辰,這是社會新聞最好的題材,然而報紙上卻把祝賀的簽名,占了廣大的篇幅,而少有對老先生為人生動的描寫(尤其時間性的)。假使將前者的篇幅讓給後者,看報人願意看,而且還有益,可惜事實不是這樣。 如此說來,社會新聞之要改良,可也見得不是我們一方面的事。 原載1944年4月1日重慶《新民報》 由火柴說起 火柴並未漲價,依然是規定一盒四元。可是管制方面,公開地有這種表示,攤販不照規定出售,小商人微利的收入,只好由他。好了,這就行了。現在南郊小商店的火柴已賣九元一盒,稍遠,那更屬可知。管制方面這些的姑息,也可說是體恤商艱。而火柴是日用最小的負擔,也值不得大驚小怪。可是令我們有一點感想,就是商人實在寬容不得,無事興風作浪,還想設法漲價,到了明知可以得著姑息,他又顧忌些什麼? 年來人心壞到了極點,只要有錢可搶,已到了六親不認的境界。而商人以圖利為目的,關於這層,尤做得徹底。有些小商人,雖是不過混飯吃而已,可是他們都在無形中為大商人作倀。因為任何商品,都必須由大商人手裡分散出來。所以寬容小商人,讓他們漲點價,而大商人立刻就將以他們之零售價增漲,而把批發價提高。結果,便是普遍地漲。歸納起來,管制商人,不能有大小之分。 原載1944年4月2日重慶《新民報》 中國的遊俠精神 最近在新華副刊上,看到一篇說中國遊俠的文字,頗有同感。中國的遊俠,實在不是壞東西,可惜它被法律管束了,又被縉紳先生迂腐地反對了,不能養成一個高尚的武德。唐宋以後,橫的發展下去,致為盜匪所用。可是他保留下來一部分小仁小義,還有為士大夫階級所沒有的精神,卻未一筆抹殺。 我疑心日本武士道精神,都不免吸取中國遊俠精神若干,而且是下乘的(遷作史記,於遊俠、刺客分別寫之,自有道理)。假使我們一向就能容忍遊俠之說,發揚光大,也許我們在民間有比武士道更好的精神。直到現在,民間愛好七俠五義這類故事,而有過於孔孟之道,可見我們的民族性,原不是甘於柔懦無能的。有此趨向而不會利用,讓民間只崇拜黃天霸而已,大是可惜。 原載1944年4月4日重慶《新民報》 再拿出線裝書來 最近吳稚老說,他曾主張把線裝書丟進茅廁三十年,現在已經過了三十年,又可以把它拿出來。對於這個說法,我們完全同意。只可惜當年把線裝書丟下茅廁去的人,捧起西裝書來,大多數沒有看內容,只看了看封面而已。有的也看過內容,但是那內容被中國人利用了,卻是洋八股。將土八股丟進茅廁,把洋八股頂在頭上,對於我們之那一丟而換來的,所得也實在有限,而且那一丟,似乎有許多人未曾加以選擇,有些是我們的看家寶,也都丟了。 這幾年來的人心大變,唯錢是搶,線裝書之全部下茅廁,大概有點因素。自然抱殘守缺,這三十年來,依然抱住線裝書過日子的,也大有人在。但這種人不是腐糟,就是頑石,對民氣起不了作用,起了作用,依然也是毒害。所以這三十年,線裝書的壞處未曾肅清,好處是肅清了。 過去的已過去了,悔也無益。只是佛頭著糞,敢在吳稚老說法之下,補充一點微意。就是將線裝書由茅廁里拿出來,也應當選擇,不必是全部的。 原載1944年4月5日重慶《新民報》 輪渡上的救生帶 為著有了民惠輪這件事,報上又在討論著救生問題。我連帶地想到渡輪上的救生帶的設備,就是聾子的耳朵,擺樣而已。有幾次大水渡江,客載得很多,我過敏地感到危險,曾伸手去掏艙棚底下預備著的救生帶,誰知這些帶子被木板格子關著,木板釘得牢牢的,休想移動分毫。我就想到,萬一有什麼危險,事出匆促,是沒有人可以利用帶子的。加之這救生帶是如何用法,也不見任何輪船上有辦法寫出張貼告訴乘客,便是能把救生工具拿在手上,那考慮的時間很短,恐怕效用也少。至於救生工具夠不夠乘客之用,還是另一問題(似乎不能每艘渡輪都有)。 防護工具,都是閒時辦著急時用的。在此大家討論救生問題的時候,輪渡上的安全,似乎也當加以注意。像把救生帶牢牢釘在門格子的辦法,尤其應該立刻加以改善。 原載1944年4月10日重慶《新民報》 按:民惠輪,為航行四川境內長江上游的輪船之一,於1944年3月下旬在重慶附近的小南海失事沉沒,乘客溺斃多人。 趕場的文章 文章下鄉,必先做到文章趕場,不能通過趕場,文章是不容易下鄉的。因為場,是鄉下有無相通的一關。我們試到郊外去趕兩回場,就可以看見那書攤子上,或背竹架掛著賣的,百分之八十還是那些木刻小唱本。此處是「三百千」《六言雜字》《玉匣記》(一種查星宿的迷信書)、「四書」《增廣賢文》,如是而已。至多帶上一兩部《三國演義》或《水滸傳》《薛平貴徵東》《薛平貴徵西》等章回小說,那已經是偉大的書攤子了。如此供應著,可以知道鄉下人在弄什麼文藝。 大都會的兒女,不但沒有看見過趕場的書籍,我相信連書名字都很陌生。在這種情形下,坐在象牙塔里的文人,大喊到民間去,那簡直是做夢。我們要知道,鄉下文藝和都市文藝,已脫節在五十年以上。都市文人越前進,把這群人越拋在老後面,任何普羅文藝,那都是高調,而且絕對是作者自抬身價,未曾和這些人著想,也未曾夢到自己的作品有可以趕場的一日。不喊文章到民間去也就算了,若是要喊的話,我勸有心人去趕兩回場。 原載1944年4月11日重慶《新民報》 名人致辭 我總覺得社會上許多集會,是不必要的,尤其會場裡的名人演說、來賓演說,是讓人頭痛的一件事。不但聽的人有些「我倦欲眠君且去」,便是被拉夫拉去演說的人,也會覺得窮於應付。任何名人,也不會萬能,試問由講政治的場合,講科學的場合,講文藝的場合,以至談婦女家政,談小孩子營養的場合,都要名人致上一篇辭,他哪裡懂得許多?而況還要在專家面前賣弄?可是風氣所演變,名人而不逢會演講,就不成其為名人,因與會之先就得設法預備一篇演講辭,以便被逼上台,死拉活扯,好歹可湊上這個節目。真是一個虐政。自然,也有以逢會演說為登龍之術,而其內心,也未曾不感到痛苦。 演說,是一種天才,再有演說天才的人,只為了是個名人,不能不講話,說者聽者,都是活受罪。演講雖不必一定講國語或西南官話,但土腔土字,必須避免。有些滿口土腔土字的人,也為了是個名人,不能不講,說者聽者,其活受罪,亦沒不相同。因此,我覺得與人方便,大家方便,名人致辭這個節目,會場上可以刪掉。 原載1944年4月12日重慶《新民報》 姜維的精神 兒時讀《三國演義》,姜維也是心裡崇拜著的一個人物。等年歲大些,讀過正史,才知道演義上轟轟烈烈的九伐中原,多半不足稱道,而且誤事很大。後來讀書稍多,不見史家對姜有好評,對陸放翁在詩中直斥他為豎子,也就不足為怪了。 可是近來一想,姜維之為人,究未可全非。在鞠躬盡瘁一點上,他有繼承諸葛亮的地方,他之對魏晉,也真有不兩立的精神。所以他抓著機會就干,甚至沒有機會也干,他之失敗,最大的原因是政略不對,沒有給國人以喘息的機會。戰略方面,粗疏魯莽,在北不能出諸葛亮的範圍,有時還在南路蠢動一下,更覺無所謂。這人可說心粗膽大,而沒有整個計劃而已。當時雖有專權的嫌疑,以主人阿斗之為人,或不得不如此,尚無大病。試看阿斗投降以後,他還密書後主忍耐片時,要利用鄧艾施行晉兵的反間計,而其計也大部成功,無奈事機不密,姜死於亂兵中,否則他或有回天之力,也未可知。因之我們的結論,比那畏首畏尾之徒,坐失時機,那是高明得多的。 原載1944年4月18日重慶《新民報》 新龜兔競走 龜兔競走的故事,向來是譏諷著兔子的。事情是這樣:兔子倚恃著它會跑,在半路上打瞌睡,一睡就睡死了,讓蹣跚地面的烏龜,緩緩地爬了過去,先到達終點。可是這個故事,也可以翻案說著的,後頭第二次賽跑,那泰然自得的烏龜先生,以為兔子永遠是大意的。跑了一截路,必會躺下,於是當一里路爬到百分之八十的時候,回頭看著兔子又在睡了也就苟安起來,喝口水歇歇腳兒,太太平平地休息一下。不想歷史可以重演,也不一定幕幕重演,這一次兔子卻和他開個玩笑,突然跳起來,拚命地向前狂追。它四蹄踢著沙土,如風捲殘雲一般,轉眼就追了過去。等著龜先生緩緩爬完那一里的百分之二十,兔子到了目的地已很久很久,而且把他所要得的都得著了,於是龜先生趕到,一切歸於泡影。 寓言始終是寓言,不妨顛倒來說,假如世界上有這樣的事,這兩次的競走,是龜先生的自誤,尤甚於兔先生的。因為兔子之必百倍快過烏龜走路,那是天然定律;兔子以定律而誤事初次,情有可恕。烏龜以意外的僥倖,既得一次勝利,又想僥倖二次,其愚蠢是死不足惜的吧! 原載1944年4月19日重慶《新民報》 趣味為事業之母 有些戴方巾的先生,頗不喜歡趣味兩個字,其實,任何事情,必須有趣才能進步。我國程、朱之流,格了一生的物,交的是白卷。人家牛頓看到蘋果落地,能發現萬有引力的定律;阿基米迪斯,在澡盆里洗澡,看到水溢出能發現物體的體積大小量。最費腦力的物理學,人家便在趣味中發明一切。 就說中國上古,也無非看到鳥獸蟲魚之跡,而造象形文字,看到蟲布網而織帛,看到魚擺尾而造舵等等。說起來,全都是有大的故事,趣味實為事業之母。世界上都像中國的理學大儒坐為屍,立如齋,自己以無味為有味,對國家社會實不能有所作為。 現在的羅斯福、丘吉爾兩大政治家,就是一對趣人。若把一笑黃河清的包拯,坐上人家總統與首相的位子,那必然失敗無疑。現在這世界,無論幹什麼,必得生機活潑,上海人所謂板板六十四的格調,行得動也減少效率。由這些大題目說起,小到一個人的演說,和一張報紙的編排,其必令人感到有趣,更何待言!若必把低級二字,加在趣味上面,則不但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只是形容其不懂而已。 原載1944年4月4日重慶《新民報》 窮可工窘不能工 現在人勸勉文人,總說是「窮而後工」。雖事實確也如此,但現在文人,不老是窮,窮之外,還有個窘字存在。 窘好像與窮無二,其實大有分別。我們平常遇到困難,不知所措手腳時,總說是窘極了。這個窘顯然不是窮,窮苦者有之,富貴者亦有之,譬如顏淵住陋巷,那是窮,而隨孔子在陳絕糧,那就是窘了。又如韓信乞飯於漂母,那是窮。當漢高祖馳入營帳,奪去他帥印的時候,也是窘。所以在窮的時候可以吟詠自得,而在窘的時候,便是聖賢也有點不好應付。 據此,杜甫可以於窮時作《長安行》的詩,若在窘時,也難說。韓愈可以在窮時作《諫迎佛骨表》,若在窘時,也難說。李寶嘉作《官場現形記》時,不知他窮不窮,但要受窘也未必能完成這一部長篇小說。所以「窮而後工」的說法,雖無可非議,事實上是隔靴搔癢。 原載1944年4月25日重慶《新民報》 管言論與管物價 孫哲生先生,在前幾天演講中國必須民主一講題,說到管制物價與指導言論,以為是恰好因果相反,我們拿筆桿過日子的人,對這種話,當然是十分歡迎。但進一步言之,若說用管制物價的辦法來對付言論,我們說話,就會胡說八道。不顧國家民族,像投機商人那樣橫行無忌,那卻是杞憂。我們到底有點智識,有點良心,你不管我們,我們也會愛惜羽毛的。無論如何,我們不會違背國策。何況這是無所謂投機,無所謂黑市的,誰也不肯硬碰硬地以身試法,落個禍從口出。 至於反過來說,用指導言論的辦法去管制物價,我們也認為未必是特效神藥。因為不必管的人,其中無因素存在,不管也是好的。要管而且管不好的人,必有一個因素存在。不研究這個因素,誰來也是隔靴搔癢。 原載1944年4月28日重慶《新民報》 東普魯士的德兵 是前一兩年的事,據傳說,德國在東普魯士還屯有一大批精銳軍隊,始終沒有用過。這話是否屬實,無從討論,以情理言之,那是可能的。希特勒必有他最後的一張牌。不過在東線十個月的敗仗,西線又在英美軍將登法岸之時,這一張王牌,應該會拿出來了。不然的話,留著做柏林的保衛戰呢?還是防範著德國及占領區的反納粹,以貫徹「元首」的主張? 做生意的人,這年頭自講個囤積居奇。可是天有不測風雲,有時形勢大變,囤積的結果,會弄成資金凍結。甚焉者是囤積的貨霉爛了,大虧其本。因此希特勒的那批東普魯士預備軍還存在的話,必然將開始動用。 一個人的忍耐也自有其限度。聽說東普魯士的德兵,還會忍下去,這倒是值得我們冷眼看一看的。 原載1944年4月29日重慶《新民報》 言語自外來 人生在世,聽不到一句批評,那是最危險的事。我們且不談什麼禹聞善言則拜,以漢武帝那樣不可一世的主子,他就常被汲黯面折廷諍,鬧得無可奈何,而還恭維他一句「社稷之臣也」。唯其如此,他才有那樣偉大的成就。唐太宗善於用人,也就由於他善於納言。漢高祖、明太祖都是開國之主,能用人而不能善用言(但有時也很能受諫),於是身後轉眼而禍起宮闈。所以縱橫家雖是極討厭的人物,但善於取捨,一部《戰國策》,還不失為人生可玩味的書。 反過來說,與其只聞讚美,不聞批評,那就這讚美終身不聞都好。當狐狸用盡世界上讚美之詞,讚美銜著肉片的老鴉,希望他唱一個歌時,老鴉受寵若驚,一張口而肉片落地,狐狸得其所哉。這世界不僅幣重言甘是當考慮的事,便是有甘言而無重幣,也當想想其所自來。 有人說:匈奴之於漢,契丹之於五代,金之於宋,向來是攻擊不留餘地,似乎身受者也未收攻錯之效。我說,那自是身受者之不爭氣?但當時有心人是不住警惕著的呀。若他改攻擊為讚美,那就這點警惕都沒有了。 原載1944年4月30日重慶《新民報》 唐詩別解 中國的舊詩,雖為格律聲韻所拘謹,但呆詩活用,我們往往能隨便借用像作謎面似的,弄得很有趣。譬如「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故不發」。字面上儘管是緊張,你用到打牌下棋的場合,未嘗不恰到好處。反過來,又如「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字面上儘管哀艷纏綿,若引用到緊張的場合上去,也會覺得事實確是如此。 今日之歐西戰事而言,也正如我們記得爛熟的唐詩「山雨欲來風滿樓,溪雲初起日沉閣」,我們在一旁著急的又仿佛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了。或者問:軸心的禍首,會不會有「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奢望呢?我說:那自然,若不他還掙扎什麼呢?我們但願他「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吧。如此,「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是不是為奇怪的。 朋友:「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吧。 原載1944年5月10日重慶《新民報》 德國人不輸嘴 中國人有句俗言:嘴是兩塊皮,說話有轉移。所以作宣傳戰的人,無論在什麼場合,他的話都有理,而且是極可樂觀的。 當歐戰初起之時,戈培爾曾誇下海口,柏林不用疏散,盟機絕飛不到德境。等到柏林炸得將成廢墟時,戈培爾應該無辭可措了。可是他依然振振有詞:「德國決不放棄柏林」「柏林決不投降」。真行!然而柏林有沒有損失呢?他也說沒有。解釋是「飛機製造廠早已疏散」。話是不錯,我們也無法證明其不實。只是「柏林不用疏散」那句話,沒有兌現罷了。 在這一點看來,我們可以想到「輸理不輸氣,輸氣不輸嘴」,絕不是街市上流氓而已。做一個現代的人,對於這一點,必須有相當的認識,否則容易上當。傳說德國人是最理智的,一經納粹英雄說得天花亂墜,其上當也未能例外。 然則何以對付戈培爾這類人?我說唯一之法,就是拒絕空頭支票。 原載1944年5月11日重慶《新民報》 大炮孟子 談儒家的,總是孔孟連稱。可是孟子的行為比孔子積極,說話也不免直露。因之就有人說孟子火氣過重。譬如孔子說:「君不君臣不臣。」孟軻就很厲害地吆喝出來:「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寇讎。」這簡直對專制皇權挑戰,因之明太祖要逐他出聖廟。孔子說個「節用而受仁,使民以時」。而孟軻卻明白地定了個原則,「則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其實,孟子所說的,並未超出孔子的範圍。不過孔子的話,含蓄一點而已。而他的話,又是群弟子說的,這些人也許顧到環境,不肯把話說得那樣斬釘截鐵。至於孟子,他自己說自己的話,敢作敢當。加之時到戰國,君臣士民之間,也越鬧得不像樣子,所以他就慨乎言之了。 由今日的眼光看來,孟子更是接近民主,並剪哀梨的話,也聽得更夠味,所以放大炮的人,雖為少數人所不喜,他實在是有千秋的。 原載1944年5月13日重慶《新民報》 讀過兩篇社論以後 這兩天讀《大公報》和《新華日報》的社論,在苦悶中,我們得到一點興奮。大公報在《當前河南戰事》一文中,蜻蜓點水,很技巧地提到幾句:「敏遠調遣關中大軍東出擊敵,更要等某某,囗囗囗由晉冀魯各向敵人的背後進擊,而密切配合作戰。」而昨日《新華日報》在《我軍是能打勝仗的》一文中,就根據這兩點加以發揮。前者自不用提,各有同感。後者「新華」卻舉出了若干實例,他說囗囗集團軍正在打,而且坦率地說:「任何部分的勝利,都是整體的勝利;任何部分的挫敗,都是整體的損失。敵後部隊一定以勝利的戰果,配合中原前線的戰鬥,國人盡可放心。」以《新華日報》的立場,能說出這樣斬釘截鐵的話,那是太痛快了。 近聞西安方面,有所商談,若根據上面的輿論推測,必可順利進行,這是值得欣慰的。最後我們除了敬佩《大公報》持論的公允,與《新華日報》持論的坦白之外,而這種言論,在報上能公開出來,尤感中央態度的民主。昔廉、藺交歡而趙強,小子要喜歡得像陳搏之墜下驢背了。 原載1944年5月14日重慶《新民報》 楚王與楚人 戰國的楚恭王出遊,失落了烏號弓,王的左右,要去尋找,他說:「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這個故事,就是相傳下來二千年,幾乎稍讀幾本舊書的人,都知道所謂的「楚弓楚得」。 同樣的故事,也出在楚國。有人渡江,在江心落了劍。他在船邊刻了一行字「是吾劍之所從墜」。船走了,劍可沒走。靠了岸,他還在畫字的地方,下水去尋劍。這又是我們所謂「刻舟求劍」。 失弓的楚王,不下舟尋找,自認聰明。而刻舟求劍的楚人,也未嘗不自負很聰明。可是,楚王那樣不在乎,也許楚人得之依然璧還了楚王。而在船上做標誌的楚人,不明白船早離開失劍之所,他是永無國劍復得之日了。 所以在肥水不落外人田的原則下,失物不找,自是省事。就是要找,也當研究其所以失,而講求個所以得。 原載1944年5月20日重慶《新民報》 何必東京薔薇 讀昨日本報第二版所載「東京薔薇是誰」的那篇譯文讓我們發生許多感想。比較起來,交戰國的宣傳,日寇是屬於笨拙的,但有些地方,他們依然能夠發生效果。儘管美國人知道這位女廣播員是一枚細菌,而不免還稱她為東京薔薇。記得在前八年,我們南京有一位女廣播員劉小姐,也曾為日本人所顛倒,而稱之為「南京之鶯」。但我們卻並沒有利用到這一隻鶯,在國際上發生任何作用。 其次,我們又可以想到對前方士兵的宣傳,實在不必句句是鋼鐵,字字是血淚。有時,也應當在槍林彈雨的一片硫黃氣氛外,給他們一點輕鬆。就以本問題論,與其讓太平洋士兵去找東京薔薇而得一點輕鬆,何以華盛頓或紐約就自己給他們一朵薔薇,或者就給他一隻南京之鶯一類的歌聲,也無不可。 由此類推,所謂前方精神食糧,要配搭一些什麼東西,也就不難開這一張單方了。 原載1944年5月21日重慶《新民報》 風雪鋼鐵血汗精神 報載英國大護航隊,在驚濤駭浪的大風雪中,擊毀德潛艇若干艘,安然送作戰物資二十五萬噸,到達蘇聯港口。這短短的一條新聞中,我們可以看出英國為何贊助蘇聯去擊潰德國。這裡面不僅是有堆積如山的軍用品,這裡還有不可估計的血與汗,更有無可比價的合作精神。 自然,幫助蘇聯,也就是帶助大不列顛自己,把作戰物資送到蘇聯港口,正與渡過英倫海峽,送到法國海岸一樣。可是我們連帶地有點感想,用蘇聯的陸軍,在另一個地方打擊盟國的敵人,和用中國的陸軍,在另一個地方,打擊盟國的敵人,有沒有兩樣呢?我們就不能想像一下子可得二十五萬噸的物資。 若說是運貨到中國來難,我們不信由英國海運到蘇聯,要大批航艦巡洋艦在冰天雪海中保護,比僅僅用大運輸機由印度飛中國為容易。我們對在大風雪中作戰,送達二十五萬噸物資到蘇聯這幾句話,不免婉轉地想。 原載1944年5月22日重慶《新民報》 「神聊」也是好的了 近兩年來,內地雜誌減少,作國際預測的論文,也就成了鳳毛麟角。因此愛研究國際問題的人,頗感到刊物太少。但我想,此次論文少的原因,也不一定是少了發表的刊物,以致英雄無用武之地。事實上談國際問題,雖不妨亂開空頭支票,究竟也有所根據,才有力量。於今內外隔絕,看不到外國報,看不到外國雜誌,下筆的,各僅靠內地的耳聞目見,來談世界大事,便有閉門造車之嫌;其次,兩年來的國際變化,常出冷門,很難有人事先料到,逼得愛談這個調兒的,也不能不出之以慎重的態度。所以現在社會上對國際問題專家的期待,是責人無米為炊,其責不在專家。 話又說回來了,前幾年大家喜談國際問題,也有人責備過,說是你們不談自己的事,專談別人的事,什麼道理,難道我們是閒著的嗎?於今少談,為什麼又感到不快?這倒好像月下乘涼,鄰居們姑妄言之地說鬼說狐,憂心柴米者嫌是「神聊」。等到大家默然坐在月下,顧影徘徊,當家人又覺長夜難熬,便是「神聊」,也聊勝於絕不開口。由此言之,談狐說鬼者,也並非真箇無心肝忘了明日開門七件事也。 原載1944年5月20日重慶《新民報》 滅鼠與總攻德國 拿破崙曾說:字典中沒有難字,這話似乎值得考慮。 盟軍開闢第二戰場,預備了兩三年,於今還是千呼萬喚不出來,這豈不是含著一個難字的意味在裡面,這是千百年僅有一次的事件,其難也,也許不算意外,於是我們又轉想到一件小事。 重慶的滅鼠運動,似乎也說了有兩年,而宣傳總攻擊,也不止一次。但其結果,竟和開闢第二戰場一樣,望眼將穿,迄未實現,這又是一次難事。 由於盟機襲歐日漸加緊,大家又在說,開闢第二戰場已呼之欲出。恰好,重慶的滅鼠日期,最近再宣傳一次,也有呼之欲出之勢。仿佛滅鼠與打倒希特勒,始終是遙遙相對的兩件事。 我們且看重慶對鼠的總攻,與盟國對希特勒的總攻,究竟是哪方面先動手? 原載1944年5月26日重慶《新民報》 歪曲歷史與《三字經》 傳說新定的圖書審查標準,有一個「不歪曲歷史」的原則,於是大家議論紛紛了。照我看,這倒是個有趣味的問題。 仿佛章太炎先生早就說過,歷史為一家之言,那麼,根本就是歪曲的了。現在談歷史,還是以這一家之言為準呢?還是照最摩登的歷史辯證法,先立下一個否定的原則,再去尋稀奇古怪的證據呢?再說,一家之言內,根本也各有各的看法。例如普通史家,以正統予蜀漢,而陳壽《三國志》卻認劉備是竊割。《三國志》不是二十四史之一部,公認為合格的書嗎?以多數史家為是,則陳壽歪曲了;以陳壽為是,多數史家又歪曲了。根據審查原則,《三國志》不該定為標準,就該予以禁止,這就透著是笑話了。 索性說個笑話吧。《三字經》有寫蜀魏吳,爭漢鼎的,也有作魏蜀吳的,一字之間,顯有曲直。你若下四川鄉下趕場,還可以買到《三字經》,先生們,你說屬於哪一種的應該禁止。 原載1944年5月31日重慶《新民報》 東向以爭 中原自古為爭戰之地,難守易攻,沒有哪個朝代至中原能定為國家基礎的。趙宋建都開封,比較有個長的時期,但沒有過一天安定的日子,一敗就不可收拾。在趙宋以前,五代在中原的那一團糟亂,尤其是歷史上人民最倒霉的一頁。我們很不了解趙匡胤為什麼建都開封。 但中原雖不易守,卻是必爭之地。漢唐之時,政客策士們,都有這樣一個見解,「閉門西守,東向以爭天下」。其實這一爭一守,也總得控制住中原。試看,秦、西漢、唐、西晉、苻秦先後都關中,一串的成敗演變,誰能外乎上述這個原則呢?由車戰到騎戰,由騎戰到步戰,時代有變化,而形勢卻始終不變。 反過來說,控制不住中原,是無可西圖的。很顯明的例子,項羽曾至霸上,桓溫曾收復洛陽,雖僥倖得到一時勝利,都免不了曳甲東遁,前功盡棄。可知東向以爭天下則可,閉關西守則不可。更明白地一點說,要西守就必東爭。 原載1944年6月1日重慶《新民報》 上海人的生意經 上海人最會做生意,無論減價打折扣,甚至廣告人說著血本犧牲,依然還是賺錢。老住上海的人,非有鐵一般的證據,他是不為大減價這種宣傳所動搖的。 有一次,我和一個朋友在南京路買布,看見一家扎彩牌坊的商店,大掛宣傳旗,上寫照碼八折,加二放尺,我就要進去。老上海扯著我道:去不得。那是騙洋盤的,我們還是光顧不減價不放尺的店裡去吧,至少你不會吃虧。我雖信了朋友,買了不減價不放尺的布,但我總要學點兒見識,究竟他們是怎樣騙洋盤?第二日,我終於走進了彩坊商店,買了昨日所買同樣的兩種布。事實上,價是減了,尺也放了,我想不到他們是怎樣騙洋盤。可是回家去,將兩家商店的布一比,減價的布,質量既粗,顏色也不正常。再一量,每尺的布,比不放尺的布,要短半寸。不知道是他們尺小,還是量布時另有手法。而我是百分之百地做了洋盤。從此以後,我對於商店放寬尺度的宣傳絕對不感到興趣。 原載1944年6月2日重慶《新民報》 名將從來不理財 古來名將,治軍以外無他事。李廣治軍也好,程不識治軍也好,他們絕不會幹教育、經濟、政治等等。就是干政治的人來干軍事,例如諸葛亮、羊祜,直到近代的曾國藩,他們都不會在前線玩政治。治軍自然要錢要餉,可是古來大將,極少數人,也至多是辦到屯田養兵,大多數不外乎就地徵募,或仰給中樞。我們不聞衛青、霍去病兼幹了卜式、桑弘羊的理財事物。 馬援那種有功的名將,就為了運上幾車子為兵治病的薏仁米,幾乎送了性命。一個捍衛國家的人,其不能帶一點生意經,自古就看得這樣重。反之,大而言之,可以由軍紀風紀之敗壞,影響整個軍事,小而言之,也會由獨當方面,變成了割據。 俗言道得好,心無二用。一個下棋的人,就不許注意天空鴻鵠之將至。敵凶戰危,必須戒慎,恐懼臨之,豈可分心到政治?更豈可分心到經濟? 原載1944年6月3日重慶《新民報》 共誅暴秦之後 做人不可因人成事,立國也不可因人成事,儘管大英雄不免利用機會,而絕不能利用機會到底。麻生蓬中,不扶自直,萬年不拔之基,完全要靠自己。柳花會因風舞上天空,而結果不免落水,靠別人的力量是靠不住的。 當年群雄揭竿而起,共誅暴秦的時候,第一步是扶起最無罪的楚,其他如燕、趙、韓、魏、齊,一一都被扶起來了。這些國的主腦人物,並有不少是出過一身血汗的,而究竟因為他們起來後因人成事,復國之後,又缺乏自主精神,於是暴秦倒了,只是劉、項的天下,項羽再倒,大家也就風流雲散。以張良那樣接近劉邦而以復韓為志願的人,也無可奈何,只有聽韓消逝,這是最好的一面鏡子。 談今不如論古,並不是老年人回顧的暮氣。歷史是人生的一本大參考書,有各國現成的格式,可供填寫。至於你願填哪種格式,是你的自由,並不強迫你。而歷史上恰無天上掉下來的一件事,豈不大可思乎? 原載1944年6月9日重慶《新民報》 為人應當接受批評 生平很少和人打筆墨官司,就是人家指出我的名姓來教訓一頓,我也不曾回復一個字。這樣做,我並非怯懦,也並非過分的容忍。我有個感想,我錯了,止謗莫如自修。我不錯,最好借事實來答覆。這一個辦法,也許不適於他人,但至少我自己,在做人上糾正了不少錯誤。而三十年來的寫作生涯,略有寸進,一大半也就是根據別人的批評而得的。 禹聞善言則拜,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任性的人,或以為這是矯情,也於進德修業有益而無損。世界上不會真有多少超人,自己件件事都做得對,不會有這種事。人如聽不到外界批評,或者聽到而不理,一招之差,永遠向了差路上來,充其量可以耳目心思完全閉塞。所以古人講君有諍臣,父有諍子,而士還有諍友呢。有道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又道是三個臭皮匠,抵個諸葛亮,這雖都不免形容過甚,然也可以想到批評如非出於惡意,必有可利用之處。我們不妨鄭重一點說人生只聽到諂譽,而不聞規諫,蓋世英雄,卻有變為愚人的可能! 原載1944年6月14日重慶《新民報》 升官圖有哲學意味 舊曆新年,小孩子擲骰子趕升官圖。這個玩法頗有科學意味,也有哲學意味。雖然這玩意兒一向被人忽視著,可也有人寄以感慨,作過打油詩詠它,「慢說童生升吏部,多貪一點又從來」。 那玩意兒是這樣的:圖上畫著曲線,成螺旋形由大圈圈而變到小圈,大圈第一位是童生,第二位是監生,以後置秀才、廩生、拔貢、副榜、舉人以至於六部尚書,最後是內閣大學士。擲骰子的人,第一下擲去是四,便把注放在廩生位置上。以後逐次擲骰,逐次上升。擲到螺旋形小圈裡,到了決定階段了。那時儘管注下來吏部尚書位置上,到丞相的距離,只差三點。但是最後一擲只許剛剛擲三點恰升到最高級才算是贏了。自然擲兩點也不妨,卻不算完成任務。若是擲四點呢,那就糟了,要衝出螺旋形頂點,而回到童生監生的起碼位置上去。 朋友,你想,這不很有人生哲學意味嗎? 原載1944年6月18日重慶《新民報》 唐詩人的房荒感 讀唐詩人許渾七絕一首,顯著當年的長安,也鬧著房荒,他的詩題是《客有卜居不遂,薄游汧隴,因題》。這詩題已把寫詩的意思說出來了,而所謂「有客」,也許就是許先生自己。他的詩說: 「海燕西飛白日斜,天門遙望五侯家,樓台深鎖無人到,落盡東風第一花。」 讀者若嫌古人說話含蓄,小子不妨譯註一下。他說:「旅客像海燕一般,由東飛到西,來到了長安,然而來晚了,好像在征途上,已是太陽下山之時,並未找著旅館,而在長安找不著房子住。站在這天子腳下,遠遠望了貴比漢朝五侯的大公館,未免發生感慨。這裡正是一個對比,白鎖了許多樓台沒有人到,裡面上等名花都自開自落地落光了。」 「長安居,大不易」,大概這也不失為原因之一。不過,所謂房荒,雖是荒了大多數人,卻有少數人反有屋多照顧不過來的痛苦。噫!「道化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原載1944年6月23日重慶《新民報》 日本之「存在的艦隊」 當我們看到太平洋發生美倭海戰消息以後,以為必有一場大戰,不料倭艦經美機轟炸過了,未曾看到美艦的影子,又黑夜逃跑了。這在日本軍閥打腫了臉充胖子的情形下,有兩個說法:第一,還沒有到他們決戰的地點與時間,引美艦入陷阱;第二,根據海軍家看法,有個「存在的艦隊」之戰略,儘量地讓艦隊避戰。第一個說法,我們無法討論,這是太不著邊際的問題。第二個說法,倒近乎事實,也許他們正走的是這條路。 可是以我們外行來看,義大利不就是適用「存在的戰略」這一戰略嗎?雖然地中海很牽制了英艦隊一個時期,然而到了最後,除少數擊沉而外,還不是一律投降,我們在用外行看法,美國以百艘航艦的威力(打對摺也就嚇人),可以再登上小笠原島,奔上倭皇老家。也可以衝過台灣海峽,截斷新加坡與東京為兩段,在中國海岸登陸。到了那時,艦隊縱然存在,又復何用? 日本人對此事已惶惶不安,我們自也值得十分注意。但我們在大陸上必須配合盟友的海空攻勢,在大勝利中以增加自己的光榮。 原載1944年6月24日重慶《新民報》 這一點為何不學曾國藩 近年來,一部分士大夫階級,極力學曾國藩,我有點敢苟同。像曾氏讀書那樣多的人,既講道學,又愛辭章,應該是洞明古今的通儒,而他腦筋里竟沒有一點民族意識,無論如何,也不過王猛、趙孟頫之流,絕非完人。既非完人,何勞當開山祖師看待? 曾國藩既不必捧,也不必學了,而短中取長,有一點可學的,倒是他以一個在鄉的士紳,能夠統起鄉勇來,保衛他的家鄉(我們雖承認洪楊有革命意義,也不能否認他部下的到處騷擾)。並且擴而充之,憑這個儒生帶兵,挽回了滿清崩潰的社稷。於今在曾氏練鄉勇的出發點湘鄉,就輕易地遭著倭寇的踐踏。平常捧曾氏的人,都銷聲匿跡,毫無一點感慨。當學的反是不學了!然則平日本為太上祖師之謂何? 夫曾氏之練鄉勇,不過百年,湘鄉還是那個湘鄉,精神大為不同了。難道說湖南人變了,湘鄉人變了嗎?我武斷地說:不。所缺少者就是這麼一個在籍的仕郎。 原載1944年6月29日重慶《新民報》 獻力 獻金運動的高潮下,大家自當大聲疾呼,將每一分可省節的錢,都獻給國家。但我們也不要忘了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是並行的兩句口號。 每一分錢應當為了前線,每一兩力,也應當為了前線。力,雖是一個廣泛的名詞,但並不抽象,越是有組織的場合,那種群力越是整個的,也容易為前線而發揮。貨幣物資,有人把它當本錢,而有組織的人力,社會上未嘗不可以當本錢看。我們儘管叫大家出錢,而忽略了有力量不使出來的一方面,也不妥當。至於荒廢了廣大的人力,而不加以利用,那比暴殄了物資是一樣的罪過。河南之戰,我們就感到荒廢民力是最大的毛病。 獻金!大家還要獻力。任何一兩有餘的力,都別放在大門裡面,同胞們! 原載1944年7月2日重慶《新民報》 童大王 岳飛說:「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天下太平矣。」這話說在北宋之末、南宋之始,我們不能十分了解岳武穆為何背景而發出,但以我們讀史的眼光看來,顯然是不夠。第一,當年宋朝文官,不但是愛錢,而且也怕死。不怕死,何以「議論未定,而敵兵已渡河矣」。在開封閉城之先,跑得最快的就是文官。第二,宋朝的武官惜死,那不用說,舉目皆是,不然,又何以讓斡離不坦然渡河,有南朝無人之嘆。可是武官愛錢,也不弱於文官,甚至比文官還厲害。不用多說,那位帶大兵出山西的大王童貫,便富甲天下。他有那樣多的錢,就更怕死了不能享受,一聽金兵來了,立刻掉頭跑出太原。他還厚著臉說:「並非守土之官。」所以武官更不能愛錢。 原載1944年7月4日重慶《新民報》 貓鼠同乳 貓鼠同器,這件事,我們親眼得見。若干年前,上海大世界裡就有這麼一個玩意兒,一隻籠子裡,關著一隻大耗子和一隻小貓。我們想,這並非稀奇,不過人工的訓練而已。比這稀奇的,應該是唐書所載隴右節度使朱泚,向代宗獻貓鼠同乳。史家特筆記載,這應該不全是捏造。這就難怪百官朝賀,以為相害者相親,表示了唐代支離破碎之後,有大家坐享富貴太平的希望。可是中書舍人崔裕甫,他並不以為瑞。他上奏說:「物反常為妖,貓捕鼠,乃其職也。今同乳妖也,何以賀為?宜戒法吏之不察奸,邊吏之不禦寇者,上承天意。」這個說法,雖沒有研究鼠吃貓乳之所以然,但比朝賀的那班糊塗蟲就高明得多!後五年,獻貓鼠同乳的朱泚造反,代宗子德宗出奔(著名的盧杞為宰相),幾乎亡了國。可見崔裕甫的不快之言,比朱泚進的新稀罕兒價值有天壤之別。同時,我們也可以想到,鼠吃貓乳,也必是朱泚一種人工訓練使然,而特意拿出去騙代宗的。 原載1944年7月8日重慶《新民報》 還是唐有詩人 病中無聊,讀唐詩消遣。我有個感覺,便是由天寶當年,一直到唐之將亡,詩人都是明目張胆,慨嘆著「漁陽顰鼓動地來」,是唐明皇自己有以致之,越到後來,越直率地說出。而與明皇同時的杜甫,以詩震動朝野,就十有八九是帶批評性的。我們並不聽說唐詩,對此犯了什麼大罪。這一點讓我們佩服專制時代,有這點千古不磨的民主精神,而給我們留下許多好詩。 宋經五代大亂之後,文字獄是有點。可是蘇東坡、陸放翁的詩,還不少有些胡椒味在內。至元而客帝統治中國,文人只好去填曲子,可是曲子也不少悲歌慷慨的。明朝皇帝雖是漢人,卻不解放文字。明詩人雖學唐詩,學的是架子,行屍走肉,談不上正義感。清又是個翻版元朝,儘管提倡文學,詩人被文字獄嚇怕了,二百餘年的時間,真不算短,卻沒有一首可傳的史詩(圓圓曲很好,可惜連吳三桂都罵得不痛快)。這樣反溯上去,怪不得還是唐詩好了。 原載1944年7月20日重慶《新民報》 中國民族素質不弱 最近接到一封信,是民族改造研究所計劃書,它劈頭就說:「我國民族(似乎是專指漢族,已有點錯誤了)之素質,每千大學生,不能產生一合格飛機師,歐美普通士兵給以短期訓練,便能勝任愉快……民國二十五年,我國派遣一百三十九人參加柏林世界運動會,竟全軍覆沒。」慨乎言之,立意是不可厚非的。但所舉的這個例,只能代表中國知識青年,而不能代表民族。 我有個極強的例子,證明中國民族不弱。現在是入伏的暑天了,無千無萬的農民,於上面烈日苦籠,下面泥水蒸蒸的情狀中(這情形四川少一點),在田裡整理他們的莊稼。任何歐美的農人,吃不了這份辛苦。工人階級,也是一樣。多數以終年無星期,每日十小時以上的工作,維持他們的生活,他們是人力代替了獸力與動力的。再說,五十萬農人,以一百天的日子造成若干龐大無比的飛機場,令歐美人為之大驚。中國民族真弱嗎? 自然,中國普通人民,健康自也有問題,根本不解衛生,生活水準又太低,改善自也屬必要。但大學生,根本沒有幾個是農工階級的產兒,戰前是大少爺,於今是……(這名詞姑不明言),他們的素質不佳,不能代表整個民族,這應當分清。 原載1944年7月21日重慶《新民報》 一九一八的故事重演 戈培爾曾一再地說著,一九一八的故事不許重演。有了這一個不免,才有戈培爾一再的不許。 許多人根據過往歷史的經驗,替希特勒算了一算命。他絕對是一個悲劇的主角,是合拿破崙與威廉兩個人的八字演成的一張命單。而希魔所學的,正也是拿破崙與威廉二人。史達林格勒以後的戰局,他是走拿翁的厄運,於今德國內部的變亂,他又走的是霍亨素倫先生(德皇)的厄運。一九一八年十月初,德統帥興登堡致電首相巴登,主張求和,否則採取斷然手段。於是巴登就向美總統威爾遜求和,德皇繼位。現在戈林大聲疾呼,軍隊不要接受偽令,顯然是有了個興登堡第二,不用說,羅斯福就是威爾遜了。那麼,現在的威廉是說誰呢?公式列好了,只把人名字填進去就得。 公理畢竟會戰勝強權的。我們將看到北平中央公園的公理紀念牌坊後,會再建一座牌坊。一切學歷史上壞人的人也都可醒悟一下。 原載1944年7月22日重慶《新民報》 翻舊賬看德國 第一次歐戰,一九一七年七月,意軍在法登陸,直到次年十月,德國才發生叛亂。這次呢?美軍在法境登陸,僅僅是四十多天,德國就歷史重演了。 第一次歐戰,德國軍人只是要求和,只是要德皇遜位。這次德軍人卻以炸彈享希魔,要置之死地。變得快,變得也更厲害。 上次德國講和,是發動於大將興登堡,這次德國變動,卻有三個上將主謀,就眼前說,這個亂子似乎也必定一發不可收拾。 上次德國變動,海軍先來發動,這次亦然。但今日的德海軍的實力,卻遠非昔比。 第一次歐戰,德國東線始終勝利,直至垮台以前不久,西線還有小勝。這次卻是東西兩線都敗,而上空還不斷受著慘炸。雖然於今的德國人,飢困比上次好得多,而空襲的損失,是許多人想不到的事。那引起叛變的情緒,也許比飢困來得更濃烈吧? 原載1944年7月23日重慶《新民報》 日本不能搬家上大陸 現在有人做一種過敏性的看法,日本會搬家上大陸。自然,丟了國土而建治他國,不是史無前例的事,然而現在不能。尤其是日本想搬家中國,那是痴人說夢。 中國內地是多次被客族統治全部分的,這個例子,也不適於今日。現在先說後者,蒙古曾建都北平而立元朝。滿人也曾入關而立清朝。可是他們一則雄跨歐亞,一則掃清東北,是擴大原來的根據地,而無後顧之憂的。況且當日宋明完全投降,毫無抵抗能力。他們盡可大膽前來。現在的日本,不但本土有喪失之虞,而我國的抵抗,是越久越有力,他怎配學元清而妄想搬家?難道他自身不保,可以帶一批殘敗軍隊,渡海而來華北嗎?退一萬步說,真有此舉。請問,他的糧餉械彈又從何而來?那真是驅羊入虎口了。 自然,我們的西域傳記上,也有些小國,是亡了國土由別處遷來的,要知道那是率兵民入無人之境,猶之魯濱遜上孤島,不難自立為王。於今世界上可沒這種孤島讓人去搶取了。日本遷國,本是無常識之談,近來連讀書人也談起來,不能不辭以辟之! 原載1944年7月24日重慶《新民報》 紅紙帖能治病 是民國初年,北平城裡,有一個卸戰多年的旗籍都統,忽然病了。茶不思,飯不想,終日昏昏欲睡。家人給他請醫求單方,他都拒絕了,纏綿多日,終於由太太發現他的病根,給他看了一張紅紙帖兒,病就好了。你說奇不奇? 原來這位都統,有個官癮,自卸職後,散在京城裡的舊屬,每逢農曆初一、十五,都給他送一份請安的帖子,他看了之後,覺得還在做官,頗能聊以自慰。然而他究竟是卸了職的人,舊屬各奔前程,不能老敷衍他。日子久了,只有家中一個無出路的老聽差,一個無投奔的老媽子,聯合胡同里打更的更伕、地保,還照例奉行故事一回,最後大家省錢,連帖子也不寫了,每逢朔、望,由太太在箱子裡取出舊帖兒交給老爺看一下了事。而紅紙是不肯作假的。於是太太捏造舊屬名字,買一大堆新紅帖,悄悄放在老爺書桌上。他一看之下,舊夢重溫,仿佛又做了現任都統,才霍然而愈。 這是我朋友親眼看見之事,絕非捏造,心理學上也許說得通。但我們不可認為是這位太太欺騙她丈夫,有了個受欺騙的病。 原載1944年7月28日重慶《新民報》 王鳳姐點戲 賈府唱戲,少爺、小姐、奶奶們各有各的看法。有的點《佳期拷紅》,有人點《琵琶記》,也有人點《南柯夢》。可是王鳳姐來了,她別出冷門,點些《醉打山門》《單刀赴會》之類。理由很簡單,因為史太君喜歡熱鬧,愛聽鑼鼓叮咚之聲,鳳姐她自己沒聽戲的成見,也沒有主張,老祖宗愛聽什麼戲,她就點什麼戲,老祖宗歡喜了,她也就歡喜了。老祖宗最喜歡鳳丫頭,鳳丫頭可人心,就是這麼一點兒。 王熙鳳是賈府的紅人,曹雪芹對於此人,盡多微詞,甚至高蘭墅把賈府之被抄,把責任都歸到王熙鳳身上,然而老祖宗始終是疼愛鳳丫頭的。《紅樓夢》上有對聯說:「練造人情皆學問,洞明世事亦文章。」這就是王鳳姐的人生哲學。你說她是哪路人,大可見仁見智,不過曹雪芹之不免為賈寶玉對其祖母,或有點皮裡陽秋吧?誰要說《紅樓夢》僅僅是愛情小說,其為人可謂不善讀書,更不善做人也已。 原載1944年7月29日重慶《新民報》 衡陽與史達林格勒 長沙三次會戰,告訴了我們許多經驗,常德、鄂西兩次會戰,也告訴了我們許多經驗,這回衡陽的保衛戰,更告訴了我們許許多多經驗。 抗戰八年來,守一個城池到一月以上這是沒有前例的事。我們能創造這個例子,就足以證明中國軍隊能戰,能苦戰。假使衡陽有史達林格勒那樣的建築,衡陽守軍有蘇聯紅軍那樣的配備,那所可斷言,衡陽城郊根本不用打這樣久,就把敵人打退了。史達林格勒之役,蘇軍的配備,也許比德軍稍差,但究竟是現代的武器對現代的武器。而這次衡陽保衛戰,是談不到這一點的。因此,我們相信衡陽守軍的精神足與史達林格勒蘇軍一比。 衡陽的戰果,這時還不許預言。可是我們全國軍人都應該向衡陽城內外忠勇將士學習! 原載1944年7月30日重慶《新民報》 黑色眼鏡 十年來的摩登女士,入夏喜歡戴黑色眼鏡。據說:有這種眼鏡罩在眼上,看到太陽光下一切熾烈的光線,都是灰暗的,可以減少眼睛受刺激。我還沒有請教眼科醫生,不敢在科學觀點上對此有所懷疑。但憑我自己的經驗,活了五十個年頭,還沒有被夏天的陽光創傷眼睛的事實,至少我感到黑色眼鏡不是日用必需品。 我需要光明,讓光明而略略損害我的眼睛(其實絕不會),我也十分情願。光明可以照出一切污穢,可以撲滅一切病菌,為什麼怕它?戴上黑色的眼鏡,讓眼睛去受玻璃片的欺騙,把一切客觀的光明,都變成主觀的黑暗,釀成心理上一種不健全的病感,那又何必呢?那些摩登士女以黑暗為時髦,時髦也許就是她們的衣食,那就讓她們去以黑色眼鏡為日用必需品吧。不過就我們書呆子來說,真別重於修飾,人格更是比衣食價值重萬倍,我們決不要戴黑色眼鏡。 原載1944年7月31日重慶《新民報》 柏克上校死矣 在大戰前,柏克上校以他雄鷙的姿態縱橫國際上,很是自負,他簡直要利用歐亞動盪的機會,使波蘭成為一等強國。雖然波蘭還是個復興未久的國家,而又介於蘇德兩強之間,他並未以此介意。若根據柏克外交手腕來看,他完全是右傾的。因他親日,頗給予中國人很多不快。對蘇聯也是。但他這樣做,並未能遏止希特勒的饞涎,但澤一把火,德軍進入了波蘭,只有幾天的工夫,就把他顛覆了。從此以後,我們也就在報上久違了柏克上校的名字。老實說,波蘭流亡政府於今有許多不快的事,都是受了柏克外交的影響。正當華沙行將解放,波蘭總理赴蘇之際,報上登了一條令人不能不注意的短訊,柏克在布加勒斯特過世了。他這一死,也許死得正好。不過,我們有點感想,要國家達於富強,雖是政治家應有的期望,但必須有遠大的眼光,非可以一味蠻幹從事。柏克一個叱吒風雲的人物,國際上雖默默無聞以死,而給予波蘭留下的暗影,經過國家一度滄桑,依然未能消除。可見辦外交只圖出風頭,是要不得的。 原載1944年8月4日重慶《新民報》 父母兄弟之間 「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世間最難得者兄弟。」我們讀過線裝書,對這種格言,已司空見慣。可是把這話灌進現代青年的耳朵里,便不受用。尤其前面七個字,連邏輯上都說不過去,更不用說情理了。 不過就情理的另一角度說,這十四個字,依然可以部分予以保留。當然發生對外事件之時,父母兄弟的榮辱,往往也就是自身的榮辱。一個淡漠了自己骨肉情感的人,未必是社會所可諒解的。「其父攘羊而子證之」,這絕不是直。有時「父為子隱,子為父隱」,也是不得已的必要舉動。再說到兄弟之間,儒家的哲學,都比較適中,他們主張兄友弟恭,所以《小雅》上說,「兄弟鬩於牆,而外御其侮」。這解釋便是,牙齒和舌頭有相碰的時候,何況兄弟。只是吃起飯來,牙舌必須合作。 上述的理論,是極淺薄的。但這淺薄的理,就會是比相對論還難懂,奈何奈何! 原載1944年8月6日重慶《新民報》 兒童讀物之毒物 在家裡孩子們玩的兒童讀物上,看到一本講墨索里尼進兵羅馬。書是前若干年上海書商印的,對於這個故事的選擇,我們還不必過分追究,可是書的內容,看了之後,不由你不氣炸了肺。我相信這有點故意迎合敵人的奴化教育。 書一開頭,就敘述老墨兒時三次做小偷的故事。對於老墨偷獵人一隻雀,而逃脫了獵人的追捕,認為是勇敢,真是豈有此理?所以全書的結句說老墨「征伐」阿比西尼亞,是雄心壯志。請問,誰家父母願意孩子有這種觀念呢? 這是讀兒童故事二百種之一,可見還有類似的一百九十九種,無疑的,這書是近兩年運入內地的。我們覺得這書是絕對未受檢。不然,任何一位檢查先生不會通過它。我們並不非難任何管理圖書的人,只是想到病菌之侵入往往在人不經意的地方,這是一個例子。 原載1944年8月7日重慶《新民報》 我們要剪斷敵人長蛇陣 這幾天,敵人的宣傳,又該在拚命渲染衡陽的戰果了。密支那丟了,可以不說;關島守軍「玉碎」,也可以不說;就是長崎被炸,瞞不了日本人民的,也只說一句「並無損失」。他們儘管知道菲律賓有即將被攻的徵兆,但他仍舊忘不了在中國「橫斷大陸」的企圖。許多人看法以為日本軍閥這是移轉人民視線的宣傳。好像是孟子所嘲笑的下棋人,一心以為有鴻鵠之將至,預備拿弓箭去射,而忘了面前所擺的這盤棋,有全軍覆滅的可能,但這個看法,究竟過於樂觀。 日本在南洋和緬、越的軍隊,據傳說有十九個半師團,現在他船舶恐慌,飛機缺乏,海運空運全不可能。他要守,須得由陸路去接濟,他不守,也得由陸上撤退。他如不眼睜睜把這三四十萬大兵拋棄海外,儘管太平洋吃緊萬分,他也不能在內陸上找一線生機。所以「橫斷大陸」的企圖,並非聊以解嘲的架空幻想。這與我們要溝通中印陸運,目的不同,手段卻是一樣,我們針對了敵人這一字長蛇陣的鑽進,不應當先是攔頭去擋,應該由黃河以北起,隨時隨地不擇手段予以剪斷,越剪得多越好,而且是可能的。 原載1944年8月13日重慶《新民報》 縣長挑糞 同文超構兄記西北旅行,對於一個挑糞縣長,頗感到興趣。這樣的人才,他處不是沒有,但果然這樣做,必然得一個「驚世駭俗」的考語,落個沒趣,那又何必。我不必遠處舉例,我有兩個朋友,一姓萬,一姓虞,同以第一流的新聞記者下海當縣長,都幹得意興闌珊而去。虞君的一縣,緊鄰著戰地,我只知道他出生入死幾回,於今養病故園,其事不詳。萬君卻以能吏,馳名那一省,有草鞋縣長之稱。他曾辦一張縣報,將人民對他的批評,公開地登在那報上,然後親自為文答辯。這一份民主精神,就找不到前例。他的廉潔,尤其難得。幾乎把賣草紙錢的賬目,都讓人民審查。可是起來早了,丈夫不願意;起來晚了,婆婆又不願意。他栽了個大筋斗下台,險不一點兒坐了牢。他說起來,至今猶有餘憾。請問,虞、萬兩君,若在必須挑糞的所在,他何難乎挑糞?然而,他要在所乾的那兩縣挑糞,被人家說他一句「有失官體」,立刻就得卷行李走路了。 所以縣長挑糞,非該縣長之能特別賣力,情勢有以使之然耳。華萊士副總統要玩農夫的鋤頭,其理由正同。我國北洋軍人馮國璋也當過副總統,卻是出門先禁街,你若叫他下田弄鋤頭,那不是一種侮辱嗎? 原載1944年8月14日重慶《新民報》 唱《馬賽曲》的時候到了 「起來!祖國英勇的孩子們,鬥爭的時候到了。」《馬賽曲》的悲壯歌聲,應該永遠印在法蘭西人民的心坎,我們早就想著,何時在馬賽再來一回革命軍進行曲,招回法蘭西之魂?馬賽這個富有歷史意味的地方,若有軍事,是最能刺激法國人的。 消息傳來,盟軍在土倫、馬賽之間登陸了。據地中海戰區盟軍總司令威爾遜上將報告,法軍已在海陸空方面與盟軍並肩作戰了。這個法國革命聖地,有這樣燃起自由火炬的盛舉,我想法國人絕不會輕鬆放過。 遙想著,地中海的法岸,大軍浩浩蕩蕩向巴黎凱旋門前進,法人在這裡唱著當國歌的《馬賽曲》,這真是熱血的情境,狂歡的畫面,史詩的行為。法國的孩子們,為你們的前途祝福呀! 於是想到了我們自己,我們什麼時候在朱仙鎮,在雨花台,在黃花崗,在盧溝橋,也重唱這麼一回史詩的放歌,予日望之矣! 原載1944年8月16日重慶《新民報》 貝當與學貝當的人 當納粹蹂躪著法蘭西的時候,祖父輩的貝當老頭兒,上了法奸賴法爾的鉤,組織奴才式的維琪政府。那時候汪逆精衛,還在上海,他就大捧其貝當。一班「低調俱樂部」的蛆蟲,也大兜其圈子,由法蘭西之不能抵抗優勢兵力,說到貝當的當老奴才,是跳火坑救國。由貝當的投降,就說到他們賣國當奴才是大有道理。自然,那時就有不少人嚴詞以辟之。然而當秦檜、石敬瑭的,都有他們一套說法。在秦檜做小朝廷宰相,石敬瑭做兒皇帝的時候,他還不失為一個人頭畜鳴的人,你無法說服他那顆利祿燻黑了的心。 然而公理究竟又戰勝了強敵。貝當雖還做了一個昏夢,要與攻入巴黎的盟軍,將來談判。他卻知道了納粹要滾蛋,法國要翻身,卻不知那些要仿效貝當的蛆蟲,他們做何感想?我禱告上帝,讓病在東京的汪逆,繼續地活下去,讓他看到賴伐爾槍斃,東條受審,將事實的刺激,碎割這班人的心,以後才可以少出些秦檜、石敬瑭。 原載1944年8月18日重慶《新民報》 新原道 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莊子說:「道在屎溺。」老子說:「道生之,德畜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這是中國人最古的道學看法。「道」這個字,初看起來是很玄,其實用新名詞解釋起來,就是「法則」。做人有做人的法則,所以莊子和老子的看法差不多,萬物存在都有它一個法則,屎溺也不例外。我們既明白了道只是一個法則的解釋,這就好辦。一定的萬物各有其演變,在演變之後,法則也當有個變更。譬如蝌蚪的生存之道,到了落掉尾巴,變成青蛙,它就要用青蛙生存之道了。若照孔子的忠恕的解法也通,「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盡己,推己,就沒有強迫青蛙仍過蝌蚪生活之可能了。 死硬頑固派,講一個「天不變道亦不變」。那是糊塗蟲的看法。其中帶一點火氣的人,變到韓退之那樣原道,要「人其人,火其書」,以對付異己,那簡直是不講理,也根本離開了道。 原載1944年8月19日重慶《新民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