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古今談 · 1943年

張恨水 《上下古今談》
恕不另簡 在戰前,年節有一種膩人的應酬,便是朋友之間(包括素昧平生的)互相寄賀年片。這遠道的朋友,書信稀少,也許有此必要。在賀年片印著「恭賀新禧,某某鞠躬」字樣之下,可以告訴朋友,我還健在著。至於同在一城,同在一街,甚至同在一屋的人,在彼此見面,道過新禧之後,那賀年片大迂迴地由郵局旅行一趟,送到朋友的案上,這除了給郵局辦事的人,開點玩笑之外,找不到其他的意味。 在這種情形之下,節約的人,想出了一個辦法,在報上登一方賀年廣告,在旁邊另注一行小字「恕不另簡」。那就是說,憑這個拜年,不另寄賀年片了。其實,事情不這樣簡單。除了有一部分人,藉此在報上露露大名之外,而真正意在「恕不另簡」的人,也不能不另簡。其一,報登本埠,而外埠的朋友看不見,他人無從知道你在報上有聲明。其二,儘管不發賀年片,可是,朋友有賀年片來,似乎應當回他一個。因為報上縱然登出「恕不另簡」,恐怕人家不恕。第三,登報「恕不另簡」之外,卻大大地另簡。廣告作用,是在賀年片有遺漏的地方,可以藉此卸責。至於又見報,又接賀年片的對方,他只好說聲禮多人不怪了。 抗戰六年了,賀年片因了經濟的關係,已無形減少了百分之九十幾(因為不敢說絕無),便不登著「恕不另簡」的廣告,似乎也沒有人感到禮少而見怪。然則當年之所為,由今證之,豈不浪費也乎哉!於是,對於若干官樣文章,我們有個解釋,乃是「恕不另簡」式的。 原載1943年1月1日重慶《新民報》 北京政府新年無話 某年年初,梁士詒在北京政府組閣,登台第一炮,發了一個通電,除了略略表示大政方針之外。曾於電文中即景生情地說了一句:「今日元旦大雪,足為豐年之兆。」其實,這是不合邏輯的話。無論北方冬季下雪,乃是常事;便算「瑞雪兆豐年」乃是可能的,而北京一隅的雪,豈能為全國豐年之兆?在這一點上,我們想到做官人要說好話而無好話可說之苦。 雖然,北京政府是個腐朽貪污的政府,像梁士詒這樣新年通電的文章,已是十年難碰金滿鬥了。他們在元旦前後,於扎彩牌坊懸掛國旗之外,照例是發表大批的升官的命令。倒是我們新聞記者,卻不免有一箱迎年八股。當時,我們並無什麼感覺,於今回想起來,他們不說話也好。 原載1943年1月3日重慶《新民報》 市言與市情 物價何時停止增漲,沒有人這樣預計過。但是,在政府下令一月十五實施限價以後,一般人就都有這麼一個幻想,到了那個時候,至少是可以維持現狀了。但市場上的反應,卻不如此,商販暗暗裡傳說,某物在陰曆年關以內必大漲,甚至說,馬上就要漲。住在山溝里的草茅下士如不才也者,就不相信這話。但儘管不相信,而專賣的幾項東西,也傳說著要漲,這就奇怪了。政府所掌握著的物資,都限制不了嗎?「市言訛虎」,我們絕對地疑惑這是一個傳謠。 原載1943年1月4日重慶《新民報》 郭沫若洪深都五十了 去年郭沫若先生五十壽辰,我因在鄉,未曾參加,也是不敢交淺言深。洪深先生卻是我的老友,他的五十壽辰,我也因警報的阻礙,未能道賀,頗感歉疚,因郭、洪兩君之壽,借作此文,或亦二君所許。 我們這部分中年文藝人,度著中國一個遙遠的過渡時代,不客氣地說,我們所學,未達到我們的企望。我們無疑地肩負兩份重擔:一份是承襲先人的遺產,固有文化;一份是接受西洋文明。而這兩份重擔,必須使他交流,以產出合乎我祖國翻身中的文藝新產品。然而,我們實未能辦到這個圓滿的地步,這自然是「非戰之罪」。客觀的某些事物存在,阻礙了我們的發展,但我們也不能諱言我們之努力不夠。 雖然,究竟還有郭沫若、洪深之流,依然在五十之年,為文藝而文藝,可以少慰。而跟著郭沫若、洪深而來的後起之秀,似乎還待我們去挖掘。我們自當敬祝郭、洪兩君再活五十年,卻也不能不盼望無數的郭沫若、洪深追趕上他們。可是,在哪裡呢?我們讓趙子龍由白面書生戰鬥到鬚髮蒼然,永遠還是要他做先鋒嗎?中年人是一天一天地老,而後來的青年,以連年大學招考的成績水準來看,似乎不容易產生無數的郭沫若與洪深了,這一點,中年文藝家(包括郭、洪二君在內),有他的責任。願兩公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此點,大概為祝壽者所未曾提到,敬而祝於此。 原載1943年1月5日重慶《新民報》 納粹領袖已下伏筆 戈培爾新年演說,有一句話,值得我們注意,就是「我國國力,因長期作戰而致耗弱」。換一句話說,就是承認了德國已經不行。在新年開始,納粹領袖向國人注射嗎啡針的時候,為什麼告訴國人已患了貧血症呢?再回想到上次希特勒的演說,一再證明,決不投降,就大有原因。現在並沒有誰逼德國投降,也沒有人提議這個。他自動地說不投降,好像已有個要投降的象徵在德國人心裡了。這象徵就是德國國力已經耗弱。這是他們交代要打敗仗,先下了一個伏筆。 軸心國是向來拿說大話救命的,他們頭兒一再公開地示弱,貧血的程度,大概是不淺。由於這一點,我們觀察戰事,可以注意到同盟國消耗敵人的手段上去了。而我們也就相信歷史的重演,大有可能。德國依舊像上次歐戰,被繼續消耗而崩潰。但希特勒比威廉要聰明些,他已先下伏筆,將來學威廉鋸木頭消遣的時候,對德國人比較容易交代些。 原載1943年1月6日重慶《新民報》 我雖皖人我敬薛岳 戰爭現在需要四個條件,天時、地利、人和、資源。睹乎此,則可知僅靠天險作戰,不過是其中條件的四分之一。而且關於此點,兩千年前的左傳,就說得很透徹,「我能往寇亦能往」。在今日立體戰爭之下,甚至我不能往,寇亦能往。奈何去光恃天險? 先說水險,「長江天塹,賊兵豈能飛渡耶?」在說此話不久,明建文皇帝,就走出了南京。再說山險,鄧艾以一支孤軍,越過了大巴山,劉阿斗就匆促乞降。天險而無其餘三種作戰條件配合,乾脆,險不足恃。 敵人三犯長沙而三敗,長沙並無什麼天險,此薛岳之功也。我雖皖人,我敬薛岳。 原載1943年1月9日重慶《新民報》 敬以一言告同胞 一般政治學者,都這樣說,我們要在和會上獲得勝利,我們自己,必在今日有所表現。我們雖不是研究政治者,但由事實經驗得來,早已知道力量就是正義的伏筆。老談正義而無力量,耶穌便死在十字架上。 第一次歐戰,中國站在勝利的一邊,而和會上卻大為失敗。失敗的原因很多,總不外北京政府無力量、無表現。而北京政府之無能力、無表現,就是全國老百姓對此漠不關心。我們也承認那時中國人政治水準太低,夠不上談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可是,現在的中國人民怎麼樣呢?除了大家的生意經門檻很精,我不知其他。 在今年這個接近勝利,又接近和會的日子,全國人必定要特別費力一下,為我們後代子孫做一番打算。趕快以一切力量,配合軍事,切戒一句話:「勿以圍著百萬寇軍於境內為已足。」 原載1943年1月10日重慶《新民報》 商人在撒嬌 這是限價的前夕了,商人的反應怎樣呢?以我們身住南郊的人經驗來說,秈米的漲風甚高,兩個星期內,每川斗已多漲二三十元。炭料也漲,每百斤漲二三十元。糖叫缺貨,紙菸也叫缺貨,酒陡漲,總之,一切與限價的呼聲成反比例。 聽到城裡來人說,商家唯一的對策,是叫出「成本大」來,準備不出貨。其實,這是一個「撒嬌」的做法。小孩對母親有所要脅,常是哭著不吃飯。請問,不吃飯是誰肚子餓,餓著母親了嗎?商人不出貨,不做生意,是商人自己關門,與政府何干?我們用常識判斷,一切限價(包括工資在內),成本當然會低落。其初,一個短時期,也許成本不會驟減,然而一切上了軌道,這是不成問題的。母親對付小孩撒嬌的辦法,很簡單,就是不睬。 原載1943年1月14日重慶《新民報》 大炮代牛油的另一課 據在蘇聯前線的記者報告,胡鬧的德軍,彈藥還可以對付,但糧食極缺乏,他們正上著希特勒大著「大炮代替牛油」。這一課程的畢業,我們想,為時當不在久。他們畢業之後,我們也可以得些教訓,到底大炮能不能代替牛油。 希特勒迷信大炮可以換得一切,所以說大炮代替牛油。這迷信大概可以剷除。而世界上類此一種毛病患得又最普遍的,大概是「鈔票可以換得一切」,而表面上也真如此。自然,這一切包括生命在內,也包括種族在內。於是,有很多人在那裡上這一課:「鈔票可以代替種族」,個人之生老病死苦,有所不計焉。這一課書,與大炮代替牛油,雖比較難講讀,其實,聰明人也很容易畢業。但聰明人究不多,所以上而犧牲種族,下而犧牲子孫幸福,拚命在研究這一課書的,就芸芸皆是了。 原載1943年1月16日重慶《新民報》 湊巧 京戲裡汾河灣,薛仁貴念曰:「提到做官,早來三天也好,遲來三天也好。」柳迎春念曰:「不遲不早,剛剛湊巧。」薛曰:「唔!湊巧倒是湊巧,當了一名馬頭軍。」由此看來,湊巧並非幸福之謂也。 在一月十五日後的幾日,到場上買東西。帶了理想中所需的錢去,以為是有圓滿結果的。然而不然。秈米二百二十餘元一老斗,晶糖三十六元一斤,雙喜牌紙菸,二十七元五角一包。和我所備的錢,超出二分之一。我看了日曆邊的一張新物價表,不由得唱起紅樓夢的曲子來:「若說無緣法,今生偏偏遇著他。若說有緣法,如何心事成虛話?」 物價表啊,物價表,你早來三天也好,你遲來三天也好,當我買東西感到升了官的時候,你就來了,讓我心裡好生難過。 原載1943年1月26日重慶《新民報》 緞靴與皮鞋 你看過京戲的法門寺帶大審嗎?那個劉瑾家裡的小太監賈桂,是一種暴露。他對郿鄔縣說:「你就是這樣地報告嗎?你別跟我裝糊塗。為這件案子,上上下下,跑了幾十趟。跑破了一雙緞靴買一雙新的,要二三兩銀子。我為著什麼?你又為著什麼?」這賈桂,雖不免是個十足的小人,然而他的話,卻是一撾一掌血,硬是要錢。貪污而不諱言貪污,教人行賄賂也花在明處。而他自己,直截了當承認是個敲竹槓的小人,花錢認識了個小人,也不冤! 賈桂若生在今日,當然是穿皮鞋了。皮鞋要八九百元一雙。憑他當個小太監,折合今日的正式薪水,也不過五六百元,跑破了一雙皮鞋,全月的薪水還不夠買。至於一套西裝,一件大衣,更不能談了。所以,我們對於跑路的人進了門,他穿的越闊綽,不問他是調查或收款,越當給予以同情。要知道人家得來不易。 原載1943年1月27日重慶《新民報》 滿清的新政 滿清末季,以懂洋務辦新政的官最闊,也以懂洋務辦新政的官最說得嘴響。其實,他們每辦一事,每發一令,全是貪污的張本。例如,築鐵路,這是建設,由我們現在看起來,無可反對。然而當時從派員出去測量起,就開始敲著人民的竹槓。你不花錢,哪怕你的房產地皮,距鐵路線很遠,他也會告訴主人,已畫在鐵路線內。反之,你肯大花錢,他不惜將鐵路線畫得繞過你的田產。又如,開始舉辦商會,這根本不是官方行政的事,然而以其屬於新政,由會員到會長,都是辦新政的官來指派。以後,商會會長坐了四人大轎去拜會辦新政的官,可以講價還價,代表商人實行賄賂。然而,這是新政,除了人民不敢說話,報紙還得捧場。 滿清這一新政的施行,就要造一大批官僚發財。而官僚還誇嘴說:這是「預備立憲」。 原載1943年1月29日重慶《新民報》 三個書生大使 中國外交界的書生,前後共有三個人,第一個是駐日大使許世英,第二個是駐美大使胡適,第三個是駐蘇大使邵力子。這三個人的成就如何,現在,我們可做保留態度。但有一層,是人人皆知的,便是他們都極得駐在國家的輿論敬仰。 許靜老之為靜老,其修養有素,自不待論。而邵先生卻是個有強烈革命思想、帶著封建貞操的人,所以中國的布衣使節,還不曾找到第二個。你別看胡博士是五四運動的健將,打出了孔家店。其實,他的私德極好。他是一個世襲的經學者,以常理論,這樣的人,自不宜於做外交官。而他們終於各做了一個駐強國的大使,而且都得彼邦盛譽,以後是否再有第四位書生大使出現,這自然是不得而知,但以今日言之,這三位大使,究不愧為一種典型。 原載1943年1月31日重慶《新民報》 消遣法 金聖歎在聖嘆外書里,發表過他的人生觀。他以為人生無非是消遣時間,大意這樣:一個人覺得做官好,教人生聚教訓,去臥薪嘗膽可也。忽然改變過來,扁舟游湖,亦可也。又覺得當隱士好,躬耕南陽可也。忽然改變過來,六出祁山,死而後已,亦可也。還有好酒的,一種自樂!說個死,便埋我可也。再有好佛的,敝屣天下,餓死台城可也。這種看法,對與不對,那是另一問題,反正不失為一種看法。 根據上說,有一件事,我們可以恍然大悟。就是人生會花錢,擁資千百萬,也就夠了。然而,一般富翁,有了千萬想萬萬,有了萬萬想百萬萬。無論有了多少錢,他總得晝夜打算盤,去搜刮盤剝,以便將家產數字增加。其初我們窮小子,不解富人心理,以為他是過於地為衣食發愁。若照金先生說法,他不過是人生消遣法而已,這就不足怪了。 有人說:「不足怪是不足怪。可是,他在那裡看家產數字消遣,吾等窮小子就糟了。」我說:「那又何妨?我們不會專門以咒死這類人,消遣嗎?」這至少精神上是勝利的。 原載1943年2月1日重慶《新民報》 鑒於皖西之役 當敵人發動大別山攻勢的時候,許多人的看法,就認為是繼浙贛線肆毒之後,另一個敵人破壞性的蠢動。於今,皖西遭受大肆蹂躪,不能說,那種看法是事後有先見之明了。 在浙贛線哀鴻遍野的時候,就有若干報紙,對人民曾加以警惕,說是防備敵人在別一角落再來一下。而這個角落在什麼所在,緊鄰前線的人民,是個個應該自省的。皖西的人民,自然不能例外。現在,我們檢討敵人侵襲立煌的路線,不能抄記了一句話:「虎兕出於柙,是誰之過歟」嗎? 皖西之事雖已過去,痛定思痛,我們應當有所誡勉。因聽說皖人在重慶籌賑立煌近災,感而發此。有心人必韙予言吧? 原載1943年2月4日重慶《新民報》 春聯憶舊 十五六歲的時候,名士迷很重。廢曆元旦,經常有一種特別遊戲,就是邀集三五長衫朋友,穿行大街小巷,賞鑒人家門口的對聯為樂,其實走了半日回來,所得極為有限。因為看對聯,當然以大小公館為對象。而公館對聯,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以下幾種:一、皇恩浩蕩,文治日光華。二、恩承北闕,德浩中原。三、國恩家慶,人壽年豐。四、堯天舜日,景星慶雲。屬俗濫套,胡亂恭維,令人毫無美感。偶然有一兩處,「聖代即今多雨露,故鄉無此好湖山」之類,而其恭維皇上,也就無以復加。皇帝並未貪天之功,而小臣已把這雨露之多,認為是德了。 從前做官的人,以皇帝為衣食父母。不管如何天高皇帝遠,一定要極力表示他受恩深重,無時或忘。然而一部《官場現形記》就出版在我看對聯的年月,就以奴才而論,他們也是《聊齋志異》上的畫皮魔鬼。由此言之,皇帝真箇是堯舜再生,也無救於鬼蜮世界。 原載1943年2月9日重慶《新民報》 蘇三拾著了公道 「你說你公道,我說我公道,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京戲蘇三起解里的崇公道解差,念著這樣的上場白。我們很費解,為什麼有這四句開宗明義的話?這與解差的身份、當時情景,是全無關係的。若說是發揮他那台甫的含義,而又不怎麼合。因為,他分明是崇拜公道之流,而這四句話,是牢騷洋溢的。 仔細一想,有了。崇公道這個人的姓名,分明是編戲的人,信手拈來。大概這二十個字,也就是編戲者,對於蘇三這個冤獄,有點慨乎言之,於是倒果為因的,就以他這點正義感捏造出崇公道這個人。所以出了洪洞縣,他因天熱,而為蘇三鬆了行枷。於是,蘇三認為「老伯倒是個好人」。拜他作乾爹。這樣的以父事人,透著她在滿宇宙里喪失了公道之後,而不料在這解差手上拾著。因驚異而感激涕零了。禮失而求諸野,所以孔夫子要乘桴弋于海,也不盡屬於發牢騷。 原載1943年2月10日重慶《新民報》 「有題」 中國舊詩人作的情詩,或別有寄託的詩,多叫無題詩,而詩的題目,也就乾脆書以無題兩字。現在的詩翁,雖還有作無題詩的,然而,我們的感覺,那是詩翁客氣。現在作詩,有的是各類題目,簡直俯拾即是。但有了題目,卻不一定可以依題為詩,甚至題目下,多著一個字不得。即古人自命崇高的文格,「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是也。 區區絕不是詩人,但也略懂詩味。便以這略懂詩味的人而論,也就很多無詩而有題的詩題。隨舉幾個例:「見商家請收款人吃館子有感」「仰光懷古」「新蜀道難」「新麗人行」「題子路負米圖」「題綠珠墜樓圖」「按圖索驥行」……多了,這不都是詩題嗎?然而,實不相瞞,鄙人江郎才盡,實不曾在這題目外作過一個字的詩。 原載1943年2月15日重慶《新民報》 春雪的壽命 自到了四川,少見著雪。春節後,下了兩天小雪,雖是到地便化了,而最後的幾小時,終於是將鄉居所在的山谷林木、菜圃都抹上了一層白粉,令人羨賞不置。尤其是門,一條幹溝,除了洪水,終年是屯集了垃圾,非常討厭。而下午的時候,和菜圃那個糞坑一般著受天公平等待遇,將潔白的銀粉,全部給掩蓋上了。不是風景,也變為了風景,眼前豁然開朗,令人精神為之一爽。 但是這眼福的享受,是太短促了。次日起來,一層薄霧透開,半空里露出淡黃的日影,大地上鋪著的白粉,一齊不見,垃圾溝還是垃圾溝,糞坑還是糞坑,門前的兩棵小柳和一叢敗竹,昨日都銀鑲玉裝了,而這時也顯得更是瑟縮與枯萎。春雪的壽命,實在是太短促了。感即抓詩一首:「枯篁禿柳看成痴,頃刻裝成玉萬枝,春雪終憐生命促,縱然掩飾不多時。」 原載1943年2月16日重慶《新民報》 婦孺徒步數千里 在湘贛公路上旅行,隨時可以看到婦女們帶了三五個小孩,由東向西走,那都是由淪陷區的城市裡逃出來的。你若問他們的情形,他們可以告訴你,精神上的威脅,片刻不可忍受。再問他為什麼早不逃走?他們又告訴你,以前總還想等了國軍收復山河,苦挨些時。可是,最近敵人統制糧食,成人每日只能買米四市合,小孩減半。甚至這一點米,有時也買不到。如不逃走,只有慢慢餓死了。由此看來,米的威脅,簡直勝於一切。 在作義論策的時代,遇到吃飯問題,我們照例有兩句八股式的文句,列在全篇之首,便是「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這十字。當時寫成了濫調,毫無什麼感覺於其中。現在,我們冷靜地仔細想一想,再證以婦孺們九死一生,為每天少升合之米,徒步幾千里,也就恍然可悟了。所以,米價是我們最可注意的一件事。 原載1943年2月17日重慶《新民報》 龔芝麓善於挨罵 清初八股名手馬土俊,做舉人的時候,還很窮,他拿了一冊八股稿子,去送給富翁文人龔芝麓看。龔看到「而謂賢者為之乎?」一篇裡面有這樣四句:「數王主於馬齒之前,遇興王於牛口之下。河山方以賄終,功名復以賄始。」不覺感懷境遇,流下淚來,馬上送馬八百兩銀子,並且向文壇為之鼓吹。明年,馬就中了狀元,兩百年來,成了八股佳話。 除了八股而外,我們還不知道馬士俊有什麼表現?他舉的典,是活用伯夷、叔齊向周武王叩馬而諫,及寧越飯牛以見齊桓公的故事。這很可見他的抱負。而河山方以賄終,功名復以賄始,本不甚切那兩個典,他之這樣說,是說賢者不為,也正是對當時亡國大夫,有所諷刺。龔芝麓是明進士,既降李自成,又降清。這篇文章,也許就寫的是他。他對文章反映得那樣好,也可說難得。張子曰:此春秋之義,所以責備賢者也。 原載1943年2月18日重慶《新民報》 政治題外說甘地 對於應付甘地的辦法,英國人自己已在呼籲,我們無須再在這後面有所贅詞。但我們另有三點題外的說法: 一、世界上還有許多人,向英國談到甘地,是英國的光榮。若英國是日本,還會有人說一個字嗎? 二、為甘地這一頁歷史,也是為英國這一頁歷史,誰都願意寫得更美滿些。又何妨讓他美滿些呢?(下略) 原載1943年2月22日重慶《新民報》 老希會自殺嗎? 袁世凱要稱帝而未稱帝的時候,看到輿論不佳,總怕有行不通的一日,因之,只出了一半的皇帝腔調,向國內通電,稱「予」而不稱「朕」。用了洪憲年號後,雖有騎虎之勢,他還是這樣的自稱。這種作風,分明是留了兩分退步。但一旦取消帝制,結果,還是憂鬱而死。因之,世人笑他,事情幹得不痛快,死得也不痛快。在一個人的個性上,是不難推測他失敗之後如何自了的。 項羽是個破釜沉舟的人,所以,他失敗了,就毫不躊躇地自殺。石達開也說:「做成了是了不得,做不成是不得了。」在大渡河被圍,他也就黃袍黃蓋慨然走入清營。強項的人,做漢子到底,死也不會做半截漢子的。拿破崙被俘,算不得英雄,希特勒是不屑以拿翁自居的。然而德國現在承認空前挫敗了,老希將何以自處呢?老希好久不說話,有人疑心他死了。根據上面所說,這不是咒罵,這是很看得起他的說法,但不知道他是否識抬舉。 原載1943年2月23日重慶《新民報》 是日本的一個教訓 我們常這樣想,德軍遺棄於蘇聯境內的軍火,必比英美援助蘇聯的物資為多。自然,德軍潰退時,必然盡力將這些軍火破壞。但這裡有兩種看法,其一,是退得倉促,未必一一都破壞了。其二,蘇聯是個重工業國家,技術上又有英美的幫助,蘇聯必儘可能修理與利用它。這樣,德國的進攻力量,是加速地減退,而蘇聯的反攻力量,卻加速地增加。由於中路蘇軍縱深而堅固防禦陣地,總是長達幾十里,蘇聯的戰策,可能是迂迴包抄,使德軍防禦為無用(亦即德軍對付馬奇諾的老法)。而德軍的重武器,運到前線的,後撤不易,以後,送禮的機會也必很多。打開地圖一看,將來蘇德戰爭在哪裡發展,就不難揣測了! 德軍在蘇,是面的發展,猶且如此,倭軍在我國是線的占領,還待說嗎?我們相信,這是日本的一個教訓。 原載1943年2月25日重慶《新民報》 義大利的前途 歐洲的局面,現在有兩種期待:屬於軍事的,是開闢第二戰場;屬於政治的,是義大利的投降。軍事難說,我們來算算義大利的八字吧。 義大利早已是附庸了。往後看,德國勝利,義大利已沒有帝國的殖民地,靴形的本土,未必就會勝過現在的西班牙。德國人拚命奪來的肥肉,他會分兩塊給這不成器的尾巴嘗嗎?就是能分一點,老希的顏色,墨翁也有些受不了。反過來說,德國敗了,那義大利還有什麼話說?退一步說,就算英、美、蘇與德打個平手,義大利也要在窮死累死之下,永不翻身。 義大利是個投機民族,他自己仔細算算前途,動搖是不成問題的。在這時動搖,他還不失要價的機會。我們理想中他的要著,第一,是要救濟,錢和物資都會包括在內。第二,是要回非洲一部分失土。第三,就是面子問題了。假如這些希望,能得到一些滿足,他絕對是比跟著德國走下去好得多,他憑什麼不動搖呢? 原載1943年3月14日重慶《新民報》 假如義大利投降了 義大利會動搖嗎?這問題的可能性,昨天我們算了算。反正談國際問題,是不必找古本對證的,我們是不妨姑妄言之,且從樂觀方面看一下。 假如義大利投降了,地中海固然是大不列顛的內湖,而義大利那些永不露面的兵艦,也許還可間接地利用一下,那麼,德國就會與水絕緣而乾死。 假如義大利投降了,整個巴爾幹的小軸心尾巴,自然都會動搖而紊亂。而中立的西、土、葡,也該有新打算了。 假如義大利投降了,法國的游擊隊,必會擁起,盟軍的登陸的機會也就增多。 假如義大利投降了,突尼西亞的戰爭,立刻可以結束,隆美爾全軍要被俘。 這一些推測,都不算過分,而義大利的歷史重演,價值是很大的。因此,這一假如,墨索里尼的討價,自不會小。 原載1943年3月15日重慶《新民報》 豈止「駟不及舌」? 「處世戒多言,言多必失」,這是說為人。個人且如此,何況謀國?劉邦入關,約法三章,不過簡簡單單幾句話,比之蘇秦、張儀的連橫、合縱之說,動輒數千言,相差很多。而三章的效力,就遠勝那些舌辯文章無數倍。周公願代武王死作文一篇,藏文金籐之櫃。後成王開櫃見文,流言自息。王莽篡漢,仿典誥文體,作了許多欺世的文章。劉秀以南陽一個農夫就推翻了他。「為政不在多言」,這豈不是一個老大的證明? 近代人事複雜,簡單的語言文字,自不易應付這些環境,但唯其人事複雜,而發言更當謹慎。一個重要人的演說,借著科學能力,數小時內,可以傳遍世界任何一個角落。若有錯誤,孔夫子說的「駟不及舌」,那不是形容事情的發展於萬一。外交家的言語,早已變得毫無稜角了。將來為政者的言語,恐怕也會變珠圓玉潤吧?那麼歸納起來,依然是為政不在多言了。 原載1943年3月17日重慶《新民報》 「雙活」 突尼西亞的戰局,若把下圍棋來打比,應該是一個「劫」招兒吧?你看,打來打去,還是那隻小角。 兩方的軍力如何,我們無法估計。以單位論,軸心國是德意兩軍。同盟國卻是,北線有英國第一軍與北非法軍。西面有美軍與戰鬥法國軍。南線有美第八軍及英帝國盟軍。自然,雙方都有現代裝備,兩部法軍,也不會例外。此外,南由的黎波里向突尼西亞,北由阿爾及爾到突尼西亞,這一帶的制海軍權,應該在英國手裡。而以英美空軍的聯合戰線,其力量似乎也可以壓倒德意。德國雖有一條馬雷斯防線,似乎只擋住了南線一面。那麼,這趨勢應該是不難估計的。 圍棋被圍著的一角,巧妙的棋手,常常能以一個眼,造成「雙活」的局面。難道隆美爾屢敗之餘,還有這份本領?然而軸心軍的負隅,卻是事實的存在。 原載1943年3月18日重慶《新民報》 西陵 三國末年,東吳陸抗做荊州牧,擋住西北兩路大兵。他臨死之前,上書吳主說:「西陵建平,國之藩表,現處上流,受敵二擋。若敵泛舟順流,非可恃援他郡,以救倒懸,此乃社稷安危之機也。」臣父遜避,昔上言:「西陵國之西門,雖雲易守,亦復易失。若有不守,非但一郡,荊州非吳有也。」這一篇話,值得我們在四川的人,做一個看新聞的參考。 吳有兩西陵:一西陵郡在現在的湖北浠水附近;二西陵峽是現在宜昌上游的平善壩,建平就是現在的巫山縣。陸抗所說的西陵,是指後者。他以為一旦失守,調別處的兵,來救倒懸的局面,是來不及的。他這話真有至理。後來,王濬樓船下益州,就創造了「勢如破竹」這一名詞。 今古武器雖變,而地形也有不變的。倘若將樓船改為重轟炸機,情形還不是一樣嗎?我們怎麼能把這故事,講給美國人聽聽呢? 原載1943年3月19日重慶《新民報》 請由曆書上看去 鄉下的桃花,爛漫地開了,我們就想到禮記月令上「桃始華」的這句話。這在我們身居四川的人,以為是寫實。而黃河以北各省,就認為是夢話。人家的土地,方才剛解凍呢。而下江也不然,這日卻是杏花春雨江南。 曆書,是把月令抄下來,分記在各月下的。原編者是以哪個地方為標準?我們不知道,但它不合於全國性,卻是事實。有詩為證:「歲朝宜黑四邊天,大雪紛紛是旱年,但得立春晴一日,農夫不用力耕田。」這詩總是載在曆書的第一頁,為正月的農情預測。其不通,關外正月常下雪的地方知道,華南永不下雪的地方也知道。而全國用的統一的曆書,遠在十六世紀以前,直到現在,它卻逐年把這刻板文章印銷下去。 曆書在農村社會,占著絕大的勢力,我們天天喊著改良農村,改良社會風氣。而這一種觸目皆是而又極不科學的曆書,卻依然在社會上占著聖經與生活指南的地位。 原載1943年3月20日重慶《新民報》 並不新鮮的故事 今天,有題作不出文字,抄書兩段: 其一,《史記·張儀列傳》:「卞莊子欲刺虎,館豎子止之,曰:『兩虎方且食牛,食甘必爭,爭則必斗,斗則大者傷,小者死,從傷而刺之,一舉必有雙虎之名。』卞莊子以為然。立須之,有頃,兩虎果斗,大者傷,小者死,莊子從傷者刺之,一舉果有雙虎之功。」 其二,《戰國策·燕策二·趙且伐燕篇》:「蚌方出曝,而鷸啄其肉,蚌合而鉗其喙。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鷸。兩者不肯相舍,漁者得而並擒之。」 在兩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就知道做卞莊子與漁翁了。請想,這還能算是什麼新鮮玩意兒嗎?於今,孩子們很聰明,在他十歲的時候,先生和他講這個故事,他就會很明白。所以我們不必自弄聰明,以為我們可以做卞莊子與漁翁。 原載1943年3月21日重慶《新民報》 三國的鉗形戰略 現代的鉗形戰略,在我國又是古已有之的事,像諸葛亮和劉備第一次晤談的時候,就貢獻的這個戰略。請看史家所稱的隆中對(三國演義曾整個抄下)便可證明:「……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四川)之眾,出於秦川……」照著這兩路軍事的安排,臥龍先生,分明是以長江北岸為基地,向河南、陝西做一個很大的鉗形攻勢。只因關羽早失荊州,致諸葛亮五出祁山(小說上稱六出),只是個單面大迂迴戰,始終不能成功。可說辜負先生這一課陰陽八卦了。 其後,司馬家兒平吳,也是鉗形攻勢,王濬率船出川,王渾由皖北出和縣,遠近夾攻,一舉而下石頭(南京),卻得了意外的戰果。如此看來,上據益州,是向任何一方都可在戰略上占著優勢的。問題是在如何把握這種機會,不要失卻。 原載1943年3月25日重慶《新民報》 讓日本人去猜吧 小日本聽到美國十四航空隊成立了,東京報紙立刻喊出了戒備空襲。他們侵華第一線的飛機,不敢怠慢,也立刻捏著一把汗,向川東偷覷。然而,這一寶不好押,十四航空隊的炸彈,不向東而向西,已落在安南老街了。我想,這麼一來,在南洋一帶的敵機,又必要搗亂一陣吧。 自然,做寶官的人,也會出老寶。但十四航空隊,是否出老寶,只有他們的司令官知道,扔炸彈的飛虎們,自身也不能預料的。然則,日本怎麼辦呢?下一次的炸彈,也許下在漢口,也許下在上海,也許下在運城,也許下在東京,也許下在我們向來所不曾料到的地方,如去冬被炸的開灤煤礦。總之,中國有了美國的飛機,日本是要大傷腦筋的。 明乎此,十四航空隊的擴充強大,是打擊日人最好的解數。也只有如此,才可談笑殲敵,以報珍珠港之仇。美國有的是飛機,為什麼不多多地來? 原載1943年3月26日重慶《新民報》 一字為一事 唐大曆年間,有晉州男子鄔模,用麻繩拴頭髮做辮子,拿了竹筐葦席,在長安東市大哭。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願向朝廷敬獻三十個字,一個字是一件事。若說的話無可取,願把蓆子裹了屍首放在筐里。唐代宗聽說,馬上召見,款之館舍。其實,他那三十字,也是當時人人所能言的,例如團,是清罷諸團練使;監,清罷諸道監軍。不過,沒有人全盤說出來罷了。後人對這事的批評,倒各有看法。然而,由我們看來,不惜性命相搏。誰敢?其實還不止性命相搏,若在暴君手下,是不難誅九族的。 古書生如屈原,和主子那樣關係親密,賈誼那樣得主子讚許,卻為了進言,不免被貶謫,更像陳東、歐陽澈這類大學生,還為上書被殺頭。為國家言事,果然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人人所能為嗎?「城門開,言路團」,正也不自徽、欽為始。所以像鄔模這種招搖過市的人,究竟是不可多得的了。 原載1943年3月28日重慶《新民報》 「獅狐」 中國以西,產生一種半熊半貓形的動物,生物學家和它起了個名字叫作熊貓,很為珍貴,以至有坐飛機渡太平洋的資格。然而這動物還不足奇,它是合有熊與貓兩者之形,而沒有熊和貓兩者相併的性格的。 獸類最猛的是獅,最狡猾的是狐,而獅與孤都不免為獵人獲取,就為了它「有勇無謀」或「詐而無力」。然若獸類再產生一種半獅半狐,而性格兼有的動物,那就了不得。勢必全宇宙的森林,都會成了它的殖民地。這一種動物,應該叫「獅狐」。獅狐之領域,其必為「無日落處」可斷言也。 這種動物,若象徵著歷史上之人物的話,應該是戰國時的秦國君臣。他們不僅是「貪得無厭」,而且是「輕諾寡信」。這前四字像獅,後四字像狐,謂之曰獅狐,誰曰不宜?所以讀史者在兩千年後,對秦猶有餘憾焉。 原載1943年3月31日重慶《新民報》 「不顧犧牲」 我們常在國外新聞電上,看到這樣的報告,敵軍不顧犧牲,如何如何。那意思就是說,敵人雖然能夠如何如何了,他是不顧犧牲得來的,不足為奇。初一看,這立論很合邏輯。可是仔細一想,也就最不合邏輯。打仗,根本就是要犧牲的一種行為。若要顧犧牲,坐在天鵝絨鋪的沙發上好了,出入槍林彈雨里去幹什麼? 就戰場本體說,法國人在作戰之初,是很避免不顧犧牲的兵士們,終年終月都藏在馬奇諾防線裡面。聖誕節得到了假期,還趕回巴黎去度這每年一度的佳節。當時的犧牲的確是避免了。請看,法國人現在怎麼樣呢!能避犧牲嗎?若戰爭是像當年一樣,守著馬奇諾防線的將士們可以回家度聖誕節,那麼,這豈止棘門壩上類似兒戲,簡直是神話了。 中國人打了六年的仗,以步槍、機關槍,上抵飛機,下抵坦克,甚至抵抗希特勒所不敢放的毒氣,我們有什麼秘密嗎?沒有!就是無所謂「顧犧牲」! 原載1943年4月3日重慶《新民報》 獺祭文章是珍品 《禮記》孟春月令,有「獺祭魚」這一說。何謂獺祭魚?據後人註疏,獺貪食,常捕多魚而陳之,如陳家而祭。因之,李商隱為文,多檢閱書冊,人家譏笑他是獺祭文章。自此以後,好掉書袋的人,都被笑為獺祭了。 獺祭之被人譏笑,其理由有二,一是多搬弄故典,二是作文章的人,臨時抄集書籍。關於前者,是說堆砌無味。關於後者,是說文人腹檢腦子裡不能囤貨。然而時代變了,獺祭不但是不可笑,而且是應當令人欣慕的。因為現在既無駢體文字,堆砌之病根本不會存在。若說抄書,也是無書可抄或者有書而不會抄。能獺祭的文人,必是家擁千卷或有工夫跑圖書館的人,正是時代之驕子。且而他有書而會抄,比一般抄雜誌抄報章之人,要強多了。其次是很普遍的一種淺薄毛病,大家不曾讀過孟子,或者誤認《三國志》是《三國演義》,假使他肯獺祭,又跑圖書館,不少出些笑話嗎?由此看來,獺祭文章,究是出於讀書種子之手,是當今重慶市一碗五花粉子蒸肉呢! 原載1943年4月4日重慶《新民報》 你也在「咬菜根」嗎? 孔子說:「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義也。」這個士,指的是讀書種子,他們自毫無疑問的,應當接受這個定則,尤其是在國家多難之時。可是,他老人家又說了:「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他老人家也因看不慣魯國政治的前途無望,借燔肉不至而去職。我們以為這是孔夫子饞得生氣,那是我們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之,士有時為衣食而發牢騷,不僅是人情,也許還有點背景。 漢武帝手下的侏儒,我們還不明白是怎樣一種人物,但就字面看,必也是武大郎等類不成器的東西。以東方朔之為人而論,怎麼不行,也甚過他。而東方先生,就說了「臣朔飢欲死,侏儒飽欲死」,我們在這裡,就不能說漢方立功異域,東方朔該餓。因為,侏儒為什麼那樣飽呢?我相信謝玄如與石崇同時,也不會有淝水之捷。 我們的結論是,「士當咬得菜根」,但士以外的人卻不當以「咬菜根」是士的本分。請問您在「咬菜根」嗎? 原載1943年4月5日重慶《新民報》 中蘇圖書館之別 邵力子先生有個令書呆注意的報告,便是古比雪夫的人民,排隊進圖書館。「我們古比雪夫」的圖書館門首,情形怎樣呢?我答你一句古典:「門可羅雀!」 我進城是很少而又很忙的,也跑過兩回圖書館,但我發現有許多不喜歡跑圖書館的朋友,終年住在城裡,而未踏過圖書館的門,這現象恐怕不能完全歸罪於他們無讀書情緒。似乎圖書館並未做此打算,而且也不希望門口有排隊的盛況。 在北平,近十餘年來,青年讀書的情緒已大為減退,但常常會在北海圖書館裡發現愛人約會的事情。以事實言,北平作愛侶會晤的地點,可說遍地皆是,而他們有在圖書館會面的作風,可說戀愛還不忘讀書。於今身在重慶圖書館裡,且不容易發現女人,真是一切有江河日下之感了。 原載1943年4月8日重慶《新民報》 長官罵人不可為訓 曾國藩之為人,除了他民族意識過於淺薄而外,其餘是大概可以的。後人不少批評他善於作偽,但這作偽,也就難得。庸盦筆記上載他待遇僚屬,頗合於現在的親愛精誠。他與幕賓合桌吃飯,非人齊不動筷子。李鴻章在幕時,先總是後到,有一次,竟讓曾候到半小時。曾對他並沒有說什麼重話,只說:「此間一切唯有相見以誠而已。」李默然,從此不敢後到。 我想起這一個故事,是有點感慨的。據道路傳言,重慶有幾個文衙長官,喜歡破口罵僚屬。甚至專制時代,父兄之責罵子弟,也無以復加。且傳言有一個公務員,是大學生出身,為被罵混蛋而辭職。這如果是事實,我就期期以為不可。僚屬有錯誤,輕則指示,重則黜免可也。民主國家的僚屬,不可以奴才待之(何況現在的公務員,已受盡了委屈)。天下豈有唾面自乾的奴才,能做出什麼好事?若罵得滿衙僚屬,只是恭敬從命,一衙奴才而已,其辦公效率,怕也未必好。領袖正以禮義廉恥,勉勵同胞為人,若長官罵得僚屬像死屍一樣,是教僚屬不知恥也,豈不大背領袖的昭示?好罵人的長官,曷一學曾國藩乎? 原載1943年4月9日重慶《新民報》 文字被竊(上) 今天一談,談到我自己。我也許中點線裝書的毒,又在河朔多年,再加上我還是個將門後代,因之朋友總這樣讚許我一聲,淡泊(也許是無用)而爽直(也許是粗魯)。而社會為了我終年作小說,又送我許多帽子,向來是譽多於毀。但我自己看來,只是一個章回小說改良匠人而已(甚至是禮拜六派餘孽)。有什麼了不得? 就是這麼一點點,而敵人和漢奸們就放不過我。由「九一八」事變以後,大連的《滿洲日報》就連續著翻版我的長篇。瀋陽《盛京日報》還託過一個外國通訊社的朋友,出二十塊硬幣一千字的發表費要我替他作小說,尚幸我還不錢迷腦瓜,一笑置之。「八一三」後,我抱病還鄉,轉道入川,上海的漢奸報紙就有好幾家翻版我的舊作。變質的《晶報》尤其毒辣,把《南京人報》上的《中原豪俠傳》,改一題目,將我的簽名,制鋅版登出來,說是我的新作。這種魚目混珠的手法,社會上是難知其內容的,害得我在重慶、香港、漢口登啟事。但儘管登啟事,他照常翻版,我絕對無可奈何。 原載1943年4月10日重慶《新民報》 文字被竊(下) 我雖沒有那資格,手殺漢奸,但至少也可以說一聲與「漢賊不兩立」。而漢奸的暗箭,卻也始終不停地向我放著。 在「六二八」上海全部淪陷之後,《新聞報》也變了質,《旅行雜誌》移往桂林,《小說月報》根本就附逆了。最後和我有文字來往的三家上海刊物,便從此絕了緣。兩年以來,我的文字,已不出重慶一步,休說上海,連貴陽、桂林、西安、洛陽各地刊物之約,我也以文章不值錢,身又多病,謝絕了供給。最近,朋友給我一個掃興的消息,上海來人,看到小說月報和海報,都載了我的長篇。無疑這又是一次文字被竊。因為朋友沒有告訴我小說篇名,不知他是把我舊作拿去,改題登出呢?或者是不肖文人作了小說,冒我的名字揭載。但惡意陷害,是無可諱言的。 我絕不自誇敵偽要得我而甘心,藉此邀功,作秋波之徵記。我也不以之自我宣傳,說我是敵偽注意的人物,轉賺社會一番青睞。可是橫逆之來,緘默就是認可。我無法將「張恨水」三個字放在保險箱裡,我這一番報告,也許不算是增加身份的廣告吧? 原載1943年4月11日重慶《新民報》 別忘了阿富汗 中國民間,對於外國地名認識最早的,除了高麗,恐怕就要算波斯。通俗小說上,提到打仗,不免涉及高麗,提到做生意,便是波斯。波斯的寶物,我們民間文字說得活靈活現,而波斯對我們的印象怎麼樣,向來沒有什麼敘述。 自從出洋的人日多一日,我們才知道伊朗(就是波斯)之愛好中國物品,正如我們愛好波斯一樣。不但中國的瓷器與絲織品,伊朗人十分喜歡,而談到中國,他們總是悠然神往的。於今,中伊友好增進,大有一日千里之勢,我們不難想到這條通古羅馬的西北大路,會有著信使往來的盛舉。 雖然,中伊之間我們還有個鄰居阿富汗在。這個國名,在小學校教科書上就有,並不陌生。他雖是個小國,卻是我們西北角的緊鄰。許多專家,在很熱鬧地談著印度之餘,何妨談阿富汗。使社會上多些認識,而且在現階段,這也並不是冷門。 原載1943年4月12日重慶《新民報》 看義大利的戲 打開地圖一看,義大利這隻馬靴,踢著三個球。這三個球是西西里、撒丁、科西嘉,不算很小的三個島。西西里在靴尖上,只一衣帶水之隔。撒丁與科西嘉相連接著,壓在靴腰上。科西嘉曾為法地,現在卻在意人之手。照我們常識判斷,盟軍肅清了突尼西亞之後,應是把這三個島做腳踏凳,然後爬上馬靴。但現在德意所忙碌的,卻不在此,而是隔著希臘與土耳其接壤的保加利亞。這或者可以猜想,對於這裡三個球,已準備妥當了。 當大家猜想,挪威將開闢戰場之時,英美軍在北非登了陸。兵不厭詐,我們怎敢說突尼西亞戰局結束之後,第二幕是在哪裡發生。由於盟國空軍截至現在,沒有炸過羅馬,以及意軍不曾攻擊法國游擊隊。義大利這個舞台上的角色,是怎樣扮演下去,那是不好猜的。至於盟國空軍大炸那不勒斯,那很顯然:是對軸心軍海上的接應,卻不是專為義大利。看義大利的重頭武戲,應當如吉羅德所言,盟機數千架轟炸義大利全境開始。否則他這個角色,依然屬於小丑而不屬於武生。 原載1943年4月14日重慶《新民報》 北平情調(上)——蓉行雜感 不才隨重慶新聞界參觀團往成都,《上下古今談》須停筆若干天,以代其缺。自然賣擔擔麵的也不會做出魚翅席,還是古今談解數。 到過成都的人,都有這樣一句話,成都是小北平。的確,匆匆在外表上一看,真是具體而微。但仔細觀察一下,究竟有許多差別。憑我走馬看洛陽之花的看法說,有一個統括的分析,那就是北平壯麗,成都是纖麗;北平是端重,成都是靜穆;北平是瀟灑,成都是飄逸。自然這類形容詞,有些空澗,然而除了這空洞的形容,也難於用少數的字去判斷。若一定要切實地說一句,應當說是成都之北平味是「貌似」而微,而不能說是具體而微。 雖然成都這個城市,絕不同於黃河以南任何都市。就是六朝煙水的南京,歷代屢遭劫火,除了地勢偉大而外,一切對成都都有愧色,蘇杭二州更是絕不同調。由江南來的人,看到了這個都市,自然覺得這是別一世界。就是由北方來的人,也會一望而知這不是江南,成都之處就在此。 原載1943年4月19日重慶《新民報》 北平情調(下)——蓉行雜感 看成都的舊街道兩層矮矮的店鋪夾著土質的路面寬達三四丈,街旁不斷地有綠樹。走小巷,兩旁的矮牆,簇擁出綠色的竹木,稀少的行人,在土路上走著,略有步伐聲。一個小販,當的一聲敲了小鑼過去,打破了深巷的寂寞,這都是絕好的北平味。可是真正的老北平,他會感到絕不是劉邦的新豐。人家的粉牆上,少了壁畫,門罩和梁架上,少了雕刻,窗欄未曾構成圖案,一切建築,是過於簡單了。 看一個地方的情調,必須包括人民生活,自不定光看建築,而旅客對於人民生活的體念又是一件難事。然則我們說成都之北平味,是貌似而微,不太武斷嗎?我說不,建築也是人民生活之一部分,在這上面,可以反映到他的生活全貌。試看蘇州人家的構造,縱有園林,也只有以小巧曲折見勝,你就可以知道蘇州人之閒適,而不會是北平人之閒適。於是以成都之建築,考察到北平風味,是不中不遠矣。 原載1943年4月20日重慶《新民報》 建瓴之勢 由長江上游以迄下游,向稱有建瓴之勢,以為勢在必行,其實也不盡然。劉備竭全國之師以攻東吳,便兵敗而死。到了王濬平吳,才是勢如破竹。這裡面雖由於東吳內政,前後大異;也由於劉備、王濬所取戰略不同。劉備是中央突破的戰法,而王濬則有王渾在下游兵出和州,直逼金陵,以做牽制。便以王濬本軍而論,他是在長江南北兩岸並進,先攻南岸,後攻北岸。劉備卻是由巫山連營到宜昌附近,專攻北岸。這個勢子,顯然是差之甚遠了。 由上之說,好像晉人所取的戰略,半由於地利,劉備便沒有類似王渾的一支軍,可以在下游呼應,所以他老大吃力。不過照歷史看,下游雖可直逼金陵,又少不得下游的牽制。苻堅攻東晉,百萬人迫淮河流域,敗於晉軍八萬,其原因雖多,假使當時梁益之兵,能學王濬的樓船東下,那情形就會兩樣。 近來常翻湘、鄂地圖,遂聯想到歷史上的故事如上。 原載1943年5月27日重慶《新民證》 不炸羅馬 羅馬至今未被轟炸,時人無不認為奇事。但是我們可以聯想到,羅馬上空晝夜經過盟國的機群,那城中的人民,也未必能高枕無憂。同時,飛機由羅馬上空來去,而炸彈並不下來,這樣可以給予羅馬人士一線希望;而這一線希望之造成,也就是英國人的戰略吧?若是這樣解釋,好像羅馬之未被炸,也就不足為奇。 往後,羅馬是不是會被炸呢?這除了歐洲盟軍的主腦人物,誰也不能預料。羅馬及一切未被炸的義大利市民,也不能預料。兵法,攻心為上。義大利人士之心,現在是日夜被攻中了。 自非洲開闢戰場以來,義大利人的羅馬上古雄風,早已蕩滌無餘。尤其是他們和希臘來回交手,演著戲劇情調戰,義大利人最對不起歷史。西羅馬人早成冢中枯骨了,起君士坦丁大帝於地下,想也沒有辦法。此所以盟機以不炸羅馬為智歟? 原載1943年5月28日重慶《新民報》 文人對獎金不起勁 關於此次學術獎金,文學落三等,不少人拿來當話題。在某方面,頗歸罪於無人推薦佳作,及沒有人申請審查。但有一個最大原因,卻為大家所忽略,就是文人對這事根本不起勁。 若問文人對學術獎金何以不起勁?這個答案,某個人也不能答,但知道現象確是如此。若說是為了錢的多少,似乎不盡然。文人都窮得要命,假如能得了個頭等獎,得個一萬元,對生活也不無小補吧?此外,也有人疑心文人怕考,我個人想,這尤其不然。文人的文字,無論是否賣品,必須發表出來,廣大的讀者,年年月月在考,也時時刻刻在考,他不是怕見公婆的醜媳婦。而且這個考試委員會是最無情的。一個無名文人要成名,不知經過了幾千萬遍考試。反過來,若是落第,數十年的成績,可以毀於一旦。試看《玉梨魂》派小說、黎家班的歌曲,當年風靡了全國,於今不是被淘汰得無聲無息了嗎?文人豈能怕考,又豈能免考? 文人對學術獎金之不起勁,那是一個事實,自無可諱言。何以有此事實,倒值得討論。 原載1943年5月30日重慶《新民報》 報復 人類有感情,便有恩怨;有恩怨,便有報復。這倒無須去向宗教家談什麼因果報應,事實必然如此。這事若移到國際,便往往成了歷史的重演。 試看三四年前,德國以飛機威脅了歐洲,但威脅著德國的,正是飛機。希特勒以前常常說大話,以神經戰迷惑民主國,於今很多廣播器里的聲浪,報紙上的消息,全屬神經戰。而這戰略更迷惑了希特勒,被報復得最慘的是義大利。當年轟炸阿比西尼亞,竟以兒戲出之,記得墨索里尼的兒郎,還作過一篇轟炸阿比西尼亞的文章。可憐,於今全義大利人,都戰慄在機翼之下了。 由此,我想日本人屠殺南京,轟炸重慶,偷襲珍珠港,搶奪新加坡這一類罪害的遠因,豈能獨無報復嗎? 原載1943年5月31日重慶《新民報》 印度盟機應即東來 鄂西寇軍的蠢動,竟敢在山地與丘陵地帶和我糾纏,除了他有飛機助戰之外,以輕武器對輕武器,地勢又有利於我,敵人實在是冒險。我想我們前方的將士,必能發揮一場長沙三次會戰的光榮戰績來。 雖然,當敵人在南北太平洋、印度洋、在偽滿邊境等處迎戰的當兒,但能在鄂西使用的飛機,恐怕也不會多。我們自己的空軍,必可對付他(中略)。只是我們求取必勝,還必須有壓倒敵人的優勢空軍出現,這種事我們不能不有望於盟國。 現在緬甸已入雨季,盟國的飛機雖還可以出動,以常識判斷,似乎為效極少。大批盟機還在印度,未免白閒著。大可於此聯翼東來,一顯他的好身手。要知道在鄂西打擊日本,也就等於在緬甸打擊日本;再明白一點說,在印度出動去轟炸日軍,在中國出動,也是去轟炸日軍,這並沒有兩樣。而同時,我們所得的幫助那就很大。以印緬盟機來打擊鄂西敵人,一舉兩得,這是最快、最易、最有效、最合算的一個辦法。我想,英美兩方都在熟思之至吧? 原載1943年6月3日重慶《新民報》 雜寫 我們新聞記者常常這樣討論過:在戰時報紙能與軍事配合,便是紙彈;不能與軍事配合,那簡直等於浪費。 英雄主義在政治上或不許可,而軍事上卻也不見有害。金兵叫宗澤作宗爺爺,叫岳飛作岳爺爺,這兩個英雄,名震敵膽,就增長了士氣不少。 將炸西西里與撒丁之炸彈,分百分之八九給我們以炸鄂西之敵軍,戰局一定改觀不少。而我們相信,地中海的盟機,減少百分之八九,卻是無礙全局。 緬甸的雨季限制了英美進軍,也許會妨礙日本一些設守。但日本人不會那樣傻,靜等雨季之去而挨揍。反之,他正好利用三個月的雨季期間,在別處做戰略之運用。假如鄂西敵人之蠢動,就是這戰略之一部,那麼鄂西之戰,與英美之關係如何呢? 信陵君竊符救趙,就是自救,現在中學生上這一課歷史,他也很明白;而當時的魏王,絲毫不解。此之謂當局者迷。 原載1943年6月4日重慶《新民報》 西土態度啟微 盟機轟炸德國,土耳其曾有表示,意思說這是德國人自食其果。德國人大怒,說土報無恥。無何,西班牙報紙發出了憫人的腔調,主張盟機中心轟炸。美國的廣播就答覆了,為什麼德機炸華沙、炸倫敦的日子,你們不曾說話呢? 根據上面這兩件事,可以知道這兩位中立國是一種什麼態度,而且也可以看到他們所得的反應如何?依我們看來,土耳其人不是在挖苦德國人,正是他們正義感上不可遏制的泄漏,他們的傾向是大可明了的。至於西班牙的講情,更非有什麼惻隱之心,只是膽怯怯地站在火藥庫邊,希望早停了戰也罷。正如怕雷的小孩子,祈求立刻天晴。 如此,希特勒也不能再壓迫土耳其,而也不能抓住佛朗哥了。 原載1943年6月6日重慶《新民報》 文壇的「贈章免較」 在成都看到的擂台,被淘汰的人,評判員以「贈章免較」四字出之,頗為幽默。然而武壇如是,文壇不如是也。 文人的擂台在哪裡,是廣大的社會。評比員是誰?是廣大的讀者。請看,三角戀愛小說專家也好,懶人春天式的某種詩品詩人也好,提倡別字文學的雄辯家也好,儘管當年一度跳上擂台,但由打藍章而銀章而金章,終於下去了。短短的一頁文學史上,也許讓他們留些微微的浪紋,那便是給了他一個「贈章免較」。 由此言之,文壇上對學術獎金之不怎麼起勁,也許是由於看慣了那邊,就忽略了這邊。在社會上能打到金章,根本不在乎這頭二等。若社會上落個「贈章免較」,得一個頭等的話,鋼盔戴在泥巴腦殼上,倒反是吃不消了。 原載1943年6月7日重慶《新民報》 宰相衙中鶴 「羨他一隻雲中鶴,飛來飛去宰相衙。」此蔣心餘嘲陳眉公詩也。其實他影射的卻是他的好友袁子才。 論到宰相衙中,倒也並非不可擾之家,譬如宰相是周伊之流,雖牛馬走之,吾往焉。其稍下者如諸葛亮、李綱,再下如蕭、曹,如姚、宋,都不妨做他的籠中物,多少可以為國家盡點力。若遇到了賈似道,你若以鶴的身份去登門,就不免成為一頭蟋蟀;遇到了李斯,至多也不過一頭東門黃犬,這就大可考量了。 再以鶴言,做到了衛懿公的上賓,出則眾軒,他也無非玩物視之,所以宰相衙可去,看是什麼宰相。便是好宰相,不應當以鶴的身份去。唯其如此,陳眉公、袁子才雅了一生,而真雅人便視他為俗物了。 原載1943年6月9日重慶《新民報》 也吊屈原 在詩人節大作其詩,這抱負未免非同小可。但我有說焉,這詩是在端午節作的,卻不在端午發表,此其一。我根本未曾把這東西當詩,不發表於詩刊,而發表於白話的談話欄,此其二。交代已過,白話來了。 其一說:「蒲劍懸門艾葉香,貞臣故事活瀟湘,誰將角黍投江祭,只有朱門饋送忙。」其二說:「湘水無情吊豈知?龍舟競賽始何時?江頭觀渡人千萬,未必人人解楚辭。」其三說:「女嬃當日詈申申,宋玉風流只效顰,若道風流重出處,賈生而後更何人?」其四說:「立言辭賦未能高,事莽揚雄自『解嘲』,若是九泉靈不昧,也應羞讀『反離騷』。」四條白話如上,本來還有半條說,「楚弓楚得不須夸,兩女傾城是楚娃。」我一想,這話說遠了,便擱了筆,倒並非是遇到什麼催租吏。 原載1943年6月重慶《新民報》 老兵的話 「喝,我們的飛機!」「一架、三架、五架……」「炸他媽的,過去了,炸上了!」「嗚,嗚嘟……(衝鋒號)」「殺!殺!殺!」在星光下乘涼,一位過去當過丘八的老鄰居,他口講指畫,形容著鄂西前線空軍出動以後,士兵對話與興奮的狀態。圍坐的人,仿佛在前線一樣,都聽入了神。他繼續著說:「打了六年的仗,空軍掩護,下面衝鋒,我們就沒有開過這個洋葷。要是老早就這麼著,咱六十多歲的老頭子,還可以拿了一支槍去干。」我聽過了,生著很大的感慨。若是請這位老兵到華盛頓去演說,我想,美國人應感到幫助中國空軍,其在精神方面所取得的效果,他們會想像不到的。 昨日看報,我特地把「我俯衝轟炸機」這幾個字,指給了這老兵看。他高興得手舞足蹈連呼「開洋葷」不置。一位退伍老兵如此,全線正作戰,弟兄情形可知。此協助中國空軍,盟國必須有的認識。 原載1943年6月10日重慶《新民報》 西班牙妙人妙事 西班牙提倡的劃區轟炸,這是一個劃時代的建議。這與我國宋襄公之仁,可以比美。因為這和「不鼓不列陣,不擒二毛」,並沒有上下床之別。 假如英美接受這個提議,問題卻發生了。這劃區由那個來劃呢?若由英美來劃,他為省事起見,乾脆把德意日本土及占領區都劃在內,又何必多此一划?若由德意日來劃呢?他們豈肯把自己的肉,劃出區域來讓人創傷?而況真箇如此,在他們一向驕傲的面孔上,也有些羞人答答。就算強顏劃出來,也必會是不毛之地,英美豈能接受。若由中立國西班牙之類出來劃,請問怎麼劃?把軸心國的軍事目標,都劃盟國炸?無論他不敢,就是敢,等於他戳穿紙老虎,曾知道人家秘密。劃些不相干的地位給盟軍炸?你以為羅斯福、丘吉爾是三歲小兒? 無論怎麼樣設想,都覺這事可以入《笑林廣記》,而西班牙還在不斷鼓吹? 原載1943年6月13日重慶《新民報》 日本人瞞天過海 薛仁貴東征的小說上,有個瞞天過海之計。這名詞很好,不看書,你會想不起如何瞞天過海。你若看過了書,用現代的常識去觀察,你會撲哧失笑,原來是用木料紮成大筏,上面做了房屋,將皇帝載在上面。你相信木筏漂在海里,在如山的浪濤中飄浮,會隱瞞得住嗎?而且這樣笨重的東西,我們也不解在海洋里用什麼法子讓它行動?大概這位作家是一輩子沒有漂過海吧? 雖然,這事到現在,竟有實現的可能。據報載,日本因船隻缺乏,無法搶運南洋物資,就是用了上面的瞞天過海之計,將木筏在南海試航。我們也想不到這木筏怎樣走?也想像不到它一小時走一海里的百分之幾?更想像不到這木筏如何去抵抗海洋大風浪?至少日本人嘲笑我們自古有之的海運,他們自己很深刻地答覆了一下。 阿圖島倭兵苦戰,東條坐視不救,其故可知矣! 原載1943年6月14日重慶《新民報》 劉邦讀書 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之。於是乎漢劉邦也就相信文人了,也不再用儒冠當溺器了。利害所趨,他倒是一種真覺悟。他手敕太子書說;「吾遭亂世……生不讀書,又不自喜,謂讀書無益。自踐阼以來……追思昔所行多不是。」又說:「吾生不學書,……以此故不大工,然亦足自解。今視汝書,猶不如吾,汝可勤學。」這樣看起來,他做了皇帝以後,不但讀書,而且,還練字呢。 文字雖不值錢,無論他講科學、談政治經濟,沒有它,不能學習。學習之後,沒有文字,也不能消化。所以儘管「百無一用是書生」,而看輕了書生的人,他也不無所失。至於講道德,說仁義,舞文弄墨,生出許多政治花樣,更是書生的事。「坑儒」也好,「投諸濁流」也好,到了必要的時候,還是把他們找出來。不然,劉邦由亭長變為皇帝,正可享福,又何必費腦力「讀書問字」呢? 想發財的青年,近來頗不肯治文學,特請出漢高皇帝來以勸之。 原載1942年6月15日重慶《新民報》 夢棺得官 夢棺得官,至今民間有此傳說。若論何以有此?那也無非做夢的人心裡不安,諧音一下,自寬自解罷了。可是這話傳來已久,晉殷曾說過:「官本臭腐,故得官而夢屍,錢本糞土,故得錢而夢穢。」但這顯是有激使然,並不是有什麼科學根據。殷也不是不做官的人,他照樣也戀愛那腐臭。 記得民元前一年元旦,黎明,隨先父出行。先父出大門一揖,脖子上的朝珠,忽然斷索,撒了滿地的珠子,我雖年幼,為之失色。父親過兩日對我說:「不要緊,至多今年丟官而已。」後來,這一年平安地過去,並無事故。父親又笑說:「看得破,就帶得過,不要得失看得太重了。吉凶預兆,又何足介意?」於今想起來,這話誠然。夢棺而自認可以得官的人,實在是看不破而已。 「至人無夢」。豈其然乎?不過他不以夢介意,也就無所謂夢之存在。至於那些腦滿腸肥的人,根本就在夢中。夢棺若真箇是變屍的兆頭,他是必然保守防護得更嚴。所以把徵兆去警誡人是多餘的事。 原載1943年6月16日重慶《新民報》 汪賊詩已無臭氣 在晚刊上見汪賊的六十自壽詩一絕,好像是開講兒童,初學寫的作品一樣。「種種猶如今日生」,這是他的結句。這不過是改寫的一句成語而已,哪裡像詩?汪逆的詩格,本來就不高,但在中年以前,詩中多少還有些生氣。到了暮年,利祿薰心,人成了行屍走肉,詩也就成了糞渣。因他是個遺臭的人物,應該有臭氣的。而他的詩或詞,讀者是無從覓得一絲臭氣。 雖然,言者,心之聲也。他的詩儘管不好,也看出一些心境來。當年他在北京獄中,「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這種句法,他現在決不肯寫了。於今寫的,只是懺悔,只是害怕,而又只是想活下去。其所反映出來的人格,也就可想。自然日本人最醉心漢詩,做奴才的人是不敢亂作詩免得得罪了主子。但像這樣吞吞吐吐、患得患失的表現,也未免讓吉田之流看出來,這是「中國人的渣滓」吧? 一個人活到六十幾能作詩自壽的話,照舊詩壇習慣,不是作十首八首七律五律,也當來篇古風,而汪逆只是這樣一首等於沒說的七絕,冢中枯骨,其不久乎? 原載1943年6月17日重慶《新民報》 第一種親日派 日本吉田東佑分析中國的親日派為兩種:「第一種是犧牲比生命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名譽,而求國家存亡出路的人。」對此,中央社曾加以按語:「然在抗戰後,絕無吉田理想中之第一種親日派。」這話誠然。可是我們放眼一看,犧牲一己的名譽,以為國家謀出路的,今日世界上,哪裡又有?在法蘭西崩潰的日子,世人很相信貝當是這類人。自這兩年繼續一味地倒行逆施看來,貝當只是一個昏庸自私的老傀儡,繼續在毀滅法蘭西民族。自此以下,那是更無須去說了。 退一萬步說,就算吉田理想中的親日派,是有的。請問,在日本人魔爪之下,誰有法子去為中國謀出路?日汪協定中,將中國由天上出賣到地下,由物質出賣到靈魂,由祖先出賣到子孫,難道這是為國家謀出路?吉田所說中國人的渣滓(第二種親日派),還不應該屬於這種人嗎? 原載1943年6月18日重慶《新民報》 士大夫之苦悶 從來士大夫階級,頗在苦悶,覺得滿眼是談功利之徒,和他希望的清明世界有點不大合適,於是也談些正心修身,淡泊明志。可是到了非與市儈為伍不可的時候,自己照樣也屈求一下了。他們又覺得讀書人氣節是要的,拿尺量量,還是從人格量起。然而帶有三分傲骨的人,便卻又看不入眼。於是在左右前後的人,都是可頤指氣使之輩。明明這些人最缺乏氣節,共事倒又是他們順手,如何能不要?這情形非止眼高手低,而和他的企求,正是南轅北轍。 這一種苦悶在士大夫的談吐和文字上,是常常會表現出來的。他們希望所能領導的人,總要做乾淨人,仿佛知道這些人根本就不乾淨似的。何以知道?也許就在逢迎如意上,感到了有些破綻吧?但這如意的逢迎,也是士大夫班頭所歡喜的。而且不逢迎,根本也就不得入吾之門。既將所好拾來,自己不能以此責人了。矛盾復矛盾,於是談功利,談道義,始終糾纏不已,苦悶不已。 原載1948年6月19日重慶《新民報》 由人類文明分別中日 加拿大兩院歡迎蔣夫人時,上院議長的歡迎詞,有這樣幾句話:「埃及、希臘、羅馬之光輝,均已在時代的煙霧中消逝,然中國則數千年來,仍能繼續存在。侵略者有時雖在中國領土上保持立腳點,然終被中國偉大之文化所同化。」這話並沒有溢美,且事實上還不止此。 中國到漢唐之世,鄰人還在部落時代,自那時起,事事就值得他們羨慕與學習。而我們寬大為懷,不僅是物質上大批接濟,及文化上不斷傳授,而且泯除了種族的界限,常以帝室的血統,與鄰族聯婚。有時那些鄰族,「在中國領土上保持立腳點」之先,已大大地受了我們的感召而已半同化了。所以既來之後,絕沒有消滅中國民族及文化的惡意,也就容易同化。這裡有一個例外,就是日本。日本人穿衣吃飯住屋子,一切是學習中國,而文字也是中國的。翻開任何一頁歷史,中國對他只有恩惠,沒有仇恨;而他到今日,卻要消滅我們的民族與文化,使之步埃及、希臘、羅馬之後塵。 因此,在人類文明進化史上,你若覺得中國可愛可敬,就必須知道日本人可惡可恨。 原載1943年6月21日重慶《新民報》 日力工廠 為了雨天,鄰居們聚談消遣。一個初中學生問:太陽能儲藏就好了。將來科學發達了,總有那麼一天。我笑說:你的老師沒有告訴過你嗎?陽光早已是可以儲藏的了。你看報,不見報有兩個發出消息的地方,開羅和阿爾及爾嗎?那裡就有日力工廠。他們收集了日光代替著汽油和煤炭的功用。日光所能發生的動力,居然可以抽水灌田呢?他微笑,望了我,以為是神話。我說,你應該知道有溫室和溫床這兩個名詞吧?另一個高中學生說:溫室我見過。我說:溫床我不知道。我說理由是一樣的。溫床是用特製的鏡子,把日趕入草制的溫床里。溫室是玻璃屋子,將日光捉了進去,不容他馬上跑出來,北方園藝家都能弄這玩意兒。這是極簡單的儲藏日光法,絕不神秘,擴而充之,就是日力工廠了。自然我不能說雨季的緬甸,也有這可能。那高中學生有點領悟了,他說:我們多晴天的大西北,可以弄這玩意兒了。我們為什麼不弄?我說:這我就不能答覆了。新聞記者有的是百科全書的皮毛之學,他能知道有或無,不能知道有或無之所以然。這應當請教於物理專家。兩個青年,表示著很大的失望。 新聞記者知道可有而編無的事情,多了。說出來往往是令青年人失望的。我們慚愧,我們又不能不說。 原載1943年6月25日重慶《新民報》 拓荒的政治文人 太平天國一等人才,除李秀成、石達開之外,世人推崇錢江。很可奇怪的,《賊情互果纂》這部書上,並不曾涉及錢氏一個字。其他清人筆記等書,也很少說到錢江東平的。於是有人疑心太平天國的登龍先生,大半是捏造出來的人物。 傳說洪、楊占武漢後,錢覺孺子不足有為,學范增之對項羽失望,不辭而去,所以神龍見首不見尾。這話也許有點道理。在大時代裡面,才氣縱橫,道德不相稱的文人,他往往想利用梟傑以自見的,那原因不完全是為利祿,一部分也是要解苦悶。管仲相桓公,王猛相苻堅,這自然是上者,姚廣孝還俗,明燕王朱棣篡位,還在人情中。降而下之,不第舉子牛金星,他也要做明末流寇李自成的宰相。尤其甚者,范文程教導滿清開國,顛覆漢族的明室,在時勢造英雄的場合,不安分的文人,往往是不擇手段而謀事業之發展,這例子是很多的。 然則錢江之其人其事,絕非「想當然耳」,而且是很值得玩味的。 原載1943年6月26日重慶《新民報》 「落葉以前」 丘吉爾三十日對市民演說:「地中海與其他地點,在秋季落葉以前,必有激戰。」這措辭很妙,比用「秋季以前」或「九、十月以前」的字樣,要活動得多。或者也有人問:打仗為什麼想到了落葉?這就是英國人那種紳士風度的特徵。我們還記得新加坡失陷之前夕,圍城裡的路透社記者,還有工夫在電文里形容月明如畫的字句。這種軟性的陪襯,對於硬性的政治演講或文字公告,有特殊的效力。我們同文是一再主張過的,我們實在值得學習。 我們讀過《左傳》一類的書,就知道古人使節往還,有登場頌詩的作風。縱橫家大套的說辭,在今日看來哪一套又不是優美的文字?舌劍唇鋒之際,尚不妨一軟,其他可知。所以等因奉此的東西,儘管做得緊密萬分,也不能讓人讀之有愉快之感。反之,如「應毋庸議」「殊屬不合」等字樣,只是叫人圓滑得討厭而已。 原載1943年7月2日重慶《新民報》 地中海的神經戰 自突尼西亞戰事結束以後,英美在地中海作的神經戰,真是如火如荼,甚至打破歷史前例,英王也御駕親征,到北非閱軍。一直到現在,英美還陸續地表現著,預備在地中海作一個驚天動地的大戰。軸心方面,原來不相信英美會由義大利進攻,猜想著最可能的進攻地點是英倫海峽,其次是挪威。無如英美一貫將鑼鼓在地中海打著,武戲有隨時登台的可能。敘利亞還來一回邊境封鎖,索性把土耳其的影子也列入神經戰之內。於是希特勒不得不加以考慮,心想:也許他們真會在地中海殺來吧?德國狐疑愈深,英美的神經戰就愈有效果,而這神經戰既有效果,自樂得達到最高潮,究是明日終了,或者還有兩三個月,那真難說。最妙的史達林希望立即開闢第二戰場,而羅斯福也說,他希望這事實現,不下於蘇聯。好像他們都還不明白在哪裡進攻軸心呢?你想我們遠隔關山一萬重的人,才猜得著嗎? 所以我們看報,最好不必去摸索第二戰場在哪裡。 原載1943年7月3日重慶《新民報》 洪楊敗於文人 有人解釋曾國藩對抗洪、楊,一半是中忠君之毒,一半卻是替孔門衛道,這雖多少給他的奴性有所減輕,而事實也未嘗不如此。我們看看太平天國人物除了殺人,略略遜於明末的流寇之外,其愚昧、貪婪、荒淫,無一事是足可予以同情的。至於民族革命的行為只是一個幌子,在他們文告裡,多在輕描淡寫之例。倒是那種本店自造的洪家天主教,特彆強調,令人討厭之至。任何臣下的文告,必冠以「天父天兄大開天恩,我主大開洪恩」字樣,叫天下有識之士,便望望然而去。雖是他們還不像張獻忠那樣殘殺讀書人,但他們的冷淡也就夠了。所以曾國藩之流,使有此公得志,斯文掃地之感,而群起予以撲滅。君不見當時指揮清軍作戰的,有不少是儒生。 傳道術士做天子,燒炭工人做宰相,天下臣民可能給予他多少期待呢?洪、楊在這方面失敗,曾、彭就在這方面成功。餓死讀書種子,不會有這樣的事的,若洪、楊者,只是為淵驅魚而已。 原載1943年7月6日重慶《新民報》 七七七 當寫上《七七七》這個題目,我們是莫大的興奮,也就有著莫大的感慨。此語怎講?當報紙上見著「七七事變」這個名詞之初,日本人決不會想到在兩個七字上,再加一個七字之時,中國依然在抗戰,而且根據陳納德將軍的報告,在七七七的前夕,敵機已有一周上下,不曾在未被占區上空出現。回想著過去的七七前後,敵機必故意逞凶一番,這分明著日本愛惜有限的飛機,也就是說我們抗戰力量之加強,已有著很明顯的證據了。只是回想到淪陷區的同胞,又開始度入七個年頭苦痛里,繼續死亡線上的掙扎,我們真不能想像他們怎樣過下去! 平津七七之火的火種,也是國際觀點所系之處,日本原是竭力在那裡掩飾殘暴行為的。而那裡的百姓,也只有吃爛黑豆的希望。因每日平均要餓死三百人,其他消息不通的地方,是更可想見。「中原父老望旌旗」這種悲慘情景,是深刻在千千萬萬人心上的。我們渴待著「劍外忽傳收薊北」,是與日俱增,而那一副「初聞涕淚滿衣裳」的熱淚,我們也是早已預備著的了。 原載1943年7月7日重慶《新民報》 五十萬元能捕鼠若干 遠在五年前,我們就知道重慶市有捕鼠的計議了。好在這還不是「大旱之望雲霓」的一類事情,而本市又沒有發生過鼠疫,雖有這樣遙遠的時間打著雷而未下雨,但也不妨讓有些「社鼠」猖獗一下。 現在捕鼠二字,又舊調重彈,既有捕鼠專家,主持其事,還撥了專款五十萬做一切開支,或者有些奇蹟表現出來,也未可知。記得戰前各市都有規定,市民捕得老鼠一頭,可以向警局領獎金銅圓一枚。也就是說耗子的身價如此。再以每元的官價合銅圓二百枚,於今試把耗子的身價升為二百倍(文人薪水至多只升二十倍,以此為例,這估價對耗子是很優待的),那麼,五十萬元,當可捕鼠五十萬頭。一市若能捕得這麼多耗子,雖不致絕跡,也給了耗子一個嚴重打擊了。只是果然捕得五十萬頭耗子不?這卻須等五十萬元用完了才能統計。我們且拭目以觀其後。 原載1943年7月8日重慶《新民報》 拼子 下棋的人,都有這種戰略,當自己的棋子比對手方占著優勢的時候,便用自己多數的車馬炮,去拼對方剩餘的車馬炮,一直將對方的車馬炮拼完,自己還有過河攻擊的力量時,用不著「將軍」去搞老帥,對方在坐以待斃的情形下,只有宣告失敗的。平常在棋子劣勢的一方,向來是切戒拼子,唯靜待時機,以奇兵去襲擊優勢敵人。假如對方無隙可乘,那就戰之越久,情勢越劣,雖有國手,莫之能為矣。 明乎此,我們就可以知道美國在南北太平洋對倭攻勢,是一種什麼戰略?若以兵力比象棋子,飛機應該是車,艦隊應該是馬,潛艇應該是炮,而陸軍在島嶼上,只是卒罷了。若能把飛機艦隊和劣勢的倭寇對拼,那麼,他失掉了炮架,陸軍的陣地,只好去餵美軍存在著的車馬,其勢之糟可想。至於在大陸上,只有車和卒子的鬥爭,若把敵人飛機拼完,以多餘的車掩護中國多數的卒子(陸地進攻),那更簡單而迅速地容易取勝。美國在水面上知道那樣做,想必不會忽視陸上這一線吧? 原載1943年7月13日重慶《新民報》 再談拼子 昨談拼子戰略,意猶未盡,更申論之。美國太平洋艦隊的力量,是否優於倭寇,我們外行不敢下斷語。但倭寇的艦隊,卻不能完全開到太平洋前線去作戰,印度洋的後門洞開。在英國打通了地中海之後,他必須留些艦隻駐守新加坡與仰光的,因為雨季並阻止不了英艦的來襲。同時,他也必須留些海軍,監視海參崴。美國在南北太平洋以一條船對一條船的換子戰法,應該比倭寇占優勢。至於飛機,只要美國一個月的生產能力,就可以在南北太平洋取得壓倒的優勢。退一步說,有兩個月的生產量便也綽有餘裕。何況還有英、澳、加的空軍呢。若是這拼子式的消耗戰成功,只要倭寇空軍削弱了,那些艦隻便不能保,像下象棋一樣,馬是時只在人家車口裡,那馬就保不了將士相。 倭寇自可能地在緬甸及我國東北,調大批飛機到太平洋去迎戰,然而那兩方面的制空權削弱了,一樣的非倭寇之福。同時美國在太平洋上的制空權,也決不放鬆,必定繼續增援,繼續地拼車馬炮。所以這種消耗戰,由常識判斷,倭寇應當是不肯干。太平洋上,他就會一島一島地喪失,處處有阿圖的再演,所以現在的問題,只是看美國肯不肯拼子了。 原載1943年7月14日重慶《新民報》 兵出老寶 《三國演義》上的兵法。有時雖以兒戲出之,但有些是含著兵家至理的。諸葛亮對付曹阿瞞就常用著「出老寶」戲耍他。曹操領十八騎到了華容小道,看見山口上出煙,從人疑有伏兵,不敢去。曹操自負知兵,卻說哪裡是疑兵,陣地有煙正是無伏軍,就奔向那裡。結果,是遇到了關羽。 地中海的神經戰,有了兩個月,會看報的朋友,誰都知道盟軍必在西西里登陸去攻義大利。於是一般軍略家抱著莫大的懷疑。羅、邱這一對伏龍鳳雛,肯選了這樣一個顯明的軍事目標去進攻嗎?聲東擊西,兵家常理,緊接北非登陸的一著神棋之後,應該是在最被人遺忘的一個地點下手吧?然而不然,他們硬是在西西里登了陸。雖這一戰的結果,還得向後看,但是海陸空軍既然一擁而上,盟軍不勝利也不會罷休。 這一招棋,老希正如我們一樣,必然料到,唯其是很不平凡地像我們這樣料到,又不肯十分看重,於是要老墨扛木梢了,不過美軍這樣出老寶,不完全是神機妙算,大部分還是依仗了他們活動的鋼鐵充足。 原載1943年7月15日重慶《新民報》 「一保四塘」 照著川省當局的計劃,最低的限度,是一保四塘。但依我在川境的腳跡所至,很少看到塘,若更以我所住的南郊而論,簡直是十保找不著一塘。以巴縣鄰近首善之區,又為專員所駐地,其水利的表現已是如此,讓我疑惑這一保四塘之實現,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但要說築塘真有什麼困難,那不是親民之官的苟安,便是太不明白稼穡。以丘陵地帶的梯田形勢而論,是蓄水最易,而也漏水最易的所在。何以言之?丘陵地帶,最易有三角形的谷口,只要在三角谷口,攔上一道小堤,就著原來三角邊緣,塘就成了。這塘在梯形的上端設著,堤下開上兩個涵洞,平時塞上,用水打開,不須車水之勞,就漏了三方面的田。反之,上面無塘,只要四五天不下雨,上層的田水,逐時下流,加上烈日的蒸發,所謂「塝田」也者,絕無不旱之理。 在下江,插秧以後,一月不下雨,塘水絕可維持,毫無問題。而川境有一月不下雨,農人就慌了。四川的天,頗為難做。天如有言,他也不能不說這「一保四塘」最好說了就做,免得他負擔過重。 原載1943年7月17日重慶《新民報》 溺愛 女人天生有她偉大的母性。唯其這母性是天生的,就最容易犯著溺愛的毛病。窮人急於生產,而又衣食不足,他們雖然一般「舐犢情深」,卻也無法在溺愛中免除艱苦。窮苦的孩子,根本就是一種訓練,只有對社會一切享受發生羨慕,藉以引起他們的奮鬥,自更談不上什麼驕傲。而富貴人家子弟則不然,有錢有勢,一切便利。小孩子要星星,決不給他月亮。小孩子既不肯求學問,又視天下事皆不足為慮。成長之後,他家的富貴未衰,必用富貴之勢以凌人。因為他從小看慣了別人趨奉他的父母,他以為欺侮貧窮乃是當然。若是他家富貴已衰,他就是個嗜好俱全,一技皆無的廢物,也是社會上的一個累贅。 因為我有這樣一個見解,所以我想著,若是我有幾千萬家產,我決不讓我的兒女出則坐飛機,居則住洋樓。便是到外國去留學,也只許他坐輪船三等艙。至於週遊羅馬、巴黎、紐約,當大旅館的上賓,更所不許。朋友笑說,你現在自然會說這樣的漂亮話,只怕你有了千萬「家產」,就糊塗了。至少你不能反對你太太溺愛,這溺愛終歸是會實現的。我想著我們感情還不惡,我就默然了。 原載1943年7月18日重慶《新民報》 解放牛馬 中國任何一個都市,都麇集著大批人力車伕,小都市論百,大都市論萬。到了西南山地,更增加了一種同樣的賣苦力人,無論城鎮,有無可統計的轎伕與滑竿伕。這種人除了將他們的兩隻腳或四隻腳代人家去跑路而外,別無用處。而坐車坐轎的人,自己也都有腳,不去代替他們,正沒有任何關係。所以直率言之,這是中國無可統計的大力浪費。 再就坐轎坐車的人一方面而言,出幾個有限的錢(在戰前是數枚銅板),就可以找一個人或兩個人,當了牛馬來乘騎。你見過這樣的事嗎?二三十歲的西裝小伙子,口銜紙菸,仰臥在轎里,捧了一本書看,悠然自得。轎下是黃皮露骨,蒼白頭髮,身披汗漬爛片的轎伕,氣吁吁地抬著槓子。你不覺著人與人之間,這是一種極大的悲慘劇? 我們向來主張廢止車轎伕,我們決不能以車轎伕無出路,或交通工具不夠來拖延此事。基於前者,戰時之需要一切人力,自無問題。基於後者,我們決不能以圓顱方趾的同胞來當交通工具。我們自認是四強之一的文明古國,我們所爭求的是平等自由,我們也再不容這人代牛馬的污點繼續存在。重慶已在解放牛馬,這還不夠,樹了風聲,願早日遍布全國。 原載1943年7月20日重慶《新民報》 法西斯的差別待遇 美軍在西西里攻陷「阿格里金圖」的時候,路透社隨軍記者有這些報告:「在較遠之村莊中,兒童均尾隨吾人之後,高聲狂呼。」「婦女向盟軍以手做V字形。」「在記者臥而觀戰的附近地帶,婦女曾頭頂陶製水瓶,行至井邊汲水。」「意軍放棄抵抗……行至山旁,揮白色襯衣,表示投降。」我們在讀過報之後,就不難想像到,一方面是炮火連天,一方面是淡然無動於衷。墨索里尼統治了義大利十來年,練的軍隊,會用白色襯衣投降,訓的人民,是寧波人打話:「阿拉勿關。」回想到當年法西斯大吹大擂的那股子勁,真是自騙自。何必再敗,義大利民族已經告訴了黑衣首相,這民族是絕望了,退一步,我們還為了古羅馬,不輕視意人,至少也是義大利絕望了。 盟軍的軍政府,在西西里做約法三章式的布告,其中一條,是解散法西斯黨,並取消一切差別之待遇。其實,法西斯黨,可能於盟軍手下存在?又安能再得著特別待遇?盟軍之這樣做,完全是在紙上給人民吐一口氣而已。為了法西斯與非法西斯之間,有了差別待遇,才有今日這現象。我是老墨,我會叫出來,悔不多養一群狗。 原載1943年7月23日重慶《新民報》 贈送《尼采全集》 在義大利撲滅法西斯政權的時候,該貨店創辦人墨索里尼在他逃亡的新別墅中,悽慘萬分地度過他六十壽辰,這在朋友們無須送禮,誰給他稱賀一聲,也就是一種絕大的諷刺。而希特勒卻以著超人論的尼采的全集相贈,還要告訴老墨是強權勝利,這不是開玩笑,也是看到老墨這一口氣未斷,便在他脖子上再絞一下。 從來用好話騙死人是不償命的。曹操對劉備說:「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劉備就是個乖人,只當不聽見,來個聞雷失箸,阿瞞又用同一手腕,對付孫權。在信批著說「卿不死,孤不得安也」。而孫權卻不肯裝傻,笑而受之,雖未因此上曹的當,而曹已看出來,他是比劉備容易對付的了。 我們不知道老墨見書之後,會不會說:「老希尚欲置我於火爐上耶?」但事到於今,他必已十分明白,他不是個超人,甚至他也明白,希特勒不是超人。然而於送《尼采全集》這一點上看來,老希的手腕實在夠毒辣,不知東條、賴伐爾輩,對之做何感想? 原載1943年8月1日重慶《新民報》 義大利在想什麼 義大利的態度,各人的看法不同。這不同,並非義大利是塊夏天的雲,你說他是獅子就像獅子,你說他是美女就像美女,而是看他的人,先有了個主觀在胸中,硬覺得他像你理想中那樣東西。 很客觀地說,義大利之所以有政變,就是他想不要把這局面再壞下去。要不然,他們對墨索里尼與巴多格里奧,則牛羊何擇焉?既是想不要局面再壞下去,盟國能給了他以和平與自由,他當然是求仁得仁。而希特勒在幣重言甘之下,多多對他許下一些保障,他也未必不加考量。我們要知道,無論哪個民族怎樣不爭氣,他在國際上,總還是替他自己打如意算盤的。至於算盤是否能打得一子不錯,那自然是另外一件事。 明白這一層,則今日義大利彷徨歧路,態度曖昧,那也自有他的原因。天快亮了,鳥出了窩,總是向亮處飛的。因此,我們站在光明一面來說,義大利現時這分狼狽,也是不難看出他的心病,而予以對症下藥的。 原載1943年8月2日重慶《新民報》 大哉死乎 「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覆焉。」孔家的人生哲學,對於死的解釋,雖有無窮無盡的說法,而以這個說法,最為平庸。他認為死是君子的休息,而是小人的覆滅。 君子雖死,有他不死在。所以對於哲人是萎謝,我們在情感上不免悲悼惋惜,而就理智上去判斷,也非絕對悽慘的事。因為那只是他的聲音笑貌,和我們告別而已,精神卻永遠和我們接觸的。由此看來,我們不必怕死,只怕是以小人的身份去死。小人的死,成為罪害的覆滅,徒讓活著的稱快,那又何必?人自然不易個個做到君子,但至少也當做個庸人去平凡的死,免得落個「小人覆焉」。 死是不能免的。「三王之王而死,五霸之霸而死,堯舜之仁而死,桀紂之暴而死」,在這個不能免的當中,佛家看到的是自然幻滅,道家看到的是自然歸宿,那太消極了。而耶穌則認為是最後之審判,也未見得積極。然則我們還是相信儒家的說法吧。要這樣,人生才有意義。 原載1943年8月5日重慶《新民報》 法西斯與富豪 看到意國富豪二名,在都靈被誅的消息,我們就想到老是跟著老希後面喊打倒猶太人,那是假的,他們一般要找財神爺。外國的故事,我們談起來,嫌著隔了界,於是使我想到滿清政府的一點事情。 滿清的王公貴人,以客族統治中國,其氣焰那還了得!然而他們在天子腳下的北京城裡,就會在財神爺面前現出原形。故事是這樣的,前門大街以及東西四牌樓,都有很大的錢莊,錢莊裡面,設有極好的客廳與雅室,預備菜飯點心與鴉片煙,甚至還叫著一姑娘在那裡埋伏下。於是王公以及貝子、貝勒們,就往往青衣小帽,坐著一輛騾車,到這裡來享受。你若以為他們真要丟了王府的華貴安逸,來享受這些的,那你就太老實了。內容不出於外,外言不入於內的事,就在這裡從容透過。王公貴人的緞靴筒子裡,常有很多秘密在這裡泄漏。而錢莊大掌握以一個無絲毫品級的細民,是可與王爺隨便做耳語的。 猶太人之被軸心仇視,說是他們能以錢盤錢。若以法西斯之富看起來,則其對以錢盤錢,依然感到很大的興趣呢! 原載1943年8月6日重慶《新民報》 馮道的話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 這一首詩,很多人稱道著。你絕不會想到,這是五代中一個無恥老官僚馮道,向後唐明宗薦舉過的。至於作詩的人聶夷中也沒有其他的文章可傳。又馮道曾向當時君臣們再三說過:「穀賤傷農,谷貴飢農。」這也是後人常提到的。我們若以人廢言,便可惜了這教訓。但同時我們也決不可以馮道說過這好話,就把他一人身事四朝十君的罪行予以原諒。 由此看來,那些悲天憫人的言論,只可當著說者的為人技巧,甚至是作惡的技巧,千萬不可斷定他就是救主。所以,我若是個主人,我只歡迎焚債券的馮 ,我並不歡迎誦好詩的馮道。 原載1943年8月8日重慶《新民報》 文卷上看士氣 袁隨園殿試詩題為「因風想玉珂」。袁詩有兩句:「聲疑來禁苑,人似隔天河。」主考的人嫌他不莊重。尹繼善力爭,說他肯在想字上傳神。俞曲園殿試詩題是「淡煙疏雨落花天」。俞起句說:「花落春仍在。」曾國藩大為讚賞,說此人不可限量。雖然科舉時代,文人的文字受知與否,是生平沉浮榮祿所關,容易令人記起。但有一點而言,就是那時文章取士,確乎不是僅憑著你文學程度如何,主考的人,都要字間行間,去測驗考生的學識與人格。曾國藩可不須說,人人知道:尹繼善也是滿清二百餘年的第一能吏,他們不埋沒了這兩個著作等身的才子,那不是拿著卷子打分數的人所能比的。 有人說,現時文學在考試場上,已成一個平均分數的單位,而且有些考試,根本不憑文字為取捨,這話從何談起?我說不然,除了口試而外,能測驗考生才智品格的,還只有文字,所以我相信,善閱文卷的人,他必能於字裡行間看出點當今的士氣。 原載1943年8月9日重慶《新民報》 照方炒肉的科學精神 年來青年人之趨向科學,若說其為國家民族打算,毋寧說他們為著自己飯碗打算之為愈。試舉一個例。他們願學航空工程,卻不願專攻數理。因為學航空工程,畢了業就有飯吃,有發財的途徑。學數理畢了業,恐怕會做個書呆子,混飯吃,只有教書。他們沒有想到數學、物理確是一切工程的根本。再譬喻一下,他們願意學醫,當一個走紅運的醫生,沒有打算做一個驚人的化學發明家。他們願學會了用鐳錠治肝癌,而發明鐳錠這一類的事,卻還是期待著外國人。換句話說,若沒有居里夫婦發明鐳錠,他們也就一輩子不打算用這種藥。 我們的科學精神,若只有打算跟著科學先進國家後面跑,只想造就些照方吃炒肉的技師,那就這樣幹下去好了。若我們也想有些發明貢獻於人類,青年人之根據功利主義的求知頭腦,那必須予以糾正。每年大學招生之時,我們總有這一點感想。 原載1943年8月10日重慶《新民報》 哀胡抱一先生 前天在報上看到胡抱一老友,在渭南被刺逝世的消息,已生很大的感慨,昨天又看到王漱芳君墜馬殞命的新聞,更增加了我這種感喟。人生禍福,如此難卜,覺得君子安貧,今日已不易談到,而達人知命,更是極難做到的功夫了。 王君交淺,我且讓別人去悼惜,胡君卻是三十年的故人。記得民國三四年間,民黨被袁世凱逼迫,大部中堅分子避居上海法租界,我就在那裡認識了胡君。他穿一套半舊的西服,終日在外籌款辦學,拉朋友教書,他一仰倒在窮朋友寓樓的臥榻上時,露出了西服褲子,無數的破洞。朋友說他忙破了褲子,真有點傻勁。那時他是翩翩年少,他並不以為有礙他面子,未曾換了那套西服。前三年,在重慶晤面,他說:「二十年前的小孩子,你都半老了,何況我?然而我還在傻干。」想不到這種人會橫死,也許就在這點傻勁上吧? 民黨老人郝耕仁,老無所聞,客死甘肅河西,是胡君代埋的。我們見面曾為郝嘆息不已。今胡君雖遭不幸,卻勝於郝之投荒而死,「沒世而名不稱輿」,他是有功可錄,有傳可記的。這或者可慰他於九泉吧? 原載1943年8月13日重慶《新民報》 「怪傑」的真相 報載義大利現拘捕法西斯重要人物十四名,交法庭訊問,他們都犯的濫用權力,圖謀私人利益,以致傷害國家權益的罪過。前幾次本報第二版上已譯述過義大利之失敗,是由於官吏營私等項腐敗,於今拿這消息來互證一下,所傳絕不會是捕風捉影之談了。我們於這些法西斯細菌,不用加以評論。只是回想當年舉世公認墨索里尼為「怪傑」,實在被他一手掩蓋了天下人耳目。「王莽謙恭下士時」,那實在不能作為評論人物之定論的。老墨統治得義大利無微不至,而他部下這樣腐化,何怪意軍打仗,一投降就是全部,「世豈有權相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者?」我相信盟軍統帥就老早也有這「叩馬書生」之一諫。 老墨大概還在意境,於今知道這些「髒」,知道這些「丑」,不知他做何感想?他若不失為一個漢子,應該自殺以謝義大利,否則無以解釋他二十年來之法螺。我們又聯想到另一「怪傑」希特勒,他的作風與老墨是魯莽之政。他正在動搖中,一旦坍台,這一類的髒證也不免要暴露的。君不聞有「張天師治不了腳下的病」之說乎?「怪傑」不怪,而且不傑。 原載1943年8月14日重慶《新民報》 猛省孟子之言 這兩日,為了美國《讀者文摘》發表一篇鮑爾文的侮辱中國言論,許多知識分子很表示著憤慨。「中國不成為國家,只是地理學上一個名詞。」這話實在夠侮辱,記得日本代表在國聯席上這樣攻擊過我們,不料今日竟出在盟邦記者之筆,但我們對於盟友,自不以這種小問題存何芥蒂,美國有識之士,也決不會都像鮑爾文這樣膚淺與魯莽。不見顧露爾將軍已公開斥責鮑爾文了嗎? 然而,我們應當反躬自問一下,以我們六年的血肉抗戰,還曾出兵緬甸去應援英國,反會遭人這樣瞧不起,是否多少有一點緣故,叫人發生誤解?孟子說:「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我們應當借了這個刺激,徹底自我檢討一下,我們自悔過了沒有? 囗囗囗曾說過:「我本華岱,人以我為邱垤,於我何損?我本邱垤,人以我為華岱,於我何加?」中國人就是這樣講恕道的。我們可乘孔子之言,「犯而不□」。去對付這一個小侮辱。只是這樣不夠,我們也要拿出一點貨色來看,以證明我實在是華岱,商人及一切因戰時而營私利的人,都應該猛省。 原載1943年8月15日重慶《新民報》 讓他一生不識太行山 從前有個笑話,兩個轎夫與一個商人同過大行山。商人說是太行山。轎夫說是大行(讀本音)山,爭論不決。商人以二百文賭輸贏,請教於坐轎者。坐轎者也將大行兩字讀本音,於是說太行的商人輸了二百文。到了目的地,輸者不服,再問坐轎人,「究竟是什麼?」他說:「是太行山。」「那麼,你為什麼說他對了?」「你好呆,你輸了二百文,讓這小子一輩子不識太行山,你看是誰合算」?於是商人笑了。 這並非阿Q精神,對那愚而好自用的人是一個很好的諷刺,有人對抗戰六年的中國,還以為「不成為國家」,不知他對法、比、荷那一戰就亡的國家,做何解釋?便是英、美、蘇於敵人偷襲之下,也曾丟過一大片土地,又不知他們如何看法?這應該是和那錯識太行山的人,都有點二五不知一十吧? 自然,要必須是太行山,才有讓坐轎者諷刺那別字轎夫的可能。問題還是在山之本身是不是巍巍天下了。何必和那愚人生閒氣。 原載1943年8月16日重慶《新民報》 投考與碰運氣 據本屆學校考試閱卷的先生們說:「卷子上所鬧的笑話,並不下於往年。有的甚至國、英、算三項基本功課,都比吃鴨蛋高也有限。」於是發生了一個疑問。他這樣不成器為什麼也來考?白花了許多旅費,又白吃了一番辛苦?還連累學校陪著他們瞎忙了一陣。今年重慶區考試正值一百零八度之日,這是鬧著好玩嗎?這話並不是牢騷,是一個問題。 我覺得青年無力應考,而偏要在考,絕非是來開玩笑,也非完全無自知之明。大概他們有這樣一種感覺,別個去考的青年,他的本領也比我好不了多少,他能去,我也就能去。多在幾處報名,多向幾處投考,多方面的試探胡亂碰碰看,也許碰得上一處。這個理想,大概占不少數。乾脆言之,他們不是來考本領,而是來碰運氣。 問題的根本,是何以造成考生會來碰運氣,而不是他何以敢來碰運氣。中學既讓他們出了門,大學也不曾叫他們不敢問津,他有的是資格,何惜花一筆旅費吃一題之苦來考上一下呢? 原載1943年8月18日重慶《新民報》 青年玩政治 進步國家的青年,都應該懂得政治,但不是說就要以身去嘗試政治。我覺得知識青年懂得政治,只是讓他們預備做一個很好的公民而已。若青年所含的政治臭味,超過了這個範圍,必定陷入四十年前,「讀書人做官」的那個陷阱。何況以前的士子,以文字獵官,獵不到官,還不失為一個讀書人。而現在有一部分青年,在學校里丟了課不上,專門去研究一些做官的技術,和求官的捷徑。求官而得,不知他以什麼學識去做官,求官而不得,便是個身無一技之長的飯桶,其影響國家社會,當甚於四十年前。並不過分的話,這一類不讀書而犯官迷的青年,不免替人做「政治橋樑」,真是可惜。 有青年對做官感到興趣的,我們也不必堅持反對,只是要問你打算用哪一套本領去為國而治民?「何必讀書然後為學」,那究竟是沒有的事。青年們若預備做官,還是腳踏實地,先把學識充實起來為是,有了學識,將來大小總會做一個官。正不必以教授們對玩政治的學生特別客氣,就以為這是便宜與榮耀。你不念書,而可以拿到文憑,你以為吃虧的是學校嗎? 原載1843年8月21日重慶《新民報》 物資要配合人力 當今之世物資第一的說法,究竟不能加以訕笑。現在既是以鋼鐵汽油化學物品打仗,自然誰能飛出最後一架飛機,誰能發出最後一顆炮彈,這勝利就屬於誰的一邊。 雖然,物資並非天上落下來的,不是埋藏在地下,就是由地下生長出來有了物資,物資自己也不會變成飛機與兵艦,要廣大的人力去製造,也要廣大人力去運用。所以英美的豐富物資實在有賴於他的土廣民眾。而根本言之國家之可否富強,還是看看自己的人力幾何、土地幾何為準。有了土地、人民,無須去看了人家的富有而眼紅,關起大門,自己可以努力富強起來。而中國就最合於這個條件。 推論所及,我們有兩點要努力,以便好好去訓練組織廣大的人力。第一,教育的眼光,要放遠大些。不可徒注重技術,還要培植純科學人才,以資多所發明。第二,是少辦大學,多辦中小學,而把標語口號工作用為掃去文盲。因為文盲是與物資難配合的。 原載1943年8月22日重慶《新民報》 馬謖多矣 劉備以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諸葛亮沒有理會,到底用了他而失卻街亭。直到斬謖的時候,孔明才想起了先主的話很是恨悔。進一步說,丞相何嘗是忘了劉備的囑咐,正是平日被馬謖的大話嚇住了,而以為他是個人才。「言過其實」這四個字,用現代的通俗字眼代替著,乃是吹牛。我們請閉目想一想,眼面前的人,有幾個不會吹,或者不肯吹,於今請一個人才,有三必須,是嘴能吹,腿能跑,手能做,若三者不可得兼,吹為上,跑次之,做斯下矣。因此,我們有辦法的人,他不會不知道吹,也就是不至於不言過其實。再換一句話說,就是馬謖多矣! 馬謖既然走了,你失街亭我也失街亭,反正大家都是一樣,縱有一二個諸葛亮,他哪有許多工夫升帳,大喊「將馬謖捆縛上來」呢? 原載1943年8月23日重慶《新民報》 「誘敵深入」 「誘敵深入」,兵家自有此法,但這卻不是隨便使用的,也不是戰果未明,可以宣布的。必須看得准,諒得就,勝利後而事情大白,讓人去大吃一驚。譬如孫臏用添兵減灶法誘龐涓至馬陵道,預先颳去樹皮,在上寫下一行字:「龐涓死於此樹下。」龐夜至樹下,燃火看樹上字,伏兵萬劍齊發,將龐射死。這才是誘敵深入而且事先決不能泄,泄破了,敵人就不深入了。 德兵在守西西里最後一站之時,他們大本營曾公布過,這是誘敵深入。仿佛這墨西那一角,就是齊國的莒與即墨。然而一個星期之後,他們已放棄了西西里全島,退著渡過了海峽,好像盟軍的深入,還不夠深,非誘到義大利靴子上去不可。而且他們也不惜將計說破,透著表示好感。「你別盡向前進,再進就落入我陷阱了。」可是盟軍絕沒有顧到這一誘,只管進,我們真不知道希特勒之誘敵深入,以何地為入,打腫臉充胖子的作風,好勝的德人也學會了。 原載1943年8月24日重慶《新民報》 南希游擊隊活了 西西里戰爭結束了,盟軍馬上就要踏上義大利靴尖與靴筒。我們揣想著,最高興的,不是英美人民,而是困守在山中的南斯拉夫與希臘的游擊隊。自此以後,他們可以在希臘邊境,在亞得里亞海岸得著輕重武器,以及糧食的接濟。尤其是南斯拉夫這邊,若盟軍穿過靴筒而在亞得里亞海登陸,他們就不難成為正規軍,而光復故土了。回想當年德意席捲巴爾幹進窺開羅的時候,他們周圍數千里,沒有盟軍蹤跡,這樣在陷阱之底游擊,豈非白送性命。可是他們沒有計較到這些,始終往下苦幹。今日之下,光明終於降臨了。 這一個教訓,若好好地宣傳一下,必可鼓舞許多在敵後奮鬥的人。單以遠東而論,若緬甸、馬來亞、婆羅洲、菲律賓,雖不必有南國那種數目不小的游擊隊,但受過日寇欺騙壓迫的人民,無形中的奮鬥,必是有的苦,告訴他們不白白地等待,當還可以收到將來反攻時一部分人力的效用。尤其是我國淪陷區民眾,望旌旗久矣,告訴他們南斯拉夫游擊隊之經過,豈不也會由這個實例,增加他們一種毅力與信心。 原載1943年8月26日重慶《新民報》 佾生 到了孔誕的日子,我們就會想起從前祭孔的典禮,於是又聯想到了佾生。 佾生是帝制時代一種樂舞生,有文舞武舞之別。祭孔廟,用的是文舞生,共是三十六人。據清會典所載,這種佾生,省府州縣各在文理通順之童生中,考選四十人充任,考秀才的時候,可免掉縣府兩試。照說,這種佾生,必是俊秀的青年,但以我所見,那就不然了。我小時在南昌,住宅左右,有大批的頑童,每到薄暮的時候,穿了一身髒衣服,盤著栗蓬似的辮子在街巷裡打架,鬧,其中有兩個便是佾生。當時我還不知道什麼叫佾生。有一次,我在文廟看祭孔,在音樂鏗鏘之時,看到一批身穿藍綢衫、頭戴雀頂帽的小孩子,手拿羽毛,在殿前舞蹈、唱歌,其中有兩個,便是巷子裡的頑童,我才恍然佾生二字,但我知道他們根本不讀書,說什麼文理通順呢?事後問我父親,才知道他們是三司衙里高等差役的兒子。當佾生是有一筆收入的,他們的父親,借吏衙中承辦祀典之便,給兒子弄上了這份資格。他們的目的,並不在考秀才(清例,差役的兒子也不能考試),只是混點油水而已。論本錢,也僅僅訓練過這一套歌舞。平常是野孩子,藍衫雀頂一點綴起來,就是聖人之徒了。 佾生之造就,是象徵了社會之一角。 原載1943年8月28日重慶《新民報》 空運與陸運之比 現在有許多看報的人,發生這樣一個疑問:飛機的運輸力,是否抵得上卡車的運輸力?其實這問題很簡單,略一沉思,就解答過來了。先說汽車,最大的卡車,可以載重七噸,以前我們國內就沒有。平常都是載重兩噸半到三噸的。至於汽車的速率,人人知道,這樣笨重的車子,每小時平均行走二十五、三十公里。這就是說一百輛車子,運輸三百噸貨,一天只能走二百多公里。至於飛機呢?我們在報上看到美國的四引擎大運輸機,可以載重十幾噸。便是轟炸機,除了一切裝備不算,還可裝炸彈八噸呢。平均算它載重十噸吧,一架大飛機所運的,就可以抵四輛卡車。再說運輸的速率,雖性能不同,但一小時飛三百公里,絕無問題。那又是飛機飛兩小時,可以比上汽車跑三天了。由此看來,一百架運輸機的力量,載重是抵汽車四百輛。速度是汽車的十倍有餘,一百架飛機,又可抵汽車一千輛了。 我們僅憑讀報得來的常識,粗疏估計一下,也可知道空運陸運相差是怎麼大?過於笨重龐大的東西,飛機且不能運,但根據可以運坦克說起來,也非絕對不能載笨重東西吧?笨重龐大的東西,那自更無問題了。 原載1943年8月30日重慶《新民報》 自費留學生考還不夠 關於自費出洋留學的這個問題,社會上近來頗有點譁然,報上說的也很多,我們似乎可以不必贅詞了。我們只對自費留學必須經過考試這一點說,也覺得有待補充。第一,能考他的功課,不能考他的品行。似乎有調查他們在學校里操行分數之必要。老實說,可以拿出十萬元來留學的子弟,他們平日的行為,大半是可考量的。第二,這考試的水準,是多麼高呢?若照近年大學試驗說,平均分數不及五十分,就可以考起。他們在國內考不取大學,才花錢出洋,其程度可知。若依照他們的學力水準出題,則取得而送出去的,是一批破銅爛鐵而已。若把題目水準提高,他們絕不能考取,又與「多多益善」之原旨相違背。而又何必有此大舉?第三,為一個子弟讀書肯花十萬元的人,我們可以想到此類父兄是何種人物。讓他們的子弟考取了,就是絕不講情面,全憑學力,也讓在國內貧寒而又肯用功的青年大受刺激。何況中國人是最講面子的。俗言道:「錢上十萬,可以通神。」我們願對考送自費留學生之舉,以事實來力證此言之謬。 原載1943年8月31日重慶《新民報》 趕場的人 在鄉下住了這麼多年,對於趕場一事,頗有若干心得,而偶然趕一兩回場,抱著冷眼旁觀的態度,除了時間之外,並無頓失,而對於社會心理,總會有一點新發明。 趕場的人,總是雞鳴而起,以適合於那孜孜為利的條件;賣貨的人,必然希望這一場行價陡然漲高,賣了錢,在場上醉飽而歸;買貨的人,又必希望所要的貨,這場涌到而滯銷,於是出低價去擇肥而噬。總而言之,趕場的人,都抱著一種及時占便宣的心理,所以那場上挨肩疊背擠著的人,不但身體在摩擦,心理也在摩擦。 在場上茶館屋檐下要一碗泡茶,閒閒地坐下,望著面前出汗而擁擠著的人,可以為了他們每一句話,或每一小動作,玩味得狂笑起來。然不足為外人道也。 原載1943年9月3日重慶《新民報》 「但書」與月餅 法律上有例外之規定者,叫作「但書」。譬如說,有這麼一條法律:和尚不得吃肉。但身染危險病症亟需營養者,不在此限。但字以下的文字,叫作「但書」。 但書對於條文正面之偏枯性,常能發生補救作用,而有一髮千鈞之妙,但有時如代數上的正負相加,也可以讓整數等於零。就以上面所舉一例而言,和尚不難個個以有病而開葷。至於是不是有危險病症,那斷定是屬於醫生,而不屬於官廳。 把上面和尚不得吃肉,再用代數法,代入中秋禁制月餅一事,也可通用。試列條文如下:「中秋不得浪費制月餅,但小月餅是普通點心,不在此限。」至其惡意的解釋:也同上。月餅不難個個以型的小而開禁。至於是不是普通點心,那斷定屬於糕餅店老闆了。始作俑者,其文章妙手也夫! 原載1943年9月4日重慶《新民報》 「君有病君自治之」 記得《笑林廣記》上,有這樣一條。一位庸醫死了,有人作祭文以祭之,除了頭尾套子,正文只有四句,共是十二個字。其文曰:「君有病君自治之,君死矣,嗚呼?」此文雖只十二個字,比千言萬語強,而三個君字,尤其連環跌宕,映帶生姿,你泛看,自然是一種玩笑。假若你知道這文所指正是你所痛惡的那位庸醫,又豈不是並剪哀梨之類。 其實,庸醫有病,庸醫而肯自治,這還不失為一個好人。因為他相信他本領不錯,才肯為自己治病,一般怕的是那種庸醫,大言不慚,包治人家一切險症,而自己傷風咳嗽,卻不敢自開一張防風荊芥藥方。這樣,嗚呼臨不著他,而永遠臨著別人。 然則自撾其頰者非可笑之人也。 原載1943年9月5日重慶《新民報》 齊亞諾被抄家 在義大利揭開了民窮財盡的內幕時,而前外相齊亞諾與他的夫人墨索里尼小姐以貪污的罪名而被抄家。玩政治的人,就是這樣,一邊是青雲路,一邊是萬丈坑,由炙手可熱,變到大勢已去,那結果是不能想像的。凡是被抄家的人家,雖不是鄧通、石崇之流,也相去不遠,這原不足奇怪。然而我們所可驚異的,還是墨翁的這位小姐。在過去意國就是墨家,墨家也就是意國,老子是首相,丈夫是外相,還怕會餓死了不成?根本用不著貪污。若說怕高官不能做一輩子,預先領幾個錢做將來打算。可是做官人若有錢,是與權勢有關的。像老墨翁婿這樣的權勢,預想都有些靠不住,家庭如何又靠得住呢?事實是正相反,沒有了權而先有錢,是一隻拔去了爪牙的肥虎,更為獵戶所垂涎。 曹雪芹將他家被抄的事,寫進了《紅樓夢》,在形容並不怎樣悽慘之下,我們讀了已覺得滿紙酸楚,一個人身臨其境,那難過還用說嗎?「象有齒以焚其身」,人身真不可不知。不見齊亞諾夫妻已在孽鏡台前嗎? 原載1943年9月6日重慶《新民報》 梅蘭芳把兒子送進來 梅蘭芳的死訊,曾引起後方人士廣大的注意。這並不光為了梅蘭芳三個字人人皆知,而實在因為他的晚節,頗有可取。在這個死訊的訛傳中,有一個消息,讓我們對梅蘭芳有一層更深的認識(包括他妻福芝芳),就是他送了兩個兒子到重慶來進中校(有一個在南岸,已證實了)。 梅氏年來的經濟力,雖然不大好,但送兒子到美國去讀書的能力,大概是有的。而況他還有不少美國朋友,與在美的中國朋友,可以幫助此事。加之他當年住在香港,到安全美國的安全之路,是十分便利的。可是他不這樣辦,他卻把兒子送到抗戰司令台畔來。有錢的人,在抗戰司令台畔住著呢,他們還打算把兒子送出去,他夫妻倆卻把兒子送進來。這一點,證明他對祖國有著深摯的懷念。 許多無留學之必要的人,都在做那「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夢,他們實在不如這一對唱老戲的男女。 原載1943年9月7日重慶《新民報》 利盡交疏 「小人利盡則交疏」,老實人是常常這樣慨嘆著。但用現代的眼光看起來,這句話頗有考量的餘地。人與人之間,為著生存而互換著智與力,朋友尤其是互換著的一群。這種交換,自不光指著錢物,孟軻所謂的,「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都包括了在內。驟然一看,這自是道義之交,而嚴格地說,未嘗不就是「利人利己」的利。在朋友之間,若沒有這一種互利存在,那交情的基礎,也就建築在沙漠上了。 人如此,國與國之間,尤表現得清楚明白。甲國與乙國,若沒有知識與物質的互換,這國交自不須有。或者這種互換根本是存在著的,忽然一方吝嗇起來,當然其他一方,可以不交這朋友。又或者甲方也許說幾句好話,花點小錢,而想乙方替他出血汗,乙方之疏淡也是當然。所以用深一層的看法,這小人之號,不是交疏者而應該是利用者。 詩經說:「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這是極恕道的。 原載1943年9月8日重慶《新民報》 出洋應當先知道中國 我們隨便找一位大學畢業生談話,問問他在國內的行蹤,東南西北,到過些什麼地方。不用說,南自海南島、北到蒙古、東自吉林、西到西藏。黃河北岸的人多少跨過揚子江?而揚子江岸的人,又幾個登過長城?可是他們心目中,永遠不想答一句大半到過了,但十中八九有這個想法,能到外國去跑一趟就好了。 自然,在科學與技術上說,我們自己趕不上時代,應當到外國去學。可是我們又應當想,學會了科學與技術,是拿來國內用的。我們沒有摸清楚國內,就不能徹底知道什麼是「吾家所寡有者」。學來了也許根本就用不上。有些生平不出閭里一步的人,一動腳就跨上太平洋,便是出去學科學的人,不會走而先跑,也大可不必。至於並非出洋去學科學,更不待論了。 事實是鬧過這樣的笑話,外洋留學回來的專家,在會議席上,左一套美洲,右一套歐洲,說出許多外國的實例,而被兩個土著的技師三言兩語就駁倒了。理由是他舉的實例,一點不合用。這毛病就是自己知道的不夠,而出洋去學會了人家的,派人出洋聲中,此事尚值得一提。 原載1943年9月9日重慶《新民報》 日本艦隊往哪裡跑 義大利投降之後,地中海是英國的內湖了。他的主力艦,重巡洋艦,以及大部分的航空母艦,成了英雄無用武之地。他們在大西洋護航,有輕快艦隊就夠了。可是丘吉爾他有那麼傻,會把這大批的本錢,放在口袋裡白閒著嗎?這一層,東條必然比我們更敏銳地感覺到。 日本的武士道,似乎不適用於他們的海軍,半年來,他們的海軍,傳染了意艦隊的癱症,避免作戰,然而這不是辦法。當打架的人,找到大門外喊著:「是好漢你出來。」你可以不出來。可是到了他用腳踢你大門的時候,你不出來也不行吧? 美艦隊似乎已在日本大門口喊著了,現在是讓英國去踢日本的後門。我們看他這隻「入水能游,出水能跳」的小青蛙怎麼辦? 原載1943年9月12日重慶《新民報》 暫都北平永都西安 戰後建都西安,這一個原則,大概是可以贊同的,但戰事結束之後,馬上去繼漢唐之盛業,還是不可能的事。一、關中食品缺乏;二、燃料不足;三、建築材料太少;四、交通不便;五、西安房屋不夠;六、西安市飲水有問題;七、電氣事業待建設。假如我們不能把都城建立在荒原上的話,這七件事能不加以考量嗎? 我以為建都西安,應在十年之後,這十年,可以利用完整的北平(預料日寇撤退,不敢破壞),暫做都城。理由是以上七件困難事,北平都沒有。而日本敗後,沿海的威脅暫時已不存在。且於東北收回之初,必得把政治中心移向北方去,以便調養這個久病之兒。對於蒙古、熱、察、綏的情形,也相同,等十年之後,西北鐵路網成功了,川、鄂的糧食,察、綏的牲口,山西的煤,山東的海味,可以很便利地到關中,而森林培植起來了,房子也建築起來了,自來水電氣都有了,這才從從容容,把都城遷往西安,永奠萬世之基,豈不甚妥? 原於南京,除了做一度凱旋的儀式外,機關簡直不必去,一直就由重慶北上吧。 原載1943年9月13日重慶《新民報》 蒲松齡一類的文人 清朝的文字獄,說起來是很嚇人的,一句含混著諷刺意味的詩,如「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之類,可以惹起滅九族的禍。可是漢族之人,依然有不少的英雄,另闢蹊徑,發泄他胸中的苦悶。就以我們眼面前的普通筆記小說來論,像張山來集的《虞初新志》,就有不少孤臣孽子傳記,夾雜在裡面。蒲松齡的《聊齋志異》,不說狐,就說鬼。其實狐諧音胡,指的是滿廷,而鬼也是。像天宮俠女各篇,都不免隱射當時的事跡。又像《桃花扇》這部書,表面上恭維滿廷,痛罵南朝。然而極力去描寫李香君死節,蘇崑生隱遁等等又何嘗不是暗暗灌輸讀者一種亡國的教訓,以及流著勉勵漢族子孫的血淚。這一些,都在一紙風行下,透過了嚴厲的文字網羅。 現代的史學,受了科學的洗禮,作史者,已不專在「欽定」書籍上去找材料,只要認為是實在的,民間歌謠,也是寶貴的文獻。所以滿清的文字獄,究不能掩飾掉了「清邋遢」這個雅號。而像張山來這一類良工心苦的人,在談民族文學的今日,我們是更應該刮目相看了。 原載1943年9月15日重慶《新民報》 假如我管燈草 政治上最忌的是監守自盜,最容易犯的也是監守自盜,而最容易得著好處的,更是監守自盜。 舉一個假例:我管制著燈草,而我訂定的價錢,是一元錢四兩,實在相當便宜了。但我既管制著燈草,我就可以不讓它在市面上銷行,甚至絕跡,而電燈所照不到的地方,點植物油燈的人家,又非買燈草不可。於是我悄悄地將燈草,叫我的左右手交給他的親戚朋友,送到市面上去賣,造成燈草的黑市。在黑市上,我可以照市面的需要,隨便定價錢,十元四兩,一百元四兩,只要不礙銷,儘管放開手來做。至於燈草的報銷,我不必發愁,反正照一元四兩交出來就結了。假如十元四兩,不致引起什麼社會注意的話,每四兩燈草,我賺他九元,每月收入,可以千萬倍我的薪水。干燈草管制一年,我子子孫孫都有辦法,豈但「一生吃著不盡」而已哉?社會縱然有反響,然而這是無據可查的貪污,我大可「振振有詞」地去對付他們。 在上面這樣一個假使的例子裡,可以知道監守自盜的行為是不容易完全消滅的了。 原載1943年9月18日重慶《新民報》 喇叭 有一位老新聞記者,曾自比同行是喇叭。他所以有了這個譬喻,他覺得無論人家有了什麼喜慶喪事,總不免招一班民間樂隊點綴,而喇叭就是最缺少不了的一樣。所以喇叭之吹也,有了他的職業關係,有時實非出於自願。換句話說,有時「嗚哩啦,嗚哩啦」吹上一頓,我們自己都皺眉的。「那麼,你不會不吹嗎?」不行,「不會吹會砸飯鍋的。」 雖然喇叭有了新式的(民間叫他洋號),他又是人生所必需的。他會報告你時間到了,他會報告你什麼事情正在發,尤其是在戰鬥場面上,他嘟嘟嘟狂吼起來,會叫人們去衝鋒。因為如此,它之神聖的使命,實不在點綴紅白喜事,紅白喜事之叫它響起來,它只是附帶公文一角而已,而且這與你,有時也會用得著。當你打發一乘花轎去娶花花老婆的時候,轎子前面,缺少一隻喇叭和一面鼓,靜悄悄地把新娘抬進門來,你不感到太寂寞嗎? 所以喇叭點綴紅白喜事,是吹鼓手自己不受用,而非聽者。 原載1943年9月20日重慶《新民報》 武漢不宜建都 上次談過一次建都問題,現在聯想到一件事,便是有部分人,主張建都武漢。我們自不必翻歷史,說什麼「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而武昌對於今日建都的條件,實在不合。 一個國家的都城,是政治神經樞紐,在政治上不怎麼相合的話,那就搬出許多天文地理來做根據,全是隔靴搔癢之談。戰後的政治問題,無疑的,西北重於西南或東南,東北又重於西北。把都城放在武漢,顯然是疏遠東北、西北了。 就軍略上說,武漢是四戰之地,無險可守。現代都市,以防空為最要緊,而武漢卻不如南京有丘陵地帶可資疏散。至於不能就地挖壕,和南京一樣。在一切條件上,南京武漢,只是五十步與百步之比,遷都武漢,同在揚子的中流,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原載1943年9月22日重慶《新民報》 莫斯科的炮聲 蘇聯在三個月以來,一直地打著勝仗,真是叫人欣慕。而史達林也為此做了一個新玩意兒,每當收復一大城鎮的時候,就讓莫斯科的一百二十門大炮,同放十二響,有時,還放著兩三次,真夠熱哄的! 中國人每當打了一個勝仗的時候,毋須政府下令,老百姓就會自動地放著爆竹,也許蘇聯這玩意兒,是學自中國的。雖然他們的炮聲,來得比爆竹洪亮,可是我們放爆竹,是人們自動的,越發地可以代表民意的高興。我們不能想像莫斯科放大炮時,人民是如何的情緒,但我們知道市民掏出百十元法幣,買一串爆竹來放的時候,都比在屠店裡買到幾斤平價肉,是要更加高興的。 自然,這種炮聲,蘇聯得之非易,每放一次炮,不知耗費了前方多少血肉的代價。便是後方人民,也不知吃了多少辛苦。我們羨慕這種炮聲,我們的前方將士,有這資格,他們每日都在準備著大量的血和肉去博取這爆竹聲。而我們後方呢,就憑著這天天研究這黑市行情的人群,可以靜等著天上掉下餡兒餅來嗎?若是這樣去欣慕人家,還是等你們正月初五祭財神的時候,多放一些爆竹吧。 原載1943年9月29日重慶《新民報》 「義大利豁出去了」 義大利軍隊投降,真是有名的。但我們在今日看來,他的善於投降,也不是完全出於無出息,有一部分理由是不願替德國作戰。試舉兩個實例:一是他還能以四師人在撒丁登陸,與德軍一戰。二是他在南斯拉夫的駐軍一旅之眾,攜帶充分的武器,投降游擊隊。前一例,證明他們之惱恨德軍;後一例,證明他們根本不願與盟軍為敵。不然,豈有以一旅之眾的配備完善正規軍,投降力量薄弱的游擊隊之理? 尼采的強權哲學,麻醉了希特勒,他以為「秘密警察的槍口,對準了無數人民的頸脖」(丘吉爾語),那就可以叫人閉了眼睛死。其實這種霸道,使被壓迫者的內心燃燒,最易引起急兔反噬的心理,雖同歸於盡,在所不惜。義大利之整個投降,便有這種意味。即北京人土諺:「豁出去了」是也。巴爾幹那些附庸軸心的國家,已使德國秘密警察的槍口,有難於盡情看管之勢。蘇聯和英美的刀尖,已有一部分指近了巴爾幹。羅多格里奧第二第三之出現,絕不是什麼幻想。 原載1943年10月1日重慶《新民報》 宋孝宗喪失時機 讀南宋一段歷史,比我們讀明末一段歷史,更會發著浩嘆。明到金陵喪失以後,朝無良將,濫用流寇,中央實在不易。南宋一代,高宗別有陰謀,不欲父兄南回,不戰言和,自有緣故。到孝宗手上,金人氣焰已低,人心思漢,國家有兵有將,大可恢復中原。而孝宗有恢復的企圖,沒有恢復的決心,或於史浩等說,兵出萬全,舍張浚而不用,一再錯誤時機。張浚的話,說得最透徹:「金強則來弱則止。」而孝宗不聽,弄得金不來,宋也不去。對峙多年,終於因無萬全之機可乘,而且因朝廷無鬥志,臣民暮氣日升,一代一代地腐化下去,到了金亡於蒙古,也就跟著倒了。不知敵人因弱而止,正是機會也。「疾患於將愈,事敗於殆成」,值得長思! 東晉有淝水之捷,又跟著北方多事,群胡亂哄,也正是恢復的時機。是謝安過求萬全,遂致偏安而亡。南宋有這樣的殷鑑而不曉得參考,真可惜也。 原載1943年10月2日重慶《新民報》 秦亡而楚不存 秦滅六國,楚最無罪,所以群雄揭竿而起,共滅暴秦的時候,多以替楚國復仇為號召。可是到了秦之大勢已去,不必再需要這種號召了,就各爭各的天下,不再為楚說話。而楚義帝為項羽所立,也就為項所弒。劉邦雖曾為義帝發喪,依然是一種號召,請問漢立國之後,楚在哪裡? 「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一個國家,要死裡求生,靠人家一時的利用而爬起來,那是無用的。熊繹氏的後人,不曾流著自己的血與汗,由牧羊兒一躍為群雄的共主,這事未免太便宜了。所以一旦不為項羽所喜,他就喊出來,「為吾家所立」。蘇東坡說范增辭羽,該在他弒義帝之時,其實范增豈為熊繹之後而來?大蘇的話太過了,倒是義帝由懷王被尊為帝,而遷居到柳州之時,成了有名無權的楚囚,這就該去逃命的。因為利用品在利用已盡,而還想不出血汗去享便宜,那是危險的。 楚人「沐猴而冠」,這話誠然。只看漢家的劉秀、劉備都是自出了一身血汗才有所成就,便更可證明人之依人成事大為失策了。 原載1943年10月3日重慶《新民報》 身後是非 陸放翁詩: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這話一時以感慨出之,不妨有此想。可是嚴格研究起來,那是不可為訓的。我們做人,不但是要管當前的是非,更要管身後的是非,可代表中國人思想的儒家思想,就是極端注重身後是非的。所以孔子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有人說;「身後的是非人管得著嗎?周瑜是個宏達大度的漢子,而一部《三國演義》,教訓得後人公認他是一個褊狹小氣的小人。陸炳是一個極不堪的猾吏,而一出《一捧雪》的京劇,卻形容得他成了一位不畏權貴的忠臣。」雖然,這是歷史上少數的例外,不能作為身後是非難管的證據,究竟賢不肖之辨,後人站在恩仇利害之外,是很客觀的,可以判斷的。 退一步說,我們也寧可得那極偶然的求全之毀,而不能僥倖於不虞之譽。世上若真有這種僥倖身後不虞之譽的人,他必是一個以仁義而行盜跖的東西,我們不但不能去學,而且必須予以掃蕩。 原載1943年10月9日重慶《新民報》 元代詞曲何以盛行 元朝的詞曲,為何那樣盛行?好談辯證法的人,也就拿這問題,考過讀線裝書的人。照普通的講法,無非說賦之變成詩,正如詩之變成曲。其實這是不能令人滿意的答覆。我想,這應該是元代的文人,受著客族的嚴厲統治,要逃避現實,所以多多搬演才子佳人的故事,以及重演一些歷史上的陳跡來個有證而逃。軟性的文字,在太平盛世是幫閒作用,在非太平盛世,便是排解苦悶。其為一種麻醉雖相同,而所以要麻醉則兩樣。元曲之盛行,並非由於文字本身的退化或進化,而是裡面有一個時代背景。 清初的考據學大興,對經史本身,自有些貢獻,可是這種骸骨的洗滌,對國計民生,有多大補益?這雖不是軟性文字,其與元代文人之逃避現實,用意實一樣。所以軟性文字也罷,古董文字也罷,要它蓬勃地盛行,那並非女子燙飛機頭之類,是一時的嗜好,而另有一個原因在。如此我們讀中國文學史,就會特別感到興趣了。 原載1943年10月5日重慶《新民報》 彈性戰術 德國統帥部的發言人,對於潰敗的宣傳,曾玩過各種花樣,在西西里退走的時候,說那是安全撤退之巧妙戰術。在斯摩稜斯克敗退的時候,說是交給蘇聯一座空城。在烏克蘭退走的時候說那是彈性戰術。這一類的好聽話很多,我們也無從一一記清,而不妥的一說,則不過於「彈性戰術」這一個名詞。 誰也知道,彈性的東西,受了壓力就緊縮,反之,壓力不減,就休想恢復原狀。現在英美蘇給予德國的軍事壓力會減少嗎?會放鬆嗎?不會減少,不會放鬆,這彈性的戰術,就永遠只有敗退了。 無論海陸空戰場,勝敗是敵我共知的事。不過所知有程度之差而已。所以吃敗仗的人,無論怎樣宣傳,瞞不了對手方,而且越掩飾得厲害,越是給對方一種嘲笑資料。而且彈性戰術果有其事的話,德國也不該說出來了,豈不是給予對手方的情報嗎?由此看來,德國的宣傳技術,也就大不如前了。 原載1943年10月8日重慶《新民報》 日本在陽溝里翻船 這次盟國潛艇,在對馬海峽出現,雖只擊沉日本一艘渡輪,意義卻非常重大。我們並不是說,這就象徵著可以切斷島國與大陸的聯絡。可是我們打開地圖來一看,下關、釜山間的海峽,可以說是日本懷抱裡面的一衣帶水,而且佐世保的海軍根據地就近在眼前。這個地方的輪渡,都有被對手方潛艇擊沉的事實。那麼,日本所侵占的廣大海洋面,哪裡阻擋得住盟軍潛艇來往呢? 據我個人的揣想,這對日本人民的神經是一個強烈的刺激,除了美空軍轟炸東京而外,盟軍這一擊,使日本人會感到一個更濃厚的火藥味。日本人正提心弔膽,災禍會來自天上,卻不曾想到災禍又來自懷抱里的海峽上。中國人有句話,形容著最安全的地方不會有意外,就是「陽溝里會翻了船」?對馬海峽還不是日本的陽溝嗎?然而翻了船了。大概東條又會大傷腦筋,猜一猜這潛艇來自何方了。 原載1943年10月9日重慶《新民報》 天安門的黃葉 秋天的黃葉,我是最喜歡的,它在不寒不熱的天氣里,會給予你一種輕鬆的情調。以我所到過的都市而論,北平的黃葉最好。其一,因為北平的樹多,會在長街水巷,鋪張了一排排的淡黃傘蓋。其二,是幾夜西風,一番寒露,三五天的工夫,樹葉子就變黃了。它來得那樣快,而又那樣齊,並且不折不扣,恰是重陽節邊。對我們這帶幾分酸味的斯文朋友,自會在腦子裡塗抹些詩意。 重陽,總是在雙十節前後的,所以寄居北平的人,看到了黃葉滿階,也就容易感觸「雙十節」到了。在這幾日,你在大街上走著,看到黃葉稀疏的街樹里,紅藍的黨國旗展開在西風裡,兩三隻紅紙燈籠靜靜地垂著,這顏色的調和,就會引起一種藝術的欣賞。但這還不是最好的,最好的在天安門。 我家住在西長安街附近,到天安門不遠,每當這日,天安門大廣場中,扎著三幢彩色大牌坊,架著松枝菊花簇擁的演講台,舉行慶祝會,小孩子在學校里有了一天假期,甚至前一周,就向家長預約著,要去參與這個盛會。我雖是個過夜生活的人,覺得這種趕熱鬧的事,是得贊成的,那會不知不覺地灌輸小孩子們一些民族意識。老早地起來,用過我們記者定律的半杯牛乳、六七片火腿麵包(雖然現在似乎是神話了,我們確實是如此享受著的),隨一群大學生、中學生、小學生組織的家庭隊伍,踏上西長安街的水泥路面。 在「雙十節」,北平總是天高日晶的,於槐樹林中,穿過了跨街紅色粉漆三座門的左一洞,遠遠望見廣場上半綠半黃的榴林,被一道紅牆圍繞著。天空里沒有風,也沒有灰塵,淡黃的日光,由東南角斜照著,「好一派清秋光景」!黃色和綠色的琉璃瓦,蓋在天安門城樓的頭上,由上空俯瞰著面前鋪石的舊御道,石獅和盤龍的大石柱,夾峙在彩牌坊左右,象徵著東方古國的壯麗與偉大。太湖和中央公園的紅牆頭上,關不住老柏林的翠影,正偷窺著這黃葉林子,對照之下,好看煞人! 前面樹林中,白石面的廣場,在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影下,已是人山人海,我讓家庭部隊參與議會,我終年地緊張記者生活,需要輕鬆一下,悄悄地離開人群,獨自在馬櫻花樹下,鑽入了御道外的樹林,似乎有點風了,那槐樹上的黃葉,三葉兩葉地向下垂落,灑在我呢帽上,灑在我袷衣上。抬頭看,在稀疏的黃葉叢里,看到白雲,看到宮殿影子,也看到彩牌坊的一角。「中華民國萬歲!」猛烈的口號聲由榴林杪上傳來,黃槐似乎受到鼓舞,搖撼了赭色的袍,又向我身灑下幾片黃葉。 大家說,戰後又將建都北平,勝利期近,讓我甜蜜地回憶著這一幕。 原載1943年10月10日重慶《新民報》 歷史上的罪人 作惡,是人所易為的事。但在歷史上造成罪惡,卻不是平凡之人所能為。這並不是說,在歷史上作惡的人,有什麼了不得的能耐,但無錢無勢,那是不行的。帝王如隋煬帝、宋徽宗,權臣如賈似道、馬士英,富戶如鄧通、石崇,盜賊如黃巢、李闖,不都是一個個例子嗎? 根據這些實例,都可以知道歷史上的罪人,在他生前,都曾得到極優厚的享受,而他也就是為著這些享受,才來無惡不作。至於治國齊家的能耐,這些人,都是絲毫沒有的。所以我們這些窮措大,不能成為歷史上的功人,也不會成為歷史上的罪人。雖然也不免有些窮酸,附著歷史罪人的驥尾,可是他本身是沒有作惡工具的。於是乎,防止歷史上的罪人,要在哪裡下手,就很明白了。 原載1943年10月11日重慶《新民報》 歐洲二牙 葡萄牙的軍人已宣言要結束中立了,我們就會聯想到他的緊鄰西班牙。西班牙在這次大戰里,中立乃是假的,在過去,他兩次予軸心以便利,而且派部隊跟著德軍在蘇聯打仗,中立國而可以派兵參加戰事,中立兩字怎樣講?老實講,佛朗哥對於任何盟國的印象都不大好。西班牙內部的情形,我們雖有兩三年不大知道,但他囗年來的環境,根本不許造成佛朗哥清一色。法西斯滅亡了,納粹潰敗在即,我們不相信德意一手扶成的佛朗哥的政權,還能我行我素,因為這政權就是具體而微的法西斯與納粹。 在報上也偶然看到西班牙的灰色態度,但就過去歷史言之,他很不容易變成意王愛麥虞限第二,而西班牙又是憂患逼人來,在緊鄰葡萄牙有所行動之後,他絕不能不受影響加之,假道滅虢的故事,希特勒幹得多了,其他也曾有幾次以西班牙為虞國,而有志於直布羅陀。葡萄牙若變了相,希特勒不會舊事重提嗎?葡萄牙果站在盟國這一邊,希特勒必想緊握西班牙,而求「以牙還牙」。自然,西班牙是納粹不容易把握的。但問題可就來了。 原載1943年10月13日重慶《新民報》 留心南京群奸逃跑 周逆佛海,他曾公開地宣布,他和群奸在抗戰前,常常談失敗主義,自嘲為「低調俱樂部」。他們譏諷著抗戰是空唱的高調。於今,我們無須去和他辯這是非,事情是很明白的了。他們的低調還須唱得更低下去。因為抗戰勝利已經擺在面前,連他的主子都唱了半年低調了,他們有什麼法子樂觀?遙想著我們凱旋之日,他們怎麼辦?自殺呢?他們是不配,也不會。逃走呢?主子家裡也未必是安樂窩?日本投降了,就無法保護他們。甚至投降以前,日本那種民族性的人就會管不了許多。逃往中立國呢?無路可通,而且全世界的傀儡,戰後都必予以清算。我們想不到他們如何保全他們的狗命。他們的俱樂部人物,死者有限。那這種患得失的小人,不會不顧到末日的來臨吧?我相信盟國每一回捷音的宣布,他們就免不了在俱樂部中再唱一回真正的低調。 我們不屑於對這種人加以嘲笑,然而,他們做了漢奸,在保全身家的可能之下,是會無所不為的。我們所想到的,他必然更會想到。就怕他於今已在策劃退路,並加緊地搜刮買命錢以戕傷祖國。因之,在目前,我們就必須予以注意而最好是不讓他們跑了。以便將來捉到了他們,由公民大會來處決,而警戒人類叛逆。 原載1943年10月15日重慶《新民報》 在中國戰史上看騎兵 中國以往的邊患,總是來自西方與北方,而東南角大抵無事。邊患的深入,我們往往吃虧在騎戰,步戰大體保險。因之,漢唐兩朝,都一再派專員到西北去搜羅好馬種,以便自己來練騎兵對敵。在這裡讓我們感到今古武器雖然差距很大,而戰術依然沒有大變更。古人是革車對革車,馬隊對馬隊,弓箭對弓箭,於今是飛機對飛機,坦克對坦克,兵艦對兵艦,劣勢者敗,理有固然,勢所必至。而馬隊若是還需要的話,也依然如此。 五代以後,中國騎兵漸弱,宋就敗於遼金元的騎兵。明繼元之後,不知借鑑,內受困於流寇之騎兵,外又受迫於滿清之騎兵,終至亡國。清廷起自朔外,騎兵本來是很好的,也因日久病生,疏忽了這一點,以至捻軍以烏合之眾,用少數的騎兵,東竄西奔,弄得清廷爛額,只好用築長垣那個笨法子來防禦,而不能對敵。騎兵在中國戰術上是占著這樣重要的地位,豈不大可研究? 現代武器變了,騎兵不是古代那樣重要。可是話說回來,在中國邊境上,有些地方還是必要騎兵輔助的。國防工業的呼聲,時時可以聽到;而改良馬種(中國土馬像只獵犬),大練騎兵的話,似乎沒有人提過,書生之見,以為未可。 原載1943年10月16日重慶《新民報》 報銷學 在和朋友談經濟學走紅運的時候,朋友笑說,青年群起學會計,卻有一種國粹的會計學被忽略了。那是什麼呢?就是報銷學。中國的老賬房師爺、錢穀師爺等,他們有一種驚人的技術,便是會造報銷。無論主管人有什麼漏洞,他都有辦法,在報銷的公事上,給你辦得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拋開道德不談,這一種技術,豈不是學會計者所應知道的?知了,可以自用,也可以查別人,而這種學問,我們就替它起個名堂,叫報銷學。若是找個老公事的科長之流任專任教授,必然十分叫座。 我想,這完全不是笑話,在好意的一方面看,於今有什麼舞弊案發現,第一步的對付辦法,就是查賬,而查賬的結果,便是查實據,因以了事。其實,這是被報銷專家的煙幕彈遮蓋了。若是這種報銷技巧,大家都研究一番,以後可以在查報銷表冊時,猜一猜報銷學家的啞謎,也是有益之舉。至於說大家忽視了這個國粹會計學,那倒不然。你不見新出的造報銷者,也學得很好。這一門功課,是無須在教室里去學的。 原載1943年10月18日重慶《新民報》 為下一代求學著想 現在大後方的青年是銀行業(自我)會計狂,都想在這門學問上求一條生活之路。其最終目的,那自然談不到,而最初目的,只是想於畢業後,在銀行或公司里當一名小職員或練習生而已。對於國家民族之民生問題有什麼貢獻與否,那根本是未曾夢到,而其自身之計劃,也不過想在機關里鬼混一輩子。把青年誘惑到這樣卑之無甚高論的境界上來,是誰之過歟? 有一位工程師,有四個兒子,他對我說著未來的計劃,把一個兒子傳自己的職業,一個兒子學醫,一個兒子學海軍,還有一個兒在文學音樂圖畫甚至園藝上,隨便他挑一項。他的理由是使下一代對國家民族有所貢獻,必須如此。孩子們求學,至少在為人為我上,有個相對的成分。其所以選了後一門也者,他以為在精神的生產上,也必得加以發掘。我問,你若再生一個兒子或女兒,那怎麼辦?他說讓他學農業。我說,你為什麼不從他們中選一個學經濟的。他說,學經濟的人才,將來必會過剩,在這時,這會計狂的現象已引起我一種厭惡,我不願孩子們學我所厭惡的。再進一層地說,下一代的世界應該是工業世界,商人不至再猖獗。如此現在這種經濟學,也許是思想落伍的玩意兒了。 這位工程師的言論,是否偏激,暫不去談,而為孩子們擇立身之道者,是值得參考的。 原載1943年10月19日重慶《新民報》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為國家用人,不可有婦人之仁,「毒蛇在腕壯士斷臂」,這種免毒液蔓延的精神,是不可無的。宋朝富弼、范仲淹都是賢相,宋史載,范仲淹選監司,取班簿視不才者,一筆勾之。弼曰:一筆勾之甚易,焉知一家哭矣。仲淹曰:「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遂悉罷之。」宋一路,等於現代一省。而監司在宋代是各路轉運使,兼按察的官職。職權很大,好像統任現在的轉運局長、專賣局長、航空局長、檢察官,又兼監察使,這種人要監守自盜,那簡直是打開口袋來裝銀子。就算清廉,若是個庸才,也會把一路的許多事情,辦得一塌糊塗。范仲淹,雖然肅清不才之徒,而實在是對的。而富弼卻以為免了他們的官,這一家人沒有飯吃,未免見小而忘大。「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這句話駁得最為痛快。 像富弼這樣的賢良大臣,還會姑息屬下,犯忘一路政治的錯誤,也可見像范氏這樣大刀闊斧的舉動,是不容易有的。人情大概如此,只見一家哭,卻不見一路哭。 原載1943年10月21日重慶《新民報》 書生做官 書生做官,簡單地說,只是兩條路:其一是求富貴,其一是展抱負。前者不必說,滔滔皆是也。後者卻是鳳毛麟角,而且實在也不容易。 我們打開中國的歷史來看,各代帝王要引用書生,也可分兩種:一種是自動的,實在是想天下至於治平,如唐太宗、宋仁宗大批地引用書生是。一種是被動的,如清光緒引用康梁變法是。而這種機會都是百十年來不會遇到一次的。所以說書生為了展抱負來做官,多少要有那麼一個時勢。不在那時勢之中,書生自言做官為展抱負而來,不是欺人,就是自欺。 一自欺這種說法,似乎得加以解釋,記得北京政府時代,梁啓超感於好人內閣之說,屢次打算入閣,一展他最終的抱負,最後,果然做了一任財政總長。在他自己或以為總可做點事情,徐圖發展,結果是焦頭爛額而去,大為盛德之累。這就是他昧於時勢,被欺於自信了。 原載1943年10月23日重慶《新民報》 八十一歲結婚 金聖歎說過:「人生三十不仕,不當再仕,五十不娶,不當再娶。何則?用非其時也。」這一種說法,可代表中國人一般的普通思想。中國人的事業觀,最羨慕「少年得志」,最傷感「大器晚成」。為了這個原因,便是有所成就的人,到了五十以上,便有退休的意思。六十七十的人若還在事業上努力,就有抽身不得的慨嘆了。照人生上壽不過八十而言,為私人做一番打算,這種作風好像也有點道理。只是就事業的觀點上說,就不對。因為越是有年紀的人,他的學識經驗也就越豐富,大事業正需要這種人撐持。而且為人做事,也必須有個自信心。一老就覺得自己不行,那也透著我們生命力不強。擴而充之,整個民族如此,那是我們一種自餒精神,對民族興衰大有關係。歐美人之成大事業總在晚年,恰與我們的觀點相反。最近有兩個老的行為,值得借鑑,正可給我們打一針興奮劑。第一是美國務卿赫爾,以七十二歲之年,飛莫斯科開那全球注意的三國會議。第二是前英國首相勞合·喬治,八十一歲結婚。這可證明他們的生命力強,也可以證明他們精神毫不衰老。老了還活潑地干,不必退休去等死,這人生才有意味,才沒枉過「吾生也有涯」的歲月。 現在我國的事業,多半在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手上。中年人干吧。我們的前途還遙遠著呢? 原載1943年10月27日重慶《新民報》 文化入超 歐洲人提到了中國,他們就會聯想到馬可波羅。可是這一位老朋友的故事,在我們的通行歷史性書上,就很少說著,甚至於根本沒有這回事的記載。而民間故事,也絕沒有一段提到的。馬回國後,在獄中述說的遊歷經過,既是由他人記載出來,自不免不實不盡,當然在他自己,總也有誇大之處。而歐洲人直到現在,還有根據這一點線索,來看中國的,豈不差之甚遠。 讓西人還在馬可波羅遊記里認識中國,這不能全怪他們淺薄,應該怪我們自己不知道自我宣傳。我國懂西文的人,有一個最大的毛病,只知道輸入而不知道輸出,百十年來,中西文化之溝通,我們是絕對入超。以致儘管我們年深一年慢慢認識了世界,而人家還不認識我們。 所以養成這個毛病,其理由有二:其一,以為一切是西洋的好,我們無須輸出。其二,運輸的人自己根本不認識祖國,也沒有給祖國打算,只介紹出去那種查無實據的王寶釧。於是像荒謬絕倫的那種馬可波羅影片,我們既未曾予以糾正,還可以於戰後深入大後方的重慶來放映,簡直自己都跟了西人來錯看自己了。 年來我們也處處求世界認識中國,而我們卻忘了拿貨色給人家看。 原載1943年10月28日重慶《新民報》 地雷可恃乎 在蘇聯戰場,在義大利戰場,德軍埋布地雷的工作很是驚人,我們不時可以在盟國的新聞報道里得著這消息。於是我們可以推想到,德國當已騰讓出一部分炮彈的機器來做地雷。正如他的飛機廠大量地騰出制轟炸機的工夫來做戰鬥機一樣。雖然,地雷這種武器,是絕對地用於守勢而不用於攻勢的。一個被侵略的國家,不得已而用地雷對付敵人,那是情有可原。一個以侵略他人為立國之本的國家,也專用地雷應戰,那就是宣告失敗了。而況地雷也不過阻敵一時,並不能做史達林格勒。假使地雷可以發生偉大作用的話,遍布在沙漠裡的地雷,就挽救了北非的命運了。地雷無用而畢竟用之,希勒特也就圖窮匕現。 用飛機坦克的軍隊,變到用地雷,這是個慘局。反過來說,一個用地雷的軍隊,也必須變到用飛機、坦克,那才會擺脫慘局,這是當然很明白的。在我國歷史上,也就常有這種教訓,恃長城以自守者,就不能保長城;恃長江以自守者,就不能保長江。而且恃守得越久的,那可守的越變得枯朽而不可用。因之,我們推想到德國的地雷,將很快地變為銹鐵。 原載1943年10月31日重慶《新民報》 孔子絕糧的態度 《孔子家語》搜羅孔子在陳絕糧的記載,共有十條之多,可見後代文人,非常同情這事。那情形大概是這樣,孔夫子和他一班學生,被困在無頂的圍牆裡,坐著破爛的蓆子,七天吃不到一粒米,用藜蒿煮湯,而沒有麵粉煮糊。一班弟子,都面有飢色。老先生卻是彈琴唱歌,悠然自得。他那個率直的學生子路,就忍不住了,和同學論著老師的態度可怪,要去問他的理由。顏回在那裡洗野菜,他不去。於是孔子把子路、子貢兩位高足叫去教訓了一頓。大概的意思是這樣說:你們以為我窮嗎?人生不遭困難,是不會成功的,古來大英雄大豪傑,哪個不經過一番磨鍊。所以人說三折肱然後成為良醫。君子通於道叫作通,窮於道叫作窮。我拘仁義之道,遭亂世之患,算什麼窮?自問良心無愧,臨難不含糊,好比大冷天到了,霜雪下來,才會知道松柏的茂盛。我被困,正說明是我的幸運。說畢,拿了七弦琴再彈。子路也樂了,拿起了花槍,亂舞一陣。以上是孔子師徒在陳絕糧的態度,值得我們參考參考,倒無論你的思想是左或右。 孔子發牢騷,要「乘桴浮於海」,那絕不為了是買不到平價米與平價布,而「子路聞之喜」,其理相同。孟軻後孔子百年,他知道他的心思,所以說他之去魯「不知者以為肉也」。這也可見當時誤認孔子為生活而談出處的不少了。 原載1943年11月1日重慶《新民報》 眉毛 中國的文人,對抗戰雖沒有極大的貢獻,可也不能說絕無。日本人也曾表示過,在內地參加抗戰的知識階級,都是中國的優秀分子。這就是說,有極少數的斯文敗類,跟著漢奸走,那是不足輕重的。而日本人正以此事為憾呢。於是在消極一方面說,在大後方的文人,也可以此點聊以解嘲了。 這種解嘲,可以引一個笑話來譬喻。五官開會,口問鼻子,鼻子問耳朵,耳朵問眼睛,問它何以高高在上,忝居人面,它們都可以答覆出一個理由來,及至眼睛問眉毛,眉毛雖曾答覆原來是保護眼睛的,而眼睛以為不然,因其效用不顯著。眉毛說:眼睛老哥,你既以我為無用,你就升上來,讓我滾下去,好不好呢?眼睛說:那照著鏡子怪難看的。眉毛說:那就乾脆把我卸下面孔吧。眼睛說:那人家會說,臉上少了一樣東西。眉毛笑說:到底留我點綴點綴門面也是好的,就恕我忝加在面孔上了。這譬喻雖不十分確切,而文人把這話去告訴社會上發國難財的人,大概是交代得過去的。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近來又在談文人生活,感而書此。 原載1943年11月4日重慶《新民報》 自我看李宗吾先生 李宗吾先生死後,我早想為他說幾句話。只是我僅僅看過他一些零碎文章,認識太淺,所以沒有寫。有了這麼多日子,依然看不到什麼悼惜他的文章,我又忍不住說兩句了。 李先生以倡厚黑學出名,也以厚黑學潦倒終身,平心而論,他依然不失為當今狂狷之流。根據一班自好者的看法,「今日人心太壞」,於是產生他這樣一個在野文人,用厚黑學來反映一下,毋寧說這是當然。他之倡厚黑學,大概已早此十年。他是一個飽讀線裝書,而又有現代知識的人。他覺得無論由哪點看他的環境,都有些不順眼,情感克服了他的理智,就認為古今天下的人物,無非是厚臉與黑心者。正是賈生太息、痛恨一般的過激之論,理或有不盡然,其心是可諒的。最近幾年,成了市儈世界,又適足以證明他的看法之對,因之他的持論,老而彌篤。 在他的身後蕭條一點看來,也可以證明他是一個臉薄而心白,處在厚黑反面的人物。以白薄者而談厚黑,其非持激論以諷世者為何?也正以這個市儈世界,斧鉞所不能攻破,厚黑學未能諷世,轉而戕傷他自己了,嗚呼! 原載1943年11月5日重慶《新民報》 人生無非一台戲 記得某處戲台上,有一副對聯,上聯是「古往今來只如戲」,下聯我已忘了。但僅僅這七個字,也就很夠看戲的人去玩味的。 人生都不免是一台戲,大英雄、大聖哲也不會例外,自己在戲中扮一個角色,有時笑,有時哭,以為逼真,其實在台下的冷眼人,早看一個透穿。也有聰明人以為這種戲文,不能瞞過冷眼人,但事到頭來,不能不表演一番,這有個顯明例子。當唐高祖李淵起兵的時候,策士們叫他尊隋煬帝為太上皇帶代王為帝。他說:「此可謂掩耳盜鈴,然顯於時事,不得不爾」,所以漢劉邦入關約法三章,那是一台戲。清多爾袞入關,代明朝追剿流寇,也是一台戲,有時博得滿堂彩,有時只是幾個捧場的叫好,那就是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了。 像我輩區區,僅一文丐,不足言矣。可是關起門來,在自己家庭中,也未嘗不是一台戲,總因為這台戲,為勢所逼,不能不串,便惹得十分煩惱,有些人相當明白,不肯終演,自欺欺人,草草終場,實在大有道理。所以世界上那些不會演戲的人,我們別以為他不懂戲,也許他正是老內行呢! 原載1943年11月6日重慶《新民報》 希魔的歷史合訂本 歷史重演,這是任何當局者所不承認的。就成功說,他以為他有他的辦法,就失敗說,他以為他不曾走人家的錯路。然而打開任何一部歷史看,重演的事就觸目皆是了。 這理由很簡單,因為宇宙中的人事,總是跟著人的智慧與力量演變著。你自己以為有進步了,別人也未嘗不進步。你把古人巧取豪奪的手段,加以改良,而別人防範奪取的手腕,也未嘗不改良。以五減五變為零,是前日的事;以十減十變為零,是今日的事。起因不同,結果就總是一樣。希特勒兩面作戰,移西侵之師而東犯,他自己焉有不明白威廉第二與拿破崙往事的道理,他總以為他聰明,他已看透了蘇聯,他可以像閃擊波蘭一樣,把蘇聯擊潰,然後再消化了蘇聯的物資,西取英倫,歐洲在握,美亞不足道矣。這一幻想,他沒有想到正做的是威廉與拿破崙的殘夢,已在重演歷史了。 蘇南的德軍,已到棄甲曳兵的程度,丘吉爾口銜雪茄,正靜等著第二個滑鐵盧之役。這次世界大戰,希特勒分明是編了一部拿翁與威廉的歷史合訂本。 原載1943年11月7日重慶《新民報》 不客氣與不顧忌 為了莫斯科會議,中國曾參加,引起了世界的注意,以為這是蘇聯對日本不再客氣的表示。其實在他們宣布遠東軍元帥伏羅希洛夫出席會議一點看來,早已有些暗示了。 但說蘇聯已對日本不客氣,這似乎還嫌早,恰當的一點說,應該是不再顧忌。不顧忌的第二步,才會是不客氣。所謂不顧忌也者,料你是莫奈我何,不必看你的顏色。至於不客氣呢,卻要你看我的臉色了。這在中國歷史上,例子很多。譬如趙匡胤初定國基,努力對付北漢,頗敷衍南唐。後來北平北漢,對南唐就不再敷衍,那就是不顧忌。及平蜀之後,無論南唐怎樣卑辭厚禮,他也要李後主投降,這就是不客氣了。朱元璋起兵淮上,其初也是很顧忌元人的。及至掃滅了江南群雄,返旌北上,便正正堂堂說出了他為漢族爭光的漂亮話。從來漂亮人物,樹敵總只肯一個的。 假如德國今冬垮了台,請你那時再看蘇聯可也。 原載1943年11月8日重慶《新民報》 犬吠侍郎 世上拍馬官僚,至南末之趙師擇(筆者附識,原字睪下加甘,印刷部無此字,免除刻字麻煩,改用同音之擇),亦已至矣。那時宰相韓侂胄逛別墅,他看到竹籬茅舍,就說:「此真田舍氣象,但欠犬吠雞鳴耳。」話剛說完,忽然籬下有狗叫,看時,卻是師擇在那裡假裝的,於是韓相公哈哈大笑。後來因此有個典故,叫「犬吠侍郎」。一個人逢迎上司到了這種程度,還有什麼話可說。師擇那時做工部侍郎,又知臨安府(南宋首都),官不為不大,職不為不要,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中,能做出這種醜態。假使南宋時候有報紙、有廣播,那恭維韓相公的話頭,恐怕要上比周伊高出萬倍了。古人還沒有這些物質文明,倒也掩蓋了醜事不少。 趙師擇他自宋臣,我們原不必陳死人而責之。只是他這種作風,流傳下來未免教壞了後人,我們不能不翻一翻陳賬以告後人,自南宋有了這一類妖孽,也就快完了。雖然有千百個文天祥、陸秀夫,晚矣!此子孫萬代不可不慎戒者也。 原載1943年11月14日重慶《新民報》 文章有得失嗎?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這是文人自負的話罷了。論文章的身價,不外三條路,太上是立言,其次是遣興,下焉者卻是換米。先說立言,中國五千年的歷史上,真正立言的有幾個人?便是立言,文章之為得為失,猶待天下後世評判,自己是難於知道的。再說遣興,無非是說風花雪月,甚焉者流於誨謠誨盜,似乎得不過一己,失卻有些駭人。至於換米的文章,上由相如之賦,下到我們以千字論酬的文字,都是根本談不到什麼得失。 不過換米的文章,在表面上無獨立性。有時板著面孔說話,好像是立言。有時歌哭無常,好像是遣興。其實真正的目的,卻是投主顧所好,立言不是立言,遣興也不是遣興,只是鍋勺上蒼蠅,混飯而已。自然屁飯文章,並不一樣,有的文章只賣一個主顧,如上某宰相書之類。有的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如上封禪書之類。有的實在是生意經,論本事待價而沽,如譽慕文字之類。有的薄利多銷,便是我輩了。試問在此情形之下,還有什麼得失? 立言者,我未見其人,遣興者,高調先生說,要不得,那太消極了。於是換米文章,充舉天地矣。你不要說米貴,而有人作一篇文章,一生吃著不盡呢。 原載1943年11月15日重慶《新民報》 梅蘭芳與周作人 訛傳梅蘭芳已死了。而梅蘭芳並沒有死,當他自己聽到大後方無數的人和海外的華僑,那麼惦記這一個死訊時,他是會有莫大的安慰的,而更可以堅定他的操守。據傳說,他在上海,留須閉門不出,已在靠著當賣過日子。一個由梨園科班出身的人,他舍了滿身掙錢的藝術不要,而守著這一份清苦,不去趨奉敵人。在大後方,你不會有什麼感覺,他在淪陷區,和那禽獸衣冠的漢奸一對照,那是對人民一種強的刺激。而敵人之對他老大不高興,也正為此。所以我們對他一種同情,不僅鼓勵梅蘭芳,而對淪陷區無限的貞堅之士,也給予了一種溫暖,他們會覺得正氣與公道,一般地永留在人間。 記得當年,魯迅頗瞧不起梅蘭芳。可是到了今日,和他那位同胞手足,讀破萬卷書的周作人一比,那真有天壤之別。疾風知勁草,太平盛世唱高調的人那一套話是不足信的。雖然梅蘭芳之有這樣的抱負,他生平好與文士游,顯得有書卷氣,也是一個大原因。不過他於邪正之分,自能有所選擇而已。 原載1943年11月16日重慶《新民報》 土耳其的態度並不難猜 土耳其的態度,已到成為重要新聞題目時代。而土耳其之是否放棄中立,也很費一般人的揣測。其實若根據我們看家老法天時地利人和來說,卻也並不是一個難猜的啞謎。 現階段,除了軸心國而外,世界上的國家,都不免為了在將來和會爭取發言權,而布下伏筆。土耳其介乎巴爾幹與中東之間,與歐亞都有重要關係。隔了地中海,又面對非洲,對非洲任何事件之發展,也不能漠然。而戰後在這一帶,必有很大的變化,又是顯然的事,因此,他對將來和會上發言的權利,必當儘量爭取。尤其在四國宣言以後,時逼,勢迫,使他不能不考慮到這點。 除非土耳其估計德國的力量,比盟國所估計的更高,並對戰爭結束的時間,推測得更遠,否則他堅定的維持中立,實非如意算盤。立國於今日之世界,有不為自身打如意算盤的嗎? 原載1943年11月17日重慶《新民報》 清光緒不玩木瓜 中國作史的人,對於帝王拒絕進獻,往往用著特筆。這並不是他對於已久的人君,做一種不必要的恭維。實在他是鑒於臣下這種趨奉的習氣,可以引出無數的罪惡,獎勵後代帝王慎於這個履霜之漸。 清光緒,並不是什麼大賢君,但他有時也有點見解。相傳有個故事:咸豐喜歡玩木瓜,後來每年一度,由南方採辦木瓜送進宮內。到光緒這一朝,故事未改。一天,他偶然看內監的賬,見有購木瓜款五百兩一項。因順便問南邊一個臣子,木瓜多少錢一斤,這人自然實對,每斤不過數文制錢。光緒問:「我宮內陳設的幾盤木瓜,為什麼要五百兩?」這人知道內監玩的鬼,便說:「是運輸上花的錢太多。」光緒說:「幾文錢的東西,搬到宮內要五百兩,幾百兩的東西,搬到宮裡要花多少呢?」這人不敢奏對。光緒說:「宮裡花五百兩,老百姓花五千兩了,立刻下旨,以後宮內,免去陳設木瓜。」 光緒此舉,後人頗加稱讚。雖可惜他僅僅只免了陳設木瓜,未曾將此點加以發揮。然稱讚他的人,自也不僅為了木瓜這小問題而已。 原載1943年11月18日重慶《新民報》 寒潮里想黃仲則詩 黃仲則除夕詩:「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這是人人知道的。他另有一首湖上詩:「不見故人聞舊曲,水西樓下立多時。」同是用「多時」兩個字落腳,後者的傷感情調,似乎更甚於前者。而後者不如前者之能傳,或者由於前者是除夕詩吧? 由於這詩類推,我想今日的文人,也許有許多文學,作得只有戰前的一般好,或竟不如戰前的好。其可傳的程度會超過戰前作品的,那理由就是後人能想到今日文人的處境,在同情心上,對他的作品,會更加讚賞的。自然,我們面對了現實不談,而在取求身後他人的欣賞,有點過於迂闊。正是「我躬不閱,遑恤我後?」可是這個紙老虎以不戳穿為妙。你想,作文字的人,除了這點兒精神上的安慰,還有什麼可較好的企圖呢?若必如此,則當年黃仲則兩個立多時,便立多時而已,何必行之吟詠,傳之後世呢?我也覺得這話無聊,但當此黃詩另一名句「全家都在風聲里」之時,我對今日作文之安慰,也無法說得有聊,正如我不能擋住侵襲重慶的寒潮一樣。 原載1943年11月20日重慶《新民報》 當奴才亦復不易 從前孟子批評盆成括會死,有一個驚人的理由,乃是「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小有才,而未聞君子之大道的人,都有可死之理嗎?那倒不見得。我們所見古往今來,其能活躍在社會上的,都是小有才而未聞君子之大道者。孟子之言,也不過贊成那小有才的人而已。 對於上述這種人,我們國粹式批評,也有一句話,就是「才適足以濟其奸」。這就是說一個人作惡而有才具,無論他是奴才,是大盜,是小偷,必定槍花掉得開,嘴巴說得響,至少他做的那件罪惡,必會造成。既可造成,他哪有走上死路之理? 那些作惡而翻了筋斗之流,都是才不足以濟惡。更明白一點說,連作惡人的資格也不夠,正如文字「不在不通之列」,其比不通者更遜一籌。所以「盜亦有道」的條件之下,奴才亦有當奴才之道,否則奴字下何以加個才字呢?從前清廷的滿籍大臣,都向主子自稱奴才,一時臣民都以能稱奴才為榮。至於奴僕、奴隸名稱,都然遭人賤視。這可見有些時候當奴才亦復不易了。 原載1943年11月2日重慶《新民報》 辜鴻銘決不會再生 近以英文好的先生們,不少得志,文藝界朋友,深懼有出第二個辜鴻銘的可能。我想,那是過慮的。辜老頭子那份頑固,頑固得不通人情,在共和國家,他兀自養著小辮,試想這種作風除了他憧憬著封建的舊事而外,他可解得升官發財。至於不圖升官或者有之,因為官多半是窮的,豈有不圖發財者乎?這是一點。辜老頭子不僅英文好,法文、德文、拉丁文無不好,於今還找不到這種人才。果然有這種人才,他那腦筋已經夠支配了,還有能力研究五經訓詁之學嗎?這是二點。辜老頭既有小辮,當然是不會看風色,不會投機的好糊塗蟲。於今有辦法的先生,有不看風色不投機者乎?這是三點,辜老頭子漢文有精深的研究,曾譯過五經一部分,介紹到外國去。於今善於西文的先生,卻是編譯中國民間故事,以小唱本或市上雜誌為根據,何能與辜比?這是四點。 有此四點,辜鴻銘如何會產生第二個呢?若以為這句話是罵人的,但根據王國維例不談思想,只談學問,那轉是過分恭維了。 原載1943年11月24日重慶《新民報》 歷史上敢言者幾人 古來進言的大臣,約有兩種,一種是面折廷諍,有話當君臣朝會之時拿了性命在手上去碰機會。一種是婉轉規勸,在人君晏居之時,把話慢慢地進諫。說好了可以達到目的,說不好,無礙於主子的面子,也不會觸犯忌諱。只是後者,難得到這個地步,除非漢之蕭何,唐之魏徵,宋之趙普,與主子有極深的關係,又得了主子信任,方可辦到。徐達與朱元璋也和以上三人情形相同,但以明太祖度量的狹窄,徐就不能暢所欲言。關於前者那非有三分傻氣的臣子是不肯乾的,這種傻人,我們還只在史書上找到一個漢朝汲黯能發生一點作用,雖身事景武兩個雄主保全了腦袋,還是孤黯而終,此外就很難找一個直諍得法的了。做官的人,為什麼來著?混到了能在主子面前發言,這需費多少心血?講風水的人,還說是祖墳埋得好呢。只圖說幾句正經話,去冒那比干第二的危險,犯得著嗎?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那已經是書生的幸運了,詩人猶有不滿,抑未之思也歟? 原載1943年11月25日重慶《新民報》 我們正在和盟友出力 德國在東線,和蘇作巨大的消耗戰,毋論其暫時的勝負如何,這總是英美所歡迎的。反正德國已無法囗囗蘇聯,他的鐵與血消耗得越多,西線盟軍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希魔對此事,絕不能不知道,騎虎之勢囗囗囗囗囗囗囗囗等機會而已。 再回看日軍在我國的蠢動,其對英囗囗囗囗囗囗囗也不會兩樣,我們用常識來判斷,憑著日軍十來萬人在湘鄂邊境的馳突,何能影響我國全盤戰略的形勢?更不用說亞洲全盤形勢了。反之,他在中國境內多消耗一分力量,便是對太平洋,對緬甸、馬來,對蘇聯遠東邊境減少一分力量。我們儘管諒敵從寬,日本的國力不會強過德國。德國到現在還沒有自動的兩面作戰,而日本卻擺了一個多方面作戰的架子,其冥頑不靈,誠不可及。我們這書生之見,並不十分外行的話,那就我們在鄂西湘北「一寸山河一寸血肉」的戰法,連蘇聯在內,我們幫助盟友之處就多了。 原載1943年11月27日重慶《新民報》 憶南朝金粉 當年在南京,是禁止跳舞的,但有些地方,借著國際關係的煙幕,卻照常紙醉金迷,每夜鬧到天亮。我辦了一張小型的南京人報,曾暴露過人家不關懷的這段新聞,這不足為奇。最有趣的是龔德柏先生辦的《救國日報》次日將全文轉載,而且載明了,轉載南京人報。龔先生在新聞界有大炮之稱,向不肯後人。而此一類的行為卻像《水滸傳》中的李逵,粗魯得十分嫵媚。 南京這個地方,也許生成了是溫柔鄉。記得遠在革命軍未到南京以前,某公(也是新聞記者出身)曾在詩里這樣說過:「終是六朝金粉地,南城歌舞北城兵。」這個龍盤虎踞之地,何以不能嚴肅起來,真令人有些奇怪。民國二十五年,我由北平遷家到南京,並非「愛住金陵為六朝」,實在有其不得已在。但到了南京之後,常為了應酬,自動或被動地跑夫子廟,我從炮口上來的人,頗另有一種銳敏的感覺。有一個歌女要我寫東西送她,我就抄了一首《桃花扇》的題詞(吳陳玉作)。那詩說: 飄零金粉兩蕭蕭,舊院依稀長坂橋,莫怪秦淮嗚咽水,六朝流盡又南朝。 因為還有人主張建都南京的,不覺舊事兜上心來,感而書此。 原載1943年11月30日重慶《新民報》 背水陣 因背水陣獲得驚人的大捷,在歷史上約莫記得兩回。第一次當然是發明家韓信,他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手段,背水抵趙軍,卻另以一支伏兵,襲入趙軍的空壁,拔趙幟易漢幟,嚇得趙軍驚疑回竄全軍崩潰。第二次是苻堅百萬之眾東來,謝玄以數萬之兵,隔淝水抵擊,他告訴秦軍,河岸無周旋之地,請小退若干,以便渡河迎戰。秦軍欺晉兵少,又以他是背水戰,可以占便宜,果然小退。謝玄便趁他陣腳已亂,不可複製,渡淝水直衝。預置的間諜,又在秦兵後陣大喊兵敗,以致苻堅弄成風聲鶴唳,連草木都疑是晉兵。上一戰,韓信奠定了劉邦的帝業;後一戰,謝玄挽回了東晉半壁江山。這背水陣實是千古不朽的,然而他們一半是硬打,一半是利用了敵人的自潰,而且是個閃擊戰。 這回常德之哉,又是一個十足的背水陣,雖然關於全盤戰局,不如上二者關係之大。可是完全是硬打,而且兵力之少,和支持時日之久都史無前例。無疑這是將來史書上一種可以下酒的讀物了。 原載1942年12月6日重慶《新民報》 余程萬不朽之業 余程萬師長,在常德十餘日苦撐,這足以代表我中國民族精神,若以抗戰六年來的官兵偉績相比,只有守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和張自忠數次苦戰,差可仿佛,我們不能不對此加以歌頌。 常德此次會戰,和南京之役相同,而處境尤為險惡,日寇四面包圍,壓迫的力量,遠過蘇滬線之追逼,奪取桃源,又宛然是先陷蕪湖,後路包抄的那招舊棋。而南京背水之戰,浦口尚在我手。常德背水之戰,卻是對岸德山已為寇據,況守城之兵,不過一師,便無飛機大炮毒氣之侵犯,已是孟子所謂「以一敵八」了。 筆者寫此文時,雖我外圍大軍,已紛紛告捷,而南路已通,但常德尚未脫險,自不必過分樂觀。然僅就這一階段言之,我們已覺得余師長以血肉保國土的精神,已與明末閻典史之守江陰,唐代張令公之守睢陽,為同垂史冊的不朽之舉,士氣如此,中華民族大有希望。 原載1943年12月7日重慶《新民報》 太平軍安慶之役 太平軍與清軍的長江決戰,也是最後決戰,是決定於安慶之役的。 安慶在太平軍手裡前後有九年,做了南京的外圍,曾國藩把這個據點,看得十分重,由乃弟國荃與勇將鮑超、李續宣、多隆阿及長江水師楊岳斌,四面圍攻,守將葉雲萊背水死守,曾軍久攻不下,後來太平軍吳王陳玉成率大軍數十萬西上解圍,曾軍竟在安慶西門外反築一道外城對抗,大敗太平軍於桐城之掛囗河。陳的反包圍未能奏效,改變戰略,馳驅皖鄂邊境,謀斷湘軍後路,但以水路在曾軍手上,也不能搖動曾軍。陳不得已,二次再屯兵集賢關,做長久的反包圍。無奈城中糧盡,後面是長江,毫無解救的辦法,守軍幾至完全戰死而城陷。 在這個戰役里,告訴了我們,反包圍是必須掌握壓力的優勢,且必須斷絕圍城軍的糧道。而背水陣之有待外圍配合得法,更是可證明的。 原載1943年12月10日重慶《新民報》 「群英會」下面一齣戲 開羅第二出群英會揭幕後,土耳其的態度,已有八分光了,接著向下演的,應該是借東風、火燒戰船、華容道,無論怎樣看法,在鑼鼓點子上,我們不會想到下一出是轅門射戟,所以土耳其的態度,現在不會是「將軍欲以巧勝人,盤馬彎弓故不發」。大概是「一封書到便興師」了。於今的問題是這封書何時到而已。 土耳其態度決定之後,大概我們所想到的,是保加利亞如何?羅馬尼亞如何?希臘與南斯拉夫又如何?但這在「理有固然,勢所必至」上看起來,首當其衝的巴爾幹半島,並非是什麼難捉摸的問題。而令人感到興趣的,卻是另一角上的中立國西班牙。 自然,掌握西班牙的佛朗哥,原是納粹的小黨徒,但是,軸心招招失敗之後,他已有點「利盡交疏」的趨勢了。若巴爾幹開闢了戰場,德國再吃兩個敗仗,他能不看風轉舵嗎?事實上,西班牙曾於德意揚威時入伙(出兵一小股到蘇聯戰場,那只是一種敷衍),根本還在觀風,由德國打勝仗觀風起到現在為止,這一番風色還不夠捉摸透熟的嗎? 原載1943年12月13日重慶《新民報》 由房縣大森林想起 由報上載著房縣神農架發現廣大森林的時候,我們是一喜一驚。喜的是我國地大物博,隨地都還有寶物未曾動用,驚的是湖北房縣其偏僻還不是西藏、新疆可比,有這樣長達六百里的大森林,何以一向未曾被專家發現,也不曾被當地行政人員宣傳。據現在專家報告,拿一部分的樹木,為戰後全國建築鐵路計劃中的枕木之用,都還綽有餘裕,其豐富也就可想。這樣豐富的森林,就在我們眼前,我們一向忽略了。可想戰前大遠路地到外國去買枕木,真是手捧金碗討飯。 舉此為例,國內邊地不談,腹地中被忽略了的寶物,就不知多少,譬喻我是大別山麓的人,我就知道這一座山里,有不可勝舉的土產,未曾被人注意,民國二十三年,武漢方面,一度有開發大別山的擬議,也就談談而已。於今,立煌是要地了,也一直沒聽說有什麼發掘。這樣說來,我們談什麼開發邊疆,內地就夠注意的了。 原載1943年12月15日重慶《新民報》 辭令 納粹的發言人,對於德黑蘭的會議,曾加以譏諷,說是德國不受辭令與威脅所動,一切決定於武器,這自然是一個定理。其實,這話也是一種好聽的辭令而已。請問羅、丘這樣翻山越海地飛來飛去,難道僅僅是為了造成一個威脅的空架子,或嚇人的辭令而已嗎?納粹故意否認這裡面有事實,不能不說他是安慰德國人的一種辭令,及壯膽子的一種大話。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戰爭到了現階段,實在也無須乎再用什麼神經戰。任何一個角落裡的人,都在眼巴巴等候一個事實。有了事實,一聲兒不響,也可鼓舞自家而打擊敵人。所以我們倒可以引納粹之言以自勉。不見德外長在軸心聯盟紀念日,曾說得很響,德國依然握有所占的陣地嗎?自然,這依然是運用辭令,抹殺了事實,除了北非,義大利不算,在東線他就失去一大片陣地。不過他既這樣自誇,盟國也就知道要怎樣堵他的嘴了。辭令是免不了的,但我們得承認,辭令解決不了任何事件。 原載1943年12月18日重慶《新民報》 驢代犬吠 印度有這樣一個故事:洗衣工人,有一條狗和一頭驢,都放置在室外院中。一天晚上,工人疲倦著睡了,小偷來了,狗熟視無睹,不叫。驢子說:這是你的事呀。你為什麼不叫?狗說:主人待我太刻薄了,值不得我給他盡力。驢子說:我們總是被雇用的,不能眼見他被偷。你不叫,我叫。於是它張開大口,發出它那像拉緊急警報的怪聲。主人是被驚醒了,小偷兒也走了。可是工人因疲乏而需要的濃睡,受了攪和,他覺得驢子半夜狂叫,太是可惡,將它亂踢亂打了一頓。 這個故事的寓意,十分明白,無須再加解釋,這恰合於北平土話「管閒事落不是」。這類事,除了讓那洗衣工人之流覺悟過來,是沒有法子可以教社會見義勇為的。 原載1943年12月20日重慶《新民報》 銀樓業正興旺著 重慶市上的銀樓,現在有方興未艾之勢。這正如以往一樣,一家商場辦好了,大家辦商場。一家茶室辦好了,大家辦茶室。只憑這一點,就以目的在投機掙錢論,這類商人的眼光,也過分得不遠大。我們想現在要囤金子的人,他不會到銀樓里去做「飯店裡買蔥」的傻事。零碎買金子的人,那究竟還是有限。一萬數千元賣一兩金首飾戴,以現在社會的購買力說,誰也知道極容易達到飽和點。 我們並沒有這閒工夫和銀樓老闆打算盤。但我們於此想到,商人絕非全不關心國家大事,他只是在另一個角度上看,在如何利己上看而已。就以銀樓業論,他們必定日夜關心美金輸華問題,必定關心黃金處理問題,但黃金於國計民生如何如何,就不干他們事了。 原載1943年12月23日重慶《新民報》 焚紙錢送父母官 在帝制時代,我們的老百姓,有被迫著給地方官專立德政碑、送萬民傘的義務。其實這種玩意兒,弄得普遍了,只能成為一種走動官府人惡劣的應酬,對於受者並沒有什麼風光之處。同時,民間另有一種作風,就是於貪污官吏下任離去的日子,在大街上焚紙錢相送,這一明是無益之舉。但他終於刮著地皮,滿載而歸了,其奈他何呢?其一帛紙錢,做一個無聊的咒罵,鄰居彼此望著笑噓一番,多少可以解除胸中一點苦悶。 但便是被焚紙錢相送的官吏,一般也有人替他立德政碑,說一句遺愛在民,說一套某某地方人士,於今稱之思念不置。老百姓真是可憐,被他痛痛快快地掠颳了若干年,有冤無處申也罷了,還要被強姦著戴上一點私念不置的帽子。教他們再破費幾文,焚化一帛紙錢真無其他辦法了。我是安徽人,我知道帝制時代的安徽曾有此事。 原載1943年12月24日重慶《新民報》 我們正在換球門 每到天寒歲暮,就讓我們想起二十六年在武漢的歲杪。那時,戰場上是我們退卻的季節,大家雖知道國家是會抗戰到底的,然而曙光在哪一日降臨,實在難說。一般動搖分子,更是不必說了,暗暗地謠傳著國亡之無日。於是友朋相見,總不免唉聲嘆氣。日本寇酋那一種氣焰,更是不可一世,仿佛中國已經完結,他們個個是東亞的天皇,這個世界已無人奈何他了。 到了今年這個歲杪正好是來個對照。朋友相會,只恨盟國的勝利,還不夠過癮。大家屈指算著哪一日可以打回老家,青年們把往年逃難向那裡的心思,變成結隊投軍,大後方沒有了動搖分子,大家都相信最後勝利果然是我們的了。而日本呢?海陸空四處打敗仗,自己家裡是正趕著舉行十大城市的空前大疏散,東京在拆火巷,連東條都把我國當年動搖分子的毛病傳染上了,演說的意外之音,正感到國亡之無日,就這樣度新年。 這年,讓我們過得相當高興,我們正在換球門,但換過球門,並非勝負已決之謂,這又是不能不加以警惕的。 原載1943年12月26日重慶《新民報》 找找《封神榜》上無名的 今年又完了,少不得結一筆總賬。無論就世界戰事說,或就國內戰事說,是可滿意的。這一點,有我們記者本行正在出面,用黃鐘大呂之音唱出。我們是打諢的正末,只能就其小焉者說了。 小焉者自是一家,或者一身,這樣說,我就不能滿意了。去年搶不上長途汽車,我還可以跑幾十里路,今年就不行。去年挑剔飯里的稗子,隨便可以挑出,今年就得戴上眼鏡,這是與年月成反比例的。其次是每月家用開支,一個月比一個月多,頭上的白髮亦然,卻與年月的增進,成了正比例。不但我如此,朋友們的情形,也差不多(自然,我們的朋友,都是用筆的,而非用算盤的)。這一筆總賬結算之後,我有點新計劃,便是打開《封神榜演義》,查一查司物價之神,與司文價之神是哪兩位,要專向此二公祈禱。明年準備不接財神,也不祭文昌。因為財神並不管物價,文昌也只管文人做官,不管一個字賣多少錢。可是,糟了!封神榜上這樣多菩薩,竟沒有對物價、文價負專責的,直令我有「端著豬頭找不出廟門」之感。你叫我歲暮書感嗎?我就感在這裡! 原載1943年12月30日重慶《新民報》 日本在疏散中過年 這個時候,日本在以十大城市的大疏散迎接新年。雖然東京還沒有挨炸,我們以六年所受的轟炸經驗來說,對此是感覺愉快的,我們並非幸災樂禍,我們要讓日人自嘗這苦果,對人道有所懺悔,這事只感覺來得太遲而已。 可是,大疏散談何容易,十大城市,平均每城市以三十萬人計,叫這最低限度的三百萬人(當然不止)向哪裡走,我們也知道日本人家庭簡單,一肩行李就走了。便是這一肩行李,也得有個安頓之處。行李安頓之後,還要重起爐灶,又當如何?而況日本那蕞爾小島,疏散也只是螺螄殼裡打轉轉的玩意兒。轟炸機來了,打一個轉身,就可掩蔽他半段國土,疏散也只是在炸彈旁邊,依然在威脅之中。 美國朋友,也許是誠心開玩笑。就在這個時候對日本宣布,立刻要造成三艘四萬五千噸超級航空母艦,專門對付日本。若以軍機不可預泄而言,也許這超級航艦已是「存在」的,那更足以讓小鬼打顫了。 神經戰,已使日本過不了年,我們願意再瞧這第二步。 原載1943年12月31日重慶《新民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