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古今談 · 1942年

張恨水 《上下古今談》
「過年過得好?」 北京話受聽,但是廢話也透著多,你在北平後門閒逛,可能遇到兩個旗婆子見面敘家常。她們見面,三丈路外,請著雙腳安,開始問好。由老爺子、老太太好問起,直問到丫頭、老媽子為止。甲問過來,乙答應好幾遍了,又問轉回去,甲也照樣答應好。這都罷了,高興還添個不見面的第三者,她這樣說:「大奶奶,我跨院裡三嬸兒,給您捎個好兒來了。」「謝謝,她好哇?」「好。」「她三爺好?」「好。」「她孩子們都好哇?」「都好!」你瞧,這豈不是廢話,她們為一個不曾當面的第三者,苦苦周旋一番,但是,旗婆子決不以為這是廢話。習慣成自然,不這樣,她以為是不懂禮節。 過年,北平人見面,常有這樣一句話,「過年過得好?」被問者,儘管三十晚上躲了一宿的債,沒吃一個過年餃子,他依然回答是「好」。自然,說這個好字時,心裡十分難過。我曾這樣想,明知有那一答,何必多此一問。這個問題,後來我在會場上得著答覆。這是禮節,這是儀式,也是公式。中國人的時間,向來不算錢,問句好,所耗時間幾何?獨不見滾滾不盡之開會乎?「過年過得好?」「好!」完了,一切作如是觀。 原載1942年1月1日重慶《新民報》 香蕉會斷絕嗎? 為了元旦增刊,本報同仁,有各拈一題的興趣。因此,我也必須湊一篇。作這種應景文字,我向來是走冷門的,於是撰稿的時候,破例先寫下題目,是《今年重慶小事的預測》。接著便寫下本文,「一、至少三個月內,這裡有一二位西餐廚子,不能為主人預備所要吃的西菜。」寫完之後,我考慮了一下,覺得這預測雖不比前朝軍師諸葛亮,也要賽後朝軍師劉伯溫。可是再一研究,這話不大妥當。我的意思,是在眼前,不是由香港飛運西餐原料進來,然而這原料也不一定要由香港飛來呀。譬如說吧,西餐吃完以後,要來一盤水果,這裡面有橘子、梨、香蕉,等等等,橘子、梨可以用土貨權代而外,香蕉原是由香港飛來的;既是不能由香港飛來,就不能由仰光飛來嗎?經這一考慮,我就不能把這小事預測寫下去了,就改變了一種意念,今年重慶的香蕉供應,會不會有一個時期斷絕呢?於是就以此為題。 說到香蕉,那是熱帶植物,在戰事沒有發生以前,不用說住海邊城市,一枚銅圓買兩隻算不了什麼,就是在內陸城市,只要有輪船火車可通,也不難整噸地運了來。只是為了在這抗戰以後,重慶吃不到香蕉,物以稀為貴,也就因為貴,由一枚銅圓兩隻(叫花子可以飽餐一頓),變成了財主佬的必需滋養品,就不難從天上飛來。這是兩三年來的經過。至於這一「必需」,也無所謂邏輯,只是不這麼著,他們的錢,沒法兒花,更不成其為財主。倒不是說不吃香蕉,就要壽終正寢。 「過去如此,將來亦莫不然。」外交辭令,始終可以移來批評某種人的習慣。有道是,「河裡無魚市上有」。縱然香港失陷,暫時不能由飛機運香蕉來,正如上面所說,可以由仰光飛來,我們相信,在中英印緬的軍力之下,仰光是不會有問題的。退一萬步說,到了仰光不能飛香蕉進來的時候,你不妨到地圖上去找。接近熱帶的地方,可通航運的地方,有的是。有航運就能飛香蕉進來,替財主老兒發什麼愁呢? 抗戰,只有把財翁抗得更發財。三十一年的財翁,我相信還是一帆風順。既然是一帆風順,自必萬事如意,包括吃香蕉在內,絕不教趙公明的同志有一點窩心。憑此推演下來,結論是: 今年重慶的香蕉,供應不會斷絕。 原載1942年1月1日重慶《新民報》 回憶二十年前 在民國初年,過陽曆年是件新鮮事兒,尤其北京城圈子裡,那種過舊曆年氣氛最濃厚的地方,對於這種年反映得最有趣味。一方面老百姓是全不買賬,一方面政府又必鋪張一番。也有人說,起什麼哄?那份兒熱鬧,也只在衙門口湊付湊付罷了。那意思是說,機關放了假,毫無動靜,只有門口的松柏牌坊與國旗,表現了與平常不同。在民國三四年間,警察廳卻勒令著商家懸旗,以免外國人看了不順眼。於是詩人又打趣他們:「新舊桃符都不用,國旗只要掛三天。」終於有人代擬了一副春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你過你的年,我過我的年。」這個現象,一直到民國十年以後,才比較協調一點。新年戲館和電影院,也鬧客滿了。這當然不足以形容過年,然而就是這點成績,已有十年訓練了。 北京政府這塊料,於今回首一看,真是什麼都不幹了,糊裡糊塗的,也不知他當年怎麼居然生存著。「九一八」若提前發生,我想只有準備亡國而已。雖然在北京政府時代,我們就常罵滿清政府昏庸腐敗透頂。北京政府中人,他可沒想到「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我們抗戰五年,正在迎接著勝利,可是回想當年,也不啻過了爛索橋,回頭向萬丈深谷一望吧? 原載1942年1月2日重慶《新民報》 打獾子 據父老傳說,紈絝的八旗子弟也愛充好漢,出城打獵。他們肩上架著鷹,手裡牽著狗,脅下夾著槍,短衣穿袖,繫著辮子,穿著快靴。甚至騎了駿馬,帶上一二十名壯漢,真像那麼回事。可是他們並不打虎豹,也不獵熊狼,遙望西山,就在山腳下,高粱豆子地里,放上一陣鷹犬,原來是一雉兔者往焉。自然打野雉兔子,充口腹,算不了什麼好漢。他們的彩頭兒,便轉到獾子身上。 西山腳下產生狗獾子,如哈巴狗兒大小,它們雖不免偷吃點家禽,倒是不咬人。因為它們能力小,一般懼怕虎狼,只在山腳野地里掘洞藏著。八旗子弟一來,放出獵犬,不惜費三五天工夫,找到那麼一隻獾子,提起丈八長矛,一槍將它刺死。於是用鋼叉叉著死獾子,呼嘯回城。進城之後,自不回家,大街上小茶館裡一坐,將三五隻雞兔扔在地上,叉子上的獾子豎立在茶館門口。人和鷹犬,圍了桌子喝茶。街上來往行人看到喝一聲彩:「好勁頭子!」你瞧他們臉上那番得意,就像薛仁貴征東回來一般。其實獾子油不好吃,皮也不能用,只可做墊褥子,他們費那麼大勁去打死它,就在人行路口裡,得到那聲「好勁頭子」。這種獵戶,見了老虎,你猜怎麼著?比咱們不打獵的跑得更快。 原載1942年1月4日重慶《新民報》 豆皮專家 若干日前,見一家賣湖北豆皮的小食店,在門口豎立一塊紙糊木牌,大書「豆皮專家」四字,我不免一驚。人家耗費幾十年精力,研究一種學術成功,還不敢在名片上自署專家,只能讓社會上去自然推許。而這家小食店老闆,對於用麵粉豆汁在鍋里貼薄餅的小玩意兒,怎好自命專家?專家雲者,別人不能,只有我能之謂也。難道貼豆皮的手藝,還有什麼獨得之秘?可是我這樣想了,而大街上來往如流的行路人,並沒有誰對這家老闆抗議。這仿佛社會上對於有人自命專家,也不過那麼回事了。 自那日之後,大街上專家招牌,也就漸漸多起來。甚至我所住的鄉場上,也有兩位嶄新的專家招牌出現。一是鋼筆專家,一是瓷器口椒鹽花生專家。自此以後,大概湯糰大王,排骨麵大王,為了適應潮流起見,都要變成專家了。「專家」二字,既不曾經法律規定,專一給學識界用,真正的專家,只有干受這份兒幽默了。 原載1942年1月5日重慶《新民報》 明珠乃有此兒 清朝四大詞家,吾最推崇納蘭性德。讀其小令,不僅輕情流利,聲調鏗鏘,但覺神行於空,一唱三嘆,詩餘能達此妙境者,並南唐二主,千年來唯此三人而已。往日旅行,舟車之間,帶書數卷,而《飲水》《側帽》合訂一小冊,必加其中,自覺生平偶作韻語,受其影響不淺,衷心嘆服,不待宣言矣。 雖然,容若清有名權奸明珠之子也。明珠賣官鬻爵,植黨營私,衡其罪惡,僅次於和珅,以其家教論,或當生一嚴世蕃或蔡攸,不成則豚犬已耳。不期絕代才人,竟出於貪污叢中,偶讀清史,轉為容若身世惜。然《飲水》之詞,十九哀怨絕倫。容若三十六歲死,人謂由於其詞不作壽者相。又惡知彼有難言之隱,卒在富貴場中抑鬱而終乎? 使容若生於現代,飽食之餘,駕汽車,弄狼犬,跳狐步舞,打高爾夫球,衛生有術,自然克享上壽。其卒弄辭章而短命,殆亦時代使然也。然明珠終生容若,而不生蔡攸,亦足傲視千古矣。 原載1942年1月6日重慶《新民報》 肥豬拱門之樂 這次湘北大捷,敵軍對於長沙這不可搖撼的堡壘,真成中國所謂三戰三逃的局勢。這在中日戰史上,當然是我們輝煌的一頁。可是有人就問:這回又是敵人上了我們的圈套了。何以他一而再,再而三,上當不止一回呢?我們不是軍事家,說不上那些。我們是書生,就談書吧,這正如《三國演義》上的伏兵計,無非是這一招棋。但這一著,每次出手不同,敵人就不猜。他反正是想攻,攻來就上當了。 此處,還有一件事,值得注意,便是這次大勝,據公布的消息,炮兵的效果最大,想像中似乎我們的重武器已優於上兩次大捷,敵人對於這一點,大概全未估計到,成了一種端豬頭尋廟門的姿態。而我軍擺好了陣勢的炮兵,也就有「肥豬拱門」之樂了。 以中國軍隊的堅忍勇敢,披上了時代的武裝,何攻不克?我們不僅等肥豬拱門,我們必要出獵!我們這一仗,是送點樣品給同盟國看,只要幫助我們一些飛機大炮,必定可以供給許多獵物。 原載1942年1月7日重慶《新民報》 清人與漢以彈劾權 滿清以客帝統治中國,政權之分配,向來滿正而漢副,顧監察御史之職,則肯獨與漢人。窺其用意,雖略在示惠,亦未嘗不欲稍以制滿臣之放蕩。且言官清苦而易招怨忌,非戇直者無以勝任,滿人初入關,求富貴耳,何必置之於怨府?故吾人分析此彈劾權之享受,故不足多也。 雖然,終滿清二百餘年天下,御史終不失為可尊之爵。京人俗號巡城御史為「都老爺」。都老爺出,駕笨重之木輪騾車,碌碌作聲。車前懸白紙燈籠,或不書字,黯淡作微光。而酒食歌舞之場,聲光所至,咸相警曰都老爺至,雖王公貝子,不能不為之斂跡。此自非此輩翰林出身之書呆,能做何威福,乃朝廷所與之權有以致之,而政治之必言者,彰彰明甚! 固也,清之言官,實亦無所建樹。而「告朔之餼羊」,孔子喜雲,以其有禮也。若此餼羊,聽其臭且腐,不以告朔,則孔子亦嘲然而嘆矣。 原載1942年1月8日重慶《新民報》 儒家說聖賢有過 中國人常這樣慰勉懺悔者:「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其實,這是不求甚解的看法。聖賢又怎能說沒有過失?我們所謂聖賢,可以將孔門師徒代表。孔子自己就說:「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而群弟子記他先生,也是說「仲尼之過也,如日月之蝕焉」。至於孔子說他弟子呢,賢莫過於顏回了,孔子就說他「不遷怒,不貳過」。不貳者,第一次是有的了。孟子也稱讚仲由,說他「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統觀中國的儒家,是不諱言有錯誤的,所以有個結論:「小人之過也必文」(文掩飾也,讀作問)。又說「過則勿憚改」。 現代中國的政治哲學,依然不外乎《大學》《中庸》。而學庸裡面,就一再勉勵人改過。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聖賢就在這一點上,警戒著自己。子路那種聞過則喜的勇氣,當然是人所難有,但作人解得有個所視所指,「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掩飾,也就大可不必了。 原載1942年1月15日重慶《新民報》 閹雞啼 鄰居家裡買了一隻閹雞,不甘雌伏,常常發出一種撕破布一般的怪叫。左右鄰人太太,都不高興聽那聲音,慫恿閹雞的主人翁把雞殺了。我對此事,不免大發感慨。莊周所說,「雁以不鳴見烹,木以佝僂見存」,一物生在天地間,要如何才能做到「適者生存」的那個「適」字,真是問題。無用固然是廢物,也許可以自全。有才自是俊品,也許就成為禍水。 再回說到雞啼。那是因為雄雞受到一種生殖腺的刺激,非啼不可,人家說它有報時的美德,真是「不虞之譽」,禍根也就在這裡,有些主人嫌雄雞富有生殖力,不能肥,就把那閹割了,倒多受一次刀光之災。照說,割去了它的生殖腺,是不會叫的,鄰雞被閹割了還要叫,也許受閹割不全所致,倒無什麼深理。然而太太嫌它不當叫而叫,仿佛它又有「求全之毀」了。此事倒有點奶奶經,可資參考。江南人家,遇到家有雌雞啼的,必認為有大禍降臨,正同此理,或許是取自「牝雞司晨」這個典故吧?然而村婦何以解此? 原載1942年1月16日重慶《新民報》 教育廳編教科書 我老早有一個主張,各省的小學教科書,應由各省教育廳自己編印,免得全中國的兒童,都讀一種「江浙環境式」的刻板書。當然這是相當麻煩的事,哪位教育廳長,肯幹這不必找的麻煩? 現在這問題又來了,中華、商務、世界這幾家包辦全國教科書的書局,工廠隨著滬、港而入敵手。三個月後,所必用的新季教科書,就要無法供給。大後方雖然總可以翻印一部分,當然相差甚遠,預料在教育部方面,已經籌劃補救的辦法。我們於此建個末議,姑無論小學教科書,必須注意地方性。但以今日交通之不便,在任何一處編印教科書以供給全國,都不是好辦法。何妨就趁此機會,教育部把編書的責任擔當著,和各省教育廳分工合作起來呢? 原載1942年1月17日重慶《新民報》 筆者按:陝西兒童不知教科書上「搖搖搖,搖到外婆橋」的江蘇風俗,是一種什麼神話,我早已在本報說過,於今似不必再讓它一直不知下去了。 侮辱黃種者日本也 林白怒惱日本人,連黃種人一併咒罵,惹起《倫敦標準晚報》之不平,說林白的祖先在茹毛飲血,中國人早已開化。平心而論,五十年來,白種人瞧不起黃種人,還是黃種人自己有以致之。唯一的原因,是日本人天天在歐美侮辱黃種人最多,而土地最大的中國,在國際聯盟,日本人公然說中國不夠成為一個國家。此外的惡毒宣傳,更何待論? 日本之侮辱同種,在三十年前,已是值得歐美驚訝。它合併了朝鮮後,日本主人帶了朝鮮僕人在街上走,看到白種人,故意叫朝鮮僕人蹲下當肉凳子,而坐在他的肩上。因之引得白人認為黃種人奴性最濃。更有一層,歐美雜誌上所登載侮辱黃種人的照片,也是日本人供給,好萊塢拍攝侮辱中國人的影片,也是日本人扮演。不僅中國,除了日本自身,在世界上渲染遠東國家一切的弱點,都是日本所為。林白之瞧不起黃種人,安知不是受到日本宣傳所致?所以黃種人研究侮辱之由來,必須知道同種裡面有這一種黃奸。 原載1942年1月18日重慶《新民報》 假如中國不抗戰 假如中國不抗戰,很可能的,遠東成立有色人種聯軍,白種人只好退回歐美。 假如中國不抗戰,日軍必夾攻蘇聯,莫斯科也許已陷落多時了。 假如中國不抗戰,遠東軍由新疆西上,法西斯軍隊早已會師高加索。烏克蘭還打什麼仗? 假如中國不抗戰,土耳其休想中立。伊朗的油田,也絕不是英蘇的了。 假如中國不抗戰,德國東線大勝之餘,也許已進軍英倫了。 假如中國不抗戰,太平洋便是日本湖,也許用不著打,日軍已席捲南洋了。 假如中國不抗戰,日艦出沒印度洋,印度會是一種什麼局面?緬甸更不用提了。 假如中國不抗戰,日本以亞、澳兩洲之人力資源對付美國,它何所懼於羅斯福? 總而言之一句話,假如中國不抗戰,世界絕不是這一種局面。中國何負於世界?我要問瞧不起中國的林白! 原載1942年1月19日重慶《新民報》 念陳獨老 看到陳獨秀先生不發表的一篇文章以後(其實是無人為他發表),我們幾個耍筆桿的後生小子,對陳先生的老境如此,是相當同情的。沙先生已把這意思,在晚刊上發表了。不過我們有點末議,陳先生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及有所不為的精神,雖都可佩服,但陳先生不也是一個文學家?便是僅在文字學一方面,也有他許多獨特的見解。談談這個,也未嘗不是對國家的一種貢獻(也可以說是對人類)。何必一定要說「那一套」?何必一定要做悲劇的主角? 孔子周遊列國,無所成就,退而刪詩訂禮,作《春秋》也自有他不朽之業,我們真不解陳先生何以把「五四」以來那番精神,都用到政治上去了。做一個胡適,做一個傅斯年,做一個郭沫若,又怎麼樣了不起?做一個魯迅,做一個章太炎,未嘗也就有愧此生吧?聽說陳先生健康大不如昔,而脾氣還是這樣大,我們為這位息影的老文化尊師,深為念惜。 原載1942年1月20日重慶《新民報》 禁戲 到了冬天,就會想起北平的冬日生活。想到北京,又聯想到北京政府許多「德政」。在寒夜裡,有一種賣湯圓的小販,常慘呼著「滾熱的元宵」。而袁世凱手下的人,都以元宵二字頗像袁消,不許吆喊。於是賣湯圓的,只好吆喝著「滾熱的圓」了。這是事實,絕不是笑話。在這同一期間,還有幾齣戲絕對禁演,卻尤其耐人尋味。那戲是《曹操逼宮》《白蟒台》(演王葬被擒事),全本《桃花宮》(趙匡胤篡位),我們若研究禁戲的動因,他的背景不是顯然了嗎?天下就有這些笨蛋。 曹錕時代,禁演《擊鼓罵曹》《戰宛城》,以及許多曹戲,那簡直是以阿瞞自居了。而張作霖時代,禁演梅蘭芳的《鳳還巢》。對於戲之內容,完全馬牛其風,唯一的理由,是「鳳」字與「奉」字同音,更不成話說,但吃開口飯的人,也無處去講理,禁演就禁演吧。你瞧!這些戲也並未成為《廣陵散》,依然舞台上流傳下去。 原載1942年1月22日重慶《新民報》 植樹不知何處去 近來有機會,常經過南區公園。花木的整理,比較有點樣子,這令我大吃一驚,是去年植樹節種的樹秧,已經欣欣向榮了?及至我仔細一看,這些花木,是另外一件事,是花兒匠不斷地經營著的。至於所植的樹,不但樹秧子無影無蹤,便是大書特書,某年月日某某植樹的標誌,也成了此地空餘黃鶴樓(青草地)。四川的冬天,雖不見霜雪,卻這般厲害,把植樹盛典留下的紀念,掃蕩無遺。 當七月間,我也經過南區公園的,曾見植的柏樹秧子,由蒼綠變成赭黃,我覺不大雅觀,老留下,倒是此園的盛德之累。於今一掃精光,倒痛快得多,免得遊人經此,會對中國的植樹運動,產生疑問。但是,不用忙,再過三月植樹節又來了,舊樹秧枯死的原址,會補上一批新樹秧的。至於補過之後如何,雖又是另外一件事,可是中國人對於奉行故事,決不會偷懶的。我先就立下預言了,自然我並不敢說,預言就象徵了政治。 原載1942年1月23日重慶《新民報》 對此蛆蟲 耶穌入世救人,釋迦牟尼出世救人,同一救人,出入相差如此。而孔子救人,則不問出世與入世,始終如一,為魯司寇,為魯相,一車兩馬。週遊天下深入現實社會救人也。杏壇設教,訂詩書,制禮樂,以布衣而為天下師,離開現實社會救人也。故耶穌之所為,孔子為之,釋迦牟尼之所為,孔子亦為之。其救人之法雖不一樣,而其手段則無不同。孟子所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猶非孔門真諦。孔子固未嘗獨善,孟子又何嘗獨善?「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孟子已自言之矣。否則窮即窮耳,辯何為者? 「讀聖賢書,所為何事?」此誠非對一般人說法。然於修養有素之讀書種子,則不能不於此商榷之。吾人不能因一般虎狼而厭棄社會,亦更不能以一般蛆蟲而厭棄人類。孔子幾餓死於陳蔡之間,釋迦牟尼自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 人固有如此自尋苦惱者。但究極言之,樂亦在其中。吾人誠萬萬趕不上這一個,然有所悟,則對此虎狼蛆蟲,絲毫無動於衷矣。 原載1942年1月24日重慶《新民報》 魚龍寂寞秋江冷 袁子才曾言:「學杜者,必爛讀《秋興》八首。」其實《秋興》非杜律絕佳之作,並舉「還泛泛」「故飛飛」等句以證其欠妥。袁氏此言,幼時頗為許可,但至今日,意略有異,蓋袁詩重性情,而杜詩崇格調,根本異趣。袁居富貴,杜遭離亂,其寄託更相差天壤。杜之佳處,袁雖有天才,恐亦有不能體貼處也。故《秋興》雖非絕佳之作,實亦不見平凡,八首中盡有數語平談者,而其滿腔悲憤,不敢直言,又不得不言,乃于格律謹嚴,用字沉著條件之下,婉轉道出,究系老杜家數。 不熟讀唐書,不足以讀杜詩;不游四川,不足以盡嘗杜詩之美。若其人更分離弟妹,漂泊千戈,則更能讀杜詩而下淚。金馬玉堂出身之宰相衙中鶴,自不能領略此滋味矣!或曰:「爾言此,爾亦解杜詩乎?」答曰:「我焉敢言此?」但近日每念及「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之句,即繞室徘徊,不能安座,便覺《秋興》究系好詩也。 原載1942年1月26日重慶《新民報》 「射人先射馬」 杜甫《出塞》詩:「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這分明是兩種說法。就整個戰略言,是先要擒王。但在手段上言之,射人卻是先射馬為妙,馬倒了,賊還跑得了嗎?後一種法,好像是戰術,但也不完全是戰術。先從政治手段上說,鄒應龍估量不容易打倒嚴嵩,就先彈劾嚴世蕃;再在戰略上說,劉邦要對付項羽,卻要先撲滅齊趙。所以王如可擒,縱馬擒之,王不可擒,先剪了他的羽翼為妙。要知道擒賊擒王雖是毒招兒,然而王是容易擒的話,古今中外也就不會有許多戰史了。 打倒希特勒?還是先打倒日本?現在成了民主國世界戰略問題的關鍵。我國許多大評論家,都根據了杜甫下句詩,不反對先打倒希特勒的原則,但都以為放過日本,日本也會變成王,詳具理由,各有說法。可是偏偏沒有把眼前的上句說法揭出。小可雖向來卑之毋甚高論,願補述出來以備一格。因之,我的說法,是先射希特勒的馬。不僅日本,連義大利、芬蘭等等軸心尾巴都在內。 原載1942年1月27日重慶《新民報》 愛屋及烏 夜長不寐,枕上得一聯:「投鼠忌器」「愛屋及烏」。雖動物靜物相對參差,辭章家自有此法,以渾成言之,未有從易也。上聯出《漢書·賈誼傳》,「欲投鼠而忌器」。言鼠在器邊,投之恐傷器,有所戒忌也。下聯出《尚書大傳·大戰》,「愛人者愛其屋上之烏」。烏聲呱呱,其色又黑,俗稱不祥之鳥,但愛屋中之人,則屋上之烏,亦一併愛之,言崇尚主人之甚也。此二典均為善喻,而後者尤合恕道。為人處世,不可不知。 曹孟德橫槊賦詩,曾云:「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史傳此為曹在赤壁之作,以烏自托,頗為喪氣。或雲「古人不盡以烏為不祥」,樂府題解,釋「烏夜啼」為報吉,則尚書所述屋上之烏,不必恰如《水滸傳》所述酸棗門外菜園樹上之烏,否則遇及倒拔楊樹之魯智深,其結局乃不可想像矣。西人故事云:狐欲騙烏嘴中之肉,乃讚許烏為烏後,並求其雅奏,烏樂不可支,張口而肉落。雖又是另一種寫烏法,但不具好感,頗同華俗。取尚書譯以告西人,或不免疑為東方《聖經》乎? 原載1942年1月28日重慶《新民報》 流自己的汗 「出自己的力,流自己的汗,用自己的錢,吃自己的飯。」往年北平某報,曾寫下許多文字樣的標語,貼在工作各部門,這個解釋,是不利用別人,也不倚賴別人。我對這標語,很具同情。人生在世,雖免不了要人幫忙,那是有條件的,你幫人,人才肯幫你,沒有天上掉下來的餡兒餅。自己出力,是自己的力,人家幫助出力,也是自己力氣換來的。總而言之一句話,希望任何一件事情成功,都要把汗出在自己身上。 太平洋大戰開始,國人充滿了一種幻想,以為有英美蘇荷打敵人,我們可以順手牽亡羊,很便宜地收復了失土,及至戰局有僵持的現象,又覺得民主國家不行,表示失望。其實現在的國家都被教訓得聰明透頂,絕無代人火中取栗之事,別人不把我們當貓爪,我們就夠了,我們哪想利用人?退一步說,就是有人火中取栗,取得之後,也不會讓你圖個現成。所以現在正是要大流其汗的日子,一方面拿力氣幫人,去換得人家的幫助(如飛機大炮);一方面拿力氣去收復失土,不必領人家的情;一方面還要獵取些野味,作為和會上談判的保證。能做得以上三步,我們才算勝利有把握,不然,終久是一場幻想。 原載1942年1月30日重慶《新民報》 讀書難莫勸人讀書 三十歲以後,常勸朋友看書,而所得的反應都不大好。有人說我高自期許,瞧不起他。有人說這是酸氣。也有人說,時間也不許可,我不懂世事。但到了於今,反應不是這樣,他反問哪裡有書可讀了。 我們初到重慶,唯一的消遣,是逛舊書攤子,順便買兩本書回家。有時一人去坐小茶館,就臨時在舊書攤子帶一本書去看。現在能讀嗎?一本七折八扣的翻印本書,其薄三五十頁面,原價不過數分,書攤主人,可以開口和你要十塊,稍微像樣的一套書,簡直可以辦當年一所家庭圖書館的代價。書誠然是少了,舊書攤主人的居奇,實在讓人哭笑不得。其實他們的書,是論斤收來的,本錢小得不能令人想像。至於書店裡的書,貴得雖然有個程度,可是,除了八股式的東西,很少是普遍適用的。因為普遍適用的,早已是捷足先得了。舊的書買不起,新的書買不到,重慶尚且如此,他處可知了。 精神食糧的恐慌,已到了大後方,誰管?勸人讀書,現在已成了「何不食肉糜」的境況,真是「夫何言哉」! 原載1942年2月2日重慶《新民報》 「現實」 「現實」,這一個名詞,教好了許多人,也就教壞了許多人。好的無須談,反正人人都個個現實,用不著再鼓勵了。於今但說壞的。人人心中有個現實主義,變成了有錢就抓,有地位就搶,有機會就鑽。在這「有」與「就」之間,真是「天地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道德賣幾個錢一斤?榮譽又換得了一斗米或是一口麵粉?至於「其奈千秋萬世何?」那種冢中枯骨以後的議論,現在也絕沒有哪種傻瓜肯去顧慮。現實現實!大家現實吧。 「人心不可問?」那種浩嘆議論也許不斷的,要從老夫子們口裡喊出來。然而那是無妨的,所可慮的,一方面「囤積居奇」,一方面必「一貧而無食」。一方面吃得太飽,一方面也必餓得難受,社會動態也最現實。老是這樣激盪下去,社會有所未安,那是「無者」一方面的事情嗎?這也是個現實,倒願人人考量一下。 原載1942年2月3日重慶《新民報》 「一壺千金」 鶡冠子學問篇說:「中河失船,一壺千金(壺,是大葫蘆。系在身上,可當救命圈)。貴賤無常,時使物然。」韓退之序該書說:「余之讀其詞而悲之。」由這幾句話看起來,可見天下無絕對無用之物。另一件事,魯濱遜漂流絕島,由破船上搬物件登陸,一釘一線,全是寶物,而整袋的金錢,卻不值一顧。這又可見天下無絕對有用之物。貴賤無常,時使物然,可說一語破的。 於此,我們可以進一解了。蛇,我們簡直見了速跑,樂器匠人看到,便是本錢,剝了蛇的皮,可以制三弦胡琴等物。所以,我們看見聰明人用笨貨,不必見怪,焉知這笨貨不有補於他的事業?反過來說:獅貓,平常人都願意養的。有貓,鼠輩不敢來。然而魚行老闆,絕對不歡迎。所以俊物閒散了,我們也不必見怪,那是有礙於人家的事業。貴賤無常,其實也就是環境使然了。 有感嘆於窮通得失者,請以此言進之。 原載1942年2月4日重慶《新民報》 獻給研究日本專家 太平洋戰爭,敵人得了初期的便宜,雖說是由於他的陰謀手段,可是同盟國估計日本力量過低,也不能不算是因素之一。 照現在事實說,日本在太平洋空戰中的消耗(包括地上的毀壞),由於報紙上數目字的概計,每日約損失飛機十架至二十架,每月至少當損失四百架以上。以後英美飛機增援,他的飛機損失必更多。而據同盟國的估計,日本每月能自造飛機二百五十架至三百架,那麼,他每月要減少飛機一百架至二百架。他空軍在南洋亂飛,何所恃而不恐?又據美荷英三國的報告,開戰至七星期為止,日本已損失輪船五十萬噸(約五十艘)。而日本現在造船的能力,九個月才能到此數。這更是驚人的報告,那就是說,他造一年的船,只夠三個月消耗。而況大海戰還沒有開始呢。他受得了嗎? 只舉上面這兩件事來推敲,日本敢不顧損失,挑起太平洋戰爭,未必是完全魯莽從事。諒敵從寬,專家們可不可以重新估計一下呢? 原載1942年2月5日重慶《新民報》 四海之內皆朋友也 「撫我則後,虐我則仇。」這一種說法,雖不完全對,但原則是不會錯的。直到現在,至多不過是把那個「後」字改為「友」字罷了。人不論顏色,地不分南北,文化不論高低,利害只有一個,公道也只有一個。假如人與人之間,相處得彼此有利,愛斯基摩人,一般可與非洲人交朋友。反之,一國之內,照樣有內爭。 自地球有了人類政治的爭戰,絕對多於人種的戰爭。顏色塗在人身上,只改變皮膚,並不改變利害與公理,所以,顏色不必是人類彼此摩擦的因素。談政治戴上有色眼鏡,那是自己不明白真理。換句話說,是政治家自己困於顏色,非顏色干擾了政治家。中國的聖人,說得最透徹:「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因之,中國的社會,相信孔子的教訓,「四海之內,皆朋友也」。我願全世界人,同踐中國這句格言。 原載1942年2月6日重慶《新民報》 鄭和眼裡的南洋 中國和整個南洋發生政治接觸,應當是開始於五百三十年前,鄭和太監下南洋。這一段歷史,民間還有三保太監下南洋演義傳說著,可見並非不普通的史實,而是有目共見的事。鄭和經過南洋群島,入印度洋,到非洲東岸,大小經過三十餘國,曾和那些國王談過交際,也曾和一部分國家打過無攻不克的勝仗。可是他前後七次出使,共十五度歲月,並未帶回一塊領土來,世界政治家,自必研究遠東歷史,當然無須我們鄭重說明。他的目的有二,替成祖找逃遁的建文皇帝,和拿些中國力量給鄰右小國看。中國自古未曾想到殖民地這玩意兒,而且自給自足,也不必向任何弱小民族去榨取。明代費那多人的力量,只是要人家認識中國而已。其希望之小如此。 我們不僅以此事來證明中國無侵略習慣,而且用以證明中國的歷史人物,向肯出力去干只爭榮譽的傻事。我相信,這種習慣,中國人是不會以時代變遷而改換的。為什麼?中國依然是地大物博的國家,不會看了人家富有而眼紅。戰爭停了,我們建設輕重工業,消化自己的資源,也許還得人幫忙,犯不著去侵略別人,也沒有工夫去侵略別人。淺見如林白之流,大可以放心中國人。 原載1942年2月7日重慶《新民報》 恢復文化自尊心 在文化界總動員的宣傳期間,我們可以拿一個問題來研究一下,我們打了這五年的仗,關於精神方面,我們是靠著一點得自西洋的文化呢?還是仰仗著傳統的五千年固有文化呢?這問題是深入民間的人,尤其是到過前方的人,大概都可以答覆。 毋庸諱言,我們是科學落後的國家。但不可以因科學落後,我們就囫圇吞棗地認為文化也落後。科學是文化之一部分,並不代表了整個文化。若以科學在戰場上而論,我們就實不如敵人。可是我們視死如歸的精神,上海苦戰過三個月,長沙大捷三次,這都是驚天地泣鬼神的行為,足以證明戰爭不完全靠科學。自然,在科學方面,我們應當追上去。而我固有的文化,實不容鄙視。不但如此,還應當發揚而光大之。 自五四運動以來,自是淘汰了許多文化上的渣滓,但也搖撼了我們的文化自尊心。五年戰爭的證明,我們應當有個否定之否定,恢復我們的文化自尊心。 原載1942年2月9日重慶《新民報》 中國人最靠得住 「興滅國,繼絕世。」這是中國最古的國際政治觀念。鄰藩告急,慨然出兵往救的事,歷史上說不勝說,不用我們自吹,問問朝鮮人、越南人也會證明這話不假。至於栗於唇亡齒寒之戒,毫無條件地和鄰人成為盟國,這更是天經地義。若說出兵盟國,給他解了圍,就需索什麼謝禮,根本不會有這回事。只取戰國一小段歷史翻閱,就可舉出許多例子來。 自古以來,中國知識分子重孝,而下層階級都是尚俠,這兩種道德觀念融合起來,便變成了崇德報功之必要的人生觀。所以,世界上任何國家和中國交朋友結盟的,是最靠得住的事。中國向以失信為最可恥(與日本人恰恰相反)。中國的中心思想代表人孔夫子,他以為立國是食、兵、民信三個條件。萬不得已,可以去食去兵,而不可去信。因之,中國的崇德報功,是天上一點雨、地面一滴水的行為,還不能比之為支票兌現呢。這些話,我們實在應當多多變成了行文去告訴恐怖黃禍論的成見分子。而且一部分人士已是為這點感到苦悶了。 原載1942年2月12日重慶《新民報》 你說中國人行不行? 你說中國人行不行?日本侵犯南洋,東自澳洲,西到新加坡,不上三十萬人,其勢那樣猖獗。而在中國呢?至少有一百萬人,被粘著了。最近,還在長沙吃了一個大敗仗,自日本建軍以來的唯一大敗仗。 你說中國人行不行?日本能使的手段,在中國都使上了。排炮、坦克陣,連日空襲,都不用說了。而且常放毒氣,丟過鼠菌,還鬧過傘兵,我們一一都把它抗過去了。而他在南洋,還都沒有使過這些著呢。 你說中國人行不行?日本於「八一三」在上海發動戰爭,我們沒有馬奇諾防線,我們沒有炮壘,我們沒有像馬尼刺、新加坡這樣的要塞,我們沒有和敵人比量的飛機坦克,然而,我們打了三個月。 原載1942年2月13日重慶《新民報》 說話也當節約 開會這玩意兒,漸漸有人感到煩膩了。我願特提醒一聲。本來,無論一個什麼會,主席致辭之後,有要人演說,有來賓演說,有被聽者的答詞,長江大河,滔滔不絕。其實所說的,不見得與開會的事有關,就是有關,而這些演說,又不是提案把來取消,也無損於會務。往往一種會議,為了演說太多,把討論議案的時間占了,反而草草了事,豈不與原來開會的意旨相矛盾?有時到會的要人或來賓根本沒有預備說話,或為了要裝面子,或為了要補足儀式,硬被推上台去說,臨時抓瞎,說的人費了很大的勁,而聽的人鬧個莫名其妙,甚至不耐煩,坐在會場最後的人,卻悄悄地開溜。會無好會且罷休,人力與時間的浪費,積年累月,倒是很大的損失。 有許多人怕入會場,縱有事關切己的問題,為了怕在會場受幾小時的精神虐待,寧可擔著不熱衷的名義,也裹足不前,這實在有可研究的價值。 有些會自然總是要開的。但演說是演說,開會是開會,並非一事。為了大家有益,似乎當提倡說話節約。今天為什麼開會,開會要議些什麼案子,主席三言兩語,便可交代明白。何必把演說混入開會,為裝點一二人的情面,讓全會場人受痛苦? 原載1942年4月14日重慶《新民報》 「送財神來了」 傳曰:「幣重而言甘,誘我也。」天下絕無無故而來的厚施,大概好處之來,我們應當有個考量。不信,請看送財神爺。 故都風俗,在廢歷大年三十日,全城乞丐大動員,每人拿了一疊木刻印的財神像,挨家奉贈,在門首大聲喊著:「送財神爺來了。」不問這主人翁,是否財迷腦瓜,總不願說,不要財神爺進門,接過一張,就送這叫化仁兄兩毛以上的硬幣(注意硬字),以示感謝,於是將財神爺雙手舉起,供在過年佛的案上。這裡方才停手,門口又喊起來:「送財神爺來了。」於是,你再花兩毛再供起來。可是,這送財神爺的乞丐,卻像襲擊克里特島的納粹傘兵,打發一個,又來一個,假如你願意繼續歡迎的話,可以由一大早直迎至晚間十時以後。你口袋裡的硬幣歡迎費,卻也所耗不資。因之,在歡迎一兩次之後,雖可喜如財神爺,民眾也不得不加以婉拒。所以,在第三四次「送財神爺來了」的聲音於大門口發生的時候,院子裡就有人答應著:「財神爺早來啦!」自然,還可以不再花歡迎費,但勝利是屬於乞丐一方面的,至少他最先一次襲擊,你是必然承受的。你決不肯家無財神之時,而肯說:「財神爺早來啦。」 三歲小兒皆知之事,財神決不會跟了乞丐走。然而,北京人明知其荒誕不經,卻不能不圖個彩頭,受乞丐的訛詐。此可見,僅僅利用財神爺一張畫像,也大有辦法。天下之大,威力孰有大於財神爺者哉? 原載1942年2月15日重慶《新民報》 借元寶 正月初二日,北京的財迷,都向彰儀門外財神廟借元寶去。而且有人要燒第一炷香,天不亮,就在冰天雪地的城門洞裡等候開城。廟裡那份動亂,人如螞蟻搬家,自不必說。財神殿旁,有個管紙元寶的和尚,大放其現款。看客喊著:「借兩對,借兩對。」和尚照數付予,毫無條件,只是彼此有個默契。明年正月初二來燒香,要加倍奉還。紙元寶加倍奉還,要算得了什麼?你自不怕這重利盤剝。可是,你來燒香,不是白來。來借元寶,你得向殿旁簸籮里丟香錢,你來還元寶的時候,還得向簸籮里丟香錢。簸籮邊坐著一位和尚,笑嘻嘻地望了你向那裡扔銅子兒與硬幣,或者是大現洋。你這一借一還,和尚就弄了幾十倍的利息了。也不僅是「欲將取之,姑先予之」。而且,拿假的換真的。你以為他「慈悲為本」,願燒香人個個發財,你是讓財神爺腳下的和尚,先敲了一筆竹槓去了。 雖然,北京人不悟也。年年正月初二,彰儀門大街,人擠破了腦袋,向財神廟送銅子兒去。直等口袋花光了,人也凍僵了,借回來的幾個元寶,恭恭敬敬在佛案上供上一年,到了第二個正月初二,還得再花一回錢,再凍僵一回,心裡才踏實。花錢事小,這兩趟西北風,實在不容易消化。和尚騙錢也事小,拿人身體開玩笑,其罪不勝誅。說破了,世人實在不應當向財神爺腳下去打主意。 原載1942年2月16日重慶《新民報》 老人,盍興乎來! 「人生三十不娶,不當再娶。五十不仕,不當再仕。」金聖歎於偽托之施耐庵《水滸傳》序中,開始即如此言之。此可以代表中國人思想,重早熟不重晚成矣。近人沾染歐美習氣,甚反上說,動輒以歐美領袖老邁為借鑑。其實,老年人雖經驗豐富,而思想未必銳敏。縱臨變鎮定,而救危不免迂緩。甚至以經驗之多變成油滑,以臨變之安變成麻木,徒托於老成,亦未得其半也。 慣於冒險之人,自不可用。絕不冒險之人,亦不可用。蓋天下盡有不險之事,然不能遇有皆平坦可致。戰爭猶如賭博,其險無時論矣,即任何事業之成功,與學業之成就,又熟應於著手之時,必慎審周詳,毫無困難,始可進行者?孔子以為人之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此得字承血氣既衰而言,當然非貪得之得,而為患得患失之得。易言之,即老人不必以斗為戒也。 吾人不必反對老人領導青年,但為有條件的,必須老當益壯。有鬥爭,始有生存,老人!盍興乎來! 原載1942年2月20日重慶《新民報》 諸葛亮不用魏延計 《荀子·儒效篇》曰:「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又曰:「知之而不行,雖敦必困。」敦,博厚也;困,惶惑顛仆也。由乎此,故孔子戒人事勿三思,再思可矣。 諸葛亮與漢賊不兩立,五月渡瀘,先除後顧之憂是也。六出祁山,繞道隴中,兵緩糧荒,徒為敵算,則非也。使其用魏延計,出子午谷,冒險一逞,直撲長安,焉知不勝?此劉邦暗度陳倉故智,固非無行之者。且即不勝,損失亦不過魏所請五千人耳,大軍出斜谷無傷也。而諸葛過於考量,過於慎重,遂蹈知敦行困之弊。《三國演義》形容諸葛用兵之神,幾前無古人。其實,使孫吳、管樂有一生於西蜀,其用兵絕不如此也。 事不遠求,其後鄧艾破蜀,王濬破吳,或以輕兵遠襲,或以樓船直下,均系神速部隊,攻敵不備,足證魏計之可用。若均學諸葛持重,則鼎足之勢,其結束必極遙遠矣。 原載1942年2月21日重慶《新民報》 蠢劉琮 曹操挾百萬之師,要肅清江南。洛陽大兵,為了戰略的使用,先驅荊州。劉表既死,劉琮這不肖之子,無法對付大軍,舉先人之業,拱手而降曹。劉備在那時,和劉表早認為宗家,相約共御漢賊。假使劉琮繼承先人之志,用諸葛之謀,借關、張之力,下與江東聯盟。那麼,赤壁一把火,燒走了曹操,這荊州何致不守?劉琮先是逼走他哥哥劉琦,後來又閒散了阿叔劉備,結果,自己也不免一滾。天下患得患失的人,畏首畏尾,哪裡能成大事?中國人有句不大雅的譬喻:「不拉屎,又占著茅坑。」此之謂歟? 恕我不得已掉句洋文袋,引個洋故事,這好像是:The dog is in the manager.狗睡在牛棚里,自己並不消化那成堆的草料,牛要過去,它又要咬牛。劉琮之愚,比此尤甚。牛狗都不能吃那草,草還留著。劉琮所為,簡直是跳出棚來,攔住了牛,而讓過路的餓驢大啖一番呢。那洋故事若編成漢文的話,應當添上一段。 原載1942年2月22日重慶《新民報》 由大家庭談到殖民地 中國人向來提倡大家庭制度,兄弟分家,沒有人認為是光明而正當的事。至於子女長成,脫離父母自居,更為社會所不許可。可是,就實際言之,在大家庭里做家長的人,沒有一個不感到萬分痛苦的。尤其子弟們娶了老婆,一家之中,聚合著許多外姓婦女。於向來毫無情感的情形下,要他們在夫家合作,為夫家門庭爭光輝,是一種極不自然的義務,他們根本不樂意。這裡面再加以知識不同、門第不同、工作不同、待遇不同,充滿了不平等。所以一點芝麻大的事,可以禍起蕭牆。做家長的人,雖然可以得點好處,有點權威,終日處在眾目灼灼之下,夠他左擁右抱作揖打躬,你不瞧五世同堂的張公道,寫著一百個「忍」字嗎? 由此,可知過去做家長的人,必須持平,必須能忍耐,沒有霸道下的大家庭。現在呢,中國人思想已變化了,兄弟們雖還有合作的,卻沒有外姓妯娌在夫家做那不必要的共同生活。家長若還想奴役子媳弟婦,徒然引起她們的反抗,弄得家長精疲力竭。倒不如隨她們離開各組門戶,而對外說起來,情感未破,不失為一家人。一家如此,國何不然?世界上的殖民地,其結果如何,也就不難想像了。 原載1942年2月23日重慶《新民報》 黃白與日德 德國人又在製造黃禍論,他可聯合了黃種的日本人,與整個白種人鬥爭(盎格魯撒克遜族,和德國正做生死的鬥爭,他們的遠祖,何嘗不是日耳曼族)。日本大倡其解放東亞民族論,他可侵略了中國五十年。這豈不是一個絕大的笑話?但德國人瞧不起黃種人,那是事實。而日本人仇視白種人,也是事實(尤其是太平洋戰爭發生以後)。德國人還用不著白人聯合論,所以,他只說日耳曼人比他族優秀而已。日本人可以明目張胆,撐起有色人種反白人的大纛,他連棕色種人都要蠱惑一下,還不僅是製造黃禍了事。而且日本所做的,並非是學說,他在太平洋所用的政治手腕,硬是這樣做去。白種的德人,好勝的德人,簡直可以熟視無睹,我不信,這不過暫時忍耐而已。 日本人說,要把白人逐出亞、澳二洲。德意並不例外呵!這一次帝國主義的掠奪戰爭,把種族主義的因子也實行滲雜下去了。這戰爭就更複雜了,將來的變化,也就非我們書生所能預料了。 原載1942年2月28日重慶《新民報》 東條不是德國狗 現在有些人感覺很銳敏,預料日德有一場戰爭。我們還看不到這樣遠,自不能照地震學者的研究一樣,武斷明年日本又有一次大地震。但德國和日本,在先天上就發生了裂痕,這卻是事實。 日本人百分之百,崇拜德國人的好勝心和侵略性,那也是事實。可是日本人之仇視白種人,對德人並不會例外,尤其在權利衝突之時。這兩年來希特勒之叱吒風雲,降義大利為附庸,日本人已相當寒心,他們絕不會那樣傻,跟了墨翁走。至於德國呢?二十年前,我們讀過威廉的大作,就知道深戒「黃禍」,討厭日本人,所以日本人就報之以青島一戰。像襲新加坡一樣,從後門打進去。前兩年,上海德國人還開過紀念會呢!這可證明他們沒有塗了這筆舊賬。居今言今,日本並不曾事事聽希特勒指揮,他掠奪的財物,也絕不會向柏林去進貢。根據往事,日商就常冒德國牌子,賣貨與中國和南洋,相信他現在也不會客氣,難道德國人全不曉得?因此,日德將來如何不敢說,可是東條絕非希特勒太平洋上的看家狗,似可以定論。 原載1942年3月1日重慶《新民報》 亞洲內幕在白馬寺 美國和加拿大邦交一向和好,兩國邊界上向來沒有設國防,他們常誇耀是無國防的鄰居。可是自美國建國以來,這歷史上只兩百年,這一比起中國和印度來,那奇蹟當然在這一邊了。距今兩千零六十年前,西漢張騫就發現了印度這個國家。到距今一千八百七十年前,東漢明帝著蔡愔到西域去求經,引來了西僧。攝摩騰、竺法蘭,用白馬馱著經書,到了洛陽。他們住在當時的外交賓館鴻臚寺(以往的寺,是官署〕,中國人為了紀念這場盛舉,就改鴻臚寺為白馬寺,於是中國有了住和尚的寺了。於今,到洛陽的人,還可以去逛逛遺蹟。廟門口兩座和尚墳,就葬著這初來中國的兩位印度人。這兩座僧墳,證明中印有兩千年的來往。 兩千年以來,中印除了文化與物質的交換,我們沒有紅過臉,豈但是邊界上不設防而已。這事豈能說不是奇蹟?那位做《亞洲內幕》的朋友,他描寫過印度、描寫過中國,可惜他不曾了解這一點,沒有把八萬萬人的過去和將來設想一下。假使他去過一趟白馬寺,一定讓他驚奇了說:這才是亞洲內幕,雖然現在還不嫌晚,我們特地再提到白馬寺。 原載1942年3月2日重慶《新民報》 讀錢穆先生一文有感 上月二十四、二十五兩日,在《大公報》上,見到錢穆先生的一篇文章,《從整個國家教育之刷新來談中等教育》,雖獲我心,但要在抗戰以前,就不會有這種敢言的文章出現。便是在法國崩潰以前,及中國地位不曾被世界看到這樣崇高的時候,有這種敢言的文章,也不會說得這樣徹底。 四十年來,由模仿日本,變到模仿歐美,由政治到教育,由教育又深入政治,一切是歐美的好,中國的不好。有人反對這個說法,一定被人罵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若更有人見諸行動,知識分子必群起而攻之,無論你在哪一界立腳,必驅逐出境而後已。這種情形之下,誰敢說中學要少讀外文(廢當然更說不上),誰敢說中小學國文程度過淺?舉一個例,近十年來,最神聖的地方,莫過於中山陵,而陵園管理者始終沒有在遊人簽名處,備下毛筆,只是放了一本洋紙簿、一瓶藍墨水、兩隻鋼筆。政治上最小的一點滴,也無非是模仿歐美,沒有在固有文化上著想。教育是必受政治支配的,錢先生大聲疾呼是對的,可惜忘了一點,我們政治上正缺乏固有文化的血液,要刷新教育,還得向政治上輸入固有文化的血。 原載1942年3月4日重慶《新民報》 比洪水猛獸狠十分 中國人形容禍害之物,常曰洪水猛獸,到了現在,這四個字殊不現實,應該說是遊資。 你看這遊資所到之地,如狂風暴雨一般,將物價抬高,整個社會震動,但它又視之無形,聽之無聲,不知其所從來。唯其這樣,它橫衝直撞,莫之能御。便算現代有洪水,洪水可以築堤擋住,或者人可以向高處逃跑。便算現代有虎豹成群,豺狼當道,只要你深居不出,也就碰不著它的爪牙。然而遊資作禍,堤擋不住,也無可逃避。也不是你「閉門家中坐」所可免的「禍從天上落」。 古來洪水猛獸為害,有個禹疏浚九河,有個益燒獵山。現在把禹和益這種大英雄找來,他對於遊資之猖獗橫行,一般和我們窮書生一樣,大喊著日子過不下去。乾脆一句話,聖賢復生也不奈遊資何?我們唱兩句吧:「人人說洪水猛獸狠,遊資實比洪水猛獸還狠十分。」 有人問:「遊資會不會像瘟疫一樣,和人一路進棺材方始罷休?」我說: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原載1942年3月6日重慶《新民報》 學誰好?學田橫! 優待俘虜雖是人道主義,其實是一種戰術。這樣,不大爭氣的人,就很容易放下他的武器來受優待。兵法「攻心為上」,這就是攻心之術的一項。像歷史上白起坑降卒四十萬的作風,雖逞威了一時,秦不二世而亡,也就種因於此。因為揭竿而起之徒,他也只有和秦人拚命而不受降。 反過來說,被攻的人,既知道有所謂攻心為上,就要把堡壘築在心上。練兵的人,第一項大事,就是對兵說,當俘虜是人生一種最大的恥辱。心不可攻,城才不可攻。不然,縱有馬奇諾防線之存在,全是願受「優待」的將士守著,雖堅何用? 田橫以五百人守一孤島,分明絕路一條,劉邦以大者王、小者侯召之,可說是天上掉下餡餅來。田到洛陽城外三十里外說:「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今奈何北面事之?」於是自殺。孤島上五百人得信,也都自殺。到現在中國人爭以此事為榮。蘇人說,島在江蘇;魯人說,島在山東。現在英國人既說,學習中國人,將誰為標準呢?我們願介紹田橫。 原載1942年3月9日重慶《新民報》 越抓越癢 人身上有了癬疥之疾,自不免發癢。癢,就忍不住伸手去抓。其實,治疥瘡自有有效的辦法,絕不是一抓可以了事。而且抓破了皮,疥蟲為指甲所沾染,反是鑽入好肉,結果,是再生一片瘡,必致再癢再抓。而再抓之下,又生第三片瘡,循環不已,直鬧得周身糜爛,不可收拾,還不能止住。 一個人若鬧到滿身是疥瘡,自然是時時刻刻都癢,而也就時時刻刻需要去抓。越癢越抓,而越抓也就越癢。我們可以斷言,此公每日二十四小時,食不甘味,眠不安席,只有就干抓癢的動作。周身濃血淋漓,旁人看去可嫌,而想起他體無完膚,減少人生趣味,又是可憐。 我們在十分同情之下,免不了叫他一聲忠厚朋友,你太無能耐了。當疥瘡初鬧的時候,塗擦一點藥膏,費一點小事就可太平的。於今要好,也不難,忍痛幾秒鐘,注射一針血清就是了。但是你要姑息那些疥蟲,以抓癢對付,我敢幹脆說一句,你只有癢死而後已。 原載1942年3月10日重慶《新民報》 美用一年我用二百年 據路透社說:美國財政年度戰費及一切開支,撥款的總額,已超過一千四百二十萬萬美元。隨便揮一筆,無所謂,但我們閉目一想,可就了不得。若以法幣百元,只含美金五元多算,這數目之龐大簡直不能想像。我們只拿一件事打比,據報載:美國借我五萬萬美元,再加五千萬英鎊,我們可夠現時一年用度。是我一年,連打仗帶日用,不過七萬萬美元。一百年也只要七百萬萬,一千四百萬萬,我們恰好用二百年整。可是他們一年用光,駭人不駭人? 只有金元的美國,才可以做此豪用。用這些個錢,什麼事辦不動?日本乞兒要和這樣豪富的人家比勢力,豈不是太不自量?同盟國財力如此之大,再加上同盟國占全球四分之三的人力,實在是太優勢了。不過數字究竟不能代表作戰。要這數字有益於作戰,還是在如何利用這些優勢的數字。秦苻堅誇他兵多,投鞭可以斷長江之流。那數字也不怎麼小,可是他根本就沒有望到長江。若憑數字決勝負,謝安還能說什麼?圍棋賭墅不早已望風而逃了嗎?所以數字雖是可驚可愛的,然而囗囗囗囗為例,要講個囗囗囗囗囗。 原載1942年3月12日重慶《新民報》 中國軍人李秀成 重慶又在演李秀成的故事戲。使我們聯想到中國人對於成仁者之景仰,比崇拜成功者還要熱烈,李秀成能得今日的推許,正如社會上一向同情關羽、岳飛、文天祥、史可法一樣,因為他們是悲壯劇情裡面的主角兒。 國人崇拜關、岳,以及小說戲劇里推許楊繼業一家(戲劇尤勝於小說),我們可以看出中國民間有一種「效死勿去」「捨身取義」的毅力存在。唯其如此,所以民間對成仁的英雄,寫得如火如荼,令人人同情。這一種民間對悲劇主角的同情,超過教書先生向青年教忠、教孝的力量多多倍。李秀成之所以為李秀成,未嘗不是如此得來。我們讀過李秀成的供詞,既覺得辭藻文義欠妥,而且還有別字,這可證明他是個讀書無多的人物,而他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守到南京城最後一刻,對手方面讀破萬卷書的曾、左也有所難能。可是他帶數十萬兵,有江南可走,他不學石達開;他為清廷所重,可降;他不學張嘉祥,不屈不移,這才是個大丈夫,我們應當介紹他給世界善談戰略的人物。 原載1942年4月14日重慶《新民報》 時乎時乎不再來 社會上對國際戰爭的看法,都以為時間很遙遠的。我們報上看到許多議論,一九四二年如何如何,一九四三年如何如何,甚至一九四四年如何如何,所以推斷像蘇聯五年十年計劃那樣,遙遠總有一個瓜熟蒂落的日子。可是我個人見解,戰爭究竟不是栽瓜,會容許農人按部就班去算日子。 第一個瘋人希特勒,就是一個不耐延長時日的人,許多專家,研究德國石油要完,今夏他非一搶不可。我們就認為德國石油並不缺乏,法西斯黨也沒有玩雪的洋癮,還要在零下五十度的地方,再玩一個冬天。反過來說到蘇聯,他始終沒有做「求三年之艾」的打算,他們說,今年要把德國人追過柏林。所以世界上打得最熱鬧的那一段,不是像僵持的局面。 第二個瘋人日本軍閥,無論他們對美國生產量的數字,怎樣個看法,十八萬架飛機,十萬輛坦克,兩千艘輪只(略)。便是再來兩次馬加海峽,新幾內亞小規模海軍消耗戰,他也受不了。他必定望德國救他的急(略)。 原載1942年3月23日重慶《新民報》 莫打鴨 無論是城市、是鄉間、是園林,發現了一條蛇,必然「群起而攻之」。理由很簡單,蛇是害人的東西。但事情也有例外,這蛇若有人認為是衣食父母,他就不許你打。蛇儘管能害人,只要不害他,與他何干?這有事實為證。我國南北地方,都有這習俗,留在愚民腦筋里。以為家中有蛇,是「家蛇」,關係著全家人的命運,打不得,打死了就要叫全家人遭難。甚至有人將這蛇叫「財神爺」。重慶某戲館被炸,戲館主人就認為是鄰居打死了他的「財神爺」所致。 於此,我們就不必認蛇之出現,它就犯著很大的危險。假使它遇著弄蛇吃飯的叫花子,還少不得捕捉兩隻青蛙當歡迎之禮呢。蛇且如此,其毒不如蛇,像鬧混一池水,吃點小魚蝦的蠢鴨,分明有著主人,其不容一打,更不待言了。古人說得好,「莫打鴨,打野鴛鴦」,已乾脆地就說明了。 原載1942年3月24日重慶《新民報》 幾人識得金聖歎 三百年來,稍治文學者,無不知有金聖歎。然解得金聖歎者,百世一人也。八股時代,奴隸文人以背經逆道之怪物視聖嘆,此固其然。而由科舉廢除以至文字解放如今日,人亦不過以聖嘆為一文章批評家而已。 吾人試想聖嘆批註而授後人之書者凡六,曰《左傳》《離騷》《莊子》《史記》《水滸傳》《西廂記》,得無故乎?左氏盲目,發憤以傳孔子之春秋;司馬遷受腐刑,別創編年之史而為傳紀,皆受制於身體,而成千秋萬世之業以突破其環境者。離騷哀詠出於忠臣,莊子厭世之文也,出於下士。其有所寄託,更奚待言?水滸,憤書也,雖有所寄託,而猶不肯後人盡學宋江,其居心忠厚,尤為不可沒。至當年為金聖歎病者,則在其批西廂,以為有傷風化。然在今日,不成問題。其實不僅不成問題。聖嘆固有湛深之革命思想,能坦然於三百年前以擁護反封建之文章。而其所以如此,正有激使然,醇酒婦人於不得已也。故總而言之,聖嘆實為清朝剃髮不仕之傷心人,而亡明之孤臣孽子。 金原姓張,改姓金。原名乘,改名聖嘆。生為文人,而苦研佛學,亦非無故。金子隱滿清,而詣為聖人所嘆,不能披剃入山,則蓄辮做半個和尚矣。此等著作或為滿奴所悉,故因哭廟一案,以莫須有之罪殺之。聖嘆豈僅一批評家而已哉?悲乎! 原載1942年3月25日重慶《新民報》 窮亦多術矣 三五文人相處,輒好談窮。墨子曰:窮亦多術矣。有災害而窮,有揮霍而窮,有愚昧懶惰而窮,有耿介而窮,有狂妄而窮,亦有悟徹人生,自甘枯寂而窮。故窮不盡可傷,亦非不盡可治。顧視人與窮相處之道如何耳。 因此,窮或使人憐憫,窮或使人借鑑,窮或使人撫掌稱快,窮抑或使人欽敬。世有富貴人家終身不能想像,而窮人往往能輕易得之者,則窮人又未必人人須做韓愈之一送也。 人生不富貴,對宇宙間若干事物,必有所不知,固矣。而人生不貧賤,對宇宙間若干事物亦有所不知,其理正同。試舉一例,坐飛機,瞬眼千里,窮人不能得之也。然一傘一囊,風餐露宿,步行萬里,盡覺山川城市人物之盛,彼富人又焉能得之?夫鐘鳴鼎食,奴僕成群,席豐食厚,頤指氣使,樂矣。然得失關心,去留多礙。若至地無立錐,四大皆空,視此地球,來去自如。所謂赤條條無牽掛者,寧非人生之至快耶?然此非窮不能辦也。友人有再聚而談窮者,以此質之,能不爽然? 原載1942年3月26日重慶《新民報》 文學無用 翻開一部二十四史,找不出幾個政治好而文學又好的帝王。反過來,文學好的人,也許政治成績極壞。渾蛋的隋煬帝就是文學最好而自害不淺的主子。南唐二主不用說了,「做個名士真絕代,可憐不幸做君王。」唐明皇作得一手好詩,晚年幾乎斷送了江山。宋徽宗這敗家之子,卻也填得一手好詞,怪不得漢高祖拿了儒冠當便壺。本來嘛,「爾翁馬上得天下」,要文學何用? 秦始皇焚書坑儒,在儒家看來是萬世也不忘的仇恨。可是據研究政治的人說,在當時也許是必要的,至少對於秦之為秦並無大害。儒家說,秦不二世而亡,其因在此。那是賣瓜的說瓜甜罷了。忽必烈、努爾哈赤,也許就認不得漢字,還談什麼文學不文學?可是一個是清太祖,一個是元世祖。黃巢和洪秀全做不了劉邦與朱元璋,就因為他們都是一個不第的舉子。假使進一步他們書讀通而及第,根本就不會有他們那段兒戲了。 根據這一些,我們覺得文學這東西,是不能教人成非常之人,立非常之業的。文學之被打倒,庸有疑乎? 原載1942年3月27日重慶《新民報》 「作壁上觀」 從前有兩句詠事的詩說:「當前不是鄲邯道,怎做諸侯壁上觀?」看看這兩天的新聞,希特勒壓迫保加利亞出兵,土耳其的處境,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我那兩句話,似乎又可利用一下子了。 論今不如鑑古,我們還是說說歷史吧。楚漢相爭,許多割據英雄,實在有事楚楚勝,事漢漢勝的趨勢。但未嘗又不想到北面事人,究竟不如南面稱尊的好,最好是兩下都不理會,關起門來自做大王。因之,如燕、如趙、如齊、如魏,都沒有一點外交路線,有時看到項羽兵強將勇,就想降楚,有時看到招降納士,又想降漢。等到最後看到項羽究竟不好談交情,陸續投向劉邦懷抱時,天下大定,那時,要此北面事人而不可得,這可見站在半天雲里看廝殺,實在近於幻想。 西班牙也是一個想在半天雲里看廝殺的閒人。我總疑心河道太窄,隔岸觀火,並不怎麼「安逸」。 原載1942年3月28日重慶《新民報》 「認識義大利」 在過去幾年內,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都是常常大放厥詞的人。最近一年來,希特勒有時還點綴一下,墨索里尼簡直是吃了啞藥了。這並不是墨翁改變了脾氣,義大利事實上已成了德國的附庸,你讓他還說什麼?若要再吹,對外還不過招人好笑罷了,對內必定引起人們的怨恨。今日每一句話,和以前每一句印證起來,都是戳穿紙老虎的尖針。 一國的政治,有時確賴於「大言不慚」。但這種「不慚」,在說之日雖是無問題的,可是到了後日,往往成為大慚。譬如十年前,墨索里尼曾說過:「讓世人認識義大利。」現在世人都認識義大利了,認識的是意國陸軍被俘幾十萬。認識的是意國兩軍躲在大蘭多被擊毀,這一認識,崩潰的法國,膽敢保持著義大利垂涎的科西嘉與突尼西亞。墨索里尼何足責焉,但不失為一面鏡子。 原載1942年3月30日重慶《新民報》 第二根銅柱 我們打開歷史來看,中國向西南角出師最遠的,第一個人要算是馬援。但銅柱封功,交趾平定,依然還是自己版圖內的事。近代五百年倒有兩個人,帶兵出了西南國境。一個是明太監鄭和,由海到過波斯。只是他出以偏師,而最大目的卻是替成祖找建文皇帝,欲得而甘心,所以還不能說是豐功偉烈。第二個是明清二臣吳三桂,他追逐故主桂王,到過緬甸,捉到了桂王,他就回師。那行為,是一種罪惡,人也是個民族罪人,根本不值一談。所以我們仔細想想,這次大軍入緬,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向鄰人做披髮纓冠之救,要算是前無古人的事了。 我們願把這事恭告我們西南的健兒,你們這種行為已經是歷史上的特筆。假如能夠再進一步,把敵人驅出馬來西亞,把馬援樹的那根銅柱子,再向西南移出去,那簡直是我們有史以來所未有的事。至於移到哪裡去?上面刻著哪個的姓名?這就事在諸君了。 原載1942年4月3日重慶《新民報》 這音樂月是中國的還是德國的? 音樂月到了,節目揭出來,宣傳著唱的是《浮士德》(德國名劇),奏的是貝多芬(德國名音樂家),洋氣是那樣充足。這是中國的音樂月呢?還是德國的音樂月呢?吾疑之。 藝術無國界,我早聽說過了。但音樂有地方性也就是民族性,我倒也早聽說過。中國的音樂月似乎應該以發揚中國的音樂為主體。雖不妨來點西洋音樂,應當是聊備一格,不當喧賓奪主。在我們的音樂月里,大大提倡著洋歌與洋樂,這會教世界上的人疑心中國沒有音樂,至少是證明中國音樂不配在這個季節里當主角。我是中國人,吾恥之! 「姑舍是」,就說《浮士德》與貝多芬。請問社會上幾個人讀過歌德的原著?幾個人研究過交響曲?並此不曾,怎能欣賞唱和奏的內容?明知欣賞者不多,偏要賣弄一番,那也是賣力不討好的事。何苦? 我是中國人,我愛中國音樂。音樂月里應當有我們自己的音樂。我們的音樂好,自樂得表現。我們的音樂不好,改進一改進,音樂家也責無旁貸。在這個月,宣傳外國音樂,尤其是敵國音樂,透著有些長他人威風,我深以為憾! 原載1942年4月5日重慶《新民報》 當年瞧不起黃金台 現在的文化人就是古之所謂士吧?古人對於士有所謂「養」,有所謂「納」,照字面看卻是有點不恭,但實在客氣的,也並非沒有。由頭裡算起,第一是燕昭王了。他築著黃金台,以待天下士人的來臨。咱們雖沒跟在樂毅後面,跑上這樣一趟;可是當年的孟嘗、春申之流,家裡大請其客,或者是居有居,出有車,或者是珠履三千。燕以一國之富,豈能比他們不上?想像中是待遇極好的,可惜這群文化人,一個也沒趕上。 在北平差不多二十年,對那「金台夕照」的古蹟,就心焉嚮往,久欲一見。可是讀《花月痕》,見了一首詩:「士為黃金來,士可丑,燕王招士之意亦已苟,胡為乎黃金台,既不朽?小金台,且繼有?」這算兜頭潑了一瓢涼水。那時少年氣盛,就立刻受了刺激,瞧不起黃金台。於今想起來,那一股子酸氣,實在夠瞧。老實話:何必黃金台?今日之下,一丈五尺陰丹,吾往焉。 原載1942年4月8日重慶《新民報》 別拿古人開玩笑 早七八年前,我曾勸過名導演程步高,編導一部打漁殺家的片子。結果,我碰了一個大釘子。他直率地說:這故事不現實。現代的社會,怎麼去演這樣不相干的故事?可是,社會似乎比七八年前又進步了,恰與程君的戲劇意識相反,上海拍了許多古裝片且不去說,而重慶卻在不斷地上演古裝話劇,由太平天國上溯兩千年,演到春秋戰國,像程君一般見解的戲劇家,只有譁然了。 文藝是時代的反映,便是說戰國戲,實在也不能說它是「不相干」。不過將現代的人,扮演兩千年前的古人,再用兩千年前的人,反映現代。這「相干」也許不大容易。怎樣把這兩千年的距離,縮到一處,去讓觀眾得到一種同情的影響,這在乎編者、導演者、扮演者的努力。這努力如有一點不夠,便容易弄成「開玩笑」。所以演古裝戲,實在不易。用不現實去逃避這玩意兒,也未始不佳。 現在既然有人不避艱巨,我們當然要佩服這番勇敢。只是未出現之先,我們為了更祝禱藝術成功,敬獻一句話:「千萬別拿古人開玩笑。」一開玩笑,就破壞了戲劇嚴肅的氣氛,其結果自不待言了。 原載1942年4月11日重慶《新民報》 荀子釋勇 《荀子·榮辱篇》說:「有狗彘之勇者,有賈盜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勇上加以賈盜的形容詞,這話很新鮮。什麼叫賈盜之勇呢?他解釋得有:「為事利,爭貨財,無辭讓,果敢而振,猛貪而戾,侔侔然唯利之見,是賈盜之勇也。」原來如此。 但我們在往年,總覺他有點擬與不倫。盜是做沒有本錢的買賣,賈是做有本錢的買賣。根本賈就是盜口裡的肥羊,二者怎麼可以相提並論呢?後來我又一想,也許二千年前,賈是那樣果敢而振,猛貪而戾,所以荀子目擊心傷,把他們和盜並論。其實,現代是講個和氣生財,這戾字是絕對不能放在商賈身上的。因此,荀子所說商賈之勇,是可以請大律師向法院告他一狀的,告他公然侮辱。有人問:「賈是什麼呢?」我說:「這無須問,世俗說得有,行商坐賈。」賈就是坐在家裡,將貨一擔一車運進來的人吧?你說人坐在家裡做買賣,怎麼可以比他為梁山人物呢?荀卿真可打手心了。 原載1942年4月13日重慶《新民報》 同胞們努力買汽車 重慶市政方面有了偉大的成就,凱旋路通車了。數目字也報告過,三年的時間,十五萬名的人力,一百三十萬元的經費,成就了這段工程。 當此路未通時,從三聖殿到儲奇門,汽車要兜半個城圈,費時間需十分鐘左右。自有了道路,如今這汽車走著一個U字路形,不過一分鐘而已。時間寶貴,一趟能省九分鐘,為什麼不管? 但就我自己而言,卻是個例外。三聖殿到儲奇門,本來有道石坡路直下,在這U字路的弓弦路,終日的「萬眾梯山似病猿」,絡繹著用腳量地的人。我下鄉入城,是必經之路,也是病猿者之一。上坡每次大概須十多分鐘,下坡卻須五六分鐘。無此U路以前,我走那弓弦,有此U字路以後,我也不會走那弓背(尤其是下坡),所以這路之可以節約走路時間,與我無干。自然,我之不能享這利益,由於我無汽車,並非路不許我便利。 同胞們,努力!努力到美國人一般,各有自備汽車一輛。那麼,你可以明了,市政進步,是造福市民的了。 原載1942年4月20日重慶《新民報》 每周有個Tuesday 你去看,稍為帶點洋氣的日曆上,在每個星期二日,會有這麼一個英文字:Tuesday。那是說,這個日子是屬於條頓民族戰爭之神Tiw的了。再想一想,星期日屬於太陽,星期一屬於月亮,星期二就屬於戰爭之神。英國的先人,沒有教他們的後人,看輕了戰爭呀! 中國的神話里,沒有專管戰爭的神仙。就是士大夫階級正式承認的武聖,他也是實有其人的忠臣義士,生前是捍衛國家,不得已而用兵。這也正可以代表中國文化把戰爭當為一種什麼事,而沒有說他與日月爭光。然而中國人的鬥志卻十分堅強。三百年的鬥爭,平定了五胡;一百年的鬥爭,改換了元朝;又不足三百年的鬥爭,同化了入境的滿清。這些日子裡,我們沒有個Tuesday來提醒我們,來暗示我們,假如有的話,豈不更是錦上添花?因此,每周星期二,我們這樣想著,這一天,英國軍隊的鬥志,必定更為勇敢的。 原載1942年4月21日重慶《新民報》 讀元遺山詩 近年來喜讀杜甫、陸放翁、元遺山、黃仲則四個人的近體詩,除了《兩當軒集》容易找到外,手邊有部十八家詩抄,杜、陸、元的詩,倒是略有的。這些人的詩,都苦行到心中煩悶。將他們的詩念一遍,不但不苦,卻覺得心裡痛快了許多。讀書人到了現在,大概都富於感傷情緒。自己作不出好文好詩,看看人家的傷感,也未嘗不覺宇宙從我心眼裡爬出,使自己透一口氣。看官不信,試讀杜甫居士的詩,仔細玩味一下,一定有你要說的話在內吧? 元遺山的詩,在今日讀來,真有令人拍案長嘆的。像「眈眈九虎護秦關,懦楚孱齊機上看」。又「焦頭無客知移突,曳足何人與共船?」又你豈能於一讀之下,不連點頭?再像「只知灞上真兒戲,誰謂神州遂陸沉」。在南太平洋的人,若懂得這兩句死典活用的話,簡直要同聲一哭了。至於我個人最感動的是,「一家風雪何年盡,二頃田園入夢頻」。在重慶的文化人(姑用此稱一下)也許不少有同感的吧? 原載1942年4月23日重慶《新民報》 清初文化與政治 滿清開國的幾代皇帝,對中國文化就感到莫大的興趣。康熙、乾隆兩代是不必說了,把一千多年來的史學、哲學、文學,甚至於地理、天文、術學、藝術都整理過一番。便是那短十三年的雍正一代,儘管他是個胸襟狹窄,自私陰鷙的皇帝,他對文化也十分注意。他竟以一天子之尊,作起大覺啟迷錄來,與排滿秀才開筆仗。這並非他們真正好學,實在是因為他們的政治作用有以致之。一來要藉此網羅天下知識分子,二來他表示,你不要看我是個客籍野皇帝,我的文化水準,比你中原人還高一籌呢。這不用多說,一部《康熙字典》就成了深入民間的自我宣傳。這效果之大,不但在當時,而在百年後,還感動了曾、左等人,替他打跑了洪秀全(也因為洪秀全不解文化為何物)。 劉邦沒有遇到孫叔通以前,拿儒冠當便壺,他就遜康熙一著。假使不是文、景兩朝,重用文士,漢之為漢,是未可知的。總之,政治裡面,不可缺少文化的血液。而輸入文化的血液於政治,還需要高明的書生加以選擇。這個原則,自古有之,甚為有效,「雖百世,可知也。」 原載1942年4月27日重慶《新民報》 批評家之不能存在 中國文壇上沒有批評家。這原因雖然很多,而第一個原因,卻是不許批評家的存在。 許多文藝創作者,沒有成名以前,是害怕人家批評。總覺得受了批評之後,於登龍之道,會有莫大的阻礙。這樣,批評家要存些恕道,只好不批評。至於成了名的作家呢?他根本就認為,他們的作品不會錯,誰要批評他,就是誰妒忌他。一篇善意的批評,也許成了終身為敵的禍水。而成了名的作家,縱不便自己歪曲了理由來和批評家對壘,而他的友好,也必劍及履及,群起攻之。批評家若自不小心,文字里多少有點毛病,那必在圍剿中而被殺。那麼,人又何必去批評成名的作家呢?批評家拍蒼蠅,有所未忍,打老虎又不敢,所以就不能存在了。 其實站在創作者的學術立場上,是應當需要批評的。因為真理愈辯而愈明。一個人不受批評,很容易一輩子不認識太行山。所以孔子說:「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原載1942年4月29日重慶《新民報》 姓張的 在應酬場上,常常聽到別人的恭維話:「你張府上的人才多。」其實,這句話多了一個「才」字,只是中國人姓張的多而已。唯其是人多,所以在任何一種組織裡面,很容易發現姓張的。姓張的成器不成器,還是看自己人格如何,不必去誇張姓什麼,若專以姓自榮,要知道有個張叔夜隨徽、欽北上而自殺,也就有出賣宋室的張邦昌。有個文昌帝君張亞子,就有個流寇張獻忠和他聯宗。只此二例,可概其餘。 自然,我們姓張的,口裡都說要學張良、張巡、張載、張騫,然而居心積慮,要到梁山泊里去坐把交椅的,在那一百單八名好漢裡面,依然還是多數。誰不會誇耀門第,藉以抬高身份。但門第究竟還換不到金錢財寶、膏粱羅綺。只是有了金錢財寶,膏粱羅綺的人才會誇耀門第,以表示身家清白。我們的結論是:在姓氏籍貫上,有時也可以沾光。但把這一點放在入社會的前面應用,卻是冠履倒置。 原載1942年5月2日重慶《新民報》 不要再姑息了 在現代戰爭中的國家,容忍一部分囤貨投機商人及半商人(半商人是我創造的名詞,這名詞,可以包括許多投機營利的人,也比較含蓄),在市場上這樣無惡不作,只有我們中國了吧?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我們總以為那部分商人看到國家民族所踏的地位,日漸嚴重,可以休手。結果是每個時局緊張的消息,都造成物資的益發的選避與收藏,也都造成每一件物價隨時看漲。除了那一部分囤貨投機商人及半商人(甚至他們自己也在內),無不痛恨,趁火打劫的行為,是罪在不赦。若國家的法典,尊重民意,必如孟子所說:「國人皆曰可殺,然後殺之。」現在也就到了這個時候了。 就國家對這一部分商人及半商人說,真是深仁厚澤。容許他們發財,他們也都發了財。發財是無止境的,囤貨或投機商人,他們正如日本人侵略鄰國一樣,口胃越吃越大。以為他們發了財,就可以天良發現,永遠不會有這麼回事。有道是「姑息養奸」,國家實在養不起這些奸商,也就不必再姑息了。 原載1942年5月2日重慶《新民報》 哀八股文 八股文章,橫行中國五百年,一朝廢棄,到於今不過短短三十年,連它是什麼面目,已經很少人曉得,更不要談這類書籍的存在了。甲骨文字,還有人拿去研究古代社會,而八股文章,影響政治如彼之深,霸占文壇如此之大,竟被社會冷淡到這般地步,豈不可怪? 仔細研究起來,也不可怪,八股存在當年,無非是一種獵官找出路的工具,就不像辭章可以抒情,又不像考證可以研究學問。它不能拿去獵官了,就無法引起人家閱讀的興趣。加之,它又是敷衍《四書五經》的字義的。《四書五經》已是被時代淘汰了(這種淘汰,雖然有人加以否定,那是另一問題)。八股雖然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古人曾說到八股文字是優孟衣冠。這樣解釋,未免還著重了八股。其實它每一篇文字,都要揣摩出題者典試官的心理,所以老於科場的人,他在未入場之先,必得找典試官的文章看看,而典試官出題呢?又要揣摩皇帝和宰相的心思,究極言之,八股文作者只是皇帝、宰相的應聲蟲而已。現代的人,誰去看這種蟲的應聲呢?八股不自哀,只好讓吾輩哀之了。 原載1942年5月3日重慶《新民報》 「五四」的明天 今年的「五四」,是實施國家總動員法案的前夕,這意義顯然是和往年今日不同了。 我們中年人,看到「五四」醞釀成功,又看到「五四」的朝氣,隨時衰老,更漸漸看到有人否定了這運動中一部分的意義,「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我們是十分感慨系之的。然而一點精神不可磨滅,就是那時候的工商界,受著青年的勸導,肯犧牲小我,響應他們,同爭外交勝利。無疑的,二十年前工人商人的思想,不如今日。 真沒有想到二十年後的今日,又受過炮火的洗禮五年之久,國家民族所立的地位,十百倍嚴重於「五四」;而若干商人及一部分工人的行為,都是「五四」時代群眾所不屑為的事。他們現在什麼都不想,什麼也不顧慮,只是設法讓貨漲價,讓工資漲價。某些商人,竟到無貨不囤,良心死盡。那部分工人也只要有機可圖,儘量地要錢。在這類工商界後面,更隱藏著一種勢力,包含了擁有遊資的無業游民、地主、資本家,興風作浪,把物價這個瘟,日夜擴大。他們只管自私自利,卻不管這個瘟能致民族國家於死地,而他自己也會完。 誰也不用多說,知道現在的政府,強於「五四」時代十倍。而現在的青年與知識分子,也未必遜於當年。「五四」時代所不容許的事情,能容許這樣胡鬧下去嗎?自私自利的造瘟者,你們要醒來,明天就實施總動員法案了。 原載1942年5月4日重慶《新民報》 馬骨頭的幸運 燕昭王要招尋天下的賢者,怕他們不來,問於眼前的郭隗。郭隗就把千金買馬骨頭的故事告訴他。那故事的邏輯是:找不到千里駒,把死馬買來也是好的,因為死馬被人看得起,活馬自然也就會來。於是郭隗以馬骨自居,請昭王優待。大概這位郭先生,當時也是生活苦極了,有了機會,顧不得面子,單刀直入,就向昭王「請自隗始」。站在士的立場說,卻成了一個小小的幽默。眼面前的士人,還正等著優待而未能也?招尋個什麼天下賢者?你把天下的賢者,都當郭隗看,都是立於燕王的朝上,敬等著有隙,然後去鑽的。 雖然,郭隗到底是成了馬骨,燕王也就很威風過一程子,成了一段佳話。若燕昭王另作一想,我「有錢能買手指肉」。有道是「佛光照遠不照近」。我要派人向天涯海角去買千里駒,卻不買眼前的馬骨。甚至就算是一匹寶馬,反正在我面前,你跑不了,我有黃金台也不招待你郭隗。那麼,我替郭先生想,那一分難過,豈得不抹頸子嗎?「遠香近臭」,自古已然,郭隗竟當上了馬骨,免了這個例子,實在幸運之至。 原載1942年5月6日重慶《新民報》 陶潛之瑕 梁昭明太子,為陶淵明詩集作序,竟有微詞,他說:「白璧微瑕,唯在閒情一賦。」他這種看法,不知是就文論文,還是就立意論文。就它說,陶潛的作品,不會十分過不去。就立意說陶之閒,陶之不得已也。我常說陶詩甜,等於杜詩苦。陶之不能像杜甫那樣慷慨悲歌,不能說完全屬於他個性如此,也許他的環境,有不能不讓他醉眼看黃花以終身吧!昭明去陶不久,應該認識他之為人。所以這白璧微瑕的責備,有些苛求。 雖然,春秋之義,責備賢者。昭明之序,總還是善意的。廣義地說,兩晉士大夫實在也為了這個閒字,誤盡蒼生。賢如陶潛,只好以沖澹自潔,實在可資惋惜。假使昭明做了皇帝,也許他有以振作士風的。因為要救世之士不去賞菊,其責還在朝廷。由此,我們認為晉之清談,一部分是習慣,一部分也是政治壓力有以致之。陶潛的閒逸,以後者的原因居多。所以,陶瑕可恕也。 原載1942年5月7日重慶《新民報》 文武要聯絡 自開戰以來,除了幾個新聞記者,出入前線以外,文人與藝人,就很少和戰鬥員取得聯絡。今天在總動員案實施之下,如要動員文人與藝人的話,我以為首先還是要謀得他們與戰鬥員的聯絡。 戰士們需要精神食糧,我們知道。但是哪類食糧是戰士們所迫切需要的呢?我們還得問問戰士們。而且,在我們客觀上,對於每一戰場之情形,必會有我們自己的貢獻。但是我們對戰士襟懷,未能深加體會的時候,這貢獻也許會是多餘的。至於前方許多可泣可歌的故事,更非文人、藝人親自去接觸,不能充量發揮出來。而五年以來,我們僅有一面「作家」視察團的走馬看花,這文士與武士之間的聯絡,實在是太欠缺了。 文人與藝人,跑到前方去,當然會增加戰士們一種累贅。但文人與武人聯絡,任何地點均可,不一定要跑到炮火邊緣上去。這是無須顧慮的。 原載1942年5月11日重慶《新民報》 前方需要小冊子 就我們的想像而論,對於前方精神食糧的供給,除報紙外,最好莫過於小冊子,然而我們就缺乏這類東西。有人自前方寫信來說,也是如此。 小冊子不僅是配合了前方的時間與空間問題,攜帶便利;而且在後方,撰述、印刷、運輸,都比較容易為力。在培訓方面,我們花錢的項目就多了,若節省其他兩三項費用,拿來撰印小冊子,就有效用得多吧?譬如有聲電影,浪費資本最大的文藝商品(也就是精神食糧)就與前方戰士無緣。其次是在重慶、成都大戲館子裡的話劇,每次上演,耗費也很多。若有這類用費拿來撰印小冊子,不難出產上百萬冊。哪一項能在戰鬥上發生更大效力?不待測者而後知也。 自然,電影與戲劇,可以說是生產藝術,但這兩項所賣座來的錢,也不見得有多少存款在那裡。尤其是電影一項,聽說賠累得可觀,在文藝動員上,是個可考慮的問題。我們並非說要把電影、話劇的用費移來做印刷小冊子用,舉此為例,證明我們還拿得出錢來,製作精神食糧。關於印小冊子,為什麼不能像對電影、話劇一般盡力呢? 最後,我聲明一句,我所主張撰印的小冊子,是通俗有趣的,或教育寓於趣味之內的,並非「聖諭廣訓」之類。 原載1942年5月12日重慶《新民報》 《水滸傳》譏笑王安石 《水滸傳》,世人稱為是一部憤書,而這個憤是屬於哪一方面的呢?我以為一言以蔽之:譏失政也。這書不但開始就寫一個高俅幸進而已。而他所寫被失政所反映出來的禍根,第一個便是保正晁蓋,第二個又是押司宋江。上層的相輔是製造強盜,下層的胥吏簡直做強盜。這個皮裡陽秋的尺寸,我們想想已到什麼程度? 宣和年間,去王安石變法不久,青苗、保甲等法,當還留在民間,而人民之窮,與夫保甲負責人之知法犯法,一致於此。這件事何待細究?若這書就出在王安石不死之日,蘇老泉何必做什麼《辨奸論》,送這樣一部《水滸傳》給他看看,這位拗相公,也就無詞以對了。誰說中國舊小說家言,不含有《春秋》的褒貶? 原載1942年5月14日重慶《新民報》 一馬不行百馬憂 中國的政治哲學,向來是依宗孔氏,而孔門的政治哲學,言必稱堯舜,完全是講人治的。孔門之下,看人之法,分著兩大支: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性惡,而他們主張人治,卻殊途而同歸。孟子說:「徒法不足以自行」。荀子說:「有亂君,無亂國,有治人,無治法。」唯其如此,兩千年來,中國的法,總是不健全的。也沒有人完全靠法去治國。我們把一部《二十四史》翻遍了,只看到法隨人轉,沒看到人因法呆。蕭規曹隨的話,那是極少的例子。不然,曹規並不見人來隨呢? 然而,人治雖是極現實的事,究竟要有限度。北京政府時代衙門裡的茶房喊一聲「部長到」,能緊張個二三十分鐘,其餘卻是整年的鬆懈。因為部長一天不到,一天不起勁,一月不到,一月不起勁,全衙門裡成了無靈魂的傀儡一群,而且養成了政治機構的依賴性。豈為不妙? 俗言道:「一馬不行百馬憂。」完全人治哲學,就會造成這種現象。這現象當然不大可取吧? 原載1942年5月17日重慶《新民報》 「詩的報應」,我們要有「詩」了 丘吉爾演說,稱英美空軍向德進攻是「詩的報應」。這個名詞很新鮮。這在中國人看來,似乎有點更改,才更恰當些,要說是鼓詞兒的報應。 孔子主張「以直報怨」,這說法大概為中國人所接受,也就是丘吉爾所說的「詩的報應」。我們的千萬城市被日本轟炸了五年多,我們老早就有了心愿,有一天要把這些炸彈送回去,「請君入甕」。雖是美國人以直報怨,已經讓東京火燒了兩天,那究竟還是美國的「詩」。我們不能光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我們應當有我們的「詩」。要知道,我們國內有許多「詩人」,美國還有我們許多新「詩」人。這些「詩人」,他不會不放出天籟,不會不知道什麼是他們不朽之作。所以我相信我們將有好詩。這好詩也許不會十分遙遠就出來。 可是丘吉爾首相所說的「詩」,我以為,也不應當專以德國人為題。由去年十二月七日起,日本人已送很多「詩」給大不列顛了。而英國人還不曾給他一首呢。 原載1942年5月19日重慶《新民報》 宋高宗 「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這已是人生大患。世上竟有人反過來,惡善而能去,善惡而能用的。照說,這種人是無成功可言,而他也偏偏能成功。我們在歷史上隨便舉幾個例,便是宋高宗趙構。 張邦昌借金人之力,在東京做了兩個月大楚皇帝。因手無兵力,不能像後來的劉豫,只好還政於民。這在宋高宗即位之後,還有何說,照律辦罪就是了。而他一再寬容,最後只辦一個貶罪。大學生陳東、布衣歐陽澈步至行在,請他不要用奸黨汪彥伯、黃潛善,他卻把兩人殺了。讀史書到這裡,就知道趙構是不知好歹的一塊料。何必等他用秦檜殺岳飛呢? 不知小人而姑息之,情有可原。明知小人是小人,自己不打不罵,也不許別人去論長短,主張公道。這除了說宋高宗有意利用小人,實在找不出第二個理由。他做了三十六年偏皇帝,二十五年的太上皇,享壽八十一歲,難道那理由也在這裡?奇怪! 原載1942年5月20日重慶《新民報》 日本人數典忘祖 穿了大袖子衣服,見人鞠著九十度的躬;屋子裡沒有桌子,只有蓆子;進屋把鞋子脫了,放在門外。這一類與世界不相稱的現象,讓世界上認識了日本。其實這不是日本的習俗,是中國淘汰了一千年以上的習俗,被日本人拾去了。拾去了之後,再讓那習俗,還簡單化一點,就是日本的文化。 我們古人脫鞋進屋,也有很大的禮貌在內。「戶外有二履,則入焉,戶外有四履則不入。」這是說門外有兩隻鞋,人在屋,進去好了。若有四隻呢?是兩個人在談話,別進去打攪。可是日本人學去了,門外放鞋子的木桶,可把鞋子盛滿了。而且他那木履,又不是我們的方頭絲履,是我們雨天用的木履的底。這正如把漢字偷去了,劃成一邊,或一半,叫著片假名。他們學中國人學不像,可以在這裡證明。 羅馬傳去的希臘文化,改進的很多,而羅馬人不能否認他們受希臘文化的恩典。日本人學去中國的文化,只恨他不能整個吞下,而他卻抹殺一切。關於這一點,世界上人略略知道,但還沒有什麼證明。我以為,外國文字很好的文人,如林語堂、熊武一之流,是應當看看中國經史,以便揭破日本的黑幕,不應當搬弄非牛非馬的《王寶釧》之類,看輕自己。 原載1942年5月21日重慶《新民報》 這一點貢獻就不小 空襲對於日本是太可怕了。為了對付美國的航艦,日本發動珊瑚海的大戰去撲擊它,致遭慘敗。又為我東戰場,有以空軍威脅東京的存在,竟以十萬上下的兵力發動這次兩浙戰事,來減除這個威脅。這一戰的將來局勢,現在我們還不能隨便說話。可是就以現在的事實來說,我們能使日寇發動這麼大的兵力來冒險(假如不是冒險,他就動手了),人力物力的消耗,就讓盟國減少了對付十萬敵軍的負擔。因為他這些兵力,無論他是由哪裡抽調來的,既可用以攻浙,就可用以攻澳、攻印、攻蘇,甚至攻美(如阿拉斯加)。誠然,蘇聯替盟國扛著巨大的石磨,牽制了納粹,而中國以五年的血肉,糾纏住日本的兵力,我們這副肩也就擔當得不小。而且我們以血肉為先,鋼鐵次之的戰爭,這份兒賣力,似乎英勇艱苦,未曾後人。 話還是說轉來,不必說過去,就僅僅以這次浙境戰事而論,我們能把敵軍消耗與糾纏,時間愈久,盟國所得益處也就愈多了,我們並非誇功,我們願證明援華的效力,決不下於援蘇。 原載1942年5月29日重慶《新民報》 陳獨秀自有千秋 前十日接到高語罕先生的信,還曾提到陳獨秀先生。說他雖在江津,也有半年未見面,不知他的健康如何?因為陳先生久已足不履城市了。想不到數日之後,就在報上看到陳先生的噩耗。我們這間關入川,久棲山野的逃難文人,真有說不出的一種辛酸之味。「知爾遠來原有意,願收吾骨葬江邊。」不知陳先生生前,可有這種感慨?江津安徽同鄉雖多,商人不去說他,而其他又是對陳先生害著政治病的。令我想到他身後蕭條,是不堪形容的。 陳先生為人,用不著我來說,在目前大概還是蓋棺論不定。在不久我還在本欄勸過陳先生不要談政治,把他的文學見解,貢獻國家。陳先生對此,沒有反應。我瞭然此翁倔強猶昔,只是私心惋惜。 在學說上論,陳先生是忠誠的。雖不能說他以身殉道,可以說他以身殉學。文學暫時不值錢,而學術終有它千古不減的價值。我們敬以一瓣心香,以上述一語慰陳先生在天之靈,並勉勵許多孤介獨特之士。 原載1942年6月2日重慶《新民報》 由德機報英想到日本吃蹩 英機千餘架襲德之後,德國揚言報復,卻只有五十架去襲英,真是雷聲大,雨點小,未免可笑。這裡可以看到納粹是真急了,而力量又不夠。他們並非是拿不出一千架飛機,無奈是北非要飛機,北歐要飛機,蘇聯前線更要飛機。抽調任何一處的空軍,都會影響戰局。只好咬了牙忍受。這一件事,可以引日本對於蘇聯的假客氣,一般出於不得已。我們之纏住了日本,正如蘇聯纏住了德國一樣。 我們還記得蘇聯宣布轟炸東京的一架美機降落蘇境被扣的消息(略)。以日本人的氣量狹小,平常是很難熬他「吃蹩」的。這次浙東之戰,其起因還不就為了東京之被炸?以此例彼,其對海參崴空軍根據地之感想如何?難道還用得著說?德國以五十架飛機報復千餘架英機之來襲,可見軸心國有一分力量,也必須以牙還牙。而日本在北線,尚不至於一分力量沒有,其「吃蹩」也,寧肯久乎?朋友們,小心吧! 原載1942年6月5日重慶《新民報》 澶淵之役 最近冀魯邊的戰事,發表消息方面,曾引證到寇準主持的澶淵之役。的確這是一個化內線為外線,十拿九穩的勝局。可惜宋真宗怕事,以和款了結,沒有得著偉大戰果。在我們今日的看法,寇準是御駕親征的盛勢,當局阻遏了遼兵的銳氣。以李繼隆、石保吉兩支守軍,牽制了遼兵左右翼,以王超勁旅安置敵後的定州(於今定縣),遮斷他的後路。於是那中央突被直逼澶州(今濮陽)的契丹軍,成了整個的內線作戰,四面迎敵。孤軍深入,平原大地既無險可守;而且契丹是輕騎為主,又難帶多量糧秣,如不能繼續南下,進逼黃河,那就是戰也敗,退也敗,守更將覆滅的趨勢。怪不得寇準在澶州北門城上,和楊憶飲酒賭博了。 契丹一戰不勝,立刻請盟。依著寇準的計劃,始終主戰,以便索回幽燕十六州,保個百年無爭。宋真宗竟說個「數十年後,當有捍禦之者」。畢竟留下禍根,造成靖康之局。「我躬不閱,遑恤我後?」能力除禍,究當除禍。實在不可姑息養奸,把禍根留給後人。這個戰役,給我們的教訓很多。同時,對孤軍深入的敵人,化內線為外線去反擊,據我們書生之見,著實可用。時代雖然變遷,武器縱然不同,但這個勢與理是不變的。於是,我們不但可以玩味冀魯戰局,對浙東滇西,一般可以這樣看去。 原載1942年6月8日重慶《新民報》 新貨涌到 重慶各百貨商店的廣告,常常有「新貨涌到」四字的誇耀語。當這運輸困難的時候,我們就疑心這話不真。因為這涌到的新貨,包括有許多絕對禁止輸入品在內(如化妝品)。縱因走私是搶運物資條件下所許可的,而這些禁止輸入品,並未解禁,如何得來呢?但是叫你不能不信他是新貨,也叫你不能不信他是涌到。重慶如此,其他地方可知。因此,讓我們相信中國的商人,有著飛機的速度,並有著坦克車的堅固性,可以衝破任何一種封鎖線。 商人的品級,自然不一律,有科班出身的,有中年下海的,也有始終玩票的。在戲劇界說,玩票的人最闊,而身份也最高,我們雖不知商界是否也如此?但我想像,玩票的人最富於彈性,且沒有人捧場絕不敢上台。所以很邏輯地說來,商人之有辦法者,必定是名票。 原載1942年6月9日重慶《新民報》 浪費公物 科舉時代,每一次考試,國庫里的錢,像流水一般花著。辦理考試的人,上至學院,下至轎夫跟班,都得足足滾上一次油水。我小時,曾目睹一個鄉試貢院裡的小官,在迎接主考前兩個月,就向家裡解送著不花錢的東西。考後兩個月,他還陸續地向家裡搬著。搬來的東西,由吃的米、喝的茶葉,用的家具、筆墨紙張,甚至拉雜的柴炭,瑣碎的水煙、紅燭全有。這小官不但不瞞人,而且鄰居還不免羨慕他這種收入。他的兒了將整包的銀硃,送給小朋友書牆。他母親也送那大紅燭給鄰居太太打紙牌。因為收來的太多了,毫不在乎地做人情。當時,我自不會批評他們不好。於今想起來,那書牆的銀硃,打牌的紅燭,哪一項不是民脂民膏? 公家的東西,大家浪費一點,沒有什麼。這一種心理就造成一種盜竊公物為正當行為的習慣(略)。在前清,那不必去說了,北京政府時代,有錢的衙門如交通部職員,拿著官價的煤票、免費車票,到處送人,無人以為怪事。這不也是上述的一個明證嗎?然而小民冤矣! 原載1942年6月13日重慶《新民報》 大雅雲亡 在我十歲左右的時候,在南昌趕上祀孔,我在孔廟裡,看到過佾舞,聽到過韶樂。我二十六歲時在北平趕上祀孔,卻只看到禮樂祀器的陳列了。三十歲,繼續參觀先農壇孔廟、太廟各種禮樂品的陳列,已零落得十剩四五。甚至古琴不掛弦,古瑟不撐柱,連形態也不全。這樂器之無人能奏,自不待言。當時曾與幾個抱殘守缺的人談及,覺得祀典關乎文獻,其價值還不過止於考據而已。這古樂古舞,僅僅留著祀天祀孔幾項,與中國的樂史,傳下了不絕如縷的一線材料,實在有保留之必要。可是我們究是書生,說說也就算了。當全國人羨慕打鋼琴、奏提琴的時候,除我們幾個頭腦冬烘的人而外,不會有人注意這不摩登的事。 其實,我們決定不是骸骨的迷戀者。我們覺得是一個有獨立生存能力的民族,應當儘可能地保存他固有的文化,只是以不傷害民族思想進步為條件而已。中國的古樂古舞,有兩千年的歷史,僅僅以二十年的淡忘時間,葬送乾淨實在可惜。在我的腦筋中,覺得中國古樂器八音合奏的祀孔一幕,實在雍容大雅,值得一聽。假使我們能保留一點,也不致今日向美國播送音樂,而是德國貝多芬交響樂吧? 於此一點,可以論二十年來文藝界之功罪。 原載1942年6月14日重慶《新民報》 日本與蝦蟆 蝦蟆是個「入水能游,出水能跳」的兩棲動物。可是它成蟲在水裡,食物大半在水面,最大的保護也是水。假如它失去足趾間的蹼膜而不能游泳,那麼,在水裡它會失去自主能力,在陸上乾耗著,它更會被大的蟲鳥吃了。既是兩棲的動物,兩棲的工具就不可缺一。 我們並沒有閒工夫學晉惠帝來論蝦蟆,但我們覺得日本太像蝦蟆。假使日本海軍摧毀了的話,它就要與大陸隔離,成為一隻不能游泳的呆蛙。日本四面是水,他常誇耀著「國防安全」,若到了成為呆蛙之時,那就成了我們的格言:「水可濟舟,亦可覆舟。」四面的水,引著四面的敵艦來襲成了「國防極不安全」。 日本的陸軍崩潰,還可以劃海自守。日本的海軍崩潰了,敵軍不登陸,也會被封鎖而餓死或炸光。我們看這一蝦蟆如何永遠保持它兩棲的能耐? 原載1942年6月17日重慶《新民報》 歐洲第二戰場會在哪裡 朋友擺龍門陣的時候,多了一個話題,就是歐洲第二戰場會在哪裡?這個問題,慢說是我們摸索不到邊沿,便是身當其沖的希特勒,也夠他傷腦筋去想。 但是我們在星光下乘涼所擬的地點,反正不負責任,可以隨便瞎聊。打開地圖來一看,我們看出有許多可能的:第一是法國的北岸,英美陸軍在海、空軍支持之下可以在數小時之內渡過多維爾海峽。那時德國在法國淪陷區監守的二百萬俘虜,便是他心腹之患。第二是挪威,那裡自然德國大將鎮守,只是兵額似乎不多,尤其是空軍力弱。雖有人以為第二戰場最可能是這裡,但究竟還和第一戰場隔著波羅的海,不能致德國的死命。第三是荷比海岸,那裡交通便利,英美軍如登了岸,簡直可以直攻柏林,那還了得。第四應該是地中海,英美以海、空軍奪回克里特島,取希臘,攻保加利亞,截斷德國的歸路。不見英美軍陸續增防伊拉克嗎?第五是由葡萄牙登陸,經西班牙入法了。這自然是極少可能,但德國卻會防備到這裡。 此五個可能之外,似乎少第六個可能,則極有可能。讀者工余之暇,盡可翻著地圖去猜,我這裡只是供給一些話料而已。 原載1942年6月19日重慶《新民報》 駱駝穿針眼 《新約》上說:「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上帝的國還容易些呢。」這就是說,財主要做好人,比駱駝穿針眼還難。 忠孝仁義都是上帝之國里的東西,財主既不易到天國,也就不易接觸忠孝仁義。在這種理由下,一個人對於財主,似乎要另眼看待。但財主盡有不信宗教的,你要說他不接近忠孝仁義,他絕不承認。何況財主信仰宗教的,也不少。以中國論,新興的財主,一切摩登,如有信仰,也就偏重於西方的聖人,應讀過《新約》。他們對於「(進)上帝之國,比駱駝穿針眼還難」這一譬喻,恐怕也不肯承認。這可見財主未嘗不知當做好人,儘管做不做是另外一件事。 耶穌是不肯太拒絕人的,他對財主之為害,這樣嚴厲地批評,真令人想不到。也許這是他故意用話來刺激有錢之人吧? 原載1942年6月28日重慶《新民報》 太平軍敗於富 讀翻了歷史,成名或成功的,有儒將、勇將、福將、猛將、老將等等,但絕沒有富將。這也並不是說為將的人不許發財,但發了財,他成功在另一方面,戰鬥不是他的事。戰鬥不是他的事,他自不再會稱將。很邏輯地說起來,所以歷史上沒有富將。進一步說,將既不可富,兵當然不能富。兵書上雖無富兵必敗的說法,但富與驕,是不可分離的事。兵書上不是明明說著「哀兵必勝,驕兵必敗」嗎? 我們倒不必遠求,只看太平天國就夠了。太平軍沒有到武漢以前,打的是窮仗,銳氣旺盛,清軍無法止遏。過了武漢,定鼎金陵,上至各王,下至廣西來的「老兄弟」,無不身穿羅繡,口吃甘肥,嬌妻美妾,高樓大廈,應有盡有,這情形就不然了。清軍江南大營,永遠是和天京隔城相望。洪、楊不但不以眼前的利刃為懼,還是關起南京的東門,儘量地享受。舉一個例:天王府外旗杆上,用大紅緞子扯著長可數丈的大旗,雨淋濕了,又換上新的,哪怕一天換兩次,反正奪自民間的物資,毫不愛惜,其作孽如此。於是進寸退尺,將無死心,士無鬥志,終至於亡。 張子曰:「兵者,危器也,以石磨之則利,以水沒之則銹。」故兵勿「久」置於膏腴之地,亦勿「稍」耽以安逸之機。一「久」一「稍」,良可思焉。 原載1942年6月29日重慶《新民報》 很少趕得上時代的詩 為了辭章受某會的三等獎,引起文壇上的不平,可是我們詞人自身,也得自我檢討一番才好。請問:有多少成熟的作品,敦厚蘊藉,微諷過時局?更有多少慷慨悲歌,敘述抗戰(依然指成熟的)?語體詩,在文學氣息深厚的場合,似乎還沒有取得地位?而真正的語體詩人,也實在不多。因之五年來,膾炙人口的語體詩,也還沒有推選出來。其實也不是朋友們可以私選的。至於作新式文體詩的人,我說得刻薄一點,拿出來無非是「門客文章」。高比一點也走的台閣體的路徑。他們根本沒有膽量,作合乎時代的詩。也怪不得林庚白目空一切。林氏的詩,也不過剛夠水準。林氏能目空一切,哪裡還會有多少好詩。 這個時代,就詩本身說,杜甫、陸放翁、元遺山的作品,我們已覺不夠勁。因為他們在帝王時代所說的話,不能代表我們民主時代的話;況現在的辭章家,他們就不敢去學以上三人。比如老杜的「獨使玉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也就夠捧場了。然而這樣的詩,在「門客文章」里就不常見。這樣說起來,倒是語體詩,常常寫點請鬼子吃手榴彈的話,比那舊詩人弄些芳草美人要痛快得多了。南渡以後,文人不振已極,還有個辛幼安敢說「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的話。而姜夔等人,借物詠懷,或是布衣,或在卑位,在王法森嚴的當兒,他們也能垂涕而道。於今有多少此類詩詞發表過呢? 原載1942年6月30日重慶《新民報》 新交友之道 這年頭,道義之交有多少?交朋友,無非是互相利用而已。說穿一點,我們要利用朋友,別以為人家是傻瓜,全不知道,其實,他也在利用著我們。也許我們被利用的成分,還要多些。反過來,我們明知道,為朋友所利用,可也要反躬自問,我們有依賴人家、借力人家的意味沒有?如果有,我們自然安之若素去被利用。如果沒用,我們又何必為人去「火中取栗」? 朋友之互相利用,說得好聽一點,乃是互助,說得不好聽一點,是做買賣。但無論是前者與後者,要維持交情下去,必建築根基在實在與公平上。所謂公平,用不著解釋。至於實在呢?那就是我把你車子拉過嶺,你把我擔子送過河。並非是你對我夸一陣知己,多謝一番交情,或者稱讚我一番有能耐。我白將你車子拉過嶺去,我有能耐沒能耐,有交情沒交情,我自己知道,用不著人說。我的血汗要換你的血汗,不換你的空話。 交友之道,自然不可「見利則交疏」。可也別替人扛石磨,專當等丫頭的痴漢。 原載1942年7月2日重慶《新民報》 吊陳獨秀先生 陳仲甫先生死了一月了。生前淒涼,死後也就寂寞。比之魯迅先生死了五年,還勞動許多文豪去作起居注(自然不少「我與魯迅」之類),真有天壤之別。我們不害政治病,也不怕人家說恭維倒霉蛋。傭書小閒,作小詩以吊之。 獨秀文存絕版無?已難借做護身符,新青年派凋零盡,海外淒涼博士胡。 生死交情未足憑,文壇久不仗君登?京華無數閒桃李,摯拂唯聞段錫朋。 兩兒死後親朋盡,萬里流亡姓字非,終比托翁勝一著,蒼頭皓首得全歸。 搖落寧無庾信哀!陶潛風骨賈生才,於今不是宣和際,我惜陳東肯再來。 閉戶三年做野民,安徽故舊遍江津,如何收拾殘存者,還是江津姓鄧人? 道德文章一筆勾,當年好友隔鴻溝,故人未必痴聾盡,總為官階怕出頭。 吾歪詩六絕,取境不高,可說是打油,但對老先生,絕無油意。正是林黛玉說的:「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吹皺一池春水」,未免「底事干卿」了。 原載1942年7月4日重慶《新民報》 要新鮮的 美國人的個性,是自由的、熱烈的、奮發的、喜歡新鮮的,即以看電影而論,我們已知之久矣。太平洋戰事爆發前後,我們也更認識了美國人是如此。戰爭正需熱烈與奮發的情緒,我們自極贊成美國人發揮其性格。 轟炸東京與中途島之役,確是美國的傑作。但到現在已有兩個月上下了,這已不是新聞,是掌故。我們常在報上看到外電,還傳說著此事的餘音,似乎有點看舊影片之感。美國人喜歡新鮮的,我們盼望早日有新片子出來,要比轟炸東京及中途島更為熱鬧。這種盼望,自然不止中國人,美國人自己比我們更熱烈。而發電員之還在報道轟炸東京及中途島的餘音,那也正象徵著他們對於新的片子在執筆以待。這不過執筆以待的當兒,偶然寫下一篇短文罷了。 美國人個性是熱烈的、奮發的、喜歡新鮮的,這新片之出來,還會相距很久嗎? 原載1942年7月5日重慶《新民報》 建議文章專賣 我們常常看到刊物上的徵稿條例,每千字五至十元,或十元至十五元。至二十元,那已是征勇夫之賞,不能再高了。我們把以上的價格,平均一下,大概千字十二元(其實還是很少如此)。但數目字好像不少,可是你以這一千字的字價,折算實物一下,那就為之一嘆了。試折合如下: 老斗米八合、市秤肉一斤、陰丹士林八寸、小大英紙菸九根、夾江紙四十張、小楷毛筆兩支半,洗臉手巾一條、線襪一隻、布鞋一隻、白報紙書十頁至十二頁…… 夠了,不用再比擬了。賣文?怎麼辦?養活得了這條窮命嗎?雖然有許多仁人君子,主增高稿費,效力甚少。根據我們的經驗,凡物專賣一下,自然品價提高,百試百靈,毫髮不爽。因之,我主張文章也專賣起來。不怕不賣到五十元一千字。這話怎樣?一個國家由記賬開發票到歌功頌德,無論哪一界,非文字不可。統制起來之後,凡需要白紙寫黑字的,都向我這裡來,我這裡預備各種文人,和各界起稿繕寫一切。那麼,用的總得用,他能為五十元一千字不記賬,不開發票、不歌功頌德嗎?小大英賣上二元一盒,照樣有人吸,可省者尚不省。誰能不要文章呢?所以文章專賣,是絕不會失敗的。 文章果然專賣了,除了我們文人可得多錢之外,還可以培養許多專賣文章的大小機關。一舉兩得,何樂不為?社會人士其有意乎? 原載1942年7月6日重慶《新民報》 盧溝曉月及其他 「盧溝曉月」為燕京八景之一,這是人人所知道的。可是以舊都的建築和風麗來說,可取的名勝很多。而古人取景,不過八項,確是相當嚴格。在這嚴格之中,這橋頭上的落月,居然稱為一景,那就可想這裡面大有理由了。原來這盧溝橋,是出京入京的最先或最後的一站。在鐵路未建設以前,除了向東北角去而外,其餘來往舊都的人大概總必經過盧溝橋。那萬里求名的人,終年風塵奔走,到了盧溝橋,國都在望,緩過一口氣,心裡想著好了,快到目的地了。有的還不免換上一套衣冠,洗洗手臉,掃除塞灰,好裝個樣子入京。至於出都的呢?出了外城彰儀門,這裡頭一站歇腳,也就開始要換掉他在舊都這一種安閒生活。無論此去是得意或是失意,都在這一站開始。有那相好的親友,坐著騾車,或騎著小毛驢,順了大道,直送到盧溝橋來。在這橋頭街上,找個茶酒館兒黯然話別。這也就讓人對這裡加上一番留戀了。這不如唐朝的灞橋,就為了冠蓋的送往迎來,引起了世人的注意。 讀者如看過盧溝橋這電影片子,你略略可以看到盧溝橋外貌的一般吧。那橋正如富於詩意橋的名,平平的、長長的,橫臥在盧溝上。橋是石板鋪的,車輪在上面滾著,起了哄哄之聲。驢蹄在上面踏著,起了嘚嘚之聲。橋兩邊矮矮的欄杆,欄杆柱上雕著大小的石獅,瞪了大眼,向過橋人望著。有時橋上擺兩個露天攤兒,賣「山里紅」的,將一串山楂掛在獅子頭上。賣大柿子的,順著石欄杆,擺上一排大柿子,在兩隻欄杆柱的獅子頭上,讓它各頂上一枚,這是多麼有趣! 橋頭上有一截街道,如今是被時代淘汰了,很冷落地,還應付著走短程的人。可是五十年前,這裡可熱鬧得了不得。筆者自然是沒趕上這份兒熱鬧。可是據父老相傳,這街面是官馬大道,兩旁有茶館,有酒飯館,有車行,有鏢行,有客店,自然也有些雜貨店。店門外有著走廊子,廊柱上拴著騾馬牲口,廊外停著大車和騾車。茶館外立著綠蔭蔭的楊柳或老槐,紅木桌椅在樹蔭下陳列著。茶客雖說著南腔北調,但大半會撇兩句京腔兒,滿座鬧哄哄的。酒飯館裡攔門立著短欄,裡面是鍋灶,刀勺兒亂響,油香味直衝上街心。沒走廊的街邊小攤子,也撐上個藍布棚兒,棚底下賣東西的,操著圓熟的京腔,吆喝著出賣的東西。趕上春秋兩季,北方的天氣,是那麼晴朗,太陽黃黃兒的,曬著上十丈寬的平坦土路。空間自不能那麼乾淨,馬車過去,碾起一股灰塵。這是北國情調少不了的。 街道上來往的人,可多了。一輛黃油騾車罩著藍布棚兒。前面車把套上一匹壯健的棕色騾子,騾夫手揮揮釣魚竿似的長鞭,牽了繩走。車棚口上坐著一老一少,穿了彩色的緞長衣,青緞子裡兒,盤腿兒在紅呢坐墊兒上露出來,後面也許就跟著一大群駱駝。它伸長了古怪而彎曲的頸子,當兒叮噹,響著長頸下那個大笨鈴兒。對面來了一群騾馬,牲口頭上罩著紅纓,背上馱著行李。行李上插了有色長方旗子,表示是那個鏢行里的。也有人騎著小毛驢,頭上罩著風帽罩兒,後面隨了一擔行李,直奔那門口掛著圓紙燈籠的招商客店或仕宦行台,這裡是個古代行業展覽會。離人感觸到是別緒,商人販卒感觸到是辛苦和利,藝人感觸到是畫與詩。 或許這天你趕不上進京,在這裡歇息;也許你出京太晚,不能再走,自然次日你得早起。也許你碰巧趕上是下弦月,最好還是秋天,身上雖穿了棉衣,拂曉可帶來了襲人的寒嚴。空氣觸在人面上,有點兒扎汗毛孔。在牲口背上,經過了盧溝橋,見上下游兩岸,疏疏落落的若干大柳樹在蘆葦叢伸入寒空,天上是魚肚色,略略有幾片雲,數得清的星點,帽頂兒那麼大,亮晶晶的。月亮像一把銀梳子,斜掛在西岸柳樹梢上。她本身儘管是鍍了銀,可是灑下來的光亮,卻有些混茫不清,兩岸的人家樹木,全是朦朧的影子。橋上有風,但沒什麼響聲,因為風小得很。橋下的水,起著魚鱗浪文,觸在淺沙上,澌澌兒的,冷冷兒的,有些響,盧溝水在混茫的月光下從平原上流了來,又這樣鑽入蘆葦叢中去。遠遠地有幾聲雄雞兒鳴,和牲口鈴聲相應和。讀者先生,你覺得這風景怎樣?是辛苦,是別緒,是詩與畫? 盧溝橋有月就好,而曉月可就不光是好,是異樣好!這是千千萬萬人早過盧溝橋得來的經驗,所以就榮任為燕京八景之一了。雖然最近三五十年中,被橋外的平津鐵路大橋,把這一些沖洗去了,但在五年前,你要領略這盧溝曉月,還可以領略得到。只有南下的平漢早車,一剎那的奔雷響聲,是一種蛇腳。 可是近五年來,這一切是「雕欄玉砌應猶在」的幻想中物。慢說是在數千里外的我們,便是盧溝橋頭的劫餘百姓,也不能,更不敢去領略這曉月。天上還有那銀梳子灑下來的混茫的光,所罩著的是太陽旗下的碉堡,是宛平縣城牆一堆殘磚,是守土健兒的一叢荒塚。情調敗了,是淒涼,是恐怖。總而言之,是一把眼淚。盧溝曉月,五六年了,久違! 原載1942年7月7日重慶《新民報》 「行過盧溝重回首」 金亡之後,元遺山曾到中都去過四次。有一次出都,作了兩首七律。第一首結句說:「行過盧溝重回首,鳳城平日五雲多。」五雲是祥瑞之氣,到了國破家亡,回首當年中都城裡那些祥瑞,真是一個絕大的笑話。於今看來,那五雲簡直是騙鬼。說這話時,自然是一聲長嘆,一把眼淚,可是有什麼用呢? 所以「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應當在杭州建都的時候大喊出來。等到元人定鼎燕京,雖然有「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的絕代名句,那也不過徒供元人訕笑罷了。 七七入城,在海棠溪茶館小歇避暑,枯坐無聊,忽然想到元遺山這兩句詩。今日之下,讓我過盧溝橋固然是悲憤交集。但是讓我經過堯化門,再想到南京城內,中間柏油汽車道,兩旁鵝卵石人行路,不也是一聲長嘆,一把眼淚嗎? 原載1942年7月8日重慶《新民報》 李秀成舍財行軍 我上次曾談到太平軍敗於富。其實,清兵也未嘗不愛錢,只是他們的將士,不像太平軍那樣奢侈罷了。就以太平戰役論,李秀成也曾利用清兵愛財這一點,取得戰果。他擊潰江南大營之後,突然襲取杭州。等到清軍分兵來救,他又放棄了杭州,由天目山間道回南京。當他回京之時,清兵來追,他把在杭州取得的財物,沿路拋棄,清兵爭拾地面的財物,就不打仗了。這可見金銀綢緞這些東西,最好是少在大軍面前陳列著。反過來,能犧牲金珠財帛的人,有時反可取得勝利。我們知道李秀成是洪秀全手下知道廉潔的人,所以他就成了太平軍末年一根擎天之柱。 岳飛說:「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在國難期間,這話似乎還得補充:文官不愛錢是本分,更要不惜死;武官不惜死是本分,更要不愛錢。 原載1942年7月9日重慶《新民報》 禁冰評議 重慶市政當局禁冰,持平說,原不能說是惡意。但就我們所知,世界市政衛生,似乎還設有禁冰的一條。若說徹底防範冷食,究以不飲冰為妙。可是冰的本身無罪,罪在於製冰之水是否乾淨?北平協和醫院曾把冰激凌供給病人,這冰激凌就是他們自製的。可見得水若干淨,連病人也可以吃,何況好人呢?至於怎樣去鑑定水的清潔問題,在重慶市絕對好辦。這裡沒有像上海、北平那些天然冰廠,只要把極少數的幾家製冰廠控制住了,市面上就不會有齷齪水。甚至時髦一點,專賣起來也好。所以市政當局之善意禁冰,在這洪爐山城裡,其收效恰是相反。 更就市民說,也懂得是善意的禁政,而問題在於不公。為什麼大公館裡可以照常用冰呢?其實這個公字是極難說的事,積極地解釋起來,比這重要一萬倍的也有;若消極地說,冰里可能有一切傳染病菌,吃得起藥的人,讓他們去有生病的機會也好,何況是有冰的城市。 原載1942年7月10日重慶《新民報》 古上黨郡的寇氛 現在的太行山麓戰場,也就是自古以來的戰場。要用軍力控制華北平原,就得掌握了整個山西。要掌握整個山西,就必須控制古所謂河東地帶,尤其是潞州,戰國時代所謂上黨郡是也。南北東西相對峙在黃河之曲的形勢,正有些像戰國,所以我們在太行、中條、呂梁山上的留置兵力,始終讓敵人掌握不了山西,這是他所頭痛的事。 以前許多次敵人在河東地帶的軍事行動,我們照史書上去看,他都是一個掌握山西,鞏固華北的企圖。但在最近,我們認為還不止此。歷史上上黨河東的戰事,往往和井陘(現娘子關)出兵相呼應。而雁門雲中(現晉北)有事,又必牽動幽燕(河北)。假如幽燕有事,日本時刻未忘的攻蘇計劃,就大受影響了。由此說來,我們看了這古上黨郡的寇氛甚熾,那意義是很重大的。 原載1942年7月10日重慶《新民報》 金牛道 提出金牛道,大概四川人都曉得,由陝西的沔縣到四川的劍門,這一段線,古來叫著金牛道,又叫石牛道,是千百年來的戰場。遠在秦惠文王伐蜀以前,川陝之間是沒有可以用兵之路的。秦惠文王依了司馬錯的話,趁巴蜀相攻,要南取蜀地。因秦嶺、巴山之間,叢山峻岭,車馬難行,一時鑿不通這條險隘。於是他們君臣之間,用了一條詭計,做了五頭石牛在秦蜀交界之處,並在牛尾巴下面,放著整塊的金子,一面造出謠言來,這牛可以屙金子。那時候的蜀王財迷腦瓜,他以為真有這事,想把五頭石牛運回國內,就徵集國內的壯丁力士,由劍閣向北,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造一條棧道,直逼秦邊。路既通了,石牛沒運來,秦兵就借光,直取成都。後人對這事無不嘆秦之詐而笑蜀之愚。胡曾過金牛道,曾題詩說:「五丁不鑿金牛道,秦兵何由得併吞」,這也就乾脆說明蜀是自取之咎。 成了名的金牛道,雖只是這一條,其實古今中外,類乎此事的,也就指不勝屈。不然,「開門揖盜」這個譬喻怎麼會婦孺皆知哩?於是,我們可以仿「我能往寇亦能往」這句話,更改一句處世的經驗談,乃是「此路有錢來也有盜來」。朋友們,別「只瞧見這個忘了那個」。 原載1942年7月11日重慶《新民報》 讀戰國史看時局 開闢歐洲第二戰場的聲浪,一度高漲之後,現在又不見下文了。據我想,這或者不是雷聲大雨點小,而是時間上的選擇,略有變遷。同時,北非的戰事,擴大到埃及,也許影響到開闢歐洲戰場的計劃。但開闢歐洲第二戰場的定議,不會推翻,也不許推翻,都是勢所必然。 熟讀戰國史的人,回頭來看現在的世界大勢,就感覺到十分有趣。同盟國與軸心國的對壘,雖不必是六國與秦的戰局的翻版,有許多事,在政略與戰略上,那個「情」與「理」,往往是不謀而合的。竊符救趙的故事,於今雖是少有,而圍魏救趙的老套,卻用之而不一用。悟乎此,我們就對於那個戰場角落的變化,都不必呆看。此外,再加上個定理,六國合縱,屢合屢散,所以促成了秦吞六國。於今聯合國的陣線,漏洞則有之,合必是合到底。既是合到底,那麼任何一個共同利害中所決定的策略,還是以共同利害來推斷他的動靜遲速了。開闢歐洲戰場的關鍵,可在這裡去參悟。 原載1942年7月13日重慶《新民報》 晚香玉花下 家人在花瓶子裡,給我插了一束晚香玉,便讓我悠然遐思,想到了北平。當這伏天,東安市場的水果攤上,陳列著翡翠色的西瓜,美人臉色的蘋果,嫩黃色的煙臺梨,紅綠半勻的肥城桃子,整齊堆疊,大小相間。橫竹竿上,掛著成串的紫色葡萄,帶了掛著的綠葉,顏色是配得極其調和。攤邊一隻瓷缸,清水浸著荷葉白藕和紅的、白的晚香玉、玉簪花。水果清芬之中,雜了一種香氣。雖在舄履交錯的人行道上,你依然感到這裡大有詩情畫意。 晚香玉上海也有,他們可就叫夜來香。這一個花名之間,可象徵著雙方之雅俗興趣。半神女的大姐拿出去賣,也不像放在清水缸里之雋永,而帶有都市色情姿態。正如招牌在成都那樣講求,而重慶滿眼是「好吃來」與「三六九」。一個城市的文化深淺,正不必遠求,在眼前就可隨便診斷出來。重慶在五年來澆灌下的文化血液,滲在整缸的臭水裡面,能發生什麼效果? 重慶也曾有過花果鋪,但立體大洋房,配上顏色電燈,彩綢窗帷,依然是上海家數,難得更俗。店主人是在以熱烈的情調刺激顧客,有晚香玉陳列在那裡,也比在花販子手上的價值要貴三四倍。又是可象徵到這裡奪取手腕的顯明而不含蓄。於是我們想到一個都市的心理建設不易,怎不苦念北平? 原載1942年7月16日重慶《新民報》 常州詞派 詞到清朝中葉,格調日下,武進、張惠言倡意內言外之說,很嚴格地選了一部《詞選》,作為模範。他曾選取當時人物的著作入選,都是常州人,於是時稱常州詞派。在我們後人看來,倒不是他有個同鄉觀念,正因為那時常州人填詞,聲氣相通,作品容易入選。然而他們生在乾嘉之間,正是太平年月,意內言外,也不過表示個人的品格,卻不能有遠大的懷抱、興亡的情緒寄託其中。於是,也就無所謂敢言不敢言的問題了。 雖然,他們的宗旨,實在是可取法的。根據他們的做法,那種剪綠裁紅,浪子唱的小調,自然是沒有。而歌功頌德,門客的媚態,也沒有。至少讓人明白了,詞雖小道,應當為什麼而下筆。現在很少人填詞,不久,也許會亡。我們自無須顧慮到詞風不競。不過現在作詩文的,還大有人在。我們希望年輕文人,不要做浪子,更望中年文人,不要做門客。張惠言那種選《詞選》的精神,還是值得提倡的。因為今天朝野可言者多矣。 原載1942年7月17日重慶《新民報》 時乎時乎! 戰爭是有時間性的,時間未到,必須咬緊牙關等著。時間到了,卻必定要把握住。至於怎樣決定到與未到,這自然是領軍人物的事。但不是領軍人物,卻一般能看得出來。所以時間在戰爭上,並不是要從暗中摸索的事。 諸葛亮抓不到時間,一輩子空有心恢復漢室。岳飛抓到了時間,奸佞不許他利用,也就無法挽救偏安。項羽抓住了時間,也沒有人攔阻他利用,只因用之不當,依然一敗塗地。可見人事與時間的配合,極為重要。至於根本不懂得時間,六國之齊,以按兵不動,坐失時機而亡。東晉之秦,以時間未熟,魯莽出兵而敗。那更是後人所當引以為前車之鑑的事。 善用兵的人,固然是自己要竭力抓住時間,同時呢,還要讓對方失去時間。關於前者,自然在於自己努力爭取;關於後者,卻需要一種政治手腕,使對方迷惑與懈怠。我們別以為軸心國一切急進,其實,他們虛虛實實,晝夜都在企圖聯合國失去時間。 原載1942年7月18日重慶《新民報》 為舊詩浩嘆 民國十九年,因事由平赴津,同鄉請吃小館子,座中有王逆揖唐,和幾個所謂「詩人」。他們因我那時還是青年,不以我介意,大談其舊詩,而且很恭維王逆。偶然說到孟浩然,有人說他矯情,原因是唐明皇召見的時候,孟不該自舉「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的句子。我實在忍不住了,便說:「不然,這是孟率直的地方。他本是個布衣,而大有才名。今日召見之下,他應該表示他的態度。雖然『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有點傲氣,而『疏』字說得非常委婉。正可以見今日之來,他不是來干利祿,乃是純粹對明皇表示敬意。若是他把平日的自白隱瞞了,當面說些諂佞的話,那才是自欺欺人。詩人之可貴,就在品格清高,不是拿詩混飯吃。不然,和揚州鹽商家裡的清客,有什麼分別?」在座頗有幾個清客,為之默然。王逆也不大讚成我的話,自後,我們也就沒有見過面了。 北京政府時代,頗有些「詩人」散在國務院及財、交兩部當顧問咨議,如黃秋岳、李釋戡之流,我就瞧不起這種人。後來他們都陸續南下,混跡新都。在他們表面,雖詩文一脈,弄些風花雪月,其實他們心眼裡完全是官與錢。新興文藝家攻擊舊詩,主因雖然是在詩的本身,而看到這些「詩人」之腐敗無聊,也不無有激使然。任何一種文藝,拿來勢利場上應用,是必連累到文藝本身的。我們是喜歡舊詩的人,就為了這些「詩人」而為舊詩浩嘆。 原載1942年7月20日重慶《新民報》 小喬墓聯 二十年前游南陵香由寺後小喬墓,見墓上有一副長聯,初讀之還好,那聯說: 千古本來貴賤同歸,合昭君冢,楊妃塋,貞娘墓,蘇小墳,並此江左名姝,永向天涯留勝跡。 三國時何夫妻異葬,有筤篁露,楊柳月,薔薇風,芭蕉雨,隨□寺前野祭,長為地主作清供。 仔細念來,上聯楊妃不典。下聯硬湊,也過於消極。當時朋友商量一下。就改成下文: 葬向錦繡河山,芳靈永在,盡有那貞娘墓,蘇小墳,莫愁湖,西施村。隨此沿江左留名,餘子豈能此文舉? 嫁得英雄夫婿,雌伏何方?試比她褒姒笑,息媯淚,玉環浴,飛燕舞。是誰令中原多事?婦人也莫學桓溫! 朋友阿和所好,自然說改得好,已把消極的意思改為積極。可是上聯用漢書禰衡傳壓句依然不妥。因江南人來信,香由寺已被寇兵燒了,遂聯想及之,或者在聯上可以加點新意思了。 原載1942年7月22日重慶《新民報》 戴安瀾師長之死 戰場上的傷亡,那是當然的事。若沒有傷亡,便是人在火線以外。不是我打得敵人望風而逃,便是敵人打得我望風而逃了。反過來說,有了傷亡,證明人在火線以內,進是猛進,退也不是潰退。戰場上的將領,永遠身居安全區,那是一種可恥的怯懦行為。充其量可以像義大利的西非總司令,率三軍而躬為俘虜。所以在戰場上戰死的任何一人,由伙伕以至主帥,絕非怯懦者。越是高級軍官,越有找安全的機會,做師長的人到了掛彩陣亡,便可以想到全師人曾在火網裡搏鬥得怎樣慘烈?不聞有將領傷亡的軍隊,可想到他們策劃安全,同時,也可想到他們戰鬥精神不夠。 緬甸之戰,盟軍最高將領的殉職,大概要算戴安瀾師長了。戴師長可說完成了伏波將軍的夙願,馬革裹屍。戴師長能夠不戰死,自是我們中國人所盼望;而戴師長戰死,依據上文所說,一般也是我們的光榮。我們自不能如孟子所說,有五十步笑百步的卑鄙心理。然而,敢死精神與突擊行為,卻是值得提倡的一件事。 原載1942年7月25日重慶《新民報》 遠處的大票子問題 在今年春夏間,報上曾一度披露,用百元鈔票,在陝西要貼水。其實,遠在去冬,我故鄉安徽,就有了這現象。後來財政當局,曾表示絕對嚴禁此事,我們也就沒有提過。 最近接家鄉來信,十元以下小額的鈔票極為缺乏,市面用的都是大票子。大票子,就是指五十元與一百元一張的。這種票子,在民間使出,顯然要貼水。就是到公家流通機關(如地方銀行與郵局),去拿三四十元,或者七八十元,他也是給你大票子,反讓你補小票子給他。你沒有小票子,你得想法去搜羅;不然,不給你錢。結果就造成一種黑市。這種情形,中央自然是不知道,但民間卻感到很大的痛苦。尤其安徽防地,與淪陷區犬牙交錯,這小票子極易外流(因為將鹽、糖、布匹等物資運入,非小票子買不到手),會更造成恐慌現象。我們既知道這消息,我們不能諱疾忌醫。我們應當公開出來,藉謀挽救之策。 這事情既不限於陝西,也不會限於安徽,恣怕離中央較遠的地方都有。如何讓小額籌碼充足起來,中央或者不至絕無辦法。如有的話,我們認為對搶運物資、安定物價兩事,有很大的幫助。 原載1942年7月26日重慶《新民報》 投機商人不過如此 在禁冰發生效力一事看來,讓我們想到掙錢雖是商人的事,而允許不允許掙錢的權,卻不是商人自操。自然,這一點事實,幾乎是三尺孺子所知,何須我拿來當著新發明?但我們雖明白了這點,一向卻忽視得很厲害。總以為投機發財的商人,有什麼三頭六臂的大本領,而不以為在受制之下,一般是「銀樣鑞槍頭」。 投機商人是天之驕子,只有望了他發財。數年來,社會上都是這樣的看法。其實,就「天之驕子」這四字看來,他究竟是天之子,無論怎樣驕,頭上還有個天在。天不驕他,他如何驕得起來?所以他之驕,他之發財,也並非完全八字生得好。明乎此,可知社會上罵投機商人雖是理所應當,他不明白賈寶玉之成為廢物,是賈老祖宗慣的。 賈政教訓賈寶玉,史太君就和他拚老命。她說:「管兒子是應當的」,立刻又下了一個轉語:「但是手下得太毒些。」這叫賈政儘管捧出家法來,也沒有辦法。因為賈寶玉是他的兒子,他又是史太君的兒子。他可以管他的兒子寶玉,史太君也可以管她兒子賈政不要管他兒子。 原載1942年7月27日重慶《新民報》 被社會冷落著的又一群 這戰時首都的社會,時刻在變化。由於地主的豐收,投機商人的暴富,增加了人與人之間,許多事務與意氣上的摩擦。有了這摩擦,需要法律上的解決,便隨之而來。於是法院裡增加了打官司的民眾,報上連篇累牘,登著律師的代告。據個中人說,儘管重慶的律師每月增多,而每位大律師的業務,還是忙得不亦樂乎。稍有名望的律師,萬元以下的案子,已懶於接受。因之,這一年中,也可以說是律師年。 對於律師業務的發達,我們並無間然,毋寧說社會上糾紛越多,越需要律師。可是向律師的對方法官看去,我們就不能不大大地發著感慨。以做官論,法官向來是屬於清苦的一邊。於今是拿薪水不能活命的年頭,而法官卻絕對只有拿薪水過日子。我鄉居所在,去一個法院區不遠。我知道推事、檢察官、院長,穿藍布大褂,住草屋,吃一碗粗菜的糙米飯(他們是拿米貼,無平價米)。田徑上,可以看到他們夾了一個舊皮包,步行出庭。碰巧了,他們後面,隨著一群滑竿,坐著訴訟人與辯護人。這一種對照,令我旁觀者,不僅是對法官同情,而且表示了敬意。 我並不打官司,毋須恭維法官。我向他們表示敬意的,是大律師在「律師年」情形之下,而法官卻能安之若素,固守崗位。一般十年窗下讀法律出身,社會上對律師業務發達,十分羨慕,而對法官生活寒苦,就簡直沒有人理會。宇宙間的窮苦,永遠是屬於奉公守法、安貧知命者的一邊嗎? 原載1942年7月28日重慶《新民報》 「天不怕地不怕」 古來政治,以神道設教。朝廷用迷信的手段籠絡百姓,以補教化刑罰之所不及。同時,人民也用迷信手段,以對朝廷,以減削那毫無忌憚的精神。在這兩者之間,士大夫階級,最會弄這一套。平時要人民信仰朝廷,就造出「河出圖,洛出書」的天曉得故事,以欺騙民眾。所以劉邦、劉裕的左右,就不得不編些斬蛇起義的神話,來抬高主子身價。到了政治不安定的時候,遇到日蝕、地震的發生,他們自然有話要求主子開言路以上應天變,就是沒有這些機會,他們也會夜觀天象,造些神話,以威嚇主子。真正迷信於神道的主子,往往會因此行些善政。這倒不是無益之事。 可是二十世紀,政治也受了科學的洗禮了。日蝕可以算得出來的,像撐傘遮陽的事一樣,談什麼天變?地震是地殼震得如行舟乘風破浪顛了,什麼稀罕?也絕對不是天變。所以天也不必怕,地也不必怕,推而及之,有了水災,只怨你為何早不修堤?有了旱災,只怨你為何早不修水利?絕不是開言路,行善政可以挽救的事。這樣,雖少了老百姓向朝廷進言的一個階段,然而,少了朝廷臥而治之的許多煩惱。湯有七年之旱災,不免向天自責一番,向百姓發了個十足不扣的嘆息。若當年有了科學,湯王何必費這些神,坐電風扇下吃冰激凌去了。 原載1942年7月30日重慶《新民報》 農曆六月十六日書懷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曾國荃用地道埋火藥,炸破了南京城,奪取了太平天國的巢穴。事後曾國藩在龍脖子立碑誌功。碑文之後,銘了十六個字說:「窮天下力,復此金湯,苦戰將士,來者無忘。」所謂來者,當然我們在內,因為我們在南京住過。但在南京住著的時候,我們過任何一個六月十六,不會想到這件事。縱然此日百分之八十在後湖,龍脖子儼然在望,我們也絲毫不動心。這原因雖出於曾國荃部下那些苦戰將士,我們認為他是民族罪人,毫不足念。其二,南京北城的紙醉金迷,南城的燈紅酒綠,也讓我們陶醉得忘了一切,誰去念九十年前的舊事?只有今日在重慶,有點不然,關於南京任何一事,皆是引起我們的憧憬。猛抬頭看到日曆上印著農曆六月十六日一行字,便不覺感慨萬端。 「窮天下力,復此金湯。」曾氏為清朝張目,還能說得嘴響,我們中華民族的男兒,卻只抱怨盟友接濟得不夠勁,也應該反躬自問一下吧? 原載1942年8月1日重慶《新民報》 慰落選者 生平很少參與競爭的事,甚至如下棋打球全不在行。所以落選人的心緒怎麼樣,我是難於理解的。雖然每期照例買兩張儲蓄券,我明白這機會是五十萬分之一,獲中的心自然有,而有的成分卻極淡漠。揭曉之後,連末一個字也不中時,至多讓我有五分鐘的失望。對於我飲食起居,絲毫不受影響,更不必說什麼懊惱、悲哀等等情緒了。 失望與希望是個正比例,沒有什麼熱烈希望的人,自不會有失望的惆悵。這希望之熱烈與否,在乎自己自度如何。我們先自問樣樣比人強嗎?我有什麼不如人家的嗎?先退一步想,也許根本就不必去競爭。諸葛亮高臥隆中,不求聞達,劉備自會三顧茅廬。無本是個有名的詩僧,養了頭髮去求官,還是個窮詩人賈島。早知如此,還不如始終是個無本,少了許多煩惱與不平。須知身為王猛,不見得就遇見苻堅。范增,遇到了項羽,還不是生氣而死?達人知命。這個命,是機緣,不是八字,事實告訴我們是對的。「都道文章緣有價,那囗囗囗覺無人」。這自然是持平之論。但僥倖依然是個機緣。七十二行,行行出狀元,宇宙不會埋沒人的才幹。此路不通,你可另走通的。你必押獨門寶,也許是自己錯吧? 原載1942年8月3日重慶《新民報》 「言忠信,行篤敬」不適於日本 前年,某公出國,曾引用了兩句《論語》,作為做事的標的,乃是「言忠信,行篤敬」。當時一度被認為是名言(中國環境所造成的名言)。我們知道,這兩句下文,是「雖蠻貊之邦行矣」。某公來個「截下題」,可謂含蓄得體。於是至今被外交人物引用著。 可是就事來說,這是不夠的。做使領的人,駐在國遇到了日本,就是蠻貊之邦的一個例外。儘管誠之所至,「豚魚可格,金石為開」。而和日本人談「言忠信,行篤敬」,必定上盡了大當。我以為做外交人物到日本去,必須有「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的氣魄,然後加之以「敏於事,而慎於言」。庶幾可以和暴戾狡猾的日本人,周旋一陣,這雖也是出於《論語》上的中國貨,可是無論哪國人拿去,都可在日本應用。 日本人字典上沒有一個誠字,凡是和日本人交朋友的人,都領教過的。而初遇日本人,必是給你一個和藹可親的印象。你到日本雜貨店裡去,花幾分錢買一紮筷子,老闆還給你一個九十度的鞠躬,說句中國話「謝謝」。可是跟在你後面,偵探你行動,而想把你千刀萬剮的,也許就是他。日本人之所以「不好惹」,就在此。我沒到過日本,到過瀋陽日本「居留地」。我這是親身得來的教訓,絕非撒謊。這種人,你和他「言忠信,行篤敬」,請問,何往而不吃虧? 原載1942年8月4日重慶《新民報》 君子有爭 孔子曾說過:「國奢則示之以儉,國儉則示之以禮。」至於國禮則示之以什麼,卻沒有提到。這仿佛說國家有了禮,就到了止境了。其實,孔子所說示之以禮,是對症發藥,免得因陋就簡,不成個樣子。並非治國之道,一切全在於客客氣氣上。就以禮來說,孔門也不完全以客氣行事,《論語》上曾說:「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在儀節上有必要謙虛的,孔門也就不謙。至於禮上不包的,那更不必說。他明明下了定義,「當仁不讓於師」。在當做的事上,老師且不必讓,其他就不必論了。 平常人的看法,總以為君子是謙遜的。求名讓人,求利讓人,因之,愛國也不妨讓人,而有德的君子,倒變成了自私自利的小人。這豈非看錯了他?若身為君子,愛國讓人,則以前的讓,都是虛偽欺騙,竟是自己戳穿紙老虎了。就中國線裝書找證據,如岐周行者讓路,耕者讓畔,講客氣之至。可是鬧起革命,推翻殷紂的,不也就是他們嗎? 原載1942年8月囗日重慶《新民報》 丘陵地帶宜築塘堰 當我初到川東鄉下的時候,我就感到農家太不會儲水。割谷之後,整個的空田,關著淺水過冬。這個辦法有二弊:第一,栽禾之後,只能利用田裡的現成水量,沒有儲水以防不測,非常危險。第二,冬季水占有了田畝,不能種麥豆等春季收割物。 這在平原,只有築渠、築塘、挖井三法來儲水,以救其弊。經費上自有大小之分。若以我所看到的地區而論,像重慶附近,完全丘陵地帶,田是梯形,最適於小規模的水利工程與築塘堰。因為利用坡度,堰只須築兩面或三面,就可以成一口塘,毋須大事挖掘。至於修塘的工資,不妨讓地主與佃農合作自理。由政府予以技術上的指示,規定若干畝田,必須有塘一口,分年完成,自耕農力量不夠,政府也可在水利貸款上分潤一點。築塘非如挖渠,要全部完成才能灌溉。它在時間上有伸縮之餘地,築好一口,就可利用一口。 塘堰夠用了,田有儲水可恃,既毋須靠天吃飯,而且冬季不必將田來完全儲水,也可用一部分種冬作物。至於塘里種藕養魚蝦,尤其餘事了。川省水利局建渠之餘,這事似乎也值得提倡一下。 原載1942年8月9日重慶《新民報》 割肉餵虎 羅漢堂里十八位尊者,有一位降龍的,也有一位伏虎的,於是為佛國宣傳的,就有了老虎聽經的故事。我們慧機淺薄,不敢說這完全是幻想。但讓老虎丟了吃人本性,服服帖帖地跪在和尚腳下念阿彌陀佛,它究竟何樂而出此?縱然有,那也是恆河沙數裡面這樣一個,自然比中國蓄養頭獎要困難百萬倍。我們怎敢信這個奇蹟就會讓我們見著呢? 日本是一隻吃人的老虎,那是毫無疑問的。中國人和日本人講了百十年的親善,何嘗不是想把這老虎說得來聽經。然而結果我們是被它咬得鮮血淋漓了。事到於今,我們只有放下了木魚,拿起獵槍來自衛。若世界上還有打算勸老虎的善男信女,其慈悲之心,誠可佩服,但對這慈悲心的答覆,恐怕是會成了「割肉餵虎」的結局的。 原載1942年8月10日重慶《新民報》 敵曾輕我我未輕敵 由五年後的今日,去推測日本發動「八一三」的戰事,顯然是要做到城下之盟為止。而且他料著城下之盟的到來,不要好多日子,更無須費許多力量。所以「八一三」後的上海之戰,日本雖用遍了海陸空軍的力量,乃是加油式的,而不是閃電式的。而城下之盟,也就永遠是一場夢。 以日本蓄意謀我者三四十年,還不免蹈輕敵之誤。我們苦戰了五年,失土如此之多,從來未曾對敵輕視一點。但太看重了敵人,過猶不及。澶淵之戰,宋真宗可以殲滅契丹,看重了敵人,放他回去。淝水之戰,謝玄可以收復中原,也是看重了敵人,放苻堅回去。在這第六個「八一三」的到來,我們似乎應該對敵再詳細估量一下。 原載1942年8月12日重慶《新民報》 還是談目前吧 近半年來,政論家有一種神經過敏的行為,連篇累牘,在刊物上發表以戰後為題的文章。我們讀起來,實在感不到興趣。這裡所謂戰後,自然是同盟國勝利後的話。當今之時,不呼籲開闢第二戰場,以救蘇聯之危,不呼籲反攻日本本部,以解中國之困,卻漫談遙遠的戰後問題,這猶之乎農夫在赤日炎炎之下,不去車水耘禾,而計劃著秋收後建倉收谷,殺豬祭酒,是一場甜美的幻夢。而且這不是「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的事情,很可以讓人誤會到勝利已不成問題。 歐美也有人談戰後問題的,其實那仍舊是應付目前,而為一種政治上的運用。我們不了解這點,預談戰後一切,人家會笑我們是傻小子。 原載1942年8月13日重慶《新民報》 吃飯六式 從前黎元洪當國,可說過一句極通俗的名言:「有飯大家吃。」後來有人分析著,這不過是政治格式出現之一而已。 仔細地說起來,還能有若干格式。試出其式如下:第二是「飯吃大家」。如日本軍閥,日本財閥,所吃為大家膏血是也。第三是「有大家飯吃」。窮小子無路可走,投入梁山,就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是也。第四是「有吃飯大家」,這種人卻是不堪言狀的。特舉其人,像宋之賈似道,明之馬士英,庶幾近之。第五是「吃飯有大家」。換句話說,做事就大家溜了。最後,第六是「大家有飯吃」。比黎氏所言更進了一步。黎氏之言,有一碗飯在這裡,大家都吃,誰都不漏,然而無飯呢?只好大家不吃了。只有這第六式,卻是這太平盛世也,無須爭奪,無須分配,大家全有要吃的飯。 由第二式至第五式,都是吾儕小民所不堪,第六式自然是我們所歡迎的,但不得已而思其次,有第一式也就算是要得了。 原載1942年8月14日重慶《新民報》 鋼鐵須與血肉配合 抗戰初期,我們是一片血肉抗敵的口號,事實上也這樣做到了。就以上海之戰而論,我們簡直是把血肉擋人家的鋼鐵。然而這種驚天地、泣鬼神的行為,可暫而不可久,難守而不能攻,日子久了,我們也必須以鋼鐵來抵抗鋼鐵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完全以鋼鐵作戰的,依然無用。試看馬奇諾防線後的法軍,不是一俘二百萬嗎?在希特勒閃擊荷、比的時候,法國若有我們以血肉做長城的精神,世界局勢,便不如此。我們不要以為德國是鋼鐵作戰,不見東線戰報,常說敵人不顧重大犧牲嗎?觀於德軍之進展,我們可以明白鋼鐵和血肉必須配合作戰。 缺少鋼鐵武器,這可以求援於外,缺少犧牲血肉精神,那就是廢鐵一堆。謀國者知所勉哉? 原載1942年8月15日重慶《新民報》 豬八戒與蘇張 業餘的另一事業,向來是人所幹得起勁的。譬如彭瑞麟喜歡替人畫梅花,段祺瑞喜歡下圍棋,都是並不高明而自命不凡的。然而這還無傷大雅。甚至如《官場現形記》里的某中堂,用銅錢放在紙上,照著圈梅花,也不過給人笑話而已。可是有些名公,喜歡業餘講學,業餘行醫,這就有點拿別人玩笑,成了此公一出,「如蒼生何」了。 「武大郎玩夜貓子,什麼人玩什麼鳥」,你以為這是笑話嗎?倒是君子安貧,達人知命之列。若身為豬八戒,卻要學蘇秦、張儀遊說六國,這就有點「屎殼郎戴花,臭美」。唐僧每次不肯要老豬出去化齋,總算知弟莫如師,有鑒於此。但老豬並不是沒有出去化齋過,而出去也就算笑話一場。我們以為這疏忽是應當誰負其責呢? 原載1942年8月16日重慶《新民報》 宰相同鄉 清初,張英、張廷玉老小宰相,是數百年以來的盛事。尤其張廷玉這少宰相,長詞林二十七年,主揆席二十四年,滿皇特許他和鄂爾泰兩人,入太廟配祀。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對張氏可說是待遇過優。而張廷玉也自命是個正人君子,足有吃冷豬肉的資格。可是當時的言官,就劾過他一本。說是一個縉紳錄有一大半桐城人,難道天下的人才,都出在宰相同鄉。縉紳錄就是政府職員表,所謂一大半桐城人,事實俱在,這是無可狡賴的事。 做宰相做到取得冷豬肉的支票,其得主子信任,到何等地步,然而到了親戚故舊來包圍的時候,還不是照例任用私人?做到皇帝的同鄉,沛豐故人,自不消說。做到宰相的同鄉,不問他是魏徵或楊國忠,那還是有辦法的。此舊京之桐城會館所以有兩個也。 原載1942年8月18日重慶《新民報》 送賣糖人詩 從前揚州出鹽商,同時,也出「美女」。有人送揚籍倡女一絕詩說: 淡清衫子淡羅裙,淡掃蛾眉淡點唇。只為周身都是淡,將來嫁與賣鹽人。 揚州美女雖不個個嫁給鹽商,可是這個願心,大概是有的。這詩算是抓住了他的中心思想。 近來吃糖總覺事近專門,有點吃不消。朋友的朋友,是吃甜飯的。朋友吃糖有感,仿上詩送了他一首詩說: 苦衣苦食苦精神,苦苦鑽營十載貧,怪得近來君不苦,翻身做了賣糖人。 不才看了,也湊他一首說: 賣糖人管賣糖人,甜上尋甜不見痕,多少人甜多少苦?未能清算是專門。 原載1942年8月22日重慶《新民報》 驅蠅無藥 西方寓言,曾有這樣一個故事:蒼蠅在瓶子口上吃糖漿,越吃越有趣,越有趣越向瓶子中間走,結果是陷在糖漿里了。有人說,這很像貪得無厭的軸心國,現在已快到瓶子中心了。我以為這倒是人人能知道的事,無須去說,可說的,應該在我們眼前才好。 我們沒有看見過陷在糖漿里的蒼蠅嗎?看見過的,而且是常常看到的。但蒼蠅是最能繁殖的,不但糖漿里陷溺不盡,便是捕蠅器放在桌上,它們也前仆後繼。這必須有「飛力脫」那樣的藥水,用噴射器射在屋裡,才可以將它驅逐乾淨。然而,抗戰以來,已沒有這種好藥了。 原載1942年8月23日重慶《新民報》 「劇本荒」與「摟葉子」 幾年前,戲劇界總叫「劇本荒」。難道真是產生不出劇本嗎?其實是會寫的不願寫,而寫出來的呢?又要不得。倒並不是根本無辦法。會寫的,為什麼不寫呢?因為寫是白寫,拿不到上演稅。若說出單行本,寫小說比劇本銷路廣得多。有故事,有工夫,會寫的自願寫小說。 在這種情形之下,於是出了一批「摟葉子」的戲劇作家,大找其錢。「摟葉子」者,舊京老戲界術語,偷人家劇本,改頭換面,作為自己出品之謂也。侵害人家著作權,乃是極不名譽的事。可是現在「摟葉子」的劇本作者,卻毫不感到尷尬。漂亮些的,還承認是拿人家劇本改作改譯。只要張冠李戴得上,巴黎可以變成北平,沙皇也可以變袁世凱,現實與否,在所不計。再降一等,硬偷人家劇本為己作,將故事整個吞了,人名地名,卻改得驢唇不對馬嘴。請問這種劇本怎麼上演?「劇本荒」這不是應有的現象嗎? 原載1942年8月24日重慶《新民報》 菸酒飯事務署 北京政府時候,在京謀飯碗的小官吏,眼光都射在財、交兩方面,如鐵路、電報、稅收等機關,萬不得已,混到菸酒事務署去也好。因為菸酒事務署督辦,也是個特任官,自有其獨特之機關。搜刮的菸酒稅,除解一小部分到財政部外,其餘便拿來養活機關里成千的職員。而且在這裡的官,只需伸伸手向菸酒商人要錢,並不需要別的本領。薪金既多,辦事又不難,誰不願來呢?那時,報紙向菸酒事務署開玩笑,說是在衙門招牌上,應該加一個「飯」字,而為「菸酒飯事務督辦公署」。飯者,飯桶也。 實在的,那個時候的菸酒事務署官吏,除了收紙菸稅、酒稅,提高紙菸價、酒價而外,做了什麼事呢? 原載1942年8月25日重慶《新民報》 聲東擊西 「彼歸則出,彼出則歸」,這雖是春秋時代的戰略,到今日依然可用。上面這戰略,又分有許多辦法,聲東擊西,就是其中之一。 古今戰史上,無論兵力多少,處處設防,處處應戰,總是一國大忌。尤其深入戰場之後,這是一著死棋。聲東擊西,對付上述的敵人,竟可明目張胆為之,不怕敵人不敗。若找先例,劉邦先攻齊、趙,後圍項羽於垓下,那是全部大幹。李秀成先攻杭州,突回師以解天京之圍,那是局部小干,若人力有壓倒的優勢,遇著處處應戰的敵人,更是上算。 日本的泥腳,現在就困於上述的這一戰略中。我們也必須解得這一點,看報才有味。 原載1942年8月29日重慶《新民報》 人心太壞 物價問題,說起來有許多原因,而我書生之見,卻以為最大的因素,是人心太壞。 你將眼向社會上看,囤積居奇,操縱物價的一切罪惡,並不是困於饑寒交迫的人做的,正是有吃有穿又有餘錢的人幹的。他們為了驕奢淫侈要掙錢,掙了錢更是驕奢淫侈。再明白說一句,就是以無所不為的手段,再養成無所不為。在這種情形之下,說什麼國法人情、天理良心,只要有錢可抓,簡直六親不認。 「哀莫大於心死」,社會到這種階段,還有什麼可說?除非讓他多認識幾位破家的華僑,也許有千萬分之幾的覺悟。不然,此毒怕無法可治了。 原載1942年8月30日重慶《新民報》 望上帝保佑一些人 國內有幾種特別貿易物件,如鹽、茶葉、紙菸、糖、火柴等等,糖的價格,已讓人感到吃糖不是甜而是苦了。紙菸價目,也自入特別之後,成了不可收拾之局。鹽,大家想,沒有問題,因這項貿易,有歷史因素,而技術上也已鍛煉成熟。此外,如火柴、茶葉這一類的物件,我們就很擔憂。 無論怎樣節儉,日常用品減到相當程度,總是要用的。就物價論物價,我們又真不知哪一項日用品,不會特別貿易。只有禱告上帝,讓那些想做特別生意的人,都在家裡得著金窖。那麼,他睡在家裡已發了財,就不必找專門買賣做。他們不找專門買賣,我們也就可以多用兩樣便宜貨了。 原載1942年8月31日重慶《新民報》 還要研究日本 自太平洋戰爭爆發,研究日本的資料供給,便脫了節。一班研究日本問題專家,鑒於以往利用舊材料之估計,多半錯誤,因之,沒有新的及準確的材料到手,不肯再做研究。縱有研究,也不敢自信自己的判斷,於是研究日本問題專論,大不如從前之風起雲湧,甚至很多專家,也寂寞無聞了。 我以為這不大好。太平洋戰爭發生以後,我們需要知道日本更多。研究的論文反是少而又少,每一問題出,實無以符社會之希望。如東鄉辭職一事,若在一年以前,必可在報上見到許多推測的論文,現在簡直沒有見著一篇(報上社論除外),而研究日本問題者,又未免過於審慎了。我們曾要求研究日本問題者,重新估計,絕不是要求他們擱筆。雖然研究資料之獲得,比以前困難,可也不致絕對沒有吧? 知道日本依然是要推重緊鄰中國人,對於日本每一問題出現,加以研究,不但是有益自己,也可以幫助盟國。所以,我們還望研究日本問題的人,繼續努力。 原載1942年9月6日重慶《新民報》 幼稚病 「左派幼稚病」這個名詞,在社會上已運用了若干年。其實,「幼稚病」,又何必左派?學說也好,政治也好,在某個派別里的人,學識不夠、修養未到的,都會發生這種病,而且發生之後,傳染得很快。 病而曰幼稚,當然不是故意有這個毛病,大抵是可以原諒的。等他的空虛充實了,等他的歪曲改正了,等他的浮躁洗鍊了,他自可為一個成熟的分子。問題是在他不肯充實,不肯改正,不肯洗鍊,由青年而壯而老,始終害著幼稚病,那就難言之矣。 其次,害幼稚病的人,初生的犢兒不怕虎,頗是有勇氣的。而這種勇氣,是盲人瞎馬的勇氣,每每壞事。我們尤不可斷章取義,誤以這種勇氣為可取。 原載1942年9月9日重慶《新民報》 焉得并州快剪刀 日本打了五年的戰,總是一套老法:論戰略,必是色當戰略,由後路包抄,中間突破。自金山衛登陸,以至緬甸臘戍之戰,絕無二樣。論戰術,總是空軍轟炸,大炮轟擊,快速部隊占領。我們縱然是百分之百的外行,也可以押中他這老寶了。 可是,他們的占領區,由陸到水,多半是線而不是面。要說是色當戰略,就好對付這種敵人。不但後方包抄而已,簡直可以把那條線節節剪斷。我們倒想套一套杜甫的成句「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去『長江』半江水」。 原載1842年9月11日重慶《新民報》 韋馱金剛之爭 佛廟裡的四大金剛,和韋馱菩薩忽然開了談判。一金剛向韋馱說:「我們任何一個人的身體,都比你偉大得多,怎麼你立在中間,我們四人站在旁邊?」韋馱說:「你們雖然身體魁梧,樣子難看。我的面貌清秀,最適宜於接待來賓。要不,我站到門邊,你們一併站在屏門前,那成何樣式?為整個佛廟顏面說,也只有我一人正中,而你們四位,風調雨順,兩面排班。」又一金剛說:「樣式是主觀的,而不是客觀的。若是由我們說來,四人並坐廟前,當了屏風。你一人站在門邊做個小傳達,又何嘗不對?」韋馱說:「有廟以來,就是如此排定的,我在當中,為什麼忽然要變更?」 彌勒佛在第二進門邊聽了大門口爭吵,哈哈大笑說:「朋友,省點事吧。我們無非是人家大門口、二門口的裝飾品,爭來爭去,還在門口,誰也不免見進廟拜佛人在我們面前念經許願?你勝利了又怎麼樣呢?」 於是,韋馱無語,金剛默然。 原載1942年9月14日重慶《新民報》 壁上觀 司馬遷寫《項羽本紀》不但意義深長,就文字論,也有聲有色。他把作壁上觀的諸侯,反襯楚軍在項羽領導之下,那「破釜沉舟」的大無畏精神。金聖歎形容人家文字達最高潮時,常說「如見邯鄲道上諸侯,膝行而前,莫敢仰說」。壁上觀的人,其被人訕笑,至於被拿去作任何形容詞,以尊敬他人。項羽勝了,固然如此,項羽敗了,也讓那些懦夫們,羞死,嚇死,羨慕死,不等到向強秦為奴隸而死也。 我們不了解那些諸侯,看到楚軍「以一當千」,如暴風雨一般作戰時,會發生何種感想。但他總不會存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私念吧?他們看到旌旗蔽天,戈矛匝地,陣卷如潮,風雲變色,只有周身抖顫,目瞪口呆,三十六個牙齒,做對兒廝打而已,哪配做檢便宜的漁夫? 原載1942年9月26日重慶《新民報》 信陵君不再來矣 戰國的故事,現在說起來,件件時髦。而最令人讀者悠然神往的,莫如信陵君竊符救趙。國家存亡攸關的軍符卻出之以偷,這誠然是不可為訓的事。可是,中國史家,向來不為這事責備信陵君。綱目對於魏軍的舉動,曾大書特書:「魏公子無忌大破秦軍邯鄲下!」 這是顯然的事,趙去秦遠,魏去秦近。秦果然滅了趙,何愛於口邊這塊肉的魏?信陵君正不必使趙,冠蓋相望:他以當時魏國棟樑的資格,也要起來負著披裘正冠的責任,救趙也就是自救。不等秦師遠出了去打,而等秦師近趙時來自保,那豈不是天下最愚蠢的寶貝? 就以竊符論,信陵君也非冒昧出此。他曾「遊說萬端」,以求魏王的諒解。自然把由晉分出之韓與魏不可分性,也應當說過。其後,秦終於各個擊破,統一了天下。之後,秦為代,魏還比趙先亡個乾淨。由此看來,今古只恨信陵君之不再起也。 原載1942年9月30日重慶《新民報》 歌功頌德文字 當我每在刊物上,看得一種歌功頌德的文字時,我就發生一種極不愉快的感覺,甚至以為這文字污辱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別人對此類感覺如何?但我曾悄悄地觀察別人對此類文字的態度。大概如下:有的微笑,有的皺眉,有的拿了去當嘲笑資料,有的直率地向刊物怒罵兩句,有的簡直扔了不看。這一些,也許由於我主觀的錯誤。但至少我可得一個論斷,刊物上歌功頌德的文字,曾引起讀者讚美羨賞的,可說是沒有。退一步說,也是很少的。 發表文字得不著人家的欣賞,已可不必寫。反之,引起人家厭惡,那何必做此無益有損自己的舉動?於是我發生了極大的疑問?更有進者,作此類文字的人,很少用筆名,徑是用他和人訂婚或投考,及受銓敘的姓名,這可證明,他樂於負這種文責。他不怕人嘲笑,不怕人怒罵,不怕人鄙視,為著什麼呢? 原載1942年10月2日重慶《新民報》 古人之忠君愛國 我們讀歷史,看到許多有氣節才幹的人,一見了皇帝,萬事全休,只有服從與恭維,便覺古人的奴骨可怕。但仔細想來,其中有人是不得已,未可全非。因為中國帝制時代,忠君愛國往往成了一件事,如愛國而不忠君,很可損害他愛國的行動。例如,史可法對於弘光帝,根本是瞧不起他的。但是他由福王變成了皇帝,為大局著想,史就不得不向他恭維與服從。又如諸葛亮之與劉後主,可算是一手扶起來,而他為了維持漢統以與曹魏爭,不得不在出師表里,向阿斗表示著「死而後已」。關於這一類,我們應當原諒古人。 可是,「逢君之惡其罪大」。像史可法、諸葛亮之流,他們是絕對知道的。檢查他們的歷史,雖不能人人向皇帝說:「微臣以為不可。」而史可法決不變成馬士英,諸葛亮決不變成黃皓。所以韓世忠最後一步,是騎馬看山了。身負國家興亡大責,與皇帝不可分離的大臣,尚且如此,如賈誼、蘇軾類的書生,他們自有一個「合則留不合則去」的原則在,因之,他們或叫一聲「大王聖明」,我們仍可原諒他是愛國而不是愛人。你可以看到他們長歌痛哭,會另有所發泄。奴性者看了這面,忘了那面,那隻好讓他去喊:「奴才該死了。」 原載1942年10月3日重慶《新民報》 胭粉計刺激不了司馬懿 《三國演義》上,許多富於戲劇性的描寫,有不少是真的。像諸葛亮的胭粉計,我們想像,應該是小說家幻想的,而事實卻明明白白載在正史:「亮數挑戰,懿不出,乃遣以巾幗婦人之服。」不過小說上把司馬懿形容得不堪一擊,老戲上更是不堪,簡直說這位大將軍插花抹粉,穿起了女人的衣服。那意思說,諸葛亮呀諸葛亮,你說我無用,我就無用,我不和你打。你奈我何?《三國演義》上的激將法,相當有效,對這位司馬公,諸葛亮卻失敗了。雖然魏志上說,司馬怒而上表請戰,其實是示威而已。這份忍耐勁兒,唾面自乾的婁師德也只有退避三舍。 話說回來了,司馬懿之不受「公開刺激」並非辦法,他只是僥倖,諸葛亮不久就死在五丈原了。要不然,他縱然願拼盡了丈夫氣,閉營不出,他所「畏蜀如虎」的那隻虎,不會衝破魏軍的壁壘嗎?司馬懿之絕大把握,就在此著,他說:「孔明食少事煩,豈能久乎?」打不贏人家,只盼望人家死,丑透了。 姑舍是,司馬懿之不受「公開刺激」,究竟是學不得的。因為你不能像他一樣,可以把對方活活咒死。 原載1942年10月5日重慶《新民報》 「我有佳賓」 「我有佳賓,鼓瑟吹笙」,念了這類的詩,覺得春秋以往時代的諸侯信使往來,完全籠罩在禮貌的氣氛里。無論使臣負了什麼使命前來,主人翁必接待以禮樂。見了面,大家賦幾句詩,大小問題,就可以解決。小時念《左傳》里就為了這事而奇怪,到了戰國,縱橫家群起,兩國賓主相見,已沒有了賦詩那一套,欺詐恫嚇,代替了雍容和睦,舌辯代替賦詩,賄賂代替了禮樂。而每個問題的解決,反不如從前容易,甚至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人與人之間,欺詐愈用愈巧,而情感卻會越往越疏,靠著利害的存在而交朋友,沒有道義在其中調和,那朋友絕不會成知己。何以言之?因為利害的存在,主觀客觀不同,算盤是永遠打不平衡的,這其間必出以情感,才不會因了每個算盤子的進退,而阻礙了全面的融洽。因此,我們覺得春秋時代的交際賦詩,那事實雖不能再有,那精神還是值得採取的。 原載1942年10月6日重慶《新民報》 掌柜報賬制度 北方稱商人為掌柜,那是客氣,其實店東、掌柜、店伙,大有分別。店東是出資本的,可以無限制地開許多字號。掌柜也是被僱傭者之一,但他執著一個字號的全權,除了到店而外,一切可以自主,其權大於現代化的公司總經理。店伙,則被掌柜所僱傭,可以不需要店東的同意。 店東對於掌柜,是取絕對信任主義,甚至存亡與共。哪怕百萬資本,交給了掌柜,賺賠只有他一句話。所以店東很少到鋪子裡查賬,雖分號在萬里之外,也不例外,到一個相當的時期,掌柜自行負責向店東或總店報賬。他們不需要任何一種法律約束,他們全憑著良心,決不撒一句謊話,若發現了欺騙,就是宣布人格破產,更不用提再做生意了。 就精神上說,北方人的樸厚,與商業道德的不可搖撼,若以之施政,可也。 原載1942年10月8日重慶《新民報》 學學羅斯福與威爾基 一個元首,能讓敵黨的領袖代表去做國際交際,以增加他的政治聲威,這很少前例。一個在野黨的領袖,能為被擊敗的敵黨元首當代表,冒烽火,輕死生,受風霜,竭盡厥職,這尤為人間不可能的事。而羅斯福與威爾基,都做到了。這兩位政治家的宏達大度,實在值得研究政治的學學。 自然,羅、威之這樣合作,是戰爭的賜予。他們愛他的美國,更甚於愛他的民主黨與共和黨。可是,你睜眼看看現代的世界吧?哪一國的政治家能這樣做?美國人的民主制度,真是可愛。在我國歷史上去選個例子,更明顯的,還是戰國時代的廉、藺交歡。藺相如對廉頗說話:「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美國是將故事中的兩人變成了兩黨,而由羅、威兩人代表演出之,其義一也。 原載1942年10月9日重慶《新民報》 「我只在水裡等你」 黑旋風李逵,和浪裏白條張順,在水裡打過了一回架,被宋江、戴宗救上岸來。李逵指了張順說:你在岸上,別遇著我。張順說:我只在水裡等你。此言,何其丑也。李逵不會水性,敢追到岸上去打張順。而張順卻不敢上岸去尋李逵,這已不算什麼潯陽江上的好漢,而他不怕李逵的「公開刺激」,居然老著臉說:「我只在水裡等你。」世界上任何比武的英雄,沒有說等著人家找上門來打的。我們高比一點,譬如張天師對妖怪說:我只在龍虎山上等你,那成話嗎? 其實「只在水裡等你」,那也不是辦法。張順雖然是「河下生意」。賣魚要上岸,稱柴販米要上岸,交朋結友也要上岸。若李逵「鼓搗起」在潯陽江岸上等著,張順能輩子不上岸乎? 原載1942年10月10日重慶《新民報》 天安門(一) 今天,十九年前的今天。 北京的正陽門,長年閉著的,今天為盛典而洞開了。閣下也許沒有到過北平,可是在紙菸牌子上,閣下一定看到過大前門的繪圖。壯麗的、整潔的,那就是正陽門的門樓。站在正陽門下,看見一條青石板的御道,在廣場中間,作一條直線,穿過比較矮小的第二重門樓中華門。這御道在那紅色牆垣下,穿過一個透明的半截橢圓形的環洞,兩邊直的石板,夾著中間橫的石板,由面前寬可丈余的面積看去,越長越窄,在中華門裡的極端,那御道縮小得成了尺來寬的青灰色線條,裹在綠樹中間,這幅構圖,實在有趣。小朋友們,若不懂得什麼是圖書上的透視法,引他到這裡一看,那就明白了。 這個雙十節,這條御道,打掃得是格外乾淨。每塊石板,都像無光的鏡子,夾著御道,紅色的木棍柱,攔了紅繩兒,建立六尺高的繩欄,繩子上像垂牛乳葡萄似的,每隔一尺距離,垂著一個棗兒形的紅紙燈籠,燈籠上貼著黃色的紙條,嵌成國慶兩個字兒。這種點綴,由正陽門下順御道而上溯,直到偉大的天安門下。 平常,春秋佳日,我們就歡喜在這御道上溜達。這日,這紅紙的棗形燈籠,莫名其妙地給了我們一種鼓舞,向來不在這裡散步的人,也來散步了。這是早上九點鐘附近,北方大陸的秋意,已撒滿了大地,由中華門到天安門的紅色宮牆,圍著了半焦黃色的樹林。在幾十畝的廣場裡面,成堆的黃綠色枝葉,被淡黃色的日光,裝飾了一種沖淡色調。尤其是夾了御道的槐樹和馬櫻花樹,焦黃的更多些兒,不算晴天,也不算陰天,微微的風,在半空裡帶些浮塵經過。路邊的樹,像年老的婦人在那裡跳舞,搖撼了一次比一次稀疏的樹葉,有點沙沙之聲。打掃乾淨了的御道,因為躺在這焦黃半綠的巷子裡,又有些零碎的葉片浮散在上面,破壞了它的整潔無痕。但也唯其是這樣,滿地都透著秋意。(待續) 原載1942年10月10日重慶《新民報》 天安門(二) 一直向前走,廣場在石板地面上開朗起來。正對面,天安門城樓,八角飛檐,在紅色的高牆上聳立著。黃色和綠色的琉璃瓦,蓋著那四面張開的樓頂,半空里浮著古老的富貴的氣氛,除了白雲,便是在屋角上的宮鴉,可以和它比個高下。往常這樓俯瞰著樓下一道御河,三道白玉石御橋,四根白石華表,和幾對大石獅子,使面前一片綠樹林顯得又矮小,又幼稚。今天多了一樣東西。在華表下面,一列扎了三架五彩綢布牌坊。那時,北京電車還沒有鋪軌,天安門外的公園,也沒有修築柏油路。橫貫東西城的石板大御道,在彩牌坊下悄悄兒地躺著。御道在樹林子外頭,上面是廣大的天空,遊人雖成群兒地溜達著,對了那高可十丈的城樓,都覺得渺小極了。廣場四周,還是紅木柱、紅繩、紅燈籠,在大石板地上圍了新式的欄杆。好在這全東方色彩的玩意兒,也不見得對這古老建築,有什麼不調和。人在紅燈籠陣里,直轉到彩牌坊下來。頭裡,也不過覺著這牌坊格外高大些而已。牌坊下,垂著四五尺長的五色綢縛兒,隨風搖擺,引起遊人對牌坊的注意。這就發現了中間那座偉大的牌坊,用十六根五彩柱子支著,非是偶然。牌坊中門頂上,有一塊二丈來長、一丈來高的橫額。紅色的底子,寫著金字。頭一行字,有一丈見方,乃是如下六個字:中華民國憲法。這一行大字後,就是一條條的憲法。最近由參眾兩院通過的條文,在筆者寫出來的今天,這已是歷史的渣滓,無須去說那文字內容了。但當年第一屆國會的一部分議員,卻把這個當了得意之筆,那意思就是說懸之國門,不能更易一字。(待續) 原載1942年10月11日重慶《新民報》 天安門(三) 當時在彩牌坊下的遊客,雖有些人抬起頭來,看著條文,而他們臉上,像面對了一堵磚牆一樣,沒有一絲反應發生。也有幾個像樣的遊客,一面走著一面笑著說:「這是議員老爺遮醜的玩意兒,免得人家說他就只會賣總統選舉票。」有人說:「公布憲法幹什麼?這麼多年沒憲法,我們也過著日子。他議員老爺,少狂嫖浪賭幾回,少兼幾個差,也就少替國家生許多是非,那就得了。」彩牌坊下的遊客嘰咕著,自由自在地順了御道走過去。 我那時已是一個新聞記者,正打算收集些國慶新聞材料做上海通信。我在一叢槐樹下,望了高峙在天空的天安門,心想,這地方自明朝以來,總演過不少的悲劇和喜劇。可是這樣一場大戰,而被觀眾這樣冷落,恐怕這是第一次。我心裡設想著,眼望了三三五五經過彩牌坊下的遊客。回頭一看左邊,中央公園的門口,人卻成了巨浪一樣,向大門口推涌。兩個人力車夫,懶懶地拖了車子,在樹林裡的小道上溜去。一個道:「今天逛公園的人,這樣多?」一個道:「今天白逛,不要二十枚銅子兒的門票。」我聽了,深深地起著感觸,百年大法,沒有二十銅圓的吸引力量。這三座牌坊出現,耗費了多少民脂民膏,倒是這樣輕描淡寫地點綴了國慶。可是,把這個綴字改了污字的話,那又唯恐其不輕描淡寫了。我抖了兩抖身上粘著的幾片落葉,在淡淡的西風裡逆了白逛公園的人浪,在人行路外樹下無精打采蹓回去。 「當時經過渾無賴,過後相思盡可憐。」天安門的石獅子,也許它還能回憶一下。它暗下說,不是你們往年那樣沒勁,也不至於讓我瞪眼看紅膏藥的白旗。天安門頭上兩三隻烏鴉,帶著琉璃瓦光在陰空里盤旋,叫著「苦呀!苦呀!」伏在廣場上的馬櫻花樹、槐樹、榆葉梅等帶花的各種樹木在西風裡抖顫著,發出沙沙瑟瑟之聲,好像說:「人類呀!別在宇宙里製造歷史渣滓!」(完) 原載1942年10月12日重慶《新民報》 曹操何以贖蔡文姬 曹孟德做了一件令人歡喜的事,在匈奴那裡贖回了蔡文姬。而前次王昭君入匈奴,漢元帝就沒有贖回她。直到唐朝,白居易還為她呼籲:「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 有人說:「文姫有才,而且是曹氏故人之女,所以贖她。王嬙貌美,未必有才,所以漢元帝不贖她。」這話未必盡然。古來做宮女的,必是才貌雙全,安知王嬙無才(馬上彈琵琶,是烏孫公主事,此賬不能算在王嬙身上)?至於曹氏念及故人,也未必是主因。曹操負人多矣,何獨厚於一蔡文姬?最大的原因,我認為是曹操喝的墨水多,知道愛才罷了。 「天馬欲騰雲,名姝未贖歸。」康有為這樣呼籲過。而滿廷找不出一個喝飽墨水的,所以一直讓他流亡到革命成功以後才回國。 原載1942年10月13日重慶《新民報》 祭死的給活的看 三國演義的批語,是毛宗崗假託金聖歎的,有些也是前明李卓吾的遺文。所以那批語雖沒有金聖歎的文字動人,偶然也有兩句俏皮的。如「快人快語」「妙人妙語」「錢在哪裡說話」「祭死的給活的看」等等,就常被後人套用著。 但「祭死的給活的看」一句,其辭若有喜焉,其實乃深憾之。這有點過分的誅求。要知道因死者之可佩而祭之,那起碼已知道了死者不錯。祭給活的看,也是知道了活的也不錯。是非已明,功過自在,何必一定要研究這祭的一場作用呢?(下略) 原載1942年10月14日重慶《新民報》 浩然有去志 孟子說:「於是浩然有去志。」在去字上加一個浩然的形容詞,這去字當然不是消極的。這浩然兩個字,孟子自己註解過,是「至大至剛」。可以知道孟軻要去,不是牢騷,而是有所為。 「言不聽,計不從。」韓信還不肯跟了項羽走。便是做一條「功狗」,也要賣給識貨的劉邦。自然,劉邦也並非識貨者,識貨者乃是蕭何。可是,劉邦認識了識貨的蕭何,韓信也就不必浩然欲去了。你沒看過海派戲蕭何月下追韓信嗎?這裡頗有點人生意味。 孔子一生的去志,都是浩然。唯孟子能表而明之。後人雖有合則留、不合則去的話,是自私的,消極的。此所以孔孟為儒宗也。 原載1942年10月15日重慶《新民報》 第二個滑鐵盧 現在許多人把希特勒比拿破崙,以為他在蘇聯勞師遠征之後,也將會碰到一個滑鐵盧。現在的滑鐵盧在哪裡,我們雖不知道,但以拿破崙為例,當然系在德國的西線,而不在德國的東線。而在這「西線無戰事」的情況下,滑鐵盧究是在哪裡,那更是丈二和尚,叫人摸不著頭腦。 不過有一點可斷言的,就是所謂希魔將碰到第二個滑鐵盧,絕不是瞎子撞石壁的姿勢,自己向大炮眼裡鑽進。依歷史言之,拿破崙之敗,乃是惠靈頓向他兜頭一擊,和普魯士援軍的從旁腰截。那麼,照那個葫蘆畫樣,效果要怎樣才能發生,也就很可明白了。 因之,滑鐵盧這一幕戲,不可誤認是聰明人畫一個巴掌在牆上而已。 原載1942年10月16日重慶《新民報》 十二花神 崑曲裡面的《遊園驚夢》,是一出名劇。然而戲中角色,只有柳夢梅、杜麗娘、春香、夢神四個人。戲館子後台老板,為要使這齣戲更有聲有色起見。就在遊園的時候,扮出十二個花神,手捧燈彩,演上一場堆花。這十二花神里,生旦淨末丑無角不有,別說還在戲台上歌舞一場,就這樣死板板擺著,也很熱鬧了。自然,看戲的人,都是來看柳夢梅、杜麗娘的,那個要看這些花神毫無情節的串演。可是他來湊湊趣,也不礙看戲人什麼事,而戲中正角兒卻為了這麼多配角,和一堂燈彩,增加身份不少。尤其戲館子主人,還可以借了這場堆花,大做其宣傳的廣告。你若問,去了這十二位花神,是否有礙劇情,那自然也不。反正演戲總是演戲,排場好看就得啦。 我很為那十二花神惋惜,自看崑曲以來,向不見有人對十二花神喝過彩。我對他們合喝合舞所出的那一身汗,叫著冤屈。 原載1942年10月18日重慶《新民報》 飯桶當古董使用 北平東城,有家古董鋪,貨架上放著一個朱漆描金的圓筒木器,珠光寶氣之間,有此一物,頗為別致。有人問他何物,他說是故宮裡的飯桶。由漆色工判斷,證明是百年以上的東西。人家聽了,都笑著說他是小看了顧主,飯桶也拿出來賣錢。後來,這木桶不見,據說居然為好奇的海客買去了,至於他是否認識是飯桶買的,卻不可知。 為此事,朋友們說笑了約一年,真是無論什麼東西,有人賣,也就有人買。飯桶由古董店裡出來,就變成了古董。但不知這買去的人,當什麼使用?若當飯桶使用,花錢太多了。若當古董使用,擺在硬架子上,是否像樣呢?就說像樣,將飯桶頂一個古董頭銜,置於珠光寶氣之間,是否叫那些周鼎商彝為之黯然無色呢! 原載1942年10月20日重慶《新民報》 有錢派錢有力派力 每遇到勸募公債,我們還不免張開烏鴉嘴叫上幾句,主張直接向富戶攤派。而直至現在,富戶購買公債的事。還是九牛一毛的現象,若說勸一勸能生效力,何待今日,勸既不能生效,老是這樣勸下去,不但受勸的人只當是那回事,一勸就完了,而去勸募的人,自己也會感到沒勁。 我們還是提那老話,打仗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假如這五年以來,打仗的人力,都靠募集公債這樣勸,而不是實行兵役法及征工,可會有這樣的成績?既然有力出力可以派,為什麼有錢出錢不能派?難道有錢的人,比有力的人多長兩隻腳?我們說句憑良心的話,乃是政府對有錢的太深仁厚澤了。 自今日起,我們應當把那口號改過來,「有錢派錢,有力派力」。 原載1942年10月21日重慶《新民報》 「群小」 古來許多明君,都在群小用事下栽了跟頭,明思宗是不必去說,自己一語道破,朕非亡國之君,群臣皆亡國之臣。我們眼面前爛熟的人物,吳王夫差、唐明皇、洪秀全,皆可有為之人,結果都是亡國,或幾乎亡國。歷史上的事,也許不確,再談眼前,袁世凱死於籌安會諸人之手,段祺瑞敗於安福系諸人之前,都是三十歲以上的人親眼看見的。任何英雄,一旦為群小包圍,就算完了,孔明太息痛恨於桓、靈,那還不是為明君說法呢! 像漢高祖遇蕭、曹,唐太宗遇魏徵,宋太祖遇趙普,也不見得就是明君良相,風雲際會。其政治所以有辦法,就是沒有群小用事而已。 原載1942年10月22日重慶《新民報》 平價要從改善人心做起 我們說過,現在物價的波動,原因雖然甚多,最大的原因,是人心太壞。我們一直這樣所感著,到現在不變。我們曾親身目睹許多人,見人滿口抗戰建國,而「雞鳴而起,孳孳為利」,這八個字,還不能形容他們於萬一。他們在囤貨投機,或私相授受的時候,時間是不分日夜,空間是不避膻,對己是唾面自乾,對人是六親不認,總之,只要能搶到錢,真箇是祖宗不足法,國法不足畏,人言不足恤。其所以能如此,就因為有了錢,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解決,又何足法、何足畏、何足恤呢? 這絕不是書生過激之談,事實擺在那裡,所以要平物價,必須先改變人心。改善人心,好像是個抽象的辦法,其實也不然。頑皮的孩子,怎樣管好他?不就靠著嚴師父肯不姑息而加以痛責嗎? 原載1942年10月24日重慶《新民報》 梁啓超做財政總長 梁啓超最後一次做官,是北京政府的財政總長。上台之後,不但沒有什麼建樹,還比不上任何一位前任官僚能玩些借債的花樣。人家於是打趣他,學者只好作作文章罷了,真幹起來就不行。其實,那時候的財政,一言以蔽之,玩的是關余、鹽餘。任何人做財政總長,只要肯向稅務司、鹽務稽所的客人多作幾個揖寅支卯糧,預支一點還債餘款,未向銀行做押賬,誰都幹得下去。梁啓超之不行,也許有點書生風格,不肯太媚外吧? 北京政府,政令不出國門,向國內根本籌不到錢,向外借債,沒有抵押,沒有信用,沒有國際上的地位,也沒辦法。就是請一位財神去當財政總長,除了掏腰包,也只有說聲「仆病未能」。這樣,我們可以原諒梁氏了。假如梁氏的財政總長,不是北京政府之下的,安知他不成為一個大政治家呢? 原載1942年10月25日重慶《新民報》 羅漢堂 五百羅漢,佛典上雖常常說到。可是,這五百尊羅漢的姓名與形象,卻一向沒有註解。國內的大廟,喜歡另建一座羅漢堂,容納五百尊木雕泥塑的肖像,而且每一肖像之下,都有神位牌寫著尊號,卻不知他們有何根據。把這事去問很多精通佛學的人,也不能對答,有人說:「這是不必考證的事。和尚之建羅漢堂,完全為本廟壯觀瞻,借著羅漢堂能多吸引幾位香客,目的就算達到了,何必問這些羅漢有沒有來頭。更不必去問那虛無渺茫的話,是否有佛法。」 杭州人逛靈隱寺,婦孺們有一種數羅漢的玩意兒,進羅漢堂,隨便指了一尊羅漢向前數,數到自己年齡相同了為止,遇善者善,遇愁者愁。羅漢堂之建立,其作用僅僅如此。這五百尊羅漢,永遠緘默地、安靜地受著香菸。不做一件事,也不說一句話,而迷信菩薩的也繼續迷信下去。 原載1942年10月26日重慶《新民報》 「亡國者與役處」 從前郭隗對燕昭王說:「帝者與師處,王者與友處,霸者與臣處,亡國者與役處。」各家註解戰國策,都把這個役字,當僕役小人看。我覺得乾隆的看法,不如說是役字作奴才解釋還好點。所謂奴才不一定是身為奴隸的人,滿清的宗室,無貴無賤,向他的主子自稱奴才,形之於奏章,稱之於口頭,就解釋得最為明白。 據說,西太后葉赫那拉氏,最愛人家這樣稱呼。這影響直連累到戲台上的古人,因之,漢、唐的宮監,在戲台上出現,都得自稱奴才。以那拉氏這樣喜歡奴才,於是滿眼都是奴才,卻被奴才壓住了。而郭隗說,亡國者與役處,得了一個徹底的證明。 原載1942年10月27日重慶《新民報》 閃擊漲價 希特勒發明了閃擊戰,我們的聰明商人以及似商而未做商業的某種人,立刻學會了這個戰術,以之攻擊消費者。廣告上也大肆宣傳。「閃擊減價」「閃擊削賣」。其實戳穿內壁,是搶錢,也就是閃擊搶錢。至於閃擊減價、閃擊漲價、閃擊囤貨等等,雖不曾見之於廣告,事實是存在的,而且誰都也知道。 這個辦法,慢慢傳染到非商業機關里去,於是來了個閃擊,一角六分的某種東西,一下閃擊到一元一角六分。五角八分的東西,一下閃擊到四元八角五分。自然這裡還有一個「言之成理」的「一勞永逸」辦法。可為忘了平價的事,正勞累著日理萬機的偉大勤苦者,要躬親來主持嗎?杜甫說:「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若將至尊兩個字換上一換,大可敬贈襲襲諸公。 原載1942年12月28日重慶《新民報》 涼風驅蠅 韓愈詩: 「朝蠅不須驅,暮蚊不可拍,蠅蚊滿八區,可盡與相格?得時能幾時?與汝恣啖咋,涼風九月到,掃不見蹤跡。」 今年夏間荒旱,入秋蒼蠅特多,打不勝打,殺不勝殺,苦惱已極。這幾日涼風一起,蒼蠅、蚊子全沒有了,讀韓詩,讓人精神為之一爽。可是話又說回來了,這還是「靠天老爺做主」的一種作風,依然不足取,我們身居溫帶,有涼風可以期待,那生長熱帶的人,沒有涼風可等,就讓蒼蠅蚊子紛擾作啖一輩子嗎? 今年的秋風來了,涼風能夠把蒼蠅、蚊子掃絕了跡,卻不可能掃絕種。我們除恭祝涼風替我們多惠仁慈,掃除這些害蟲外,一方面我們也要自己努力,別讓明年的蒼蠅還是這樣多。 原載1942年10月31日重慶《新民報》 「商奸」——合理的稱呼 讀重慶商界宣言,一再提到「商奸」,我們深佩其措辭之妙,而執理之公。 任何一界人,應該對他的職業有自尊心。可是,也不能因為這種自尊心,遮掩了同業中不幸的醜惡。商界中有許多奸宄,這是事實。但不能說凡商皆奸,我們口頭上常說奸商,奸商。把一個奸字放在所有商人的頭上,一筆抹殺,這是過分的咒罵。商界宣言,不得承認這兩個字的聯合,又不能否認這兩字聯合的可能。於是在文法上更換一下形容詞和名詞,掉個「個兒」,把奸商變成商奸,雖是一字之移,差以千里,但他們坦率地承認了商界有敗類。換句話說,他們也否認了商人都是敗類。這態度極為公正。 我們應當同情商人妙用文法的苦心,以後只稱商奸而不言奸商。 原載1942年11月2日重慶《新民報》 中國之寶 我們有三件寶貝,到了熱鬧的場所,每每會拿出來討論。這三寶是什麼?乃是「國術」「中醫」「經書」。這三樣寶貝,誠然是國粹。但我們平心靜氣地想一想,似乎應當洗鍊一下,而寶乃更為可貴。一、國術只可當柔軟體操一樣看待(或當田徑賽看也可),究不必認為在戰場上有大用。二、中國的醫學,我們承認有許多特效藥可以治病,但以能看準了病症為限。至於憑三個指頭按脈搏,以診察人身複雜的構造,那是憑著中醫理論和醫生的經驗的。三、經書上確有許多好話,未嘗不可讀。但經書上不能全是好話,至少現在看來如此,囫圇吞棗地讀則不可,能懂的人讀了則可,不能懂的人,費腦費舌,讀之是白費勁。 近來又起了一個讀經潮,我就聯想到教我十歲的兒子試讀孟子,逼得他一口流利的國語,幾乎變成了口吃,被老母教訓了我一頓。我舐犢情深,終於放棄了這苛刻的家教,許了緩刑十年。中國的經,究竟不是新著的,應當等青年胃口能消化這炸八塊,才讓他試試。若他始終消化不了,那也只好終身免役了。 原載1942年11月3日重慶《新民報》 表現 北京政府時代,官吏到衙門辦公,有個術語,叫作「畫到」。那就是說,無非到衙門去向簽到簿上,填上一個名字而已。而且不說寫,不說填,偏說畫。又可見連那個名字的填寫,都是潦草塞責的。自然,這種人,是不求上進的,哪個總、次長會到簽名簿上去考查僚屬的成績? 我有一個同鄉,在內務部當小辦事員。不幾年間,升到科長。他不自隱諱的,告訴人一個升官秘訣,他說無論如何,在當小辦事員時,必設法在科長、司長面前現上一現。理由,先是讓上司認識他這副面孔;其後,讓上司知道他天天來;最後,因熟識而可以接近上司了,既接近了,還怕沒有辦法升官嗎? 至於設法在上司面前現上一現的這個辦法,究竟是怎樣一個辦法?這位同鄉沒告訴我。我想:目的只在露一露面,這個機會自多,但手法有高下之別。譬如或者多在會場中站起來發言,或者多由上司辦公室門口經過,其程度就相差甚遠了。 原載1942年11月4日重慶《新民報》 孔夫子不走路 「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孔夫子的身份主張,這裡說得極為明顯。我們也曾想到,就是從大夫之後,走兩步又何妨?孔夫子是個有骨氣的人,難道跟了官在一處,就非坐車子不可?這個想法,我一直保存到前兩年。這裡說前兩年,自然現在不做此想了。為什麼現在不做此想呢?就是我看到許多從大夫之後的人,無論如何非坐汽車不可。縱然不得汽車而坐之,也要弄一套轎班。無論路之遠近,很少看到他們勞動他們的兩條尊腿。其原因就為了走路而遇到熟人,就會被人訕笑著:某君也和我們一樣,在路上走路了。這種訕笑,不僅被人認為窮了,而且被人認為沒有了辦法。說窮,廉潔之謂也,斷章取義尚可受之。若說沒有辦法,則大泄其氣矣。 今古道理相同,由此可以想到孔子說的不錯。而孔子之所以被人擁護,也就大有道理了。 原載1942年11月5日重慶《新民報》 「世家」 司馬遷作《史記》,孔子列世家,外戚也列世家。這正和項羽列本紀一樣,有深意存焉。善讀書的人,應該連題目也不放過。 他開首就說:「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非獨內德茂也,蓋亦有外戚之助焉。」但他的舉例,卻承上文之後,略有變化。他說:「夏之興也以塗山,而桀之放也以末喜。殷之興也以有娀,紂之殺也以嬖妲己……」史遷文章,五花八門,不可捉摸,好處就在這一點,以下他敘述漢家外戚許多故事,直敘述到衛青擊胡有功,封長平侯,號大將軍等節,就與開篇那句相應得法。「蓋亦有外戚之助焉。」 後代許多作家,都以善學史記成功,實在是大有原因的。 原載1942年11月9日重慶《新民報》 歡迎達官貴人子弟當兵 從明年一月起,學生要服兵役,連達官貴人的子弟,一樣要和農家子執干戈衛社稷了。其實,國家還是很寶貴這些讀書種子的,給他們預備了三條大路:一入模範營,二入機械化或炮兵部隊,三入軍官學校深造。顯然還是比普通士兵受著優待。 政人的近衛,就曾親自送他的兒子入伍。我們類似近衛身份的達官貴人,應該當仁不讓以為天下倡吧?這時間已快來到,不過只差一個多月,我們新聞記者執筆以俟,要看是哪位院長、部長、主席、廳長、董事長、總經理等等,得這個第一名了。 緘默是最大的諷刺,我們不肯因此事,對達官貴人保守緘默! 原載1942年11月10日重慶《新民報》 意兩親王陣亡 在交戰國中,義大利的表現,最是泄氣。可是在這次北非敗績之中,他短中有長。他們有兩個親王陣亡,是意王的同胞兄弟,而且充任的是最險的傘兵。 這一件事情,值得中國人參考。最艱險的戰時工作,應該由富且貴的子弟前去擔任。國家給予他們的一切享受,勝過平民。他們報答國家,也當勝過平民。也必須如此,才能鼓勵士氣。 過去達官貴人的子弟,為國家犧牲的,不是沒有。但不曾參與兵役的比例,卻是相差得遙遠無際。在軍事上,我們任何表現,勝過義大利。這一點,也不能讓義大利勝過我。 原載1942年11月11日重慶《新民報》 難乎其為阿二 江蘇白痴,在後院埋下一注銀子,上插一木標,大書「此地無銀三百兩」。第二日,木標換了一行字,乃是「對門阿二勿曾偷」。這一來,糟了,滿城風雨,大家拿了阿二當話題。 其實,話不能這樣囫圇吞棗,也許阿二實在潔身自好。至於這一聲明,可能這樣解釋:他住在對門,眼見標語,料著其下有銀子,又料著有人撿便宜,更料著看到標語的都有嫌疑。自己站穩腳跟,還是先聲明一下吧。至於因聲明而惹起滿城風雨,那是孟子所說:「有求全之毀。」有人說了,那麼瓜田納履,李下正冠究是蛇足,可否不聲明呢?我說:「若不聲明,萬一來個『曾參殺人』的故事,將不能取信於老太太,也是糟糕。」 如此說來,聲明不好,不聲明也不好,難乎其為阿二了。 原載1942年11月12日重慶《新民報》 「君子之德風」 「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這是兩項老話頭。但雖是兩項老話頭,若把這個寫成標語,貼在管理或運輸物資的機關牆壁上,就覺其嶄新奪目了。 「半部《論語》,可以治天下」,自然是太誇大了孔學。然而像上面的孔家店語,在今日平定物價的當口,就是管理商業者的處世良箴。只要把這兩項老話,徹底地明白,把這點良知光輝起來,精神就可以服人。至於技術方面,大刀闊斧地干也好,按部就班地干也好,都可以迎刃而解。 原載1942年11月14日重慶《新民報》 請君入甕 唐代武則天的時候,奸相酷吏,嚴刑辦案,來俊臣、周興等,都是這路角色。周興和丘神 有不法的行為,武則天叫來俊臣辦這個案子。來請周興吃飯,因問他:「囚多不承,當為何法?」周興說:「此易耳,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當時來俊臣就搬來一個大缸,四圍燒上炭火,站起來對周興說:「有內狀推兄,請兄入瓮。」周興沒得話說,磕頭服罪。 來俊臣這個玩笑,開得確是不小。可是對知法犯法的人,也就只有這法子最有效。因為「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以及「官官相護」的話頭,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就所不免。來與周興同為一殿之臣,怎好立刻板下面孔去審問他? 《一捧雪》戲裡的湯勤說:「遇到這種人,輕輕打他幾個手心,也就是了。」他自然是比周興聰明。然而也就成了對門阿二勿曾偷的自供了,一樣地該請他入瓮。 原載1942年11月16日重慶《新民報》 兵不厭詐 北非盟軍大捷後,丘吉爾的下院演說,可謂躊躇滿志。他說明今秋在歐洲開闢第二戰場,乃是欺騙敵人。的確,希特勒上了一個當,把不能增加東線的軍隊,都放在法、比、荷、挪,以致在地中海歐洲對岸,漏著大洞。那麼,老丘現在說破了他是聲東擊西,希特勒在亡羊補牢的情形下,會不會把法、比、荷、挪的大軍,調往地中海沿岸呢?照常情判斷,應該是不會。因為所說欺騙敵人的話,顯然是事實,正如他這演說裡面,又不含有妙計存在?希特勒不能再上第二回當了。 有道是「兵不厭詐」,又道是「虛虛實實,軍家常事」。以下棋打譬,絕沒有先告訴對方,我將在哪裡下手之理。縱然有,在象棋是滑將,在圍棋是打劫,不干大局。關於開闢第二戰場這件事,過去幾個月,美國的熱望,蘇聯的呼籲,美國本國人的催促,同盟國一致地懇切討論,丘吉爾卻「小人自有道理」,一味忍耐,都做得很夠戲味。悟乎此,對於時局,我們只好向下猜吧? 原載1942年11月17日重慶《新民報》 「戰鬥法國人」 自貝當投降以來,國人對法蘭西人換了一副眼光。尤其是一知半解的中小學生,他們若看到一位白種人,而證明他是法國人的話,必定在背後,甚至在當面,給予一種無情的譏笑。因此,有人告訴我一個故事,一位僑居內地的法國神父,他經年不敢出門,只在家裡向國旗流淚。直到戰鬥法國的代表,到了重慶,他才敢出來見人,而介紹自己時,第一句必是我是戰鬥法國人。這故事可以構成一篇動人的小說。 法蘭西自有他光榮的歷史,我們也不忘了法國以往給予我們的友誼。當巴黎的炸彈,陸續響著的時候,我們更不能看輕了法國人。但這些還不足以證明法國人將來是會變成葡萄牙、西班牙(甚至不如),最好是全世注目的達咯爾,法國人能在那裡表演一番。 法蘭西已不幸成了失敗主義者的鏡子,這鏡子讓大家看看也好。 原載1942年11月18日重慶《新民報》 時間第一 「會而議,議而決,決而行」,這是一般人的願望。其實這願望還有點蹈著空虛。 這話怎麼說?由會到議,由議到決,由決到行,都需占著一段時間。在我們願望中,並沒有更明確的要求,這時間是多久?簡短地說吧,由會到議到決,一天,甚至一小時就完了,而這個行,卻是另外一段路程,也許是周年半載,也許是十年八載,也許是半輩子,那就可考慮了。正是:知河清之有日,奈人壽其無多,將滄海而能填,恐愚公之不再。一言蔽之,時間第一!世有賢者,其頷之乎? 原載1942年11月20日重慶《新民報》 蕭衍心虛 古代的政治家,好把天象有變嚇人,儘管荒謬,而往往收到一種效用。因為一班君相神經過敏,總覺得自己有上干天變之虞。還有一個笑話,相傳南北朝時,某宿犯紫微,梁武帝蕭衍赤腳下殿而走,以應天象,後來北魏主死了,他覺得那天象不是指他。他不相信地寫了一句:「虞亦應天象耶?」 有道是:「生平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自不驚。」蕭衍這個皇帝,根本來路不正,照迷信說,他日日都有赤足下庶的可能,何必等到天象有變?不過天象有了變,他心裡是更著慌罷了。所以大學之道,治國平天下,硬是從正心修身做起。 這是說著有權利的頭等角兒,至於士大夫階級以至吾儕小民受著一切法律與公論的制裁,心中有事,自然比上干天象更容易時遭無味的感觸了。警戒不難,常常自修自省可也。 原載1942年11月22日重慶《新民報》 新文藝家寫舊詩 近來許多新文藝家,都喜歡作舊詩,而且是作七律。有人以為這是文藝家進步,又有人以為是向舊詩投降。我以為前者不全是,後者卻全非。 任何一項文藝,都有各種不同的形態存在著。即以詩論,語體式的也好,論平仄韻文式的也好,都是用來表現我們的感情或意志。是一個詩人,也就應該知道詩的各種寫法。向來作新詩的朋友,偶然作幾首舊詩,這不過是他更多地讀了些舊詩,受到一種影響,再以與新詩不同的表現,來寫幾首舊詩試試。寫得好,自然是進步,寫得不好,恐怕他的新詩也未必好,進步兩個字就談不上。我們知道,唐人的舊詩,比齊梁體高明,然而唐人也就常擬齊梁體,我們能說唐人向齊梁體投降嗎? 詩有傳之千百年的,也有五分鐘內就讓人遺忘的,這並不關乎詩的體裁如何,而是在於詩的力量能否感動人。因此,我們對新文藝家寫舊詩,除了許可他有多一種手法而外,不必有其他感想。 原載1942年11月23日重慶《新民報》 守時更要節時 廣東在發起守時運動,開會不許遲到十分鐘。這運動我們自然極端贊成。但一提到開會,就讓我們聯想到會場上的時間浪費,實在應當改善。這種時間浪費的情形,年來言之者多矣,不必細說。只舉一個例,大概論時間謀生活的人,及無忍耐性的人,都以開會為頭痛的事。 守時的原因,自然為了節約時間,但光知道守時是不夠的。就以開會為例,約定九點鐘開會,九點鐘就人到齊而開會了。於是,主席演說若干時,請某某闊人訓話若干時,出席人答詞若干時,空鬧了幾個鐘點,還沒有談到正事。正是像寫賣驢文契那個笑話一樣,寫三千言還不見驢子。這種守時不但無益,反是損害了出席人做其他工作的工夫。所以我們認為要守時更要節時。「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對自己浪費光陰,而又浪費他人光陰者(如在會場上好發言的闊人等等),願以此言進之。 原載1942年11月24日重慶《新民報》 LAVAL 一個人的姓名,不一定就代表那人的個性。但是有過於奇特的,卻依然值得我們玩味。出賣法國的賴伐爾,他的名字是LAVAL五個字母所拼成的。你拿來從左向右拼著念,是賴伐爾,反過來從右向左拼著念,那字音還是賴伐爾。這可以想到這人可左,也可右,只要適合與他本人的位置而已。 最近賴伐爾的廣播,他開口就承認法國是悲劇,最後他又說不相信德國必定勝利。你看這話又豈不與他那名字相同?那就是說法蘭西反正完了,德國敗了,那不必提,德國勝了,法國不能十分好,也不必怨人,悲劇已是命里所註定。世界上當奴才的人,有這樣一個共同感想,他不肯埋怨自己不爭氣,而把命運兩個字來安慰自己,這樣,也就可以掩飾他一些奴性了。 原載1942年11月26日重慶《新民報》 北平東興樓 據老婆和戲迷們說:「看戲別上後台,吃館子別上廚房。」那意思是說後台的凌亂,與廚房裡的齷齪,足以引起我們的厭惡,這實在是經驗之談。即以我們自己家裡的廚房而論,就不是我們理想的那樣乾淨。在電影裡,我們看到美國人的廚房,白粉糊牆,瓷磚面地,再配上玻璃與白鐵一類的器具,實在令人欣慕。 這一點,館子老闆,也許已感觸到,聽說上海曾有某家菜館,歡迎食客參觀廚房。但其結果卻不怎樣好,如果好的話,那就該出名了。倒是北平的東興樓,他自然地表現所長,有了大收穫。他是純舊式的北京餐館建築,廚房在店門口的右側,食客一到,就可以看到他的廚房。他的廚房乾淨,有一個極大的證據,就是在夏天,也很難在那裡找到一隻蒼蠅,因之,教育界大捧場,東交民巷外國人,不斷來吃中國飯。生意之佳,為舊京菜館之冠。 由此看來,上海那家歡迎食客參觀廚房的菜館,總還沒有很自然地抓住食客心理吧! 原載1942年11月29日重慶《新民報》 德國猶太人 希特勒對付猶太人的手段,實在是太殘酷。德國人為什麼永遠跟著他後面起鬨呢?自從我們感受到物價痛苦以後,我們了解著這裡面若干原因了。 第一次歐戰的時候,德國通貨膨脹,猶太人卻趁機將馬克儘量購囤實物,以致馬克越跌,貨價越漲。戰後德國人民疲乏了。猶太人卻個個發財,這一個對照,除非德國人全是傻瓜,否則他們不會不明白。 德國是有塌台的可能,然而遠在德國絲毫未有敗征以前,德國的猶太人,便已成了希特勒的奴隸牛馬。希魔萬一勝到底,猶太人的命運,自不必說。可是,將來希特勒敗亡了,猶太人不但不會再有發國難財的機會,而創巨痛深之餘,翻身也還會容易。猶太人算盤雖精,看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卻沒有料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接著就來。人事是難說的。「一家飽暖千家怨」,要那麼多造孽錢做什麼?朋友! 原載1942年11月30日重慶《新民報》 「責難」 記得參政會開會的時候,參政員代表致辭,曾用過孟子的話:「責難於君謂之恭。」這個君字作現代解釋,好像是遙指著政府。一時頗易引起人家的注意。現在雖然「事過境遷」,這句話還是值得我們玩味的。 荀子對於「責難」這個舉動,另有說法,他以為當因人而施。他說:「事聖君者,有聽從,無諫爭。事中君者,有諫爭,無諂諛。事暴君者,有補削,無撟拂。」他那意思說,聖君用不著去說話。中君好聽人說,要說,可不能恭維。暴君不好聽人說,只能暗裡補救,不能違拗他。據我看來,聖君不會有那種事,暴君呢,又反正是那麼回事,只有中君這個境遇,最難應付。這必須中君對責難於君謂之恭,有了徹底的了解,諫爭才不會盡變為諂諛。 原載1942年12月1日重慶《新民報》 保甲制度在《水滸傳》里 王安石變法,大為宋儒所詬病,我們總笑程、蘇之流,過於迂腐。可是「拗相公」的法,與人事不能配合,在《水滸傳》里暴露了一點,可資參考。 梁山的第一個首領,是晁蓋。晁蓋是個保正,相當於現代的聯保主任,或保長。我們在小說上,看看他家是什麼排場。做強盜的人,藏在他家裡開會。雷橫、朱仝兩個都頭(相當於現代的偵緝隊連長或隊長)捉到了嫌疑犯,各擾他一頓酒,拿他五兩銀子,就把人放了。他們智劫了生辰綱,犯了案,鄆城縣官要捉他。押司宋江(相當於現代縣政府的科長)卻搶先去報信,讓他們逃走。總而言之,這位保長窩藏宵小,勾結衙門,決不干好事。這種現象,是創辦保甲的拗相公所未曾夢想到的事吧? 「徒法不能以自行。」立法而不配合人事,弊過於利,是可斷言的。 原載1942年12月2日重慶《新民報》 王通學說的一點滴 近年來,頗有人捧王通,王通的學說,到底如何?非兩三言可盡。可是,現在果然有文中子的高足,像魏徵、房玄齡、李靖之流,那還不是我們所歡迎的嗎? 我私人的看法,文中子一書,不但文體像《論語》,學說也不外乎此,倒並不足奇。只是他的學生,完全是隋、唐之交的一代英傑,上推孟、荀,都難比擬。在這一點上去推究這人確是不凡。 那麼,我們現在若用王通的學說,應當從哪裡下手呢?我說,依我寸見,在文中子周公篇里,有一點啟示,最合於我們怎樣施行經濟政策。書上說:「陳守謂薛生曰:吾行合於郡縣而盜不止,夫子(指王通)居於鄉里而爭者稀,何也?」薛生曰:「此以言化,彼以心化。」這個所謂心化,實值得我們玩味的。執行酒禁的人,自己就是劉伶,那還有什麼話說? 原載1942年12月3日重慶《新民報》 眼藥瓶子移近日本 日本人早就說過:「美國海軍,由夏威夷向日本進攻,猶之在三層樓頭,向地面上人臉上滴眼藥。」他們說這話,除了有著十分安全感之外,還不免對美國做一種嘲笑。可是,美軍占領索羅門群島後,日本一次二次,把食物送入鯨魚之口,似乎不把眼藥瓶子看在三層樓頭了。要不,冒了極大的危險,去翻倒這眼藥瓶子,就嫌多事。 美國始終說日本在西南太平洋的海軍占著優勢。這雖由於「諒察從寬」,也可以說他們很小心地緊握眼藥注射器,不會胡亂放鬆。因此,我們相信日艦隊的「挽回面子」之攻勢,將病眼去湊近眼藥注射器,那是眼科醫生很願意的事。自然,醫生治眼,不會做遠距離注射。假如日艦隊不再駛向所羅門,那醫生也會踏著日本代管各島,慢慢向病人走去。眼藥不會永遠放在三層樓或二層樓上的。 原載1942年12月4日重慶《新民報》 漢文帝柔服趙佗 史家稱漢高帝宏達大度,其實,這也是比較言之,他果然徹底宏達大度,開國功臣,也不會消減殆盡了。若說真能寬大為懷的,倒是漢文帝。你看那個南越王趙佗,左竊黃屋,在海邊竊號稱帝,趁著長安正有事西北,他挾閩粵以自重,漢家要兩面內外作戰,實在吃力。於是文帝保護趙佗真定的祖墳,優待佗在漢境的兄弟,然後寫了封情辭懇切、語氣謙和的信,教陸賈去勸他。趙佗雖十分驕妄,為漢文帝至誠所感動。他的回信也就只好這樣說:「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了。 我們相信,這件事要在劉邦手上辦,或者呂后手上辦,都不免用對付韓王信、趙王敖,或對付淮陰侯的手腕來辦的。那有漢文帝這樣辦得容易,一封信就解決了呢?趙佗通令他的境內說:「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並世,漢皇帝,賢天子,自今以後去帝制黃屋、左纛。」真是心服口服,實在反映著漢文帝的政治已臻清明之境。 原載1942年12月5日重慶《新民報》 幸而墨索里尼無須 義大利侵略阿比西尼亞的時候,他們曾作就了一首有失羅馬步伐之莊嚴的軍歌。歌說:「割下阿皇的鬍子,當我們刷靴子的刷子。」在當時,也許給阿人以難堪,可是到了今日之下,阿比西尼亞依然無恙,阿皇塞拉西,也依然無恙。而在非洲的義大利的英雄們,做俘虜的,即達到三十萬。試請他們再把那軍歌唱上一遍。我想,假使他們羞惡之心未曾死盡,他們寧可笑上一場來替代著吧? 前三年,黑衣宰相,也是個常著大獅子吼的人,於今是久矣乎啞口無言了。反映著,這已相當可哀。而最近丘吉爾之演說,索性直接叫意人猛省,向著曾咆哮過一時的病虎,加以叱喝,這更可使墨索里尼面如死灰了。想到當年對阿皇不必要的侮辱,豈不後悔?幸而墨翁尚未留鬍子耳,不然,則為刷子的危險,固不在彼而在此矣。 「最後的笑才是笑得最痛快的笑。」義大利之搶先輕薄發笑,可以哀哉! 原載1942年12月9日重慶《新民報》 通俗文的一道鐵關 現在又有許多人在討論通俗文字運動。我以為文人不能歐化這個成見犧牲,無論如何運動,這條路是走不通的。所謂成見,並非過甚其詞,許多文人,有這麼一點意思,覺得寫出來的文字,如不帶點歐化,會被人家笑他落伍。假如歐化文字,民眾能接受的話,就歐化好了,文藝有什麼一定的形式,為什麼硬要漢化?可是,無如這歐化文字,卻是通民眾接受智識的一道鐵關。他們寧可設法花錢買文語相雜的《三國演義》看,而不看白送的歐化名著。你有仙丹治病他不吃,仙丹也是枉然。試舉兩句《三國演義》為例,階下有一人應聲曰:某願往,視之,乃關雲長也。這種其實不通俗的文,看的人,他能瞭然。若是改為歐化體: 我願去。關雲長站在台階下面,這樣地應聲說。 文字儘管淺近,那一班通俗文運動的對象,他就覺著彆扭,看不起勁。那麼,我說要犧牲歐化成見,並非是偏見吧? 原載1942年12月9日重慶《新民報》 「朱雲檻」 漢成帝手裡,造成王莽之禍,他的功罪不足論,然而他有一樣好處,未可埋沒,試把《漢書·朱雲傳》簡抄一段: 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上大怒,曰:「……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游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如何耳。」辛慶忌叩頭曰:「此臣素著狂直於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上意解,赦之,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張禹是成帝的師傅,他居然能紀念這一罵,頗是難得。他果然凡事如此,王莽豈能成事呢? 原載1942年12月10日重慶《新民報》 利之所在 若是有人要作唯利史觀,我想這第一頁書,應該從最近二年寫起。你看,任何一個角落裡,一個渺小人物,誰不在設法搶錢? 錢是交換物品的信用物,要生活,就要用物品,要用物品,就要找錢花,這原是人生必有的現象,無可非議。但現在所謂找錢花,不是尋找,而是搶奪或詐取。搶奪、詐取到手之後,又嫌這錢儲蓄在手上,會因物價之增漲而無形貶值,更把這錢去辦做一種搶奪或詐取的媒介。於是無錢的人,想找錢;有錢的,還要找更多的錢。一切囤積投機的伎倆,不但「護厚者亦復為之」,甚至黑市、外匯、美金、英鎊等等名詞,深山大谷的婦孺,也說個滾瓜爛熟。這一種功謀主義的教育完成,真是我們十年前所未能想像。(下略一段) 原載1942年12月14日重慶《新民報》 亡國學者 「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用百里奚而霸。」照這件事看起來,「亡國大夫不可與圖霸」的話,是應當加以考慮的。再說到學者,箕子、微子、伯夷、叔齊都是亡國之民,我們的先師世界上的一等學者孔丘,他都最敬重這四個人。譬如說,孔子在杏壇講學,這四位先生由雲端冉冉而來,孔子有個不竭誠歡迎的嗎?若以殷之亡,而孔門學生就鄙視這位賢者,那麼,像李斯、韓非之流相秦,以秦作背景,就可以與孔子比肩而坐了。做學者的人,豈能有這一副勢利頭? 詩聖泰戈爾是印度人,相對論發明家物理學權威愛因斯坦是猶太人,國家民族之不幸,何礙於學者之為學者?倘以國亡賤視亡國之學者,也不妨因波蘭之淪陷,關了紀念鐳夫人的居里學院,但依理智說起來,這是幼稚而又勢利的行為了。 對社會上一般人說,就學論學本不應當涉及政事。至於學者的集會場所,根據惺惺相惜之說也好,根據賢者的不因世態炎涼也好,都不能有亡國之民不配研究學說的觀念。 原載1942年12月13日重慶《新民報》 垓下與凡爾登 七十二戰,戰無不利,忽聞楚歌,一敗塗地。項羽叱吒風雲的結果,就葬送在十面埋伏里了。讀史的人,對於項氏這一敗,各有看法,而有一層未曾為人所注意的,就是劉邦對楚軍的消耗手段成功。 項羽所練的兵,雖是精而且勇,但是他很少得到當時諸侯的幫助。而劉邦在滎陽戰潰之後,不久又得到諸侯的兵數十萬,且以將兵多多益善的韓信,來攻項羽之背。垓下就是近代的凡爾登,項、劉雙方在這裡消耗兵力,誰受不了消耗,誰就失敗,終於把江東的八千子弟兵也消耗完了。項氏有扛鼎之力,也無法抵擋勢如潮湧的漢軍。項氏曾說:「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事實是適得其反。 現在的世界各戰線,一切戰略都有變成凡爾登之勢。而軸心的人力物力,其不足以與敵國對等消耗,又是盡人皆知的事情。所以直等希特勒消耗到他的子弟兵將盡的時候,我們想他也只有一個烏江故事借鏡吧? 原載1942年12月17日重慶《新民報》 試將隆美爾一比 隆美爾在今夏兵臨埃及的時候,威風十足,希特勒特電致賀,升他為上將。到了十一月間這一敗,退過了班加西,幾乎全軍覆沒。現在,艾爾阿及拉的天險,又不能守,說是缺乏大炮,只好去守的黎波里的外圍。而一等軍略家的榮譽,也就不能維持一年了。 據外電形容,艾爾阿及拉,一邊是大海,一邊是不可渡過的鹹水湖沼,加以飛機坦克與一等軍略家的扼守,這應當是不易攻克的一個難關。然而僅僅以缺少大炮配合的原因,就不守了。於此,可以想像我們對抗敵人,是一種什麼成績。我們豈但大炮不夠,而且一切現代化的兵器都缺乏。至於所守的也不能一一都是天險。更有進者,倭軍武器與我之比,似乎不會比英第八軍對隆美爾之勢差些。然而我們卻是長期地守住了。這一點很明顯的比較,不僅是賊邦,全世界都應該予以認識。倘使我們有隆美爾或第八軍那些武器,表現如何,可想而知了吧? 原載1942年12月18日重慶《新民報》 「移吾床遠客」 文章不值錢,文人也跟著不值錢,我們沒法叫讀書鋪子全去做簞瓢屢空的顏回。可是,文人越將就,文章越不值錢,文章到了不值一顧的時候,國家的文化,是會受到什麼影響,那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所以顏回雖然難做,也不能不有個傻瓜去做。非重文人,恐國家之斯文掃地以盡也。 蕭齊時代,中書舍人紀僧真是齊主的幸臣,他想做士大夫,齊主叫他去拜訪文士江淹,紀到了江家,剛坐在榻上(那個時候還沒有椅子),江對他家裡的用人說:「移吾床(就是那時的坐榻)遠客。」紀喪氣而去,他對齊主說:「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談到這個故事,真覺和文人吐氣不少。我們現在辦不到「移吾床遠客」,似乎也不當人窮志短,走到人家馬廄里去敬候召命吧? 原載1942年12月19日重慶《新民報》 政略第二 六國合縱對秦,而卒為秦所滅,我們與其說是秦兵強悍,毋寧說是秦國策士的政略優越。他在兩軍對壘以前,已把六國的陣線,打了個粉碎。 苻堅以投鞭斷流之兵,進攻東晉,眼看是個不可想像的壓倒之勢,淝水之敗變成了草木皆兵,但晉軍並沒有進兵中原。苻堅之為苻堅,仍自若也。但苻堅因此一蹶不振,兵敗身死,也就在於毫無政略,家裡既養著兩隻老虎:慕容垂和姚萇,而對於西北各梟雄,又沒有早安反側,遂致內裡面完全崩潰出來。 我們引著上面兩段歷史,便看出來,在軍略之外,無論對外與對內的政略,都很為重要。現在世界第一流政治家,都看到此點。而威爾基的表現,最有聲有色一人了。 假使軍略第一的話,應該是政略第二。 原載1942年12月20日重慶《新民報》 德意敗軍與疾風媲美 合眾社電訊,形容北非德軍裝甲師與義大利軍兩師敗逃之速,「是可與沙漠中之疾風媲美」。意軍不去談他,早為世人所輕視。而德軍的裝甲師,向來是精悍猛進的,也敗得這樣快。我們於此發生兩點感想,就是戰略上失敗了,戰術再好,也無可補救。而另又想到德軍的堅忍性,不但不及蘇軍,連英軍也遠趕不上。再說到美軍的堅忍性,我們以前缺乏認識,自從菲島、瓜島的兩戰之後,也表現得他們十分沉著穩練。加上中國人之刻苦耐勞,為舉世所公認,所以一般地說來,盟國的軍隊,堅忍是絕對勝於軸心的。 由我們常識判斷,最近數個月的戰事,分明是一種消耗戰。這個戰法,除了人力物力要充足之外,而士氣也必須如百鍊之鋼,才能熬受一個長期的搏鬥。以前我們看到某網球老將,與一青年名手對戰,初來取守勢,小輸;二次略還擊,平手;最後一次,把青年火氣消耗完了,出手猛攻,大勝。這就是一種戰略的操勝算。 傳有之:「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軸心軍已達到再而衰的階段。預言家說,明秋盟軍大勝,但此情形,捷音提前,也未可知呢。 原載1942年12月22日重慶《新民報》 投機商人何處去 物價實行限制以後,投機商人發橫財的機會是不容易的了。他們在三年以來,已是胃口越吃越大,會不會從此洗手歸正,做個好人呢?根據我們所感人心太壞的現象,「討飯三年懶做官」,豈有投機已慣,而背罷休之理?何況他們手上的遊資很多,既未能叫他們儘量儲蓄,以利國家,他們也不能不對那滾滾遊資,去另謀「錢滾錢」之法吧? 我們雖不是經濟專家,在一般的商人口裡,或行為上看來,也可以想到他們有幾項事會做的。(一)收買機器,從事生產工藝。(二)收買交通便利地點的地皮、田園、森林。(三)投資礦產。(四)收買一切實物。(五)墾荒。以上各點,雖大半是走上建設之途。但如收買地皮實物等,又是一種投機伎倆。為防患未然起見,最好是大家馬上就予以注意。 原載1942年12月23日重慶《新民報》 由英人學華語想到國語 看到英國人學習華語的消息,讓我們發生一點感想,就是我們自己的國語運動,還嫌不夠。譬如說,一個能說中國國語的歐洲人,來到了中國,他如是向閩、粵、蘇、浙、湘、贛這一帶地區走,依然會感到語言不通。以我們自己的內政而論,往往也因人民語言不統一的關係,或生許多障礙。 中國地大民眾,一下子想語言統一,誠然是難事。可是把那語言與國語程度相差最遠的所在,分區先行訓練,學講國語,但行政員工和管理交通等若干類人,卻必須相當能操國語。而訓練國語的機構,也不必專設,若能辦到中小學國語教師,必須以國音教授,一年就要增加幾百萬能說國語的小孩。加以戰後交通改變,人民來往頻繁,語音如故,生活將會受到影響,人民也會強迫著利用國語。在這種情形,順勢利導,這段工作,絕不如前十餘年推行國語那樣困難。 原載1942年12月25日重慶《新民報》 袁世凱所看的一張報 袁世凱進行帝制的時候,北京報紙沒有一人敢說話,日本人辦的《順天時報》,卻天天反對。老袁看到,很是不痛快。籌安會諸人就特地買通另一家日本人辦的印刷所,照樣印一張《順天時報》,把反對老袁的言論,都改成了贊成,專送給老袁看。其所以依然找日本印刷所者,因為《順天時報》的鉛字與紙張,與普通報章,略有不同。不如此,冒充不了(有人說,簡直是順天時報自印的。因為,那個時候,北京只他一家報有捲筒機。捲筒機印的報,邊沿有鋸齒,平板機則無),老袁看了,自是高興。不知他所控的籌安會總部,為了這張報,卻花了不少的人力與物力。 於此,我們得著兩個經驗,第一,蒙蔽老闆的人,就是表示最忠心於老闆的人。第二,日本人對中國的好感,也是毒藥,他可以一面明中叫救火,一面暗裡加油。讓你中國始終發生政治糾紛。世界上有人相信日本會仗義執言,首先上當的就是他了。 原載1942年12月28日重慶《新民報》 老希泄氣 德國俘虜在蘇聯說:「九月間,德國尚到處充滿關於史達林格勒必然迅速陷落之完全的信念,時至今日,已無人談及該城之占領矣。」這個消息,在盟國看來,雖然是對希特勒的一種嘲笑,但他的嚴重性,老希自己會知道,那絕不是被嘲笑而已。 由於這一點,我們對英、美、蘇之軍事宣傳,特別慎重,覺得不僅在保持軍機,政治的意味,也極為重要。神經戰已經下了市場,於今是鋼鐵血肉對比的時期,誇大的宣傳,嚇不倒人,就會迷惑了自己。 安徽人有句話:「掀早了鍋蓋會走了氣。」軸心國統犯著這一個毛病,在德國未崩潰以前,我們承認老希知己知彼。自和蘇聯交手以後,卻陷於不知彼。唯其是不知彼,也慢慢地不知己。我們的看家的老兵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依然是鐵律。唯其是要知己知彼,軍事家要不能不學外交辭令了。 原載1942年12月29日重慶《新民報》 刮骨療毒 「毒蛇在手,壯士斷腕。」這自然也是解救危局的一個辦法,但這個腕,究竟是壯士的腕,斷了是不能接上去的。在我們抱中庸之道看來,假如毒蛇在手,我可以設法捏死它,而不讓它咬到手的話,這斷腕的壯舉,還是可以考量一下。所以,在毒液還不曾由蛇牙侵入血管的一秒鐘以前,斷腕的劍,總當不忙砍上去。 養虎遺患是一件可注意的事,而愛惜羽毛也是一件可注意的事。《三國演義》描寫關羽刮骨療毒一段,就包含有上面這兩層意思,他並不曾武斷地因中箭砍去一臂。我以為壯舉最好是不必在上面再加一個悲字來形容。避毒斷腕,壯而悲者也,到底是人生不得已的事。毒雖不散,腕卻是可惜得很的。我們還是提倡刮骨療毒吧。 原載1942年12月30日重慶《新民報》 歲除懷戚繼光 今年的年底,就我個人說,是五年來最不安帖的一日。因為,在報上看到的消息,敵人又在故園皖西一帶竄擾,而縣城也一度有二十餘小時的淪陷,但同時我又一個轉念,足以自慰的,便是五年以來,敵縱於我故園,一向只有七八十華里的距離,其不免遭胡騎的踐踏,自在意中。而敵人直到於今,才能於安慶根據地,以小股寇做三次的騷擾,且不久便退去,其力量也就可知了。舉此一隅,可以推想到任何一個角落的戰線,其情形也莫非如此。 敵人占著交通的便利,得以隨意調動賊股,向我任何一處進犯。然也就為著進入我防區,道路極端破壞,無地上交通可言,寇無從構成線的占據,不退便可以讓我們包圍活捉,只好恢復明末他們海盜祖先的作風,燒殺擄掠一陣便走。說到這裡,便想起剿倭能手戚繼光,他每每就在倭寇騷擾的時候,給他一個致命打擊,使他不能再騷擾。其熟知倭性,於何時何處迎敵,何時何處追剿,似乎都有一個成竹在胸。他有時靜以制動,有時也動以制動。寇就迫於流竄,有時也就技窮了。翻過明日,便是抗戰的五個年頭,我想,連我故鄉在內,有無數的戚元帥要出現了。 原載1942年12月31日重慶《新民報》 蒼蠅正名 接連陰雨十天,蒼蠅絕跡,第一件事,便是入廚房催飯的時候,感覺痛快。可是天氣偶然暖和,蒼蠅就全部復活,而且廚房裡更多,為的是這裡比任何一塊地方暖和,它容易活躍,每每一碗頂好的湯,就為了落下一隻蒼蠅而不敢下箸,我們痛恨之至。所以暖和而有油腥的所在,防起蒼蠅來,要比其他地方,特別加嚴才好,蒼蠅縱偶然不見,也放鬆不得。 蒼蠅這東西,川人叫它飯蚊子。其實它果然真是飯蚊子,與米蟲一般,米里生,米里活,我們也不至於視為毒物,無如它屎里來,尿里去,然後再落到你吃的飯上,教人不敢仔細想像,正不可因為它所吃不多,可加以原諒。萬一它傳染了病菌,以怨報德來葬送了飯主人的性命。所以為免除人民的誤會而忽略起見,我認為飯蟻子這名字應該取消。敬向川人建議:「必也正名乎?」硬是叫它蒼蠅。 原載1942年12月重慶《新民報》 過分恭維 五胡十六國中之南燕,僅有現代豫中魯西一部分土地,他的國主之位,已夠不上目前一個集團軍司令。可是慕容德問他臣下,他可比古代哪朝人主的時候,他臣子鞠仲,高比他為夏少康、漢光武。慕容德笑著,賜他帛千匹。這個封賞,至少相當於今日法幣五十萬元以上。一句話值這麼多錢,鞠仲不能不辭謝太多。於是史書上這樣說著慕容德的言語:「卿知調朕,朕不調卿耶?」用白話譯出來,就是「你知道給我開玩笑,我就不知道給你開玩笑嗎?」這可見恭維人自有限度,過分就是北方所謂「損人」。可是後世像慕容德這種主兒就不多,恭維人而被認為見「損」,史書上找得出幾條?至於恭維人而玩掉腦袋,根本不會有這奇蹟。便是鞠仲被主子幽默了一下,結果也得了五十匹帛,約值法幣三四萬元,人又何樂而不恭維主子? 照表上面的邏輯,加以論斷,我們就也很高興聽他人過分恭維主子的話。至少,我們可得一次「人世難逢開口笑」的笑。 原載1942年12月重慶《新民報》 家珍一聯 先君耕圃公,以將門之子而為文吏,其作風遂不脫曾左系統。民國前十年,主辦浮梁工藝廠,於大堂懸一聯曰: 有恆產貴有恆心, 無曠民斯無曠政。 時愚在幼齡,未解斯語云何,但見先君告誡下屬,閒語友朋,常指此聯加以申引,似有心得也者。其後宦遊江西境內,必懸此聯於客室,於愚之印象亦漸深。革命前一年,鄰居起火,此聯並客寓同付一炬,先君極悵之。或有問先君者,先君曰:「豈但吾廬,即懸之今日宰相堂上,亦為對症之藥。」愚雖稍長,仍不解。匆匆三十年,幾憶此事,夜來忽夢先君,醒來憶及此聯,枕上推敲,始悟先君實有心人。時慶親王奕劻當國,蓋滿朝均曠民也。聯似為曾幕名士所書,已不憶其人,事雖家珍,而聯意尚不背乎時代。因書之。 原載1942年12月重慶《新民報》 《綠野仙蹤》 金聖歎說,《水滸傳》脫胎於《史記》,說《綠野仙蹤》脫胎於《水滸傳》。 這一部小說上寫達官貴人,下寫娼優響馬,對任何一種社會,都有相當的認識。尤其是小人物寫得好,貴如奸相猾吏,賤如龜奴鴇母,不是在這裡過圈子的人,寫不出來。書中主角冷於冰,在嚴嵩家裡當幕賓出來,憤而逃過學道,雖然是作者為自己寫照,書中雖是以冷於冰得道來結束,但恰由嚴嵩的顯赫寫到嚴嵩失敗,也是作者一種諷刺。我相信作者是個翻筋斗的人,他對於環境不滿,無法打破,便以消極的辦法,用神仙來比擬富貴權勢不值一錢,不屑計較。在精神一方面,自不如《水滸傳》之有價值。而疾惡如仇這一點,卻是同樣的。 原載1942年12月重慶《新民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