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今注今譯 · 周書
牧誓
牧,地名;在今河南淇縣之南。本篇述周武王與商紂戰於牧野時誓師之辭。其辭既不如《周誥》諸篇之古奧;篇中又以「夫子」為第二稱謂,乃戰國以來之習慣用法(說見《洙泗考信錄》卷二),知其為戰國時人述古之作。
時甲子昧爽,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1。
注釋
1 甲子,據《史記·周本紀》,乃武王十二年二月甲子日,而《齊太公世家》又以為十一年正月甲子。二者孰是,尚無定論。昧爽,天微明日未出時:據孫《疏》說。王,謂武王。朝,早:《尚書故》說。商郊,商都之郊。牧野,牧之郊野。
譯文
那時是甲子日天剛剛黎明,王老早就到了商都郊外牧的曠野,於是就宣誓了。
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1。」
注釋
1 杖,持。鉞,大斧。秉,持。旄,旄牛尾。麾,指揮。逖,遠。西土,西方。周在西方,所率以伐殷者,皆西方之諸侯;故云西土之人。
譯文
王左手拿著一把黃色大斧,右手拿著一條白旄牛尾來指揮,說:「(路程真)遠呀!(我們這些)西方的人們。」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1。稱爾戈,比爾干,立爾矛,予其誓2。」
注釋
1 冢君,猶言大君,乃尊稱各諸侯之詞。御事,眾官員。司徒,掌民政;司馬,掌兵事;司空,掌土地。亞、旅,皆官名,其職掌未詳。師氏,將兵之官。蔡《傳》:「千夫長,統千人之帥;百夫長,統百人之帥也。」庸,在今湖北鄖陽縣。蜀,在今四川北部。羌,《說文》:「西戎牧羊人也。」髳(máo),《核詁》謂即茅戎;在舊陝州河北縣,當山西南部濱河之地。《核詁》謂微、眉通,亦即郿;在今陝西郿縣。盧,即春秋時之盧戎;在今湖北襄陽南。彭,在今四川彭縣。濮,《便讀》謂在湖北荊州府。八國皆蠻夷戎狄,故與友邦分別言之。
2 稱,舉。比,附;謂附近身體。干,盾。
譯文
王說:「唉!我們友邦的大君們、辦事的官員們、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以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諸國的人們,舉起你們的戈,把你們的盾附在身上,把你們的矛豎立起來,我要宣誓了。」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1。』今商王受,惟婦言是用2。昏棄厥肆祀,弗答;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3。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4,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以奸宄於商邑。
注釋
1 晨,謂司晨。索,蕭條。此謂牝如於晨間效公雞之鳴,則其家必衰敗。今台灣尚有此俗。
2 受,紂名。婦,謂妲己。
3 昏,讀曰泯;昏棄,泯棄也:《述聞》說。肆,享祭宗廟也:見《周禮·大祝》鄭注。答,謂報答神恩。「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史記·周本紀》說為「昏棄其家國,遺其王父母弟不用」。然漢石經「厥」「遺」二字連文;是知《史記》之說,乃太史公解釋之語,非「厥」「遺」二字之間,本有「家國」二字。遺,留。王父母弟,謂紂之弟輩。紂之父為王,故云王父母;非謂祖父母也。迪,用。
4 逋,逃。多罪逋逃,謂罪惡多而逃亡之人。崇、長,皆謂尊敬。
譯文
王說:「古人有句話道:『母雞沒有早晨啼叫的。若母雞早晨啼叫起來,那麼這家必定會蕭條的。』現在商國的君王受,專門採用婦人的話。廢止了他的祭祀,不報答神的恩惠;捨棄了他先王遺留下的他的同父母兄弟,而不任用。卻只是把天下的罪惡多端的逃亡者,來推崇、來尊敬,來信任、來使用,讓他們做大夫和卿士,使他們暴虐民眾,在商國作亂。
「今予發1,惟恭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勖哉2!不愆於四伐3、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勖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於商郊;弗迓克奔,以役西土4。勖哉夫子!爾所5弗勖,其於爾躬有戮!」
注釋
1 發,周武王名。
2 愆,過。六步、七步,謂前進之步數。齊,謂整齊行列。勖,勉。
3 一擊一刺,謂之一伐。
4 尚,希冀之詞;猶言庶幾乎。桓桓,勇武貌。貔(pí),豹屬。羆,似熊而大。迓,《匡謬正俗》作御,《史記》作禦。御、禦通,抵制。克奔,謂敵人能奔來投降者。役,使。
5 所,猶若也:《釋詞》有說。
譯文
「現在我姬發,只有恭敬地來推行老天(對他)的懲罰。今天的事情,也不過是前進六步、七步,就停下來整齊一下行列(意謂不至於太辛勞)。你們這些人要奮勉呀!也不過是刺擊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停下來整齊一下行列。奮勉呀你們這些人!在這商都的郊外,你們要發揮勇武的精神,像虎、貔、熊、羆一般。不要抵制(意謂打擊)能奔來(投降的敵人),要使他們到我們西方去為我們服勞役。奮勉啊你們這些人!你們若不奮勉,那就要對你們本身施行殺戮!」
洪範
《洪範》,大法也。《書序》云:「武王勝殷殺受,立武庚,以箕子歸,作《洪範》。」是《書序》以本篇作於武王時也。按:本篇「恭作肅」以下五語,顯襲《詩·小雅·小旻》「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乂」及「國雖靡止,或聖或否」諸語為之。而《小旻》之詩,蓋作於東西周之際。本篇又云:「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師尹地位在卿士之下,與《詩》《書》及早期金文皆不合。知此亦後人述古之作。唯本篇言五行所代表之事物,尚約而不侈,至鄒衍乃變本加厲。以此證之,可知本篇之著成,當在鄒衍之前,蓋約當戰國初年也。劉節《洪範疏證》以為本篇當著成於秦統一之前,戰國之末。恐未諦。
惟十有三祀,王訪於箕子1。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我不知其彝倫攸敘2。」
注釋
1 有,讀為「又」。祀,年。《爾雅》謂:商曰祀,周曰年。按:西周早期銅器銘文,抑或稱年曰祀;知《爾雅》之說非是。王,周武王。武王十一年克殷;則十有三祀,乃克殷後之二年也。
2 陰,覆蔭。騭,定也。陰,猶言保護。協,和。彝,常。倫,道。攸,所。敘,定。
譯文
(周武王)十三年,王去拜訪箕子。王於是說道:「唉!箕子。老天是保護世間民眾的,(使他們)互相和睦地住在一起,我不知道那經常的道理要怎樣制定。」
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汩陳其五行1;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斁2。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3。
注釋
1 鯀,禹父名。陻,堵塞。汩、陳,皆亂也:《尚書故》說。
2 帝,上帝。震,動。畀,與。疇,類。九疇,即下文初一至次九之九類。攸,猶乃也;下攸字同。斁,敗壞。
3 錫,賜。敘,就緒,猶定也。
譯文
箕子就說道:「我聽說在以前,鯀堵塞大水,把五行擾亂了;上帝於是動了怒,不把九類的大法授給他,那經常道理於是就敗壞了。鯀就被誅責而死,禹於是繼承著起來,老天因而把九類大法賜給了禹,這經常的道理才規定下來了。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1;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2;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3;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4。
注釋
1 初,始。次,第。五行,詳下文。敬,謹。按:用,猶於也;以下二用字同。
2 《廣雅》:「農,勉也。」協,調和。紀,謂紀歲月日等。
3 建,立;謂君權之建立。用,使用;下同。皇,君。極,法則。乂,謂治民。
4 明,謂欲明哲。稽疑,謂有疑而問之於卜筮。念,顧慮。用,於。庶,眾。征,驗。向,讀為「饗」;養也。威,威脅;懲罰。極,謂困厄。
譯文
「第一是五行,第二是敬謹地從事五件事,第三是奮勉地施行八種政治,第四是調和於五種天象時令,第五是建立君主的法則,第六是治理民眾要用三種德行,第七是想要明哲就要用卜筮考察(決定)疑惑,第八是要顧慮老天的各種徵兆,第九是享受五種幸福,受六種困厄懲罰。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1。潤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2。
注釋
1 潤,濕。炎,焚。曲直,可使之曲,亦可使之直。從革,言其形任從人意改變。爰,與曰古通。
2 潤下,謂水。以下「炎上」「曲直」「從革」三事,皆仿此。作,猶則也;下同。辛,辣。甘,甜。
譯文
「第一是五行:一是水,二是火,三是木,四是金屬,五是土壤。水是往下潤濕的,火是往上焚燒的,木料是可使彎曲、可使伸直的,金屬是可任憑人意來改變形狀的,土壤是可種植、收穫五穀的。往下潤濕的東西(味道)就咸,往上焚燒的東西(味道)就苦,可曲可直的東西(味道)就酸,形狀任憑人改變的東西(味道)就辣,種植收穫的東西(味道)就甜。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視,四曰聽,五曰思。貌曰恭,言曰從1,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2。恭作肅,從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3。
注釋
1 《漢書·五行志》註:「言正曰從。」
2 睿,通。
3 作,則;下同。肅,敬。乂,治。哲,智。謀,能謀慮。聖,明通。
譯文
「第二是五事:一是態度,二是言論,三是眼光,四是聽覺,五是思想。態度要恭敬,言論要正當,眼光要明亮,聽覺要清晰,思想要通達。態度恭敬,就能嚴肅;言論正當,就可以治理事務;能看得分明,那就明智了;能聽得清楚,那就有計謀了;思想能通達,那就聖明了。
「三、八政:一曰食1,二曰貨2,三曰祀3,四曰司空4,五曰司徒5,六曰司寇6,七曰賓7,八曰師8。
注釋
1 食,謂管理民食之官。
2 貨,謂掌財物之官。
3 祀,謂掌祭祀之官。
4 司空,掌民土地居處之官。
5 司徒,掌教民之官。
6 司寇,掌詰盜賊之官。
7 賓,謂掌諸侯朝覲之官。
8 師,謂掌軍旅之官。
譯文
「第三是八種政事:一是主管糧食的官,二是主管財物的官,三是掌管祭祀的官,四是管理人民土地居處的司空,五是掌管教育的司徒,六是捕審盜賊的司寇,七是招待諸侯的官——賓,八是主持軍事的官——師。
「四、五紀:一曰歲,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歷數1。
注釋
1 星,謂二十八宿。辰,謂十二辰。二十八宿迭見,以敘節氣;十二辰以紀日月所會。歷,曆法。數,算數。
譯文
「第四是五種天象時令:一是年歲,二是(每年的)月數,三是(每月的)日數,四是星辰(的觀察),五是曆法算數(的推算)。
「五、皇極: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1。惟時厥庶民於汝極,錫汝保極2。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3。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汝則念之4。不協於極,不罹於咎;皇則受之5。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時人斯其惟皇之極6。無虐煢獨;而畏高明7。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8。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於而家,時人斯其辜9。於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10。無偏無陂,遵王之義;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11。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12。會其有極,歸其有極13。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於帝其訓14。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15。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注釋
1 皇建,謂君權之建立。斂,聚合。時,是。敷,施。錫,與。
2 時,是。於汝極,謂取法於君。錫,與。保,守持。
3 淫朋,猶言邪黨。人,謂官吏。《論語》孔注云:「阿黨為比。」德,謂行為。皇,君。作,為。
4 猷,謀。為,作為。守,操守。念,常思。
5 協,合。罹,遭逢。咎,過惡。受,寬容。
6 上而字,猶能也:《釋詞》有說。康,和。下而字,猶其也。色,面色。攸,語助詞。好,喜好。時人,是人。斯,猶乃:《釋詞》說。皇,君。之,是。極,法。
7 煢獨,孤單無依之人。畏,敬畏。高明,明智之人。
8 羞,漢李尤《靈台銘》作修,《潛夫論·思賢》篇作循;修循古通,順也。使順其行,謂不橫加阻撓。而,汝。昌,興盛。
9 《大義》云:「正、政同字;正人,謂在官者。」方,猶常也:義見《禮記·檀弓》鄭注。谷,祿。好,善。而,汝。家,謂國家。時,是。辜,罪。
10 於其,如其。好,善。《史記·宋世家》述此語無「德」字,是也:《述聞》有說。作,作為。《尚書故》云:「汝用咎,猶言汝受其咎。」
11 無,勿。偏,不正。陂,本作頗;唐玄宗詔改作陂,非是。頗,頭偏也。遵,循。義,法。有,猶或也:義見《廣雅》。作好,謂私心作偏好。下文作惡視此。路,猶道也。以上六句謂民。
12 助私曰黨。蕩蕩,平坦。平平,平易。反,反覆。側,傾倒。反側,不正直也。以上六句謂君。
13 會,謂君聚會臣。歸,謂臣歸附君。有極,謂合於極。
14 曰,更端之詞。敷言,所陳述之言。彝,法。「是訓」之「訓」字,教也;謂教民。帝,上帝。「其訓」之「訓」字,順也。言順於上帝。以上三句謂君。
15 訓,順。行,實行。近,接近。光,光明。以上四句謂民。
譯文
「第五是君主的法則:君主建立君權是要有法則的。聚集五種幸福,用來普遍地施與那些民眾。於是那些民眾就效法你的法則,跟你共同保持這法則了。凡是民眾,沒有邪惡的黨派;官員們也沒有偏袒他們私黨的行為,只是以君主作為法則。凡是民眾,有計劃、有作為、又有操守的,你就要把他們常常放在心中。若有人不合法規,但也不至於陷入罪惡,君主就要寬容他。若有人能夠和顏悅色,並且說:『我愛好美德。』你就要賜予他幸福。這種人就會以君主為法則。不要暴虐孤苦無依的人,而要敬重畏懼明智的人。假如一個人(官員)有才能、有作為,就使他順利地去行,你的國家就會強盛。凡是官員們,政府既用經常的俸祿使他們富足;你若不能使他們對你的國家有好的貢獻,這就是那些官員的罪過了。假如他沒有好處,你縱使賜予他幸福,他的行為會使你受到罪過的。不要偏邪不正,要能遵循著王的法則;不要私心有所偏愛,要遵循著王所規定的道理;不要私心有所偏惡,要遵循著王所規定的道路。(王)不要有所偏私,不要偏袒同黨,王的道路才能平坦;不要偏袒同黨,不要有所偏私,王的道路才能平易;不要反覆無常,不要偏斜不正,王的道路就會又正又直。天子聚集(領導)諸侯臣民要有法則,諸侯臣民歸附天子也要有法則。以上所說關於君權建立的話,是要取法的、是要用來教導民眾的;(若能這樣,)那就是順從上帝了。凡是民眾們,對於上述的話,若能服從能實行,那就可以接近天子的光明了。(民眾所以要接近天子的光明,)因為天子是人民的父母,是天下的君王。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1。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沈潛剛克,高明柔克2。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辟玉食3。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人用側頗僻,民用僭忒4。
注釋
1 正,不邪。直,不曲。剛克、柔克,謂性情過剛或過柔。
2 平,正。康,和。友,順。燮,和。「沈潛剛克」「高明柔克」兩「克」字,義皆同剋,治也。沈潛者,性情過柔之象;高明者,性情過剛之象。
3 辟,君。作福、作威,謂有造福於人及懲罰人之權。馬融雲(見《史記集解》):「玉食,美食。」按:古人有食玉屑之說,見《周禮·天官·玉府》鄭司農注。此玉食,疑即食玉屑。
4 人,謂官吏。側,傾斜;頗,偏;僻,邪:皆謂不正。僭,過分。忒,惡。
譯文
「第六是三種德行:一是不邪不曲,二是剛強過度,三是柔弱過度。平正中和就是正直,倔強而不溫和就是剛強過度,和順而不堅強就是柔弱過度;沈潛的人要用剛強來治他,高明的人要用溫柔來治他。只有君主可以有造福於人之權,只有君主有加人以刑罰之權,只有君主可以享受玉食。官員們沒有權造福於人、懲罰人和享受玉食。官員們若有權造福於人、懲罰人和享受玉食,那就會對你的國家有所妨害,給你的國家帶來凶災。(因為)官員要是這樣,就偏邪不正,民眾們也就不守本分而造成過錯了。
「七、稽疑:擇建立卜筮人1,乃命卜筮。曰雨,曰霽,曰蒙,曰驛,曰克,曰貞,曰悔。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2。立時人作卜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3。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4、庶民逆:吉。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凶5。龜筮共違於人:用靜,吉;用作,凶6。
注釋
1 擇,選。建,立。以龜占吉凶,曰卜。以蓍占吉凶,曰筮。
2 雨,謂龜兆作雨形;以下四事仿此。霽,雨止雲氣在上。蒙,霧。驛,古文作圛,讀為「涕」。《說文》:「圛者,升雲半有半無。」克,鄭玄雲(見《史記集解》):「如祲氣之色相犯也。」內卦曰貞。外卦曰悔。卜五,謂占龜兆用雨至克五事。占用二,謂以易占則用貞悔二事。衍,推演。忒,變化。
3 時人,是人;謂掌卜筮之人。汝則有大疑之則,義猶若也:《釋詞》有說。大同,謂意見完全一致。身,謂自身。逢,大,猶盛旺也:《述聞》說。
4 逆,不順從。
5 內,謂家內事。外,謂外事;即國事。
6 靜,無所動作。作,動作。
譯文
「第七是卜問疑惑:選擇而建立掌管龜卜和易筮的官員,而使他們卜龜、占卦。(龜兆)有的像雨,有的像雨止而雲氣在上,有的像霧,有的像若有若無的浮雲,有的像互相侵犯的凶災氣色;(卦象)有內卦,有外卦。(龜兆和卦象)共七種,屬於龜卜的有五種,以易占時用兩種,(據上述各種兆象)推演而變化之。設立了這人擔任龜卜和易筮,假如三個人來判斷龜兆和卦象,要遵從兩個人的說法。你假如有重大的疑問,要自己考慮考慮,然後跟官員們商量,然後再跟民眾商討,然後再就龜卜和易筮來商討。若你贊成、龜卜贊成、占筮贊成、官員們贊成、民眾贊成,這就是意見全體一致,那麼你就會安康強健,你的子孫也一定會盛旺:這自然是吉祥的了。若你贊成、龜卜贊成、占筮贊成,而官員們反對、民眾反對:這還是吉利的。官員贊成、龜卜贊成、占筮贊成,而你反對、民眾反對:這也是吉利的。民眾贊成、龜卜贊成、占筮贊成,而你反對、官員反對:這也是吉利的。若你贊成、龜卜贊成,而占筮反對、官員們反對、民眾反對:做家庭方面的事,是吉利的;若做朝廷方面的事,就不吉利。龜卜和占筮的結果都與人的意見不同:那麼無所作為,是吉利的;若有所作為,就兇險了。
「八、庶征: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曰時1。五者來備,各以其敘,庶草蕃廡2。一、極備凶;一、極無凶3。曰休徵:曰肅,時雨若;曰乂,時暘若;曰哲,時燠若;曰謀,時寒若;曰聖,時風若4。曰咎徵:曰狂,恆雨若;曰僭,恆暘若;曰豫,恆燠若;曰急,恆寒若;曰蒙,恆風若5。曰,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6。歲月日時無易,百穀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7。日月歲時既易,百穀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8,家用不寧。庶民惟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9。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月之從星,則以風雨10。
注釋
1 暘,晴。燠,暖。時,合乎時。
2 五者,謂雨、暘、燠、寒、風。來備,備來。敘,次序(意謂節候)。蕃,與繁通,茂盛。廡(wú),豐盛。
3 一,謂五者中之一。極備,過多。極無,過少。
4 休徵,政事美善之徵兆。肅、乂、哲、謀、聖,見前注。時雨,合時之雨;以下仿此。若,句末語助詞。下同。
5 咎徵,過惡之徵兆。狂,狂妄。恆雨,久雨;以下仿此。僭,差錯。豫,逸樂。急,嚴急。蒙,昏暗。
6 《便讀》云:「省,察視也。」又云:「師,眾也。尹,治事者也。」
7 易,改變常態。用,猶以也。乂,政治。俊,多才智。章,顯著。康,安。
8 微,不顯著。
9 好,讀去聲。舊說箕星好風,畢星好雨。
10 月經於箕星則多風,遇畢星則多雨。以,猶有也:《核詁》說。自「曰王省惟歲」至「則以風雨」凡八十七字,與上文不相應。《東坡書傳》移此節於五紀「五曰歷數」之下,其說可取。
譯文
「第八是各種徵兆:就是下雨、晴天、溫暖、寒冷、颳風和適時。這五種(氣象一年中)全來了,而且各種氣象都照著應當發生的次序發生,那麼,一切草木就都繁盛了。每一種現象太多了,那是凶的;每一種現象太少了,也是凶的。良善的象徵:(天子若)嚴肅,那就會有及時雨;(天子若)有治國的才幹,那就會及時晴朗;(天子若)明智,那就會及時溫暖;(天子若)有計謀,那就會及時寒冷;(天子若)明達,那就會及時颳風。過惡的象徵:(天子若)狂妄,那就久雨不止;(天子若)有過錯,那就久晴不雨;(天子若)好享安樂,那就經常溫暖;(天子若)嚴酷急切,那就經常寒冷;(天子若)愚昧不明,那就經常颳風。對於君主,要就一年的情形來觀察;高級官員,就一月的情形觀察;普通官員,則就一天的情形觀察。全年全月全日和四時都沒改變常態,一切農作物就因而成熟了,政治也就修明了,傑出的人才也就顯達了,國家也就太平安寧了。全日全月全年和四時若改變了常態,則一切農作物就不能成熟,政治也就黑暗而不修明,傑出的人才也就不能顯達,國家也就不能安寧了。民眾的象徵是星兒,星有愛好風的,星有愛好雨的。日月運行起來,(固然可以)有冬季和夏季(意謂天子、卿士固然可以成就國家大事);但月亮若遇到星兒,那也就會颳風下雨(意謂百姓雖微賤,也可以影響政府)。
「九、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1。六極: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2。」
注釋
1 此攸好德,與皇極之「予攸好德」異義,《便讀》云:「攸,修也。」好,讀上聲,美善也。考,老。考終命,謂老而以壽終。
2 凶,謂橫死。短折,夭折。弱,體弱。
譯文
「第九是五種幸福:一是壽高,二是富裕,三是健康安寧,四是修養美德,五是年老而得善終。六種困厄:一是橫死而夭折,二是生病,三是憂愁,四是貧窮,五是過惡,六是身體衰弱。」
金
金縢,金屬之繩也。因篇中有「以啟金縢之書」語,故以名篇。《書序》以本篇為周公所作,而篇中屢言「周公」,或但稱周公曰「公」:知《書序》之說非是。《東坡書傳》云:「金縢之書,緣周公而作,非周公作也。」其說良是。按:本篇文辭平易,不類西周時作品,殆春秋或戰國時人述古之作也。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1。二公曰:「我其為王穆卜2。」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3。」
注釋
1 周武王十一年克商;既克商二年,即武王十三年。王,周武王。豫,《爾雅》:「安也。」自漢以來,謂天子病曰不豫。
2 二公,《史記》以為太公及召公。穆,敬。
3 戚,動心:《尚書故》引戴鈞衡說。
譯文
已克服商國兩年後,(武)王生了病,不安康了。二公說:「我們要為君王恭敬地占卜。」周公說:「(只是占卜)不能夠感動我們的先王。」
公乃自以為功,為三壇同1。為壇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2,乃告大王、王季、文王。
注釋
1 公,謂周公。功,事。築台曰壇。三壇,太王、王季、文王各一壇。,掃地以備祭祀。
2 鄭玄雲(見《正義》):「植,古置字。」秉,持。璧、珪,皆貴重玉器,用以禮神者。
譯文
(周)公於是把這事當作自己的任務,築起了三座台子,把它們都打掃乾淨。另外,又在南方築了一座台子,周公面向北方站在(南方的)台子上;安放下璧拿著珪,於是來禱告太王、王季、文王。
史乃冊祝曰1:「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於天,以旦代某之身2。予仁若考3,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乃元孫4不若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乃命於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爾子孫於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5。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我先王亦永有依歸6。今我即命於元龜,爾之許我7,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8璧與珪。」
注釋
1 《核詁》云:「史,謂內史,主作冊之事。」按:冊祝,謂作冊文以祝告於神。
2 元,長。二「某」字,皆應作發;發,武王名。因避諱,故代以「某」字。遘,遭遇。厲,危。虐,惡。是,讀為「寔」;實也。丕,《史記》作負。按:負,荷也;猶言保護。
3 《述聞》云:「若,而也。」於省吾謂金文考與孝通,此「考」字應讀為「孝」。
4 乃元孫,汝長孫也;謂武王。
5 命於帝庭,謂武王受命於上帝。王國維謂「敷佑四方」,即盂鼎之「匍有四方」。按:即普有天下。下地,即地上;猶言人間。祗畏,敬而畏之。
6 無,勿。墜,失。寶命,謂國運。依歸,倚靠。
7 即命,就而聽命。元龜,大龜。「爾之」之「之」,猶若也。
8 屏,藏;謂不獻於神。
譯文
史官於是用作好的冊文禱告說:「你們的長孫某人,遭遇了又厲害又險惡的病;像你們三王,在天上實在應有保護你們子孫的責任,就用旦來代替某的身子吧。我仁厚而又孝順,又有許多才能許多技藝,能侍奉你們的神靈;你們的長孫不像旦這麼才能多、技藝多,不能侍奉神靈。可是他是在上帝的庭院中接受了任命,來普遍地保有天下的,因而就能夠在人間安定你們的子孫;天下的人,對他沒有不尊敬而畏懼的。唉!(你們三位先王)不要喪失了老天降給我們的寶貴國運,我們的先王也就永遠有依靠了。現在我來聽命於大龜,你們若允許我(的請求),我就把璧與珪(兩種高貴玉器)獻給你們,然後回去等待你們的命令;你們若不允許我,那我就把璧與珪收藏起來。」
乃卜三龜,一習吉1。啟籥見書,乃並是吉2。
注釋
1 三王各卜以龜,故云三龜。一,一致,猶言通通地。習,重複。
2 《述聞》云:「書者,占兆之辭。籥者,簡屬,所以載書……啟,謂展視之。」
譯文
於是占卜了三隻龜,通通都是吉利的。再展開(占卜的)簡冊對照所載的占辭,也都是吉利的。
公曰:「體,王其罔害;予小子新命於三王,惟永終是圖1。茲攸俟,能念予一人2。」
注釋
1 體,卜兆。其,將然之詞。罔,無。新命,新受命。或謂:新,假為親;言親自受命;亦通。永終,猶永久。圖,謀。
2 攸,猶以也。念,眷顧。予一人,周公自謂也。《尚書》二十八篇中,言予一人、予沖子、予小臣……者,凡三十七例,予字皆用於同位,無一例外。知此處之予一人,亦謂周公,非謂武王也。周法高《「明保予沖子」辨》有說。
譯文
公說:「從龜兆來看,王將不會有什麼災害;我這年輕人剛剛向三位先王接受了命令,先王也是往永久處去計劃的,現在我們就在這裡等著吧,先王能體念我個人的。」
公歸,乃納冊於金縢之匱中。王翼日乃瘳1。
注釋
1 冊,即前文冊祝之冊。匱,櫃。金縢之匱,用金屬繩束扎於外之櫃。翼,與翌通。瘳,病癒。
譯文
周公回來,就把禱告三王的冊子放進金屬繩子所綑紮的柜子里。第二天王的病就好了。
武王既喪1,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2。」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3,我無以告我先王。」
注釋
1 喪,亡。《史記·封禪書》謂武王克商後二年而崩,鄭玄謂武王崩於克殷後四年(見《詩·豳譜》正義),《逸周書·明堂》篇謂武王崩於克殷後六年,《管子·七臣七主》篇謂武王崩於克殷後七年,諸說未詳孰是。
2 管叔,名鮮,文王第三子。弟,謂蔡叔、霍叔。三叔皆封於殷故城而監殷民。流,散布。孺子,稚子;謂成王。
3 之,猶若。辟,與避通;謂避走不復攝政。
譯文
武王既已死去,管叔和他的幾個弟弟就在國內散布謠言,說:「(周)公將要對小孩子(成王)不利了。」周公於是告訴二公說:「我若不迴避攝政的任務,我就無法報告我們的先王。」
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1。於後,公乃為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王亦未敢誚公2。
注釋
1 《史記》謂居東二年,即伐武庚及誅管叔放蔡叔之事。茲從其說。罪人,謂管蔡、武庚等。
2 王,謂成王。《鴟鴞》之詩,見《詩·豳風》。誚,責讓。
譯文
周公在東方居住了兩年,於是,罪人就得到了。以後,公就作了一首詩送給王,這首詩的名稱叫作《鴟鴞》,王也沒敢譴責周公。
秋,大熟,未獲,天大雷電以風1,禾盡偃,大木斯拔2;邦人大恐。王與大夫盡弁,以啟金縢之書3,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說。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4。對曰:「信5。噫!公命,我勿敢言。」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卜6。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7弗及知;今天動威,以彰8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國家禮亦宜之9。」
注釋
1 秋,鄭玄云:「周公出二年之後明年秋也。」熟,穀物成熟。雷電,今文本作雷雨;是。《述聞》有說。以,猶及也。
2 偃,仆倒。拔,連根拔出。
3 弁,朝服。啟,開。
4 百執事,謂諸史以外之各官吏。
5 信,實在。
6 穆,敬。
7 沖人,幼年人。
8 彰,顯著;表揚。
9 新,馬融本作親(見《釋文》);是。逆,迎。
譯文
(這年)秋天,五穀全都成熟,但還沒收穫,天降下了大雷大雨並且刮著大風,所有的穀物都仆倒了,大樹都被連根拔出來,國人都驚慌得很。王於是和高級官員們都穿上了朝服,來打開用金屬繩子捆著的禱告書,於是得到了周公自願負責、代替武王死的說法。二公和王就問眾史官及所有辦事的官員,他們回答說:「真的。唉!公命令我們,我們不敢說。」王拿著書流淚,說道:「不需要再去敬謹地占卜了。當年公為我們國家勤勞,只有我這年輕人不知道;現在老天發威來表揚周公的美德;(因此)我這年輕人要親自去迎接他,照我們國家的禮制說,這也是應該的。」
王出郊,天乃雨1。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2,歲則大熟。
注釋
1 雨,當作霽:《述聞》有說。
2 起,謂扶起。築,謂於樹根築土使固。
譯文
王走出了郊外,天就晴起來了。(而且)颳起了回頭風,穀物就都豎立起來。二公吩咐國民,凡是仆倒的大樹,通通把它們扶起來,並用土搗得堅固,於是年成就大大豐盛了。
大誥
誥,告也。大誥,普遍告知天下之人也。《書序》云:「武王崩,三監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將黜殷,作《大誥》。」《史記·魯世家》之說略同。按:本篇是否周公所作,雖不能定;然文辭古奧,與西周金文相似。其為西周初年作品,則無可疑。
王若曰:「猷,大誥爾多邦,越爾御事1。弗吊,天降割於我家,不少延2。洪惟我幼沖人,嗣無疆大曆服3。弗造哲,迪民康,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4?已,予惟小子,若涉淵水,予惟往求朕攸濟5。敷賁,敷前人受命,茲不忘大功,予不敢閉於天降威用6。
注釋
1 王,謂成王。若曰,如此說:義見《盤庚》。蔡《傳》:「猷,發語辭也。」多邦,謂各諸侯之國。越,與也:義見《廣雅》。御事,執事之人;此指周之官吏。
2 弗吊,猶言不幸:王國維有說。割,馬融本作害(見《釋文》);禍害也。指武王之喪言。少,稍。延,緩。
3 洪惟,發語詞;與毛公鼎之弘唯同。嗣,繼承。無疆,猶言無邊;謂大也。歷,歷數。服,職事。大曆服,謂王位。
4 造,成為。哲,明智。《便讀》云:「迪,導也。」矧,況。格,使神降臨。
5 《便讀》:「已,噫也。」淵,深水。濟,渡過。
6 王莽大誥襲此文,以「奔走」二字譯「賁」字。段玉裁據莽誥,疑「敷賁」之「敷」為衍文。其說可取。敷,施行。茲,如此。忘,讀為「亡」;失掉。大功,謂前人開國之功。閉,拒絕。《便讀》云:「威用,猶作威也。」
譯文
王如此說:「啊,我普遍地來告訴你們這許多諸侯之國,以及你們眾官員們。不幸得很,老天降下了災禍在我家中,不稍為遲緩一點。於是我這個年輕人,就繼承著無限重大的君主任務。我不夠明智,(因而不能)領導民眾走上安康之途,何況是說我又能感動天神降臨,因而知道天命呢?唉,我這年輕人,就好像去渡過深水一樣,我只是去尋求我所以能渡過的辦法。我奔走著(勤勉地)施行先人所接受的時代使命,這樣,才不至喪失了偉大的功業,我不敢拒絕老天降給我們的懲罰的權力。
「寧王遺我大寶龜,紹天明1;即命,曰:『有大艱於西土,西土人亦不靜,越茲蠢2。』殷小腆,誕敢紀其敘3。天降威,知我國有疵,民不康。曰:『予復。』反鄙我周邦4。
注釋
1 吳大澂(《字說》)及方濬益(《綴遺齋彝器考釋》)皆謂金文之「文」字與「寧」字形近;此「寧」字乃「文」字之訛。寧王,即文王;下文寧武,即文武。《尚書故》云:「紹為之借字。」《說文》:「,卜問也。」《大義》云:「天明,天命也。」按:據《易·賁卦》釋文,明與命通。
2 即命,就而聽命也。曰,謂占辭所云。艱,災難。西土,謂周。亦,語詞;無承上之義。靜,安靜。越,於。茲,謂此時。蠢,動。以上占辭。
3 《尚書故》云:「王肅云:『腆,主也。』殷小主,謂祿父(武庚)。」誕,發語詞。《便讀》云:「紀,猶理也。敘,緒也。」其緒,謂殷之王業。
4 天降威,謂武王之喪。疵,病。康,安。復,意謂復國。王先謙《尚書孔傳參正》(以下簡稱《參正》)以為鄙之義當為圖。按:金文鄙圖同字,均但作啚。此鄙當讀為「圖」;謀也。
譯文
「文王遺留給我一隻大而寶貴的龜,(我就用來)卜問老天(給我們)的命運;我到龜面前來接受命令,龜卜(告訴我)說:『西方(周國)有一場大災難,西方的人民不得安靜,就在現今已經發動起來了。』殷國的那小主人(武庚),居然敢整理他的王業。因老天對我們降下懲罰來(武王死去),他(武庚)知道我們國家正有毛病(苦難),人民都不安定。就說:『我們要復國。』反而圖謀我們周國。
「今蠢,今翼日,民獻有十夫,予翼,以於敉寧武圖功1。我有大事、休,朕卜並吉2。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爾庶邦,於伐殷逋播臣3。』
注釋
1 今翼日之今,義同即。翼,與翌通。按:民,當作人;謂官吏。獻,賢;此謂賢者。十夫,十人。予翼,輔佐予。於,往。敉,撫定。寧武,文王武王。圖功,圖謀之事業;指伐殷而言。
2 大事,謂戰事。休,讀為「庥」;吉祥。並吉,皆吉。
3 肆,故。越,與。王國維謂百官之長皆曰尹,唯內史尹、作冊尹稱尹氏。庶士,眾士;疑指眾武官。於,往。逋,逃亡。播,散。逋播臣,謂犯罪之臣。
譯文
「現在他們已經動亂起來了,就在(這消息傳來的)第二天,賢良的官員們共有十人,來輔助我,要去奠定文王、武王當年所圖謀的事業。現在我有了這件大事(戰爭),這大事是吉祥的,我占卜的結果通通都是吉利的。所以我來告訴我友好的國君們,以及尹氏、眾武官和一般的官員們,說:『我現在得到了吉利的卜兆,我只有和你們眾國,去討伐殷國的犯罪之臣。』
「爾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艱大,民不靜,亦惟在王宮、邦君室1。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違卜2?』
注釋
1 反曰,對曰。亦,義猶而且。管、蔡皆王室之人,武庚為邦君,故云在王宮邦君室。
2 《釋詞》云:「越,猶惟也。」予小子,邦君庶士等自謂。於省吾謂金文考、孝通用。《便讀》云:「翼,敬也。」害、曷古通;何也。違,背;不聽從。
譯文
「你們眾國君,及眾武官、眾官員,沒有一個不對我說:『這事太艱巨了,會使人民都不得安靜,而且這些作亂的人,有的與王室有關,有的是諸侯。我們這些年輕人,應該孝敬,不可去征伐他們,王何不違背龜卜?』
「肆予沖人,永思艱。曰,嗚呼!允蠢鰥寡,哀哉1!予造天役,遺大投艱於朕身;越予沖人,不卬自恤2。義爾邦君,越爾多士—尹氏、御事,綏予曰3:『無毖於恤,不可不成乃寧考圖功4。』
注釋
1 予沖人,成王自稱。《釋詞》:「允,猶用也。」蠢,擾動。
2 造,遭。役,使。投,擲。卬,我。恤,憐憫。
3 義,宜;貫下文綏字讀,言爾邦君等宜如此綏予。綏,告也:《尚書故》說。
4 無,勿。毖,《廣韻》:「告也。」毖恤,猶言告勞。寧考,即文考。文考,乃金文中習見之語,謂亡父也;此指武王言。
譯文
「我這年輕人,很長久地考慮著這艱難的任務。說,唉!(這叛亂)用以騷擾了孤苦無依的人,可憐啊!我受到老天的指使,把重大的責任和艱巨的事情投擲在我身上;我這年輕人,也不能自我憐憫了。你們國君,及你們眾官員—尹氏、一般官員,都應該勸告我:『不要訴苦呀,不可不成就你亡父所經營的事業。』
「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1。天休於寧王,興我小邦周;寧王惟卜用,克綏受茲命2。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3。嗚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4。」
注釋
1 已,噫。替,廢。
2 休,讀為「庥」;此做動詞用,猶言造福。寧王,文王;下同。綏,安。
3 相,助。矧,語詞,無義。
4 明,謂顯揚善人。畏,讀為「威」,謂懲罰惡人。弼,輔助。丕,大。基,業。
譯文
「唉!我這年輕人啊,我不敢廢棄上帝的命令。老天造福於文王,振興了我們小小的周國;當年文王都是遵從著占卜去做事,所以才能安然接受了這國運。現在老天是要幫助民眾的,因而我們也要遵從著占卜行事。唉!老天是顯揚善人懲罰惡人的,它將會輔助我們這偉大的王業。」
王曰:「爾惟舊人,爾丕克遠省,爾知寧王若勤哉1!天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極卒寧王圖事2。肆予大化誘我友邦君;天棐忱辭,其考我民,予曷其不於前寧人圖功攸終3?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於前寧人攸受休畢4?」
注釋
1 舊人,意謂老臣。丕,語詞。省,記憶。若,如此。勤,勤勞。
2 ,秘也:《尚書故》說。毖,告。《便讀》云:「所,詞也。」按:《召誥》「王敬作所」,《君奭》「多歷年所」,「所」字皆句末語助詞,與此同。極與亟通,急也:《述聞》說。卒,終。圖事,所圖謀之事。
3 肆,故。化誘,猶言教導。棐,匪之假。忱,信。辭,與斯通,語詞。此句意謂天命無常,不可專信天命而忽略人事:本《駢枝》說。考,察。前寧人,即前文人;謂亡故之祖先。攸,以。終,謂完成。
4 勤,愛惜:義見《詩·鴟鴞》正義引王肅說。毖,慰勞。休,福祥:謂王業。畢,完成。
譯文
王說:「你們這些人都是老官員,因此你們能夠記得遠年的往事,你們知道文王當年是多麼勤勞啊!老天秘密地告訴我們成功,我就不敢不急切地完成當年文王所圖謀的事業。所以我殷切地來教導我的友好國家的君主們;老天是不可信賴的,它將要考驗我們人民,我怎麼能不將祖先所經營的事業完成呢?老天是愛惜、慰勞我們民眾的,就像民眾生了病一樣(因人們對病人最同情);我怎麼敢不將祖先們所接受的福祥(國運)完成呢?」
王曰:「若昔,朕其逝1。朕言艱日思2。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3?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獲4?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後,弗棄基5?』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寧王大命?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養其勸弗救6?」
注釋
1 若昔,言如昔日伐紂之事。逝,往;謂往伐武庚。
2 言,語詞。艱日思,謂日思此艱難之事。
3 考,父。厎,定。築土為房基曰堂。矧,況。架木為房頂曰構。
4 菑,新墾一歲之田。播,播種。獲,收割。
5 翼,衍文:《述聞》有說。基,基業。
6 越,於。卬,我。敉,撫定。大命,謂國運。於省吾謂:《無逸》中兩「皇」字,漢石經皆作兄;是皇與兄通。兄考,即皇考也。友,《漢書》作效;《核詁》疑本當作爻,故《漢書》讀為「效」,而今本訛為友。爻,交互也。伐,擊。民,讀為「敃」,勉也。養,長。勸,鼓勵。
譯文
王說:「像往年一樣,我將要去(討伐武庚)了。我天天在考慮著這艱難的任務。好像父親要造一所房子,既已定下法則,可是他的兒子卻不肯把房屋的地基打起來,何況是肯架起屋頂呢?父親把田地開墾了一年,他的兒子竟然不肯播種,何況是肯收穫呢?這樣,父親難道肯說:『我有後人了,不會廢棄我的家業了?』所以我怎麼敢不在這時來安定當年文王所受的國運?好像是一個偉大的父親,若有人來打擊他的兒子,難道他會勸勉那人、助長那人、鼓勵那人(打擊他的兒子)而不來救護嗎?」
王曰:「嗚呼!肆哉爾庶邦君,越爾御事。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1。越天棐忱,爾時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於周邦2?惟大艱人,誕鄰胥伐於厥室;爾亦不知天命不易3。予永念曰,天惟喪殷;若穡夫,予曷敢不終朕畝4?天亦惟休於前寧人,予曷其極卜?敢弗於從、率寧人有指疆土5?矧今卜並吉?肆朕誕以爾東征;天命不僭,卜陳惟若茲6。」
注釋
1 肆,《爾雅》:「力也。」謂用力。《便讀》:「爽,明也。」哲,謂明哲之人。十人,即前文之十夫。迪,語詞。
2 越、粵通;語詞。時,謂平時。易,輕慢:《核詁》說。戾,拂逆:《便讀》說。
3 大艱人,謂管叔、蔡叔。誕,讀為「延」。鄰,謂武庚。胥,相。厥室,謂王室。以上略本《核詁》說。不知之「不」,讀為「丕」,語詞。不易,不容易。
4 永,深長。穡夫,農夫。終,謂終竟農事。
5 極,讀為「亟」,屢也。率,遵循。寧人,謂前文人。指,《漢書·王莽傳》作旨。按:旨與只通;是也(義見《詩·南山有台》鄭箋)。
6 肆,故。誕,語詞。僭,差。陳,示也:義見《國語·齊語》韋注。
譯文
王說:「啊!要努力呀你們眾國君,及你們眾官員。國家的光明由明智的人所造成,也只有你們十個人,能了解上帝(所給的)命運。老天是不可信賴的,你們在平時尚且不敢輕慢國家的法令,何況現在老天降下不順利的事情在我們周國呢?那造成大災難的人,請求人來攻擊他自己的家室,(在這種情形之下,)你們知道天命(國運)是不容易的。我長久地考慮著:老天是要滅亡殷朝的,好像農夫一樣,我怎麼敢不完成我這塊田地的工作呢?老天是造福給我們祖先的,我怎麼還要屢次占卜呢?怎麼敢不遵從(原來那吉兆),而依照祖先(的遺規)來保有這領土?何況我所占卜的都是吉兆呢?所以我要和你們同去東征;老天的命令是不會有差錯的,卜兆所表現的就是這樣。」
康誥
定公四年《左傳》,謂成王分康叔以殷民七族,「命以《康誥》,而封於殷虛」。《書序》《史記》皆本其說,以為本篇乃武庚之亂平後,成王封康叔於衛之誥也。按:《史記·衛世家》索隱引宋忠云:「康叔從康徙封衛。」是知康乃國名。康叔始封於此,故有康叔、康侯之稱。鄭玄謂康為諡號(見《正義》),實不然也。本篇既名《康誥》,時王又稱康叔為弟,故知此乃康叔封於康時,武王誥之之辭。今河南省禹城縣西北,有康城縣故址,或以為即康叔所封之康地,未詳是否。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於東國洛;四方民大和會,侯甸男邦采衛,百工播民,和見士於周1。周公咸勤,乃洪大誥治2。
注釋
1 按:本篇篇首四十八字,自宋蘇軾以來,多以為非本篇之文,然未詳為何篇之錯簡。故此三月,亦未詳屬於何年。哉,始。魄,金文通霸。《說文》:「霸,月始生霸然也。」王國維以每月二、三日至五、六日為哉生霸。《便讀》云:「基,謀也。」洛,當作雒;謂洛(雒)水附近。和,合。會,聚集。侯、甸、男邦、釆、衛,乃五種不同之侯國;與《禹貢》所謂五服及孟子所謂五等爵者不同。蓋此時尚無五服之說及五等爵之制也。百工,百官。播,義同《大誥》「逋播臣」之「播」;播民,謂殷民。見,猶效也;致力也。士,義與事同。周,謂周人。
2 咸,皆。勤,慰勞。《尚書故》云:「洪,讀為降。」治,讀為「辭」,語詞:《核詁》說。
譯文
這年的三月,剛出現一鉤新月的那天,周公開始計劃著在東方的洛水附近建設一個宏大的新城市。四方的百姓們都盛大地集合到這裡來了,有侯、甸、男邦、釆、衛眾諸侯所帶領的人,還有周的官員以及有罪的人(殷民),都盡力為周人來工作。周公通通慰勞了他們,於是宣布了一篇普告天下的文辭。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1。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威威、顯民。用肇造我區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2。惟時怙,冒聞於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誕受厥命。越厥邦厥民,惟時敘3。乃寡兄勖,肆汝小子封,在茲東土4。」
注釋
1 王,武王。孟侯,意謂諸侯之尊者。其,猶之也:《釋詞》有說。封,康叔名。
2 乃,汝。丕,語詞。顯,昭著。考,父。明德,謂施惠於人能公明。庸庸,勞也。祗祗,敬謹。威威,讀為「畏威」;謂畏天威。顯民,謂使民光顯。肇,始開。肇造,猶言創造。居處之地曰區,西方曰夏。我區夏,謂周也。越,與。一二邦,指西土之諸侯。修,治。
3 時,是。於省吾讀怙為故;謂冒聞為上聞:今從之。休,喜。殪(yì),殺。戎,《爾雅·釋詁》:「大也。」西周初年猶稱殷曰大商,曰大邦殷。戎殷,猶言大商也。誕,語詞。受厥命,謂受天命稱王。越,爰;於是。厥邦厥民,謂殷邦殷民。時,是。敘,定。以上所云,乃武王以克殷之功歸於文王。
4 按:寡,猶寡人之寡;寡兄,謙辭。勖,勉;謂黽勉從事。肆,陳;置。東土,指康地。
譯文
王如此說:「諸侯的領袖,我的弟弟,年輕的封呀。你那顯赫的先父文王,能夠公明地施人恩惠,謹慎地執行懲罰,不敢欺侮孤苦無依的人,他勤勞,敬謹,畏懼老天的威嚴,使百姓都能到達光明的境界,因而創造了我們周國,和我們一兩個(少數的)西方諸侯之國,來治理我們西方這一帶地方。因為這個緣故,(這情形)往天上傳播,被上帝聽到,上帝非常高興。於是老天發布了一個偉大的命令給文王,使他消滅了大的殷國,而接受了做帝王的使命。於是那個國家(殷)的那些百姓就都安定了。你這不負眾望的哥哥在努力奮勉著,而安置你青年封,在這東方的國家。」
王曰:「嗚呼!封。汝念哉!今民將在祗遹乃文考,紹聞衣德言,往敷求於殷先哲王,用保乂民1。汝丕遠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訓。別求聞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於天若2。德裕乃身,不廢在王命3。」
注釋
1 念,考慮。民,當讀為「敃」;勉也。祗,敬。遹,述。乃文考,謂文王。《核詁》云:「紹、昭古通用。」按:衣當讀為「殷」。敷,普。求於殷先哲王,意謂求其政教。用,以。乂,養。
2 丕,語詞。惟,思。耇,老。耇成人,年高望重者。此亦謂思其典則。宅,讀為「度」。訓,道。別,與辯通;遍也:《述聞》說。由,於。康,安。「弘於天若」,《荀子·富國》篇所引此語,「弘」下有「覆」字;是。若,語詞。覆,被(護衛)。
3 裕,富饒。乃,汝。廢,廢黜。不廢在王命,意謂能保持其諸侯之位。
譯文
王說:「唉!封。你要考慮呀!現在所要勉力的在於恭敬地追述(繼承)你的先父,明審地聽取殷代有德行者的言論,去普遍地尋求殷代已故的明智帝王(的政教),來保養百姓們。要往遠年去思索商代老成人(的風範),然後度量於心才能了解道理。你要普遍地探求古代明智帝王(的遺規),來安定保護百姓們,才能大大地被老天所保佑。能夠把美德充滿在你身中,那你才能不被王命所罷免。」
王曰:「嗚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1!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見。小人難保;往盡乃心,無康好逸豫,乃其乂民2。我聞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3。』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應保殷民;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注釋
1 恫,痛。瘝,病。敬,謹。
2 畏,讀為「威」,懲罰。天畏,指滅紂言。棐忱,見前。大可見,謂甚易見。小人,民眾。《尚書故》云:「康,長也。」逸,安。豫,樂。乂,治。
3 「怨不在大」二句,意謂無論怨大怨小,皆可生禍,故宜謹慎以免怨。惠,順。懋,勉。
4 已,噫。乃,汝。服,職事。按:弘,讀為「紘」;維護。應保,與膺保同,猶容保也:《述聞》說。宅,度。作,作成之。
譯文
王說:「唉!年輕的封呀。(做諸侯如同)病痛在你身上一般,你要謹慎呀!老天(對殷)的懲罰是不可信賴的(意謂周人還要自己努力),百姓的心情很容易看出。百姓們是不容易保護的,要去竭盡心思,不要長久地愛好安樂,才能治理百姓。我聽說:『怨恨不在乎大,也不在乎小;要順從所不願意順從的意見,要勉力去做所不願意勉力的事情。』唉!你這青年人呀,你的職責是維護王朝、接受而保護殷國人民的,也就是協助天子來度量老天的使命,使(殷國人民)成為新的民眾(意謂革除舊時的惡習)。」
王曰:「嗚呼!封。敬明乃罰1。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終,自作不典;式爾,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殺2。乃有大罪非終,乃惟眚災適爾,既道極厥辜,時乃不可殺3。」
注釋
1 敬,謹。明,公明。乃,汝。罰,刑罰。
2 眚,過失。終,謂終其過而不肯改。典,法。式,語詞。爾,如此。
3 非終,謂能改過。眚災,因過誤而致災害(罪過)。適,偶然。道,讀為「迪」;用也。極,讀為「殛」,誅責也:於省吾說。辜,罪。時,是。
譯文
王說:「唉!封。要謹慎地使你的刑罰公明。如果有人犯了小罪而不是無心的過失,且永遠恃惡不改,那是他自己(有意)去做不法的事,像這樣的,他的罪惡雖小,也不可不殺他。如果有人犯了大罪而不是永遠恃惡不改,而且是因無心的過失偶然遭到罪過,既已懲罰了他的罪過,像這種人就不可殺死他。」
王曰:「嗚呼!封。有敘時,乃大明服,惟民其敕懋和1。若有疾,惟民其畢棄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2。非汝封刑人殺人,無或刑人殺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無或劓刵人3。」
注釋
1 《核詁》:「有,猶能也。」敘,順。時,是。明服,謂刑罰明而民眾服。敕,勉力。懋,美。懋和,意謂無怨怒叛亂之事。
2 若有疾,意謂愛民周至。其,猶乃也:《釋詞》有說。畢,盡。棄,拋棄。《爾雅》:「咎,病也。」此謂疾苦。赤子,嬰兒。康,安。乂,治;平安。
3 刑人殺人,意謂擅自刑殺。劓(yì),割鼻之刑。刵,割耳之刑。
譯文
王說:「唉!封。你如能照著這樣去做,才能使刑罰公明,人們才能佩服,那麼,民眾才能奮勉地走向美好和平的境界。(你對待百姓)好像他們有疾病一般,那麼百姓就都會擺脫痛苦了。(你對待百姓)好像保護嬰孩一般,那麼百姓就都能康樂平安了。不是封可以擅自懲罰人屠殺人,你可不要任意去懲罰人屠殺人;也不是封可以擅自對人執行割鼻割耳的刑罰,你也不要任意使用割鼻割耳的刑罰。」
王曰:「外事,汝陳時臬司,師茲殷罰有倫1。」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於旬時,丕蔽要囚2。」王曰:「汝陳時臬事,罰蔽殷彝,用其義刑義殺,勿庸以次汝封3。乃汝盡遜,曰時敘;惟曰未有遜事4。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德惟乃知5。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殺越人於貨,暋不畏死:罔弗憝6。」
注釋
1 外事,聽獄之事:江聲說。陳,宣示。時,是。臬,法。王國維謂古司與事通。臬司即臬事。臬事,法律也。師,取法。殷罰,殷人之刑罰。有倫,謂合理者。
2 要、幽古音近;要囚,即幽囚:王國維說。幽囚,囚系也。服,思。旬,十日。丕,語詞。蔽,判斷。
3 彝,法。義,善;合理。庸,用。次,《荀子·宥坐》篇引作即;就也。
4 遜,順。曰,與聿通;語詞。時,是。敘,就緒;安定。
5 已,噫。德,行為。乃,汝。
6 自得罪,自己有意犯罪。越,隕;倒。《尚書故》云:「於,取也。」貨,財物。暋,勉。憝,《孟子》引作譈,殺也:義見《孟子》趙注。
譯文
王說:「對於判斷案子的事,你宣布法律,要效法這殷人合理的刑罰。」又說:「要監禁罪犯,必須考慮五六天,甚至十天的時間,然後才判定應否監禁。」王說:「你宣布法律,判斷案子時應依據殷的法律,採用它所定的合理的刑罰和所定的合理的死刑,不要只就自己(的私見判決罪犯)。如果百姓們都服從你了,那麼這就算是安定了,可是你還要說百姓們並沒服從你。啊,你這青年人,沒有一個人能有像你這樣的心腸,我的心情、我的行為只有你了解。凡是民眾們自動犯罪,搶劫、偷竊或作亂,殺倒人而奪取他們的財物,盡力地為非作歹而不怕死:(對於這種盜賊)沒有不該把他殺死的。」
王曰:「封。元惡大憝,矧惟不孝不友1。子弗祗服厥父事,大傷厥考心;於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2。於弟弗念天顯,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於弟3。惟吊茲,不於我政人得罪;天惟與我民彝大泯亂;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罰,刑茲無赦4。
注釋
1 元,大。憝,大惡。《釋詞》:「矧,猶亦也。」友,愛兄弟。
2 祗,敬。服,治理。考,父。字,愛。疾,惡。
3 天顯,古成語;猶言天道、天理。恭,敬。鞠子,稚子。哀,可憐。
4 吊,至。茲,此。政,與正通。政人,即正人;官吏也。彝,法。泯亂,混亂:《述聞》有說。由,《廣雅》:「用也。」文王作罰,文王所定之刑罰。茲,指不孝不友之人言。赦,恕罪。
譯文
王說:「封。大的罪惡,就是不孝順不友愛。兒子不能恭敬地治理他父親的事,因而大大地使他父親傷心;做父親的不能愛護他的兒子,反而厭惡他的兒子。做弟弟的不顧天理,而不能尊敬他的哥哥;做哥哥的也不顧小孩子的可憐,而對弟弟極不友愛。到了這地步,雖然他們對於我們官員們(謂官府)不曾得罪,然而老天給予我們民眾的法則就大大地混亂了。那麼你就趕快用文王所定的刑罰懲罰這種人而不要赦免他們。
「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訓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諸節,乃別播敷,造民大譽,弗念弗庸,瘝厥君;時乃引惡,惟朕憝1。已,汝乃其速由茲義率殺2。
注釋
1 率,循。蔡《傳》:「戛,法也。」矧,亦。《釋詞》:「惟,猶與也。」外,謂非內臣。庶子,掌教公卿子弟之官。《核詁》云:「訓人,亦謂掌教之官。」正人,官長。越,與。小臣,即內小臣。諸節,諸持符節之使臣。別,另外。播敷,謂宣布政令。念,謂顧念政事。《爾雅》:「庸,勞也。」瘝厥君,言使其君病痛。時,是。引,長;猶大也。憝,惡人。
2 率,音如「律」,法也。義率,善刑法也。本《核詁》說。
譯文
「不遵循國家的大法,外面政府的教育界官員庶子、訓人、各官長、卑微的侍臣、眾外交使節,這些官員竟另外宣布政令,為自己在民眾中造成偉大的榮譽,也不為政府著想,也不肯勤勞,以致使他們的君主痛苦,這才是一種大罪惡,這種人才是我的大罪人。唉,你就要趕快去用適當的刑法殺掉他們。
「亦惟君惟長,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1。
注釋
1 君、長,謂諸侯。能,善;謂善於化導。越,與。小臣,內小臣。外正,外官。放,逆。德,惠。乂,治。非德用乂,意謂當征討之:《便讀》說。
譯文
「再說諸國的君長們,他們不能好好地教導他們的家人和他們的親近小臣們,以及地方的官員們,而專門去威脅、暴虐民眾,大大地違背了王的命令:(像這種人)不是用恩惠可以治理的。
「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1。曰:『我惟有及。』則予一人以懌2。」
注釋
1 敬,謹。典,法。由,用以。裕,道也(見《方言》);即率導。之,是。敬忌,古成語,猶敬畏也:《核詁》說。
2 及,猶汲汲也:義見隱公元年《公羊傳》:《尚書故》說。懌,悅。
譯文
「你也不要不能夠謹慎於法規,才能用以領導百姓;你要能尊敬畏懼文王(意即效法文王),才能領導民眾。你要說:『我只有汲汲地工作。』那麼,我個人就高興了。」
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1。我時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2。矧今民罔迪不適,不迪則罔政在厥邦3。」
注釋
1 爽惟,發語詞:《釋詞》有說。迪,導。吉,善。康,安。
2 時其,是以:《尚書故》有說。惟,思。求,與逑及仇通,匹也。作求,猶作匹、作配、作對:王國維說。按:作求,猶言媲美。
3 矧,語詞。迪,導。適,從。罔政,謂無善政。
譯文
王說:「封!對於百姓們,要領導著他們到達善良安康的境界。我們所以要思索殷代已故的明哲君王的品德,來安定百姓,以與(殷先哲王們)媲美。現在百姓們若不加以領導,他們就無所適從;若不領導他們,在你的國中就沒有良善的政治了。」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監,告汝德之說,於罰之行1。今惟民不靜,未戾厥心,迪屢未同。爽惟天其罰殛我,我其不怨2。惟厥罪無在大,亦無在多,矧曰其尚顯聞於天3。」
注釋
1 不監,猶言不察。德,惠。於,猶與也:《釋詞》有說。罰,刑罰。行,道也:《述聞》說。
2 今惟之「惟」,猶假令也:《尚書故》有說。戾,定。迪,導。同,和。殛,誅責。
3 厥,語詞。矧,語詞。曰,與聿通,語詞。尚,庶幾;猶言其將。顯,明。
譯文
王說:「封!我以為不可以不察,我告訴你施與恩惠的說法和施行懲罰的道理。現在假如百姓們都不安靜,他們的心情還都不能安定,雖然你屢次教導他們,而還不能融洽。那麼老天要是來責罰我們,我們將不會怨恨。(要知道)罪過不在乎大,也不在乎多,(只要一有罪過,)那就會明顯地被老天所聞知。」
王曰:「嗚呼!封。敬哉!無作怨,勿用非謀非彝蔽時忱,丕則敏德1。用康乃心,顧乃德,遠乃猷裕,乃以民寧,不汝瑕殄2。」
注釋
1 作,製造。非謀,不善之謀。非彝,不當之法。蔽,塞。時,是;指吏民言。忱,實情。丕則,猶於是:《釋詞》有說。敏德,疾進於德。
2 康,平和。乃,汝。顧,猶反省。遠,長遠。猷裕,道也:《述聞》說。按:瑕,語助詞。殄,絕。
譯文
王說:「唉!封。你要謹慎啊!不要製造怨恨,不要採用不完善的計謀和不適當的法規,以至蔽塞了這些(吏民的)真實情形,那麼(大家)就可以敏捷地進入美德的境界。你要心地平和,反省你的行為,要使你的道理能夠長久地適應,(這樣)才能使百姓們安寧,才不至於使你(的國運)斷絕。」
王曰:「嗚呼!肆汝小子封1。惟命不於常;汝念哉,無我殄享2。明乃服命,高乃聽,用康乂民3。」
注釋
1 肆,語詞。
2 命,天命。不於常,猶言無常。享,祭祀。殄享,意謂國滅。
3 明,與孟通;勉也。乃,汝。服命,職事。高,猶廣也:於省吾說。
譯文
王說:「唉!你這青年人封。命運是無常的,你要留心呀,不要使我們斷絕了祭祀(國家滅亡)。要奮勉於你的職務,擴充你的見聞,用來安定人民、治理人民。」
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聽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1。」
注釋
1 替,廢。敬典,應謹守之法典。聽,從。世享,世世祭祀;意即永保其國。康地蓋皆殷遺民,故云乃以殷民世享。
譯文
王如此說:「去吧封!不要廢掉了應當謹守的法典,聽從我所勸告你(的話),才能和殷的百姓們世世代代地奉行祭祀。」
酒誥
本篇所言,皆戒酒之事,故以《酒誥》名篇。《史記·衛世家》及《書序》,皆謂此乃康叔封於衛時,周公以成王命告之之辭,茲從之。因所告者為康叔,故《韓非子·說林》篇謂本篇為《康誥》。
王若曰:「明大命於妹邦1。乃穆考文王,肇國在西土;厥誥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茲酒2。』
注釋
1 王,成王也。三家及馬鄭本,王上皆有「成」字。明,謂昭告。命,命令。妹邦,馬融謂即牧野,商紂舊都附近之地也;在今河南淇縣境。
2 乃,汝;指康叔言。穆,美。肇,開創。毖,告也;教也:《述聞》及王國維並有說。誥毖,告教。越,與。孫《疏》云:「少正者,正人之副。」即副長官。祀讀為「已」,止也:《平議》說。
譯文
王如此說:「明白地發布一個大的命令在妹邦。你那美好的先父文王,開創了國家在西方;他教導眾國家眾官員們,以及副長官和一般官吏們,早晚地告誡說:『停止這樣喝酒吧。』
「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1。天降威,我民用大亂喪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喪,亦罔非酒惟辜2。
注釋
1 天降命,謂付君主以天下:王國維說。肇我民,猶言肇國。惟元祀,意謂開國改元。
2 行,猶風行之行,謂普遍使用。越,語詞。辜,罪。
譯文
「老天降下命令使我們開始擁有這些百姓,於是我們就開國改元了。老天降下來懲罰(災難),我們民眾因而大大地混亂而喪失了德行,也沒有不是由於喝酒之風流行的關係。不管小國、大國之所以滅亡,也沒有不是酒的罪過。
「文王誥教小子,有正、有事,無彝酒1。越庶國飲,惟祀,德將、無醉2。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愛,厥心臧,聰聽祖考之彝訓。越小大德,小子惟一3。』
注釋
1 小子,猶青年人。有,語助詞。正,官長。事,一般官吏:說詳立政。無彝酒,勿常飲酒。
2 越,語詞。庶,眾。祀,謂祭祀時。將,扶持。
3 民,讀為「敃」,勉也:《核詁》說。迪,導。孫《疏》云:「土物者,土所生之物,謂黍稷。」愛,惜。聰,明。彝訓,法教。越,語詞。按:德,行為。一,專一不貳。
譯文
「當年文王告誡青年們,和主管長官們、一般官員們,不要常常喝酒。諸國的人如喝酒,只有在祭祀時喝些,但要用道德來扶持(約束)、不要喝醉。那是說:『我勉力地領導著青年愛惜穀物,使他們的心地善良,明白地聽從他們祖先、父親那合理的教訓。不管小行為或大行為,青年人都要表現出一貫不貳的態度。』
「妹土嗣爾股肱,純其藝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長1。肇牽車牛遠服賈,用孝養厥父母;厥父母慶,自洗腆,致用酒2。
注釋
1 妹土,即妹邦。嗣,繼。股肱,指臣民言。純,專也:義見《國語·晉語》賈逵注。藝,種。奔走,意謂勤勉。
2 肇,語詞。服,從事。慶,善;喜。洗,當讀為「先」。《易·繫辭傳》「聖人以此洗心」之洗,漢石經及京荀諸家皆作先;是洗與先通。先,猶導也:《述聞》說。腆(tiǎn),設盛饌也:《便讀》說。用酒,謂飲酒。
譯文
「妹邦的人繼續著做了你的大腿和膀臂(臣民),(讓他們)專一地種植各種穀物,而勤勉地侍奉他們的父親和他們的尊長。(或者)牽著牛車遠遠地去經商,來孝順奉養他們的父母;他們的父母高興了,自己率先準備了盛饌,以致喝了酒(意謂像這情形,可以喝酒)。
「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爾典聽朕教1。爾大克羞耇惟君,爾乃飲食醉飽,丕惟曰,爾克永觀省,作稽中德2。爾尚克羞饋祀,爾乃自介用逸3。茲乃允惟王正事之臣;茲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4。」
注釋
1 庶伯,謂眾諸侯。君子,謂在官位者。其爾,猶爾其也:《尚書故》說。典,常。
2 羞,進獻。耇,老。惟,與。丕惟,語詞。永,長。省,謂自我反省。作,則。稽,合。中,中正。
3 尚,庶幾。羞,進奉。饋祀,祭祀。介,與匄通;祈求。逸,樂。
4 允,誠。正,長官。事,一般官吏。若,順。元德,謂有善德者。忘,與亡通;滅亡。
譯文
「你們眾官員、眾主管長官,及眾諸侯等在位的人們,你們要經常聽從我的教訓。你們要是能盛大地奉獻酒食給老年人和君長,你們才可以喝醉吃飽。就是說,你們能永遠自我觀察、反省,就能合乎中正的美德了。你們要能奉行祭祀,你們才可以自己祈求著逸樂。這樣,那就真正算是君王的主管官或一般官員;這樣,就是老天也會順從有美德的人,而永遠不會被王朝所滅亡了。」
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於酒1。故我至於今,克受殷之命。」
注釋
1 棐,與匪通,彼也。徂,與金文常見之㪥同,語詞:於省吾說。腆,豐厚;意謂沉湎。
譯文
王說:「封。我們西方那些國君、眾官員、青年們,尚且能夠遵從文王的教訓,不過度地去喝酒。所以我們到今天,能接受了殷的命運。」
王曰:「封。我聞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顯小民,經德秉哲1。自成湯咸至於帝乙,成王畏相2。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飲3?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越在內服,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於酒;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顯,越尹人祗辟4。
注釋
1 迪,與攸通;語詞。經,行。秉,持。哲,智。
2 咸,遍也:《參正》引江氏說。帝乙,紂父。成王,成就王業。畏,敬。相,輔佐之臣。
3 棐,與斐通,文采貌;形容「恭」字。有,猶以也。矧,況。崇,聚。
4 服,職官。外服,謂諸侯。伯,長。邦伯,國君。僚,官。尹,正;官長。惟,與。亞,副;次官。服,職事;指群吏言。宗工,在官之宗人。百姓里居,孫《疏》謂致仕家居之百官。姑從其說;疑「里居」當是「里君」之訛。湎,沉迷。助成,輔助之使成就。越,與。尹,治。人,指人民。祗,敬。辟,法。
譯文
王說:「封。我聽見說,以前殷代已故的明智君王,都敬畏老天,能使百姓們光明(美好),能實行美德保持著智慧。從成湯開始,普遍數來直到帝乙,都能成就王業、尊敬輔佐的大臣們。他們那些官員都非常謙恭,不敢使自己安閒、快樂,何況說他們敢聚集起來喝酒?在外地的職官,像侯國、甸國、男國、衛國等國君;在朝中的職官,像各級官員們、眾長官、副長官、其他官員們、從政的王族,以及退休家居的官員們,沒有人敢沉迷於酒的;不但不敢,也沒有閒工夫。他們只是輔佐著君主來助成他的品德光明,以及治理人民使他們謹遵國家的法令。
「我聞亦惟曰,在今後嗣王酣身,厥命罔顯於民,祗保越怨不易1。誕惟厥縱淫泆於非彝,用燕、喪威儀,民罔不衋傷心。惟荒腆於酒,不惟自息、乃逸2。厥心疾很,不克畏死;辜在商邑,越殷國滅無罹3。弗惟德馨香、祀登聞於天,誕惟民怨4。庶群自酒,腥聞在上;故天降喪於殷,罔愛於殷:惟逸。天非虐,惟民自速辜5。」
注釋
1 後嗣王,指紂言。酣,酒樂也:見《說文》。命,命令。顯,昭著。祗,但只。保,安也:見《爾雅》。越,於。易,改。
2 泆,與佚通,樂也。彝,法。燕,宴飲。威儀,態度舉止。衋(xì),傷痛。荒,意謂過量。逸,樂。
3 疾,害。很,狠。克,猶肯也:《核詁》說。越,於。罹,憂。
4 德馨香,意謂美德。祀,讀為「已」;與以同義:《平議》說。登,升。誕,語詞。惟,為。
5 腥,指酒氣言。上,謂天。速,招致。
譯文
「我又聽說,在現今繼位的君王(紂),就胡亂地自己喝酒作樂,因而他的命令就不能使民眾們理會,只是安然地接受怨恨而不肯改過。他只是放縱地過度享樂而不遵守法度,由於宴飲,以致喪失了他的風度,民眾們沒有不悲痛傷心的。他只是過度地沉醉於酒,自己不肯停息,只顧尋求歡樂。他的心腸險惡兇狠,不肯怕死;他的罪惡在商國,對於殷國的滅亡絕不憂愁。他不能使他的品德芳香,以致上升到空中被老天聞到,而只是為民眾所怨恨。大群人自由地在喝酒,腥氣被上天都聞到了,所以老天降下來滅亡之禍給殷國,不再愛護殷國了:這只是為了他們過度享樂的緣故。老天並不暴虐,只是人們自己找來的罪過。
王曰:「封!予不惟若茲多誥。古人有言曰:『人無於水監,當於民監1。』今惟殷墜厥命,我其可不大監撫於時2!
注釋
1 監,照;察看。即後世之「鑒」字。
2 撫,覽也:見《文選·神女賦》注。監撫,猶言監覽:《核詁》說。時,是。
譯文
王說:「封!我不如此地多多告誡了。古人有句話說:『人不要在水裡去察看出自己,應該在百姓里察看出自己。』現在殷已失掉了他的國運,我們豈可以不大大地察看察看這(情形)嗎!
「予惟曰,汝劼毖殷獻臣,侯、甸、男、衛;矧太史友、內史友,越獻臣百宗工;矧惟爾事,服休、服采1;矧惟若疇:圻父薄違,農父若保,宏父定辟,矧汝剛制於酒2。厥或誥曰:『群飲。』汝勿佚,盡執拘以歸於周,予其殺3。又惟殷之迪諸臣、惟工,乃湎於酒,勿庸殺之,姑惟教之有斯明享4。乃不用我教辭,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時同於殺5。」
注釋
1 劼,訛字;當作誥。誥毖,告教也:王國維說。獻,賢。矧,又;以下三「矧」字義同:《釋詞》有說。太史、內史,皆官名;掌記言記事者:說詳孫《疏》。友,僚友;太史、內史,皆不止一人,故云友:《核詁》說。越,與。宗工,在官之宗人。事,一般官吏(非主管官)。服休,燕息之臣;服采,朝祭之近臣:鄭玄說(見《正義》)。
2 疇,類。若疇,猶言彼輩。偽孔《傳》謂圻父即司馬,農父即司徒,宏父即司空;茲從其說。司馬掌封圻之甲兵。薄,謂迫而擊之。違,謂違戾不順者。司徒兼主農事(說詳《核詁》)。若,善。保,養。司空,主度土地居民。辟,法。剛,強。
3 誥,告。佚,謂放縱之:本孫《疏》說。其,猶將。
4 迪,《釋詞》以為句中語助詞。惟,與。工,官。庸,用。有,於。明享,猶言祭祀,古習慣用語。參於省吾說。
5 教辭,告教之言。恤,憂;意謂顧慮。蠲,善:《便讀》說。時,是。同,謂與周人同。於,以。
譯文
「我是說:你告教殷國的賢臣們,以及侯、甸、男、衛等諸侯;又如太史的僚屬、內史的僚屬,以及賢良的官員們和從政的王族們;又如你的一般官員們,如伺候宴息的官員、侍奉朝祭的官員;還有這類官員們:如圻父迫擊叛逆,農父善保百姓,宏父制定法規,還有你都要堅強地控制自己喝酒。假如有人來報告說:『群眾在喝酒。』你可不要放縱他們,要把他們通通逮捕起來送到周王朝,我要把他們殺掉。要是殷國的臣僕和官員們,沉醉於酒,那就不用殺他們,只姑且教導他們在祭祀時(喝酒)。要是不遵從我告誡的話語,那就是(他們)不顧慮我個人,不能好好地處理他們的事,(假若如此,)那就同樣地把他們殺死。」
王曰:「封!汝典聽朕毖,勿辯乃司民湎於酒1。」
注釋
1 典,常。聽,聽從。毖,告教。辯,使。乃司民,汝所管轄之民。
譯文
王說:「封!你要經常地聽從我的告教,不要使你所管轄的民眾們沉醉在酒里。」
梓材
本篇有「若作梓材」之語,因以《梓材》名篇。蔡《傳》謂此乃武王誥康叔之書,唯自「今王惟曰」以下,疑為周公、召公進諫成王之語,因簡編斷爛,誤合為一篇。其說似是。
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達大家,以厥臣達王,惟邦君1。
注釋
1 上臣字,指眾臣言;下臣字,兼指大家而言:《便讀》說。達,通;謂上下情通。大夫稱家。孫《疏》及《便讀》以為大家,猶《孟子》所謂巨室;茲從之。惟,為。邦君,諸侯。
譯文
王說:「封!使你的民眾及一般臣屬(的情意)通達到高級官員,再使你所有官員的意見都能通達到天子,(若能做到這樣,)那才可算是國君。
「汝若恆越曰:『我有師師,司徒、司馬、司空、尹、旅。曰:予罔厲殺人;亦厥君先敬勞,肆徂厥敬勞1。肆往,奸宄、殺人、歷人,宥;肆亦見厥君事,戕敗人宥2。』
注釋
1 若,猶其也:《釋詞》說。恆,常。越,粵;語詞。上師字,眾也;下師字,長也:孫《疏》說。尹,正;謂大夫。旅,眾;謂士:亦孫《疏》說。殺戮無辜曰厲:義見《逸周書·諡法》篇。敬,與矜通;憐憫。勞,與勤同義;閔惜。《尚書故》謂敬勞猶言矜閔,是。肆,故。《駢枝》釋徂為且。
2 肆,語詞。往,往昔。奸宄,謂奸宄者。殺人,謂殺人者。歷,亂也。《尚書故》有說。宥,恕其罪。見,效。戕敗人,殘害人者。
譯文
「你常常會說:『我有眾官員們,像司徒(管民政的)、司馬(管軍政的)、司空(管土地工程的)、(還有其他)長官們、一般官員們。他們說:我不冤枉殺人,(要看)我們的君主先憐憫那些人,所以我們也就憐憫那些人。在以往,作亂的、殺人的、犯法的,被君主寬恕了,所以(那時的官員們)也就效法他們君主的行為,對殘害人的也就加以赦免了。』
「王啟監,厥亂為民1。曰:『無胥戕,無胥虐,至於敬寡,至於屬婦,合由以容2。』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養引恬。自古王若茲,監罔攸辟3。
注釋
1 啟,設立。監,謂諸侯。參《尚書故》及《大義》說。《論衡·效力》篇引本文,亂作率,為作化。《述聞》謂:為乃化之借字;亂乃率之借字。率,用也。
2 無,勿。胥,相。戕,傷害。孫《疏》謂:敬,矜之假;即鰥也。屬婦,《小爾雅》以為賤妾。合,共同。由,用。容,容保;猶言愛護。
3 效,教。命,道。引,長:《尚書故》說。養,自奉;保養。恬,安。古王,先王。若茲,如此。監,指諸侯。辟,邪惡:參《尚書故》說。
譯文
「君王所以建立諸侯,是用來教化民眾的。(君王要告誡他們)說:『你不要迫害百姓們,不要虐待百姓們,至於鰥夫、寡婦(孤苦可憐的人),甚至卑賤的侍妾,都要加以保護。』君王要教導這些國君們,以及眾官員們,他們怎麼才能永久保養永久安寧的道理。自古以來君主都是如此,(因此)諸侯們就沒有邪惡不正的。」
「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陳修,為厥疆畎1。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塗塈茨2。若作梓材,既勤樸斫,惟其塗丹雘3。
注釋
1 稽、敷,皆治理也。菑,田之新墾者。陳,與甸通;治田。《述聞》《參正》皆謂陳修即修治。畎,田間溝。
2 墉,牆。塗,《說文》引作,《正義》作斁。斁、,皆與度通;謀也:《平議》說。塈(jì),塗飾牆垣。茨,以草葦蓋屋。
3 梓,治木器。朴,去木質之皮存其素。塗,與上塗字同。丹,朱色。雘,善丹。
譯文
「就是說:好像農夫耕田一樣,既然勤勉地治理了新開墾的田地,就要繼續地整理,去修築疆界和田間的水溝。好像造房子一樣,既然勤勉地築起牆壁來,就要計劃著粉刷房子,用草蓋起屋頂來。好像做木器一樣,既然勤勉地砍去了木皮而成為素材,就要計劃著把木器漆上精美的紅色顏料。」
「今王惟曰1:『先王既勤用明德,懷為夾,庶邦享作,兄弟方來;亦既用明德,後式典集,庶邦丕享2。』
注釋
1 自此以下,系臣諫君之言;當是他篇之錯簡。
2 懷,謂懷柔之。為,使。夾,輔。享,進獻。作,興起。兄弟方,謂友好之國。來,謂來歸附。按:既,猶其也;《荀子·議兵》篇引《詩·常武》「徐方既來」,既作其。可證既與其通。後,謂諸侯。式,語詞。典,常。集,謂朝會。庶邦,眾國。丕,乃。
譯文
「現在王啊你要說:『先王既然奮勉地照著光明(美好)的德行去做,懷柔諸侯使他們輔佐王室,因此眾侯國都進貢給王朝,友邦也都來歸附了;(我)也要照著光明的德行去做,(這樣)諸侯就會常常來朝見,眾侯國也就會來進貢了。』
「皇天既付中國民越厥疆土於先王;肆王惟德用,和懌先後迷民,用懌先王受命1。
注釋
1 付,給予。越,與。肆,故。懌,悅。先,謂導於先。後,謂護於後。迷,迷惑。下「懌」字義與斁同,終也;猶言完成。本孫《疏》說。
譯文
「偉大的老天既然把中國的人民和疆土付給了我們的先王,所以王要照著美德去做,使迷惑的人們和悅,而領導著、護衛著他們,以完成先王所接受的使命。
「已!若茲監1。惟曰:欲至於萬年惟王2,子子孫孫永保民。」
注釋
1 已,噫。監,鑒。
2 惟,為。
譯文
「唉!你要把這些作為借鏡。就是說:要千秋萬世保持著王業,子子孫孫永遠保護民眾們。」
召誥
本篇為召公誥成王之辭,故名《召誥》。《史記·周本紀》謂:周公行政七年,成王長,周公反政成王,而使召公營洛邑,於是作《召誥》《洛誥》。茲從其說。
惟二月既望,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則至於豐1。
注釋
1 二月,以《洛誥》證之,當為成王七年之二月。既望,月之十六日。越,逾。越六日,即二十一日;是日為乙未。王,謂成王。朝,晨。自,從。周,指西周之都城鎬京言;鎬,在今陝西西安西南。豐,文王所都;在今陝西鄠縣,距鎬二十五里。舊說文王之廟在豐。因將營雒邑,以其事告於文王廟,故成王至豐。
譯文
二月望日以後,過了六天到了乙未這一天,(成)王清晨從周(鎬)走出來,到了豐邑。
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來三月,惟丙午朏,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於洛,卜宅1。厥既得卜,則經營2。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於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3。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於洛,則達觀於新邑營4。越三日丁巳,用牲於郊,牛二5。越翼日戊午,乃社於新邑,牛一、羊一、豕一6。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書命庶殷——侯、甸、男、邦伯。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7。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幣,乃復入,錫周公8。
注釋
1 太保,謂召公。先周公,先於周公。相,視察。宅,居處;指擬築之雒邑言。越若,與粵若同,發語詞。來,翌。朏,月始生之微明;指初三日。越三日,即初五日。朝,晨。洛,當作雒,下同。卜宅,謂以龜占卜築雒邑之吉凶。
2 得卜,得吉卜。經,測度。營,立表識以定建築物之方位。
3 庚戌,初七日。庶殷,眾殷人。攻,作。位,謂城郭宗廟宮室之位。汭,水岸內側;洛汭,雒水之北。甲寅,十一日。
4 若,猶及也:《釋詞》說。乙卯,十二日。達觀,猶言通看一遍:段玉裁《古文尚書撰異》說。
5 丁巳,十四日。郊,祭天。牛二,用二牛。
6 戊午,十五日。社,謂祭社。
7 甲子,二十一日。朝,晨。書,文書;即今之公文。丕,乃。作,謂從事工作。
8 以,與。冢,長。冢君,君長。幣,玉帛之屬。錫,給予。
譯文
太保(召公)就在周公之先(到雒地)觀察建築城邑的地方;次月——三月,初見月牙的那天是丙午,過了三天就是戊申,太保清晨到了雒地,就占卜築城的地區。既已得到吉兆,於是就測量並立下標竿。又過了三天,到了庚戌這天,太保就使殷的群眾,在雒水北岸治理各建築物的位置;再過五天到了甲寅日,各建築物的位置都定了。到了第二天乙卯日,周公清晨到了雒地,就通通地把經營新城的工程視察了一番。又過了三天到了丁巳日,用犧牲舉行祭天的典禮,用了兩頭牛。到了第二天戊午日,又在新城舉行祭社的典禮,用了一頭牛、一隻羊和一隻豬。又過了七天到了甲子日,於是周公在清晨用文書命令殷的群眾——包括侯、甸、男各國的國君。周公既已命令了殷的群眾,殷的群眾就展開了工作。於是太保和各國的國君一同出去拿了玉器、綢子等,然後回來,奉獻給周公。
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誥告庶殷,越自乃御事1。嗚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茲大國殷之命2。惟王受命,無疆惟休,亦無疆惟恤3。嗚呼!曷其奈何弗敬!
注釋
1 曰,召公曰。拜手,跪而叩首於手。稽首,跪而叩首於地。旅,陳;告:義見《爾雅》。若猶及也:《核詁》說。公,謂周公。孫《疏》據旅王若公之言,謂王此時亦在雒。蓋成王既告廟於豐,旋亦至雒也。越,與。自,衍文:《詩·思齊》鄭箋引此文無自字。乃,汝。御事,治事之臣。
2 改,革去。元,長。上帝之元子,即天子也;此指殷王言。命,謂國運。
3 無疆,無窮。休,讀為「庥」,福祥。恤,憂。
譯文
(召公)說:「叩頭又叩頭,(我)報告王和周公。(並且)告訴你們殷的群眾,以及你們的官員們。唉!偉大的老天上帝,已革除了他的長子(紂)這個大國殷的命運。君王(你)已接受了天命,這是無窮無盡的幸福,也是無窮無盡的憂慮。唉!怎麼能不謹慎呀!
「天既遐終大邦殷之命1。茲殷多先哲王在天,越厥後王后民,茲服厥命;厥終智藏瘝在2。夫知保抱攜持厥婦子,以哀籲天;徂厥亡出執3。
注釋
1 遐,古與瑕、假互通;已也。
2 越,語詞。服,從。厥命之厥,指殷先哲王言。終,謂殷末世紂之時。智,智者。瘝,病;此謂有毛病之人。在,謂在位。
3 夫,謂人民:《正義》說。知,語詞無義:見《說文》。保,金文字形作負子於背之狀;知為背負之義。吁,呼。《尚書故》謂徂與阻通。亡,逃亡。執,拘執。
譯文
「老天既已結束了大殷國的命運。這殷國許多已故的明智君王(之靈)都在天上,他那後來的君主、後來的人民,都如此地服從他們(那些先王)的命令;到了末代,明智的人都隱居起來,有毛病的人在(朝廷上)。每個人民都背著、抱著、牽著、扶著他的婦女、兒童,在悲哀地呼籲老天;(紂)卻禁止民眾逃亡,(要是逃亡的)就把他們逮捕起來。
「嗚呼!天亦哀於四方民,其眷命用懋,王其疾敬德1。相古先民有夏,天迪從子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2。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3。今沖子嗣,則無遺壽耇;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謀自天4。嗚呼!有王雖小,元子哉。其丕能於小民,今休5。王不敢後,用顧畏於民碞6。
注釋
1 亦,語詞;無承上啟下之義。哀,憐憫。眷,顧。懋,勉。疾,急。敬,謹。
2 相,視。迪,攸;乃。《述聞》謂子與慈義通。面,於省吾讀為「偭」,背也。按:稽,音義同旨,是也;此也。若,句末語詞。墜厥命,謂亡國。
3 按:格,神降臨。保,保佑。
4 沖子,青年人;指成王言。遺,棄而不用。壽耇,老人。稽,考。矧,亦。有,又。謀,咨謀。《尚書故》謂:自,猶於也。
5 元子,見前注。丕,語詞。,和。今,猶即。《爾雅》孫炎注可證。休,美。
6 不,勿也。《述聞》《便讀》皆有說。後,遲也:義見《說文》。《平議》謂:碞,當作喦(niè),多言也。
譯文
「唉!老天是憐憫四方(天下)的民眾的,王可要顧慮天命而奮勉從事,王可要急切地謹慎於德行。試看古時的人像夏代,(起初)老天是對他們加以愛護的;(到了夏桀)違背了這天意,現今已喪失了他的國運。現在再看看殷代,老天本來也是降臨下來而保佑他們的;(後來殷紂)違背了這天意,現在也喪失了他的國運。現在你這青年人繼承了王位,可不要遺棄了(不用)老年人;你要說,我要來考察我們古人的美德;你又要說,我還得能夠觀察請示天意。唉!王雖然年紀小,但究竟是天子。要能使小百姓們融洽,那就好了。王(做事)不敢遲緩,要顧忌畏懼百姓們的言論。
「王來紹上帝,自服於土中1。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時配皇天;毖祀於上下,其自時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2王先服殷御事,比介於我有周御事3。節性,惟日其邁;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4。
注釋
1 紹,《尚書故》謂:當讀「為」,卜問也。自,用。服,治。土中,即中土;謂天下之中。指雒地言。
2 旦,周公名。召公對成王述周公之言,故稱其名。自時,由是。配,合。毖,告。上,指天神。下,指地祇。中乂,中土平安。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謂:成,義與明通;成命,明命也。此指營雒之命言。今,即。休,美。
3 服,使服從。比,親附。介,尒之訛;足利本及偽孔《傳》可證。尒,讀為「邇」,近也。
4 節,限制;不放縱。邁,《核詁》讀為「勱」,勉也。敬,謹。作,作為。所,句末語詞。敬德,謹於德行。
譯文
「王來卜問於上帝,用來治理中原(雒)。旦說:『要在這裡建築一座大城,由此就可以配合老天(的意旨),禱告祭祀天地的神靈,由此中原就可以安定了。王若有高明的命令(令築雒邑),來統治人民那就好了。』王首先要使殷的官員們服從你,使他們和我們周的官員們處得融洽親切。控制著自己的性情,要天天來勉勵自己;王要慎重自己的作為,不可不謹慎於自己的德行。
「我不可不監於有夏,亦不可不監於有殷1。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歷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2。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歷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茲二國命,嗣若功3。
注釋
1 二「監」字,皆與「鑒」同。
2 二「敢」字,皆語詞。我不敢知,猶言「我可不知道」。服,受。孫《疏》謂:歷,久也。歷年,多年。延,續。
3 惟茲之惟,思也。嗣,繼。若,猶其也:《釋詞》說。
譯文
「我們不可不以夏國為借鏡,也不可不以殷國為借鏡。我可不知道(是不是),當年夏朝接受了天命,經過了許多年;我可不知道(是不是),他們不能延續下去了,就因為他們不能謹慎於他們的德行,才老早地就喪失了他們的國運。我可不知道(是不是),殷朝接受了天命,經過了許多年;我可不知道(是不是),他們不能延續下去了,就因為他們不能謹慎於他們的德行,才老早地就喪失了他們的國運。現在王繼續著來接受了這任命,我們要考慮考慮這兩國的命運,(才能)把這功業繼續下去。
「王乃初服;嗚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哲命1。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歷年2。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3。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4。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於天下,越王顯5。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曆年,式勿替有殷歷年6,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注釋
1 服,任事。初服,謂始任政。貽,給予。哲,明。
2 命哲、命歷年,皆省略語,意謂命明哲與否,命永年與否。
3 知,語詞;或矧之訛。肆,故。疾,急。之,是。祈,求。永命,悠久之國運。
4 淫,過度。彝,法。亦,語詞。殄,絕滅。乂,治。《述聞》謂:若猶乃也。
5 按:古「位」字但作立。此「位」字當讀為「立」。元,首;德元,德之首。刑,與型同義;法也。越,爰;於是。
6 上下,謂天子至庶民。勤,勤勞。恤,憂慮。丕、式,皆語詞。替,廢掉;勿替,意謂保有之。
譯文
「王剛剛主持國政。唉!就好像生下的孩子一樣,沒有不是在他幼年時(教導他的),(這樣)才能給予自己明哲(好)的命運。(不知道)現在老天要使我們明哲與否,使我們吉利或兇險,使我們國運悠長與否。現在我們剛剛任政,住在新城,所以王要趕緊地謹慎於德行。王能照著美德去做,那才能向老天祈求悠久的國運。希望王不要因小百姓們過度地違犯法規就來殺戮他們,這樣來統治民眾,才能有功效。王能作為道德的表率,小百姓們才效法你,照這樣施行於天下,那麼王才能光顯(美好)。上從天子下到百姓都能勤勉而常顧慮,那將使我們所接受的天命像夏朝那樣漫長的年代,也不至於舍掉了殷朝那樣漫長的年代,希望王與小百姓們同來接受老天所賜予的永久的命運。」
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仇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1。王末有成命,王亦顯2。我非敢勤,惟恭奉幣、用供王,能祈天永命3。」
注釋
1 敢,語詞。按:仇民,為友民之對文;指殷遺民言。百君子,眾官員。威命,威嚴之命令。
2 末,終。成命,明命。亦,語詞。顯,光顯。
3 敢,語詞。能,而。
譯文
叩頭又叩頭說:「我這小臣,要和王(原來)有仇的百姓們、官員們,以及友好的民眾們,都來保持著遵從著王的威嚴命令和光明的品德。王終於宣布了高明的命令,那麼王就光顯(美好)了。我自己並沒有什麼勤勞,我只有恭敬地捧著玉器、綢子等供給王,而祈求老天賜予我們永久的命運。」
洛誥
洛,應作雒。周公營雒邑既成,成王至雒,命周公留守雒邑。史佚因記周公受命時之典禮,及君臣問答之言,故名《雒誥》。(本王國維《雒誥解》說)
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復子明辟。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胤保,大相東土,其基作民明辟1。予惟乙卯,朝至於洛師2。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澗水東、瀍水西,惟洛食3。我又卜瀍水東,亦惟洛食。伻來以圖,及獻卜4。」
注釋
1 復,白;報告。辟,君。明辟,猶言明君。此時成王至雒,故周公白之:本王國維《雒誥解》說。敢,語詞。如弗敢及,急切之詞,如《論語》見善如不及之義。基命,謂始創業時。定命,謂武王克殷之後。胤,嗣;繼續。胤保,指輔佐文、武、成三王言。相,視察。其基之基,謀也。
2 乙卯,據《召誥》,知為成王七年三月十二日。朝,晨。師,人眾處。洛師,謂雒邑。
3 河,黃河。朔,北。《便讀》云:「河朔黎水,在今河南衛輝府濬縣東北。」澗水、瀍水,並見《禹貢》。食,謂吉兆:《尚書故》說。
4 伻,使。伻來,使成王來雒。圖,謀。
譯文
周公叩頭又叩頭說:「我報告你明哲的君王。君王(勵精圖治)好像唯恐趕不上老天讓(文王)開國之時和(武王)平定天下之時的功業,我於是繼續地輔佐著(你),大大地觀察了一番東方之地,那是謀劃著使你成為百姓的英明君主。我在乙卯這天,早晨到了雒京。我先占卜在黃河北岸黎水這一帶建設都邑(結果不吉)。我又占卜了澗水以東、瀍水以西這一帶,結果只有雒水一帶是吉利的。我又占卜了瀍水以東這一帶,還是只有雒水一帶是吉利的。於是請君王到(雒城)來商量商量,並且把占卜的結果獻給君王。」
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來相宅,其作周匹休1。公既定宅,伻來、來,視予卜休恆吉,我二人共貞;公其以予萬億年2。敬天之休;拜手稽首誨言3。」
注釋
1 敬,謹。休,福祥。作周,謂成就周之王業。匹,配合。休,天之休命。
2 伻來、來,謂使己來,今已來也。視,示。卜休,所卜之休命。恆,遍也:《尚書故》說。貞,當也。馬融說(見《釋文》)。以,與也:《尚書故》引戴鈞衡說。
3 古「謀」字從言從每,誨即謀也:吳大澂說。於省吾謂:誨言,猶咨言也。
譯文
王叩頭又叩頭說:「公!我不敢不謹慎於老天所賜予的福祥,到這裡來視察居住(築城)的地方,以便成就周的王業而配合天所賜予的福祥。公既然決定在這裡修建城邑,使我來、我已來了,公指示我所占卜的運氣通通是吉利的,(這吉利的卜兆)我們兩人共同來擔當。公和我將會千秋萬代(子孫相傳不窮)。(我)敬謹地接受老天所賜予的福祥,所以叩頭又叩頭地來請教你。」
周公曰:「王肇稱殷禮,祀於新邑,咸秩無文1。予齊百工,伻從王於周;予惟曰,庶有事2。今王即命曰:『記功,宗,以功作元祀3。』惟命曰:『汝受命篤弼;丕視功載,乃汝其悉自教工4。』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無若火始焰焰,厥攸灼,敘弗其絕5。厥若彝及撫事6。如予惟以在周工,往新邑。伻嚮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辭7。」
注釋
1 肇,始。稱,舉行。殷禮,殷之祭禮。咸,皆。秩,有序。《述聞》讀文為紊,亂也。
2 齊,同;共。百工,百官。周,鎬京。庶,庶幾。有事,謂祭祀之事也;古習慣用語。《雒誥解》謂:周公本欲使百官從王至宗周行此祭禮,故云「伻從王於周」。
3 即命,此謂就而命之;非就而聽命也。二「功」字,皆指營雒之功言。宗,崇;隆重。《雒誥解》謂:作元祀,謂行祀天建元之禮。並云:成王是年,復改為元年。
4 惟命曰,仍追述成王之命也。受命,受武王顧命:《尚書故》說。篤弼,忠實輔佐。丕,語詞。載,事。汝,統周公及營雒諸臣言。悉,盡。教,《大傳》作學,效也。
5 孺子,稚子;指成王言。朋,此做動詞用,猶言交友。偽孔《傳》謂其往,為自今以往。焰焰,火微燃貌。灼,光盛。敘,義與緒同;此謂火之蔓延。
6 若,順。彝,常法。及,猶汲汲。撫,治理。
7 如,猶而也。在周工,諸臣之在鎬者;此指隨周公來營雒之官吏言。伻,使。嚮,向。即,就。有,通友。友僚,猶言同事。明,勉。惇,厚。裕,安泰。按:古文嗣字與金文字相近,而籀文辭作(見《說文》)。此辭字蓋本作嗣,訛為,又易為辭也。
譯文
周公說:「王開始來舉行(用)殷的祭禮,在新城舉行祭祀,(祭禮進行得)通通有條不紊。(本來)我想會齊眾官員,使他們隨從君王到周京去,我是說:會有祭祀的事。現在王到這裡來命令我們說:『為了紀念這功績,(我們要)隆重些,要為這功績舉行祭天改元的典禮。』王(又)命令說:『你接受了先王的遺命而忠實地輔佐著王朝,(現在我到這裡來)視察你們的工作,而你們這些人都自動地盡力工作。』從今以後,(你這)青年人可要和官員們友好。不要像火剛開始時微弱地燃燒一樣,到它燃燒得熾盛了,火勢蔓延就不能撲滅了。你要遵循正常的法度努力不懈地治理政事。至於我呢,只是和(原來)在鎬京的官員們,到新邑來。使同事們在一起,奮勉地建功立業,(這樣)功業就深厚偉大而造成國勢的安泰,你的王業就可以永遠地延續下去了。」
公曰:「已!汝惟沖子,惟終1。汝其敬識百辟享,亦識其有不享。享多儀;儀不及物,惟曰不享。惟不役志於享2。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3。乃惟孺子頒,朕不暇聽。朕教汝於棐民彝4。汝乃是不蘉,乃時惟不永哉5。篤敘乃正父,罔不若;予不敢廢乃命6。汝往,敬哉!茲予其明農哉!彼裕我民,無遠用戾7。」
注釋
1 已,噫。終,謂善其終,義與《詩·盪》「鮮克有終」之「終」同。
2 識,記。辟,君。百辟,指諸侯言。享,進獻。儀,禮節。役志,用意。
3 曰,讀如「聿」;語詞。爽,差失。侮,輕慢。
4 王樹楠《尚書商誼》謂:頒,分也;謂辨別。聽,意謂與聞其事。棐,輔。彝,常法。
5 乃,猶若也:《釋詞》說。蘉,勉。時,謂傳世之年代。永,久。
6 篤,厚。敘,謂銓敘。正、父,皆官長也:《雒誥解》說。若,順。廢,棄。乃命,汝之令。
7 敬,謹慎。明農,黽勉。彼,通被。裕,容。彼裕,謂覆蔽維護之。《尚書故》有說。用,以。戾,止。
譯文
(周)公說:「唉!你這年輕的人呀,(處事)要能夠善終。你要慎重地記著諸侯們的進獻,也要記著他們有不來進獻的。進獻有很多儀式,如果儀式不及所獻的禮物那麼隆盛,那就算是他沒來進獻。(因為)他並不用誠意來進獻。大凡人們要不來進獻,那麼政事就錯亂,政府就要受侮慢了。(像這些事情)只有你青年人自己去辨別吧,我就沒有空閒來過問了。我只是教你些輔佐民眾的經常法則罷了。你若對這些事情不奮勉,那麼你國家的年代就不會長久。(你要)優厚地銓敘你的官員們,(那麼官員們)就沒有不順從你的,我也不敢廢掉(不顧)你的命令。從今以後,要謹慎呀!現在我也要奮勉呀!保護我們的百姓們,不要因為百姓們住在遠方,就停止了對他們的愛護。」
王若曰:「公!明保予沖子。公稱丕顯德,以予小子,揚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恆四方民,居師1。惇宗將禮,稱秩元祀,咸秩無文2。惟公德明,光於上下,勤施於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教。予沖子夙夜毖祀3。」
注釋
1 明,勉。稱,顯揚。丕,語詞。以,使。揚,發揚。烈,業。答,報答。《尚書故》謂:恆,與順義通。師,謂雒師:《尚書故》說。居師,謂定居雒師。
2 惇,厚。宗,尊;隆重。將,行:義見《詩·燕燕》毛傳。稱秩,猶言舉行。元祀,首祀:《便讀》說。文,紊;見前。
3 德明,德行昭著。上,謂天上。下,謂人間。勤,勞績。旁,溥。作,成為。穆穆,美善。迓,與御通;此應作御。御衡,猶言柄政:《核詁》說。毖,慎。
譯文
王如此說:「公!你要勉力地來保護我這青年人。公能顯揚光明的品德,使我這青年人來發揚文王、武王的功業。以報答老天給我們的任命,使四方的人民都能和順地住在洛師。厚厚地隆重地舉行典禮,舉行這第一次的祭祀,都能有條不紊。公的品德是光明的,顯耀於天上人間,公的勤勞施給了天下(的人民),普遍的完美,掌理政權也不至迷失了文王、武王那殷勤的教訓。我這青年人只有早晚謹慎地祭祀就是了。」
王曰:「公功棐迪篤,罔不若時1。」
注釋
1 棐,與斐通,文采貌。迪,攸;語詞。篤,厚大。時,是。
譯文
王說:「公的功勞美好而偉大,沒有不像這樣似的。」
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於周,命公後1。四方迪亂未定,於宗禮亦未克敉公功2。迪將其後,監我士、師、工,誕保文武受民,亂為四輔3。」
注釋
1 退,謂自雒退去。即辟,就君位。周,謂鎬京。後,留後;指留雒言:《雒誥解》說。
2 迪,攸。宗禮,祭祀之禮。敉,讀為「彌」;終也:《雒誥解》說。
3 迪,猶用也。將,主也。皆《尚書故》說。士、師、工,皆官也:《雒誥解》說。誕,語詞。受民,即受命民,天所授予之民也:《核詁》說。亂,讀為「率」;用也:《述聞》說。四輔,猶言四方屏藩。
譯文
王說:「公呀!我這青年人就要退回周京去就位了,使公留在後方(雒邑)。四方還在亂著沒能安定,關於祭祀的禮制,公的工作也還沒有完成。因此(你)主持這後方(的事務),監督著我們的士、師、工等官員們,來保護著文王、武王所接受的民眾,用以作為四方的屏藩。」
王曰:「公定,予往已1。公功肅將祗歡,公無困哉2。我惟無斁,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3。」
注釋
1 定,留止。
2 功,事。肅,斂;減縮。祗,當讀為「厎」,致也。困,困難。
3 斁,厭倦。其康事,言將使政事平康。替,廢棄。刑,典型。享,進獻。
譯文
王說:「公留住吧,我要回去了。公的事情已減少將可以愉快了,公沒有什麼困難呀。我只有不厭倦地做下去,那將會使政事平和(順利);公不要廢掉了人們的典型(意謂周公在位,可以做人們的表率),那麼,天下就會世世代代來進貢給王朝了。」
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來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弘朕恭1。孺子來相宅,其大惇典殷獻民,亂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2。曰,其自時中乂,萬邦咸休,惟王有成績3。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篤前人成烈,答其師;作周,孚先4。考朕昭子刑,乃單文祖德5。伻來毖殷,乃命寧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6。』予不敢宿,則禋於文王武王7。惠篤敘,無有遘自疾,萬年厭於乃德,殷乃引考8。王伻殷乃承敘,萬年其永觀朕子懷德9。」
注釋
1 承保,猶言保護:說見《盤庚》。乃,汝。文祖,見《堯典》;此指文王言。越,語詞。乃,汝。光烈,光顯。弘,大。莊寶琛謂:《說文》「訓」之古文作。本文「朕」字,當是之訛。其說是也。
2 惇,厚。於省吾謂:典,典冊也;此做動詞用,猶言冊錄也。按:錄用之意。獻,賢。亂,讀為「率」;用也:《述聞》說。新辟,新封之諸侯。作周,見前。
3 時,是。中乂,見《召誥》。休,喜。
4 多子,疑指周公之諸子言。舊謂為眾卿大夫,恐非是。越,與。篤,理也:義見《廣雅》。烈,業。答,報答。師,眾;指殷民言。孚先,以孚信為先。
5 考,成。《便讀》云:「昭子,謂成王,猶言子明辟也。」刑,典型。單,大。
6 伻來,謂王遣使來。毖殷,告於殷遺民。寧,安;猶今言問候也。《雒誥解》有說。秬鬯,黑黍酒;祭時用以灌地者。卣,酒器。曰,成王曰。《雒誥解》謂:牲下置柴而燎之,使其煙上達曰禋。與柴、燎義同。按:明禋,與《酒誥》之明享相似;即禋祭也。休,美善。享,祭獻。
7 宿,經宿。
8 惠,維。篤敘,安順。遘,遇。自,於。萬年,意謂永久。厭,滿足。殷,盛也:《大義》說。引考,長壽也:《尚書故》說。
9 伻,使。《尚書故》謂:承敘,承順也。觀,示。朕子,猶言吾子;謂成王也。懷,眷念。
譯文
周公叩頭又叩頭說:「王命令我來保護你的祖先所接受於天的民眾,(我只有)對於你光顯的先父武王那偉大的教訓恭敬(地遵守著)。青年人來視察居處(雒邑),可要很優厚地錄用殷的賢良人才,使他們做四方的新諸侯,成就周的王業,要以恭謹為先。就是說:從此以後,中原就要太平,所有國家就都歡欣,而王也就算是成功了。我旦呢,就帶著我的兒子們以及官員們,來治理先人已成就的功業,以報答這些殷的民眾;成就周的王業,要以誠信為先。使我的開明君王成為人們的典型,才能發揚光大已故祖先的美德。王派遣使者來告誡殷(的遺民),因而命令使者來問候我,並且帶來兩瓶黑黍酒,(傳達王命)說:『要舉行禋祭,要叩頭又叩頭地好好地祭祀。』我不敢(把酒)留過一夜,就對文王及武王舉行了禋祀。希望著都很安樂順遂,沒有人遭到疾病,(神靈們)永遠都會對你的美德滿意,使你隆盛地享著高壽。王能使殷國遺民都服從王朝,千秋萬年他們會永遠表示懷念我的君王的德惠。」
戊辰,王在新邑,烝,祭歲:文王騂牛一,武王騂牛一1。王命作冊逸祝冊,惟告周公其後2。王賓,殺、禋,咸格,王入太室祼3。王命周公後,作冊逸誥,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誕保文武受命,惟七年4。
注釋
1 戊辰,成王七年十二月晦日:劉歆《三統曆》說。烝,冬祭。祭歲,祈年也:《尚書故》說。騂,赤色。
2 作冊,官名;蓋猶今之秘書。逸,人名;即史佚。祝冊,宣讀禱告之冊文。惟,為。告,謂告於文王武王之神。後,謂留後之事。
3 賓,讀為「儐」;謂迎神也。殺,殺牲;禋,禋祀:《雒誥解》說。咸格,謂神皆已降臨。太室,寢廟中央之大室也。說詳王國維《明堂廟寢通考》。祼,以秬鬯灌地。
4 末三句先紀月,再紀事,最後紀年;殷周間記事之體例如此。王國維《雒誥解》有說。
譯文
戊辰日,王在新城舉行烝祭以祈禱豐年:祭文王用了一頭紅色牛,祭武王也用了一頭紅色牛。王命令作冊之官名逸的來宣讀禱告文,為了報告周公留在後方的事。王迎神、殺牲、燎牲,(神靈)都降臨了,王就進入了中央的大房間,把酒澆在地上。王命周公留在後方,這事是作冊逸報告神靈的,時間是在十二月,周公在維護著文王、武王所接受之天命(意謂輔佐王室),是(成王的)七年。
多士
本篇乃成王遷殷頑民於雒邑,周公以王命告之之辭。篇中屢見「多士」之語,因以名篇。
惟三月,周公初於新邑洛,用告商王士1。
注釋
1 三月,當為成王七年之三月。《召誥》言周公於三月甲子,以書誥庶殷;殆即此文。洛,應作雒。按:士,泛指各級官員;非專謂大夫士之士。商王士,故商王之官吏。
譯文
(成王七年)三月,周公第一次在雒邑這新城裡,來告誡商王(所遺留)的官員們。
王若曰:「爾殷遺多士1!弗吊,旻天大降喪於殷;我有周佑命,將天明威,致王罰,敕殷命終於帝2。肆爾多士,非我小國敢弋殷命,惟天不畀允罔固亂,弼我;我其敢求位3?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為,惟天明畏4。
注釋
1 遺,留。
2 王國維謂:弗吊,猶言不幸。降喪,降下喪亡之禍。《尚書故》謂:佑,配也。命,天命。將,行。明,謂褒善。威,謂罰惡。致,推行。王罰,王者之罰。敕,令;使。終於帝,意謂承上帝之意而終止之。
3 肆,語詞。弋,取。畀,與。允,佞。罔,誣。固,蔽。亂,惑。四義皆孫《疏》說。弼我,言天輔助我周人。其,豈。位,指王位言。
4 《尚書故》謂:秉,順。為,化。畏,讀為「威」。
譯文
王如此說:「你們殷朝所遺留下的眾官員!不幸得很,老天嚴重地降下滅亡之禍給殷朝;我們周人能配合天命,照著老天表揚善人懲罰惡人的(旨意),推行王者的懲罰,使殷的命運在上帝(面前)結束了。所以你們這些官員(要知道),這不是我們小小的周國敢奪取殷國的命運,只是老天不把天下給予那諂佞、誣罔、蔽塞、迷亂的人,而來輔佐我們,我們哪裡敢來爭取你們的王位?只是(因為)上帝不(把國運)給予(你們),只是(因為)我們的百姓們能順從教化,只是(因為)老天是表揚善人懲罰惡人的。
「我聞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適逸,則惟帝降格,嚮於時夏1。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辭;惟時天罔念聞,厥惟廢元命,降致罰。乃命爾先祖成湯革夏,俊民甸四方2。自成湯至於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澤3。在今後嗣王,誕罔顯於天,矧曰其有聽念於先王勤家?誕淫厥泆,罔顧於天顯民祗。惟時上帝不保,降若茲大喪4。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喪,罔非有辭於罰5。」
注釋
1 引,引導。逸,安樂:以上皆《便讀》說。不,讀為「丕」;語詞。適,合度。降格,神靈降臨;引申為降福之意。嚮,向;往。按:時夏、時周等語,詩書中習見。時當為「逢時」義;時夏,謂逢時之夏也。
2 庸,用。帝,謂帝命。淫,過度。泆,樂。有辭,謂有罪狀也:孫《疏》說。惟時,猶言於是。念,眷念。按:聞,恤問也;《述聞》說《詩·葛藟》「亦莫之聞」,其義如此。元命,大命;謂國運。革,更改。俊民,謂才智之士。甸,治理。
3 恤,與䘏通;慎也。丕,語詞。建,謂建立殷國。保乂,猶言保護。失帝,謂違失帝命。配天,謂配合天意。其,猶乃也:說見《釋詞》。澤,光潤;此謂國勢光澤。
4 今後嗣王,指紂言。誕,語詞。矧,況。《尚書故》云:「聽,察也。」誕、厥,皆語詞。天顯,古成語;猶言天道:義見《康誥》。《尚書故》云:「民祗,猶民病也。」時,是。若茲大喪,謂亡國。
5 不明厥德,謂不能昭明其德之人。
譯文
「我聽見說:『上帝是引導著(人們)安樂的。』夏朝能夠適度地享樂,上帝就降臨下來,前往逢時的夏朝。(後來桀)不能依照上帝的命令,太過度地享樂,有了罪狀,於是老天就不再來關心他、憐憫他,而廢除了他的國運,把懲罰降給了他。就命令你們的祖先成湯革了夏的命,任用傑出的人才來統治天下。從成湯直到帝乙,沒有不昭明其德而謹慎於祭祀的,也就因此老天建立了、保護了殷國;殷王們也沒有一個敢違背上帝的命令,沒有一個不配合著天意的,於是(殷的國勢)就很光潤。到了現在這繼位的君王(紂),不能使他的品德顯揚在天上,何況說他還能覺察考慮殷先王為國家勤勞的情形?他過度地享樂,不顧天理和人民的痛苦。於是上帝就不再保護他了,降下這麼大的滅亡之禍來。這只是老天不把國運給予那品德不昭明的人,凡是天下的小國、大國之所以滅亡,沒有不是由於有了罪狀而應受懲罰的。」
王若曰:「爾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靈承帝事。有命曰:『割殷!』告敕於帝1。惟我事不貳適,惟爾王家我適2。予其曰,惟爾洪無度;我不爾動,自乃邑。予亦念天即於殷大戾,肆不正3。」
注釋
1 丕,語詞。靈,善。帝事,上帝所命之事。割,奪:義見《湯誓》。敕,令。
2 事,謂征伐之事。貳,另外。適,往。
3 洪,大。度,法度。動,騷動。邑,指殷國言。即,就。戾,罪也:義見《爾雅》。肆,故。不,讀為「丕」;語詞。正,執而正其罪也:義見《周禮·大司馬》鄭注。
譯文
王如此說:「你們殷的官員們!現在只有我們周王,能好好地承擔上帝賦予的使命。有命令說:『奪取殷國!』(這命令)是由上帝宣布下來的。那麼,我的任務不是到另外的地方去,只是到你們殷王的國家去。我要說,是你們太不合法度了,我們並沒擾亂你們,(這擾亂)是由你們本國造成的。我也考慮到老天要給殷以嚴厲的罪責,所以我來糾正你們。」
王曰:「猷,告爾多士。予惟時其遷居西爾。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寧,時惟天命1。無違!朕不敢有後,無我怨2。惟爾知惟殷先人有冊有典,殷革夏命3。今爾又曰:『夏迪簡在王庭,有服在百僚4。』予一人惟聽用德,肆予敢求爾於天邑商。予惟率肆矜爾;非予罪,時惟天命5。」
注釋
1 猷,發語詞。惟時,於是。其,猶乃也。遷居西爾,指遷殷人於雒邑言。奉,猶秉也:孫《疏》說。時,是。
2 無,勿。有,猶或也:《釋詞》說。後,遲。
3 典,大冊。冊典,即書籍。
4 按:夏,謂夏士。迪,攸;語詞。簡,選擇;此謂選用。王庭,謂殷王之朝廷。服,職務。百僚,百官。
5 聽,聽從。德,謂有德者。肆,故。求,覓取。卜辭中習見大邑商之辭,亦有作天邑商者。天,或是大之訛。率,用。肆,語詞。矜,憐憫。
譯文
王說:「嗯,告訴你們這些殷的官員。於是我就把你們遷到西方來。這並不是我個人稟受的德行不好安寧,這是老天的命令。你們不要違背(我這措施)!我是不敢遲緩的,你們不要抱怨我。你們知道殷的祖先有大小的書冊,(在那書籍里曾記載著)殷國革掉了夏的國運。現在你們又說:『當年夏的官員們被選用於殷的朝廷里,都有職位在各種官員中。』我個人也是聽從著(你們的意見)來任用(你們之中)有德行的人,所以我到這大的城邑商來訪求你們。我乃是憐憫你們,並不是我的罪過,這乃是老天的命令。」
王曰:「多士!昔朕來自奄,予大降爾四國民命1。我乃明致天罰,移爾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遜2。」
注釋
1 奄,國名,後為魯地。降,謂發布。四國,四方之國,猶言天下。命,命令。
2 遐、逖,皆遠也。比,親近。事,侍奉。我宗,謂我姬氏;即我周。遜,順。
譯文
王說:「官員們!以前我從奄回來,我曾廣泛地發布給你們天下的百姓一個命令。我就明白地推行老天對你們的懲罰,把你們遷移到遙遠的地方,(你們要)親近地侍奉我們周王朝,要多多地恭順。」
王曰:「告爾殷多士!今予惟不爾殺,予惟時命有申1。今朕作大邑於茲洛,予惟四方罔攸賓。亦惟爾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遜2。爾乃尚有爾土,爾乃尚寧干止3。爾克敬,天惟畀矜爾;爾不克敬,爾不啻不有爾土,予亦致天之罰於爾躬4。今爾惟時宅爾邑,繼爾居,爾厥有干有年於茲洛,爾小子,乃興從爾遷5。」
注釋
1 時命,謂「不爾殺」之命令。有,又;重。申,述。
2 惟,為。賓,服也:義見《爾雅》。服,服從。奔走,意謂勤勉。
3 干,身體。寧干,猶言安身:孫《疏》有說。止,語已詞。
4 敬,謹。畀矜,猶言賜憐。不啻,不但。
5 時,是。宅,居。宅爾邑,謂使爾有邑可居。有干,謂保全其身。有年,謂永年。興,起。
譯文
王說:「告訴你們殷的官員們!現在我不殺害你們,我把這命令再申述一次。現在我建了一個大城在這雒地,我是因為天下還不服從我們周朝。也只有(希望)你們眾官員服從我們,勤勉地臣服於我們,要多多地恭順。你們還可以保有你們的土地,你們還能(保著)安寧的身體。你們如果能謹慎,老天就會賜給你們憐憫;你們如果不能謹慎,那麼,你們不但不能保有你們的土地,我還要推行老天的懲罰在你們身上。現在你們還是居住在你們的城邑(仍舊有城邑可住),還繼續著你們的居處(繼續有房室可居),你們還能保全你們的身體永久地在這雒邑,你們的青年子孫,也將起來,隨從著你們遷移。」
王曰:又曰:「時予乃或言,爾攸居1。」
注釋
1 江聲謂:王曰下當有脫文。孫《疏》謂:時,今時也。唐石經或言之間有「誨」字,與偽孔《傳》「教誨之言」相合;是今本脫「誨」字:段玉裁有說。居,安也:義見《呂氏春秋》高誘注。
譯文
王說……又說:「現在我教誨你們這番話,(希望)你們安定地住下。」
無逸
逸,安逸;無逸者,勿安逸也。本篇旨在戒逸樂,故以名篇。《史記》以此為周公誡成王之書。按:篇中言長壽之君,於周則僅及文王,且不以沖子、孺子等辭稱時王。然則,或亦可能為周公進誡武王之書也。《無逸》,漢石經作《毋劮》,《尚書大傳》作《毋佚》。
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1。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乃諺既誕2。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3!』」
注釋
1 君子,謂有官位者。所,語詞:說見《釋詞》。小人,民眾。《述聞》謂:依,隱也;隱痛也。
2 相,視。孫《疏》謂:漢石經諺作憲。憲,欣樂也。誕,妄。
3 否,古與丕通。《周書》中屢見「丕則」之語;「丕則」,猶「於是」也。《核詁》有說。昔之人,猶言古老之人。無聞知,猶言無知識。
譯文
周公說:「唉!在官位的人可不要享樂呀。先要了解耕種收穫的艱難,然後再去享樂,那你就知道民眾的痛苦了。看看有些民眾,他們的父母勤勞地耕種收穫,兒子們卻不知道耕種收穫的困難,因而就安逸、就享樂,已經夠荒唐了。於是就來侮辱他們的父母說:『(你們)古老的人,沒有什麼知識!』」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1。其在高宗,時舊勞於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於小大,無時或怨。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2。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於庶民,不敢侮鰥寡。肆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3。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4。」
注釋
1 中宗,祖乙也;王國維據甲骨文資料及《太平御覽》所引《竹書紀年》證知之。《史記》及鄭玄《詩箋》以為太戊,非是。嚴,莊重。寅,敬謹。度,忖度。祗,敬謹。荒寧,古成語,謂過於逸樂。享,猶受也:《便讀》說。享國,謂在位。有,又。
2 高宗,武丁。時,《中論》引作寔;實也。舊,久。馬融云:「武丁為太子時,其父小乙使行役,有所勞苦於外。」(見《史記集解》)故云久勞於外。暨,與。作,猶及也:《釋詞》說。亮陰,《論語》作諒陰,《禮記·喪服四制》作諒闇,《尚書大傳》作梁闇。鄭玄云:「楣,謂之梁,闇,謂廬也。小乙崩,武丁立,憂喪三年之禮,居倚廬柱楣,不言政事。」是謂亮陰為居喪也。其說與《論語》合。《呂氏春秋》則謂諒闇不言為天子應慎言,而非居喪。茲采其說。馬融謂:亮,信也。陰,默也。雍,和。嘉,美善。靖,安靜:《便讀》說。小,謂年幼者。大,謂年長者。時,是;指高宗言。五十有九年,《史記》作五十五年,漢石經作百年,未詳孰是。
3 祖甲,武丁子。馬融謂:武丁欲立祖甲而廢其兄祖庚;祖甲以廢長立少為不義,乃逃亡民間(見《史記集解》)。故云不義惟王。惟,猶為也。依,見前注。惠,愛。
4 時,是。厥,猶之也:《釋詞》說。耽,過於逸樂。之,是。
譯文
周公說:「唉!我聽說,以前殷王中宗,他莊嚴恭敬謹慎而又畏懼,他自己忖度老天賦予他的任命,統治人民非常謹慎和戒懼,不敢過度安樂。因此中宗享受國運(在位)七十五年。到了高宗,他實際上久在民間勞動,和百姓在一起。到了他即位時,他真實地沉默,三年不曾說話,他只是不說罷了,一說出來,(大家聽來)就非常和諧。他也不敢過度享樂,使殷國美好寧靜。不論青年或老年人,對他沒有一點抱怨。所以高宗享受了五十九年的國運。到了祖甲,他以為自己做君王是不合理的,因而他做了很久的平民。等到他即位時,就了解人民的痛苦,而能保護愛憐百姓,連孤苦無依的人也不敢欺侮,所以祖甲享有國運達三十三年。從此以後,所立的君王一出生就安逸;一出生就安逸,所以不知道耕種收穫的艱難,也不知道人民的辛苦,只尋求過度的逸樂。從此以後,(那些王)也沒有能享高壽的了:(他們在位的時間)或者十年,或者七八年,或者五六年,或者三四年。」
周公曰:「嗚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1。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懷保小民,惠鮮鰥寡2。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3。文王不敢盤於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4。」
注釋
1 太王,王季之父。王季,文王之父。抑,猶自貶自屈也:《便讀》說。畏,謂敬畏天命。
2 卑服,謂惡衣服:蔡《傳》說。即,就。康,與荒通;謂野外荒地:《核詁》說。功,事。簡朝亮《尚書集注述疏》云:「徽,和也。」懿,美。懷保,保護。惠,愛。鮮,與斯通;此也。
3 昃,日西斜。日中昃,謂自日中至日昃。咸,讀為「」;和也。
4 盤,樂也:義見《爾雅》。田,畋獵。以,猶與也:《述聞》說。惟正之供,《國語·楚語》引此語「正」作「政」;「供」,作「恭」。之,猶是也。此受命,謂繼承其父之位。中身,中年。據《禮記·文王世子》,文王年九十七而終;則其即位之年,當為四十八。《呂氏春秋·制樂》篇及《韓詩外傳》(卷三)皆謂文王在位五十一年;故偽孔《傳》謂文王即位時年四十七。此言五十年,蓋舉成數言之。
譯文
周公說:「唉!只有我們周的太王、王季,能委屈自己敬畏天命。文王穿著破爛的衣服,從事荒野田畝的工作。他和柔、善良,而又恭敬,保護民眾,愛護孤苦無依的人。從清晨到中午乃至下午,他都沒工夫吃飯,以求與民眾處得融洽。文王不敢樂於遊玩打獵,而只是和各國恭謹地辦理政治。文王在中年的時候接受了君位,他享有國運五十年。」
周公曰:「嗚呼!繼自今嗣王,則其無淫於觀、於逸、於游、于田,以萬民惟正之供1。無皇曰:『今日耽樂。』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時人丕則有愆2。無若殷王受之迷亂,酗於酒德哉3!」
注釋
1 繼自今,謂自今以後。淫,過度。觀,台榭之樂:《便讀》說。
2 《尚書故》謂:皇,遽也。攸,所。《平議》謂:訓,順也。若,順。時,是。丕則,於是。愆,過。
3 受,紂名。酗,謂過度飲酒。德,行為。
譯文
周公說:「唉!從今以後繼承(先王)的君主,可不要過分沉醉於台榭之樂,以及安逸、遊玩、田獵,而要和民眾恭謹地辦理政事。不要遽然地說:『今天大大地享樂一番吧。』(這樣,)那就不是百姓所能順從的,也不是老天所能順從的,這樣的人就有罪過了。不要像殷的國君那樣受迷惑而昏亂,那樣過度地飲酒啊!」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古之人猶胥訓告,胥保惠,胥教誨;民無或胥譸張為幻1。此厥不聽,人乃訓之;乃變亂先王之正刑,至於小大。民否則厥心違怨,否則厥口詛祝2。」
注釋
1 胥,相。訓告,猶言勸導。惠,愛。譸張,欺詐。幻,以假亂真。
2 聽,從。人,指官吏言。訓,順。正,政。刑,刑法。小大,指正刑言。否,讀為「丕」。丕則,於是。違,恨也:義見《韓詩》。詛祝,詛咒。
譯文
周公說:「唉!我聽說,古時的人還要互相勸導,互相保養愛護,互相教誨,(因此)人們就沒有互相欺詐造假的。對於這道理若不聽從,官員們就都順從了(壞風氣),就變更和混亂了先王的政治刑法,以至於小的和大的(法度)。人們於是就心中怨恨、口中詛咒了。」
周公曰:「嗚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四人迪哲1。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時。』不啻不敢含怒2。此厥不聽,人乃或譸張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則信之。則若時,不永念厥辟,不寬綽厥心;亂罰無罪,殺無辜。怨有同,是叢於厥身3。」
注釋
1 迪,與攸通;語詞。哲,明智。
2 小人,民眾。詈,罵。皇,遽。敬德,謹慎於行為。愆,過失。允,誠然。時,是。不啻,不但。
3 永,久遠。辟,法。綽,緩。同,會合。叢,聚集。
譯文
周公說:「唉!從殷王中宗,到高宗,到祖甲,以及我們周文王,這四個人是明智的。若有人來告訴他們:『百姓在怨恨你、責罵你。』他們就立刻謹慎於自己的行為。(若是)他們的過錯,就說:『我的過失,真是這樣。』不但不敢生氣。這種道理假如不聽從,官員們就互相欺詐作偽了。有人說:『百姓在怨恨你、責罵你。』君主就相信了這話。這樣,就不深遠地去考慮國家的法度,也不能使自己的心胸寬大和緩,於是就胡亂地懲罰沒有過失的人,胡亂地殺害沒有罪惡的人。(結果)怨恨會合起來,就聚集到他身上。」
周公曰:「嗚呼!嗣王其監於茲1!」
注釋
1 監,與鑒同義。
譯文
周公說:「唉!(你這)先王的繼承者可要把這番話作為鑑戒呀!」
君奭
本篇所記,皆周公告召公之言,開首即有「君奭」二字,故以名篇。《史記》謂周公攝政,召公疑之,因作本篇。然篇中實未見有召公疑周公之語,只是史官記周公勉召公共輔成王之言耳。
周公若曰:「君奭1!弗吊,天降喪於殷,殷既墜厥命,我有周既受。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於休2;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終出於不祥3。
注釋
1 君,尊稱。奭,召公名。《說文》謂奭讀若郝;此從俗讀。召公,姬姓;或以為文王子,或以為文王從子,或以為周之支族,尚無定論。
2 敢,語詞。基,業也:《核詁》說。孚,《尚書故》讀為「符」,合也。休,與庥同;福祥也。
3 若,與越通;語詞。棐忱,不可信賴也:義見《大誥》。祥,吉。
譯文
周公如此說:「君奭!不幸得很,老天降下了滅亡給殷朝,殷朝已喪失了他的國運,我們周朝已接受了(他的國運)。我可不知道,我們的功業會不會永遠合于吉祥,老天是不可信賴的,我可也不知道,我們將來會不會最終走到不吉祥的路上去。
「嗚呼!君!已曰時我1。我亦不敢寧於上帝命,弗永遠念天威,越我民;罔尤違、惟人2。在我後嗣子孫,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難諶,乃其墜命,弗克經歷嗣前人恭明德3。在今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於我沖子4。」
注釋
1 君,指君奭言。時,善。
2 寧,意謂安享。越,與。違,恨。罔尤違、惟人,謂人無怨恨之者。
3 上下,謂天地。遏,絕。佚,失。光,謂光顯之德業。不易,不容易。諶,信賴。天難諶,義與若天棐忱同。《尚書故》謂:經歷者,長久也。
4 正,善也:《尚書故》說。迪惟,發語詞。沖子,指成王言。
譯文
「唉!君!(老天)已經認為我們善良了。我們就不敢安然享受上帝(所給)的命運,也不敢不永遠地顧慮著老天的威怒,以及我們的民眾,(這樣)人們才不至於怨恨。要是我們後世的子孫,過度地不尊敬天地,斷絕了失掉了祖先的光彩在(我們的)國家;他不了解天命是不容易(保持)的,天是難以信賴的,那麼,就會失掉國運,就不能永久繼承著祖先那恭敬而光明的品德。現在我這青年人旦,沒有什麼長處,只是把祖先的光彩,來施給我們這年輕的君王了。」
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寧王德延,天不庸釋於文王受命1。」
注釋
1 信,信賴。道,馬融本及魏石經皆作迪。迪惟,發語詞。寧王,文王。延,續。釋,舍。庸釋之詞,又見於《多方》。《核詁》謂:庸釋,猶捨棄也。
譯文
又說:「老天是不可信賴的,我們只要把文王那種美德延續下去,老天就不會廢棄文王所受之天命(國運)的。」
公曰:「君奭!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於皇天1。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2。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臣扈,格於上帝;巫咸,乂王家3。在祖乙,時則有若巫賢4。在武丁,時則有若甘盤5。率惟茲有陳,保乂有殷;故殷禮陟配天,多歷年所6。天惟純佑命,則商實百姓王人,罔不秉德明恤;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7。惟茲惟德稱,用乂厥辟。故一人有事於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8。」
注釋
1 伊尹,名摯。格於皇天,意謂其德能感動天帝。
2 太甲,湯孫。保衡,舊以為伊尹。按:保似為官名,衡乃人名。其人不可考,疑即《詩·商頌》之阿衡。
3 太戊,太甲孫。伊陟,伊尹子。臣扈,似非《書序》所謂湯時之臣扈;蓋湯時之臣扈,至太戊時不得尚在也:孫《疏》有說。《述聞》謂:巫咸,當《作》巫戊。乂,治。
4 祖乙,《史記》以為河亶甲子;王國維據卜辭證知為仲丁子。是也。巫賢,偽孔《傳》以為巫咸子。
5 武丁,殷高宗。甘盤,武丁臣。盤,古通般;故《史記》作甘般。
6 率,用;因為。陳,謂位列:《尚書故》說。有陳,言在官位。殷禮,指殷之祀禮:孫《疏》說。陟,升也;謂帝王之歿:義見《竹書紀年》。配天,謂祭天而以先王配之。歷,經。所,語詞。
7 純佑,古成語。金文如克鼎、頌簋等,皆作屯右。純,專也。佑,助也。此純佑做名詞用,謂輔佐之臣。命,意謂與之。實,通是:王樹楠《尚書商誼》說。百姓,百官。江聲謂:王人,王之同宗之臣。恤,憂。小臣,臣之微者:王肅說(見《正義》)。屏,應從魏石經作並。矧,亦。咸,皆。奔走,意謂勤勉。
8 茲,指上述諸臣。稱,舉;行。乂,保。辟,君;指殷王言。一人,謂天子。孚,信。
譯文
公說:「君奭呀!我聽說以前的時候,成湯既已接受了天的任命,那時就有像伊尹這樣的人,能以精誠感動了偉大的老天降臨。在太甲,那時就有像保衡這樣的人。在太戊,那時就有像伊陟、臣扈這樣的人,能以精誠感召上帝降臨;還有巫咸這人,來保護王朝。在祖乙,那時又有像巫賢這樣的人。在武丁,那時也有像甘盤這樣的人。因為有這些人在官位,保護殷國,所以殷代的祭禮,當君主死後,他的神靈就配合著天帝享受祭祀,經歷了許多年代。老天是把輔佐的忠臣賜給殷王的,於是商的一般官員們和王的同宗官員們,就沒有不保持著美德和了解憂患的,(在君主左右的)微賤官員以及諸侯們,也都能勤勉地服務。因為這些官員實行美德,用來保護他們的君王,所以殷天子只要對四方(天下)有所作為,(他的政令)就像用龜卜和用蓍占卦一般,沒有人不信賴他的。」
公曰:「君奭!天壽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滅威1。今汝永念,則有固命,厥亂明我新造邦2。」
注釋
1 壽,當讀為「疇」。疇,昔也。平,當為丕之訛。皆《核詁》說。丕,語詞。有殷嗣,指殷嗣夏言。天滅威,謂天不降災禍於殷。
2 固,定也:義見《國語·晉語》韋注。《述聞》謂:亂,應作率;用也。明,光顯。
譯文
公說:「君奭!老天曾經降臨,保護殷國,因而殷就繼承著夏代,老天的威怒就消失了。現在你必須永遠想著這事,那麼我們才有固定的命運,才能來光顯我們新成立的國家。」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勸寧王之德,其集大命於厥躬1。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閎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顛,有若南宮括2。又曰:無能往來茲迪彝教,文王蔑德降於國人3。亦惟純佑秉德,迪知天威,乃惟時昭文王;迪見冒聞於上帝,惟時受有殷命哉4。
注釋
1 割,蓋也:義見《禮記·緇衣》鄭注。申,重複。勸,《禮記·緇衣》引作觀。寧王,緇衣引作文王。其,猶乃也:《釋詞》說。集,謂落到……上。大命,國運。厥躬,其(文王)身。
2 修,行。和,和洽。有夏,謂周也:《尚書故》說。虢叔等五人,皆文王賢臣。
3 王樹楠《尚書商誼》謂:又曰,猶言有曰。按:猶今語如果說。往來,猶言奔走。茲,如此。迪,用。彝,常。蔑,無。
4 亦惟,仍指虢叔等言。純佑,專意輔佐;見前。迪,攸。惟時,於是。孫《疏》謂:昭,同詔,勴也;輔導也。迪,用。見,猶被也。冒聞,上聞。
譯文
公說:「君奭!在以往的時候,上帝大概是重複地觀察了文王的品德,於是就把國運降到他身上了。文王尚且能夠在我們周國修行和睦的教化,也還有像虢叔,像閎夭,像散宜生,像泰顛,像南宮括這樣的人。如果說他們不能這樣勤勉地遵循著法教,那文王就沒有恩德降給國民了。也只有這五個人專心致志地輔佐(王朝)而且能保持美德,(他們)知道老天懲罰(人們的原因),於是輔導著文王,(這情形)被上帝聽見了,於是(文王)就接受了殷國的命運。
「武王惟茲四人,尚迪有祿1。後暨武王,誕將天威,咸劉厥敵2。惟茲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單稱德3。
注釋
1 孫《疏》謂:武王時虢叔已死,故云茲四人。迪,攸。死者謂之無祿或不祿;故有祿謂尚在也:參林之奇(《尚書故》引)及《核詁》說。
2 暨,與。誕,語詞。將,奉行。咸,皆。劉,殺。
3 昭,輔導。參前注。冒,勉。丕,語詞;猶乃也。單,大。稱,行。
譯文
「武王時只有這四個人,還生存著。後來他們和武王,來奉行老天的懲罰,把他們的敵人通通殺了。也只有這四個人輔導著武王,奮勉地(做事),於是大大地施行了恩惠。
「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濟1。小子同未,在位誕無我責2。收罔勖不及,耇造德不降;我則鳴鳥不聞,矧曰其有能格3?」
注釋
1 濟,渡過。
2 同未,與昧、童昧同義;言年幼無知也:《尚書故》說。在位,謂官吏。誕,語詞。無我責,謂無人責我也:本《駢枝》說。
3 收,疑當作攸:《駢枝》說。勖,勉。不及,謂行事不周到。耇,老。造,至。
譯文
「現在我這青年人旦,就好像渡過一條大河一般,我去(渡水)和你奭一起,才能渡過去。我這青年人是愚昧無知的,而在職的官員們卻沒有人來責備我。我所做不到的,竟沒有人來勉勵我;我已老了,卻不能把德惠降給人民。(這樣說來,)我連鳥叫的聲音都聽不到,還能感動神明使他降臨嗎?」
公曰:「嗚呼,君!肆其監於茲。我受命無疆惟休,亦大惟艱。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後人迷1。」
注釋
1 乃,猶厥也。猷裕,道也:參《康誥》。以,使。
譯文
公說:「唉,君!對上述這些話,你要加以正視。我們周人接受了國運,是無窮無盡的吉祥,也是非常重大的艱難。告訴君這個道理,我們不要使後代子孫迷惑。」
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極1。曰:『汝明勖偶王,在亶。乘茲大命。惟文王德丕承,無疆之恤2。』」
注釋
1 前人,謂武王:江聲說。敷,布。悉,詳盡。作,猶言造就。極,準則。
2 明勖,黽勉。孫《疏》謂:偶,侑也;輔也。亶,誠。乘,孫《疏》訓為承。大命,謂天命。之,是。恤,憂。
譯文
公說:「前人(武王)曾經宣布他的心意,曾詳盡地告訴你,為了把你造成人民的表率。他說:『你要奮勉地來輔佐君主,要忠實。承受這天賜的命運,只有繼承著文王的德行,和無窮無盡的憂慮(要永遠地憂慮國事)。』」
公曰:「君!告汝朕允1。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監於殷喪大否,肆念我天威2。予不允惟若茲誥,予惟曰襄我二人3。汝有合哉,言曰:『在時二人4。』天休滋至,惟時二人弗戡。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讓後人於丕時5。嗚呼!篤棐時二人,我式克至於今日休6。我咸成文王功於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7。」
注釋
1 允,誠。
2 保,太保。敬,謹。以,與。否,不善。肆,語詞。我天威,意謂我若為惡亦將遭受天之懲罰。
3 允,用也:《核詁》說。襄,助。我二人,謂己及召公。
4 合,指意志相合。時,是。
5 休,與庥義同,福慶也。滋,益;猶言盛多。戡,與堪通,勝也。明,揚;舉用。俊民,謂才智之士。讓,讀為「襄」,輔助也。丕,語詞。時,善。
6 篤,誠懇。棐,輔。式,用。
7 咸,皆。功,事。冒,勉。海隅出日,指日出之海濱;意謂荒遠處。罔不率俾,無不順從也:《述聞》說。
譯文
公說:「君!我真誠地告訴你。太保奭!你要能夠謹慎地和我以殷人的滅亡這種大不好的事作為鑑戒,從而顧慮我們也可能遭到的天的懲罰。我不用再如此告訴你了,我只是說各官員要來協助我們兩個人。你和我的意見是相合的,你說:『是在(我們)這兩個人身上。』老天賜予我們的幸福豐盛地到來,於是我們兩個人就不能勝任。你可要謹慎你的德行,提拔我們傑出的人才,(目的是)輔助後人走到美善的境界。唉!(因為官員們)誠懇地輔佐(我們)兩個人,所以我們(周人)才能到達今天的幸福境地。我們都要不懈怠成就文王的功業,奮勉地(去做);那麼就是海濱日出的荒遠地方,也沒有不服從我們的。」
公曰:「君!予不惠若茲多誥,予惟用閔於天越民1。」
注釋
1 惠,惟。閔,憂。越,與。
譯文
公說:「我也不這樣多多勸告你了,我只是因為憂慮老天(降罰)以及百姓(受難)而已。」
公曰:「嗚呼,君!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終1。祇若茲,往、敬用治2。」
注釋
1 乃,汝。德,性情行為。初,謂事之始。終,謂善終。
2 祇,但只。往,謂自今以往。
譯文
公說:「唉,君呀!你是知道民眾的性情行為的,他們開始沒有不好的,只看他們有沒有好的結果。(我所要勸告你的)不過上述的這些,從今以後,謹慎地從事政治吧。」
多方
甲骨文及西周文獻,常謂「國」曰「方」;「多方」一詞,亦屢見於甲骨文。多方,猶言眾國也。本篇雖云:「告爾四國多方」,實周公以成王命誥東土諸國之辭,乃為殷遺民而作也。
惟五月丁亥,王來自奄,至於宗周1。
注釋
1 五月,《核詁》謂當為周公監雒後五年之五月,故文中有「奔走臣我監五祀」之語。《尚書大傳》謂此五月屬周公攝政三年,而《史記》則屬之七年周公反政之後;二說茲皆不取。宗周,鎬京。
譯文
五月丁亥日,王從奄回來了,到了宗周。
周公曰:「王若曰:『猷,告爾四國多方,惟爾殷侯尹民1。我惟大降爾命,爾罔不知。洪惟圖天之命,弗永寅念於祀2。惟帝降格於夏,有夏誕厥逸,不肯戚言於民;乃大淫昏,不克終日勸於帝之迪:乃爾攸聞3。厥圖帝之命,不克開於民之麗;乃大降罰,崇亂有夏,因甲於內亂4。不克靈承於旅,罔丕惟進之恭,洪舒於民5。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欽,劓割夏邑6。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於成湯,刑殄有夏7。』
注釋
1 猷,發語詞。四國,見《多士》注。惟,猶與也:《釋詞》說。尹,治也:《尚書故》引戴鈞衡說。
2 洪惟,發語詞。於省吾謂:圖,當讀為「鄙」;古圖、鄙同字。寅,敬。
3 降格,神降臨也;意謂降福。誕,大。逸,樂。戚,憂。言,語詞。勸,勉。迪,道。攸,所。
4 圖,讀為「鄙」。開,釋。麗,羅網;此指法網言:孫《疏》有說。崇,重。甲,讀為「狎」;習也;經常也。
5 承,保。靈承,善於保護也。旅,眾。丕,讀為「不」。孫《疏》謂:進,讀為「贐」;財也。之,是。恭,與共通,供也。洪,大。舒,古文作荼(見《困學紀聞》)。荼,害也。
6 叨,《說文》作饕;貪也。懫,《說文》作;忿戾也。欽,與通;興也:孫《疏》說。劓(yì),割鼻之刑。劓割,猶言宰割。
7 惟時,於是。顯休命,光顯美好之命。刑,誅。殄,絕。
譯文
周公說:「王如此說:『嗯,告訴你們天下眾國家,以及你們這些殷國諸侯治理之下的民眾。我曾大大地發布了一個命令給你們,你們沒有人不知道的。你們鄙棄老天的命令,不能永遠虔敬地關心著祭祀。(以往)上帝降臨到夏朝來,後來夏朝大大地享樂,不肯憂慮民眾,竟然大大地淫亂昏聵,不能整天地勉力於上帝之道,這是你們所聽說過的。他們鄙棄上帝的命令,不肯放開對付民眾的羅網,所以(上帝)就大大地降下了懲罰,導致夏朝嚴重混亂,因而夏朝經常發生內亂。夏朝不善於保護它的民眾,百姓沒有不盡力進獻財物的,因而深深地毒害了民眾。以致夏代的民眾,貪財憤恨的風氣一天天地盛行起來,宰割了夏國。老天於是就尋求人民的君主,而大大地降下了光明、美好的命令給成湯,就消滅了夏朝。』
「『惟天不畀純,乃惟以爾多方之義民,不克永於多享1。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於民,乃胥惟虐於民;至於百為,大不克開2。乃惟成湯,克以爾多方,簡代夏作民主。慎厥麗、乃勸,厥民刑、用勸3。以至於帝乙,罔不明德慎罰,亦克用勸。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勸;開釋無辜,亦克用勸。今至於爾辟,弗克以爾多方享天之命4。』
注釋
1 畀,予。純,善;指福祥言。以,使。義民,良民。享,受也:《便讀》說。
2 恭,本當作共;與供通。恭多士,謂供職之群臣。明,勉。保享,猶言保護。胥,相。百為,各種作為。不克開,乃「不克開於民之麗」之省文:《便讀》說。
3 簡,與閒通;迭也。簡代,疊代也:《平議》有說。民主,民之主宰;即天子。麗,刑罰。乃勸,意謂湯能鼓勵人民向善。厥民刑,謂施予民眾以刑罰。用勸,謂用以勸勉民眾為善。
4 要囚,與幽囚同義;囚禁也:義見《康誥》。多罪,謂多罪之人。辟,君。爾辟,指紂言。享,受。
譯文
「『老天不再把福祥給予他(夏桀),致使你們這眾國的善良百姓,不能長久地多多地享受(安樂)了。那夏朝供職的官員們,不能勉力地保護民眾,反而對民眾以暴虐相向,以至於所有的作為,都不肯打開(懲罰民眾的法網)。到了成湯,才能和你們各國代替了夏王來做人民的主宰。他慎重他的刑法,所以百姓都能勉力向善;他對人民施行懲罰,也是用來勉勵百姓的。一直到帝乙,沒有一個不是光顯他的品德慎重他的刑罰的,所以也能夠用以勉勵人民(向善)。監禁罪犯,殺死多罪的人,也能夠用以勉勵人民;把無罪的人赦免了,也能夠用以勉勵人民。現在到了你們的君主,就不能和你們這些國家來享受老天所賜予的命運了。』
「嗚呼!王若曰:『誥告爾多方,非天庸釋有夏,非天庸釋有殷;乃惟爾辟,以爾多方,大淫圖天之命,屑有辭1。乃惟有夏,圖厥政,不集於享;天降時喪,有邦間之2。乃惟爾商後王,逸厥逸,圖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時喪3。』
注釋
1 庸釋,捨棄:義見《君奭》。辟,君。淫,過度。圖,鄙棄。屑,雜碎眾多貌:義見《荀子》楊倞注。
2 圖,鄙棄。集,就。享,謂享受安樂。有邦,指殷言。間,代。
3 上「逸」字,過也。逸厥逸,謂過於逸樂。圖,鄙棄。蠲,潔。烝,祭也:《尚書故》說。
譯文
「唉!王如此說:『告訴你們這許多國家,這並不是老天捨棄夏國,也不是老天捨棄殷國,只是你們的君主,和你們許多國家,過度地鄙棄了老天的命令,以致造成了很多的罪狀。只是夏國鄙棄他的政治,不趨向於享受安樂(的道路),天就降下這滅亡(之禍)來,另有國家來代替了夏。你們商代末年的君主,竟然過度地享樂,鄙棄他的政治,不能清潔地舉行祭祀,老天也就降下了這滅亡之禍。』
「『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1。天惟五年須暇之子孫,誕作民主;罔可念聽2。天惟求爾多方,大動以威,開厥顧天。惟爾多方,罔堪顧之3。惟我周王,靈承於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4。天惟式教我用休,簡畀殷命,尹爾多方5。』
注釋
1 罔,不。念,經常思慮。作,則。克,能夠。
2 此五年,指文王七年至武王十一年之期間:孫《疏》說。須暇,寬假也:《尚書故》說。子孫,謂湯之子孫,即紂也。誕,語詞。聽,從。
3 求,意謂問罪。動,驚動。動以威,謂降災。開,啟發。顧,顧畏。堪,猶能也。
4 靈承,見前注。典,法。
5 式,用。用,以。簡,選擇。畀,與。尹,治理。
譯文
「『明哲的人若不常常思慮就會變成狂妄的人,狂妄的人若能常常思慮就會變成明哲的人。老天以五年的時間寬待商的子孫,讓他(仍然)做人民的主宰,但是他卻不考慮聽從(天意)。老天就尋求(問罪)你們眾國,大大地用災難來驚動你們,為的是啟發你們顧慮天意。可是你們諸國,竟沒有人顧慮天意。而我們周王呢,能好好地保護民眾,能夠照著美德(行事),只是效法神明的老天。老天於是就教導我們以福祥之道,選擇了我們而且把殷國的命運給了我們,來統治你們眾國家。』
「『今我曷敢多誥?我惟大降爾四國民命,爾曷不忱裕之於爾多方?爾曷不夾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1?今爾尚宅爾宅,畋爾田,爾曷不惠王熙天之命2?爾乃迪屢不靜,爾心未愛;爾乃不大宅天命,爾乃屑播天命;爾乃自作不典,圖忱於正3。我惟時其教告之,我惟時其戰要囚之,至於再,至於三4。乃有不用我降爾命,我乃其大罰殛之5。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寧,乃惟爾自速辜6。』
注釋
1 《大義》謂:忱裕,道告也。夾,輔。介,助。乂,安。以上三字,皆《便讀》說。
2 畋,平田也:義見《說文》。平田,即治田。惠,順。熙,光顯。
3 迪,語詞。孫《疏》謂:愛,惠也;惠,順也。宅,度。屑,通泆;過也。播,棄。典,法。圖,謀。忱,讀為「抌」;告言不正也。正,謂正道。
4 惟時,於是。戰,與單通;公伐䣄鍾「攻戰」作「攻單」。單,讀為「殫」;盡也。參於省吾及《核詁》說。
5 殛,誅。
6 速,召。
譯文
「『現在我哪裡敢(嘮嘮叨叨地)多勸告你們?我啊(已經)大大地發布過一個命令給你們四方的民眾了,你們為什麼不告訴你們眾國家(的民眾)?你們為什麼不輔助、安定我們周王,來享受老天所賜的命運?現在你們還住在你們的住宅,還治理著你們的田地,你們為什麼不順從王朝來發揚光大老天所給的命運?你們反而屢次不安靜,你們心裡都不順從(我們王朝);你們也不大大地度量度量天命,你們竟然過度地廢棄天命;你們自己照著不法的行為去做,企圖煽惑眾人。我於是就來勸導你們,我於是就通通監禁起來,以至於兩次,甚至三次。若還有人再不服從我所發布給你們的命令,那麼我就要大大地懲罰他、殺死他。這並不是我們周人的德行不好安寧,乃是你們自己找罪受。』
「王曰:『嗚呼!猷,告爾有方多士,暨殷多士1。今爾奔走臣我監五祀,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爾罔不克臬2。自作不和,爾惟和哉!爾室不睦,爾惟和哉!爾邑克明,爾惟克勤乃事3。爾尚不忌於凶德,亦則以穆穆在乃位,克閱於乃邑、謀介4。爾乃自時洛邑,尚永力畋爾田;天惟畀矜爾。我有周惟其大介賚爾,迪簡在王庭,尚爾事,有服在大僚5。』
注釋
1 《釋詞》謂:有,語詞;有方,猶有邦、有夏、有殷也。
2 周公留雒監殷,故云我監:《核詁》有說。五祀,五年。越惟,發語詞。胥,謂繇役:孫《疏》說。伯當讀為師㝨之,財賦也。於省吾說。正,古通征。臬,法。
3 爾邑,指殷人所居之城邑言。《大義》謂:明,盛也。
4 不,讀為「丕」;語詞。忌,惡。凶德,惡行。穆穆,美盛。閱,歷久。介,助。
5 時,是。尚,庶幾;希望之詞。天惟畀矜爾:義見《多士》。介,助。賚,賜。「迪簡」語已見《多士》。王庭,指周室言。服,職位。大僚。猶言高位。
譯文
「王說:『唉!嗯,告訴你們各國的官員們,以及殷國的官員們。現在你們辛勞地在我監督之下服務已經五年了,對於勞役賦稅那些大大小小的許多徵召徵收,你們沒有不守法的。但是你們卻自己造成不和睦的局勢,你們要(與政府)融洽呀!你們家裡也不和睦,你們也要互相和睦呀!你們的城邑要興盛,只有勤勉於你們的事業。希望你們能厭惡那罪惡的行為,那才可以優美地守著你們的職位,能夠永久地住在你們的城邑,計劃著輔助(我們周王朝)。你們從此在這洛(雒)邑,希望(你們)永久地盡力去整理你們的田地,老天會給你們憐憫的。我們周人也要大大地扶助賞賜你們,選拔你們到周王朝來,給你們高尚的職務,使你們擁有大的官職。』
「王曰:『嗚呼!多士!爾不克勸忱我命,爾亦則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1。爾乃惟逸惟頗,大遠王命;則惟爾多方探天之威,我則致天之罰,離逖爾土2。』
注釋
1 勸,勉力。忱,信賴。二「享」字,皆指享受安樂言;與《雒誥》之語異義。
2 逸,泆也;放蕩也:《便讀》說。頗,邪。遠,意謂違離。《尚書故》據王樹楠說,謂:探,觸冒也。逖,遠。
譯文
「王說:『唉!(你們)眾官員!你們若不能勉力地信賴我的命令,你們就不能享受安樂,民眾也就不能享受安樂了。你們竟然放蕩、邪惡,大大地違背了王朝的命令,那就是你們眾國冒犯了老天的威嚴,我就推行老天的懲罰,使你們遠遠地離開你們所居留的地方。』
「王曰:『我不惟多誥,我惟祇告爾命1。』
注釋
1 命,指天命言。
譯文
「王說:『我不再多勸告你們了,我只是告訴你們老天(註定)的命運。』
「又曰:『時惟爾初;不克敬於和1,則無我怨。』
注釋
1 敬,謹。於,越也;與也:《釋詞》說。
譯文
「又說:『這是你們的開始,你們若不能謹慎與和洽,(我將要懲罰你們,)那可不要怨恨我。』」
立政
《述聞》云:「此篇皆言官人之道,故以立政名篇,所謂『惟正是乂之』也。《爾雅》:『正,長也。』政為正之假。」則立政猶言設官。以經文核之,王氏之說甚諦。《尚書故》云:「政事對文,則政為長官,事為群職;單文則政即是官。」本篇所言,乃周公告成王以設官之道也。
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1。」
注釋
1 嗣天子,謂成王。王矣,謂已即君位。
譯文
周公如此說:「叩頭又叩頭,報告你這繼承先王的天子現在已經做王了。」
用咸戒於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綴衣、虎賁1。
注釋
1 《尚書故》謂:咸,箴之借字。曰,與越通;與也:《大義》說。常伯,猶秦漢時之侍中。常任,猶漢之中常侍。准人,疑猶秦漢之廷尉:皆《便讀》說。綴衣,官名;主管王之衣服:孫《疏》說。虎賁,武官之護衛天子者。
譯文
(周公)於是勸誡於王,以及王左右的常伯、常任、准人、綴衣、虎賁等官員。
周公曰:「嗚呼!休茲,知恤鮮哉1!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競,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於九德之行2。乃敢告教厥後曰:『拜手稽首,後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茲惟後矣3。謀面用丕訓德,則乃宅人,茲乃三宅無義民4。』
注釋
1 休,美。《尚書故》謂:茲,嘆詞;休茲,猶言美哉。恤,憂。鮮,善也:《便讀》說。
2 二「迪」字皆語詞。有室,指卿大夫言。競,猶言要好。吁,呼。俊,才智之士。忱,誠。恂,信。九德,似非《皋陶謨》之九德,其詳未聞。
3 宅,當作度;柯劭忞先生有說,見《尚書故》引。《東坡書傳》謂:事,謂常任;牧,謂常伯;准,謂准人。茲,如此。
4 謀面,黽勉也:《尚書故》說。用,以。丕,語詞。訓,順。乃,猶能也:《尚書故》說。宅人,謂度量用官之道。三宅,指上文事、牧、准三事而言。《述聞》謂:義,讀為「俄」;邪也。
譯文
周公說:「唉!好啊,能知道憂慮(國事)就好啊!古時的人像夏代,他們的大夫們都能大大地要好,(他們)呼籲傑出的人們尊敬上帝。(他們)知道誠實地遵照九德而行。(他們)才敢報告他們的君主:『叩頭又叩頭,你已做了君主了。』說:『要揣度(怎樣任用)你的常任之官,要揣度(怎樣任用)你的常伯之官,要揣度(怎樣任用)你的准人之官,這樣,那就配算是君主了。能奮勉地順循著美德(去做),那就可以量才用官;這樣,在這三方面度量才不會有邪惡不正的官員。』
「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罔後1。亦越成湯陟,丕厘上帝之耿命;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2。嚴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3。其在商邑,用協於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見德4。
注釋
1 德,行為。弗作,不為。往任,前人任官之道。是惟,是以也:《尚書故》說。暴德,暴行。罔後,謂亡國絕後。
2 亦越,承上啟下之詞:《釋詞》說。陟,謂登天子之位。丕,語詞。厘,治理。耿,光顯。用,意謂從事。有,語詞。三宅,謂以事、牧、准三者度人;三俊,謂以三者進用人:本《尚書故》說。曰,與越通;與也。克即宅,言其度皆當。克即俊,言所用皆才智之士。
3 嚴,儼然。式,法。
4 商邑,指殷都言。協,和洽。
譯文
「夏桀的行為乃是不遵循以往任用人才的道理,所以行為暴虐,就沒有後代了。到成湯升位時,他就能夠料理上帝那光顯的命令,於是從事三方面的揣度,所揣度的都很適當,而在這三方面所提拔的人才,也都是俊傑之士。他儼然成為天下的表率,就是由於他能夠在三方面揣度人才、在三方面任用傑出的人才。他在商的都城裡,因而就和都城的人非常融洽;他在四方各國,於是成為模範而表現出他的美德來。
「嗚呼!其在受德暋,惟羞刑暴德之人,同於厥邦;乃惟庶習逸德之人,同於厥政1。帝欽罰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萬姓2。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見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長伯3。立政:任人、准夫、牧,作三事,虎賁、綴衣、趣馬、小尹,左右攜仆,百司庶府,大都、小伯、藝人、表臣、百司,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夷、微、盧、烝、三亳、阪、尹4。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茲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5。
注釋
1 受,紂名。德,行為。《核詁》謂:《呂氏春秋·當務》篇以紂名受德,蓋因此文而誤。暋,昏。羞,狃也;猶習也:《便讀》說。同,共。庶,眾。習逸德,意謂慣於為惡。
2 帝,上帝。孫《疏》謂:欽,與通;興也。伻,使。有夏,周人自謂;參《康誥》區夏。奄,覆;猶言普被。甸,治。萬姓,萬民。
3 心,意;意謂道理。灼,明。長伯,猶言官長。
4 立政,猶言設官。任人、准夫、牧,《東坡書傳》以為即常任、准人、常伯。作,為。三事,三卿。趣馬,掌馬之官。小尹,圉師之類;孫《疏》說。左右攜仆,贊正君服位之官:《正義》說。司、府,皆官名;主財物券契典藏者。《曲禮》以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貨為天子之六府;《周禮》有太府、王府、內府、外府、泉府、天府等。此言百司庶府,乃總括諸官之詞:江聲說。《周禮·載師》注引《司馬法》云:「小都,卿之采地。大都,公之采地。」《核詁》疑小伯即小都之長。藝,當讀為「」。藝人,御之人;近侍之臣也:《平議》說。於省吾謂:表,當作封。封臣,即封人。封人,官名;掌築土為壇埒,及築疆界之事:義見《周禮》。此百司,指都邑之百司言。太史,史官之長。《核詁》謂:尹伯,蓋謂尹氏。偽孔《傳》謂:庶常吉士,眾掌常事之善士也。亞、旅:義見《牧誓》。微、盧,皆戎國名:義見《牧誓》。烝、阪、尹,皆蠻夷雜居之地:《平議》說。三亳,皇甫謐謂:蒙為北亳,谷熟為南亳,偃師為西亳。此三亳蓋皆殷遺民聚居之處。
5 厥,語詞:《釋詞》說。常事,猶孟子所謂常職。常事司牧人,謂常職主治之人也:《尚書故》說。
譯文
「唉!在受的時候他的行為昏暗不明,與慣用刑罰、行為殘暴的官員們,同在他的國家中,竟然與那些慣於作惡的官員共同來辦理他的政治。上帝於是起來懲罰他,就使我們西方(的周),以商的土地而接受了國運,來普遍地統治所有的民眾。到了文王、武王時代,他們能了解照著三方面度量用人的意思,(而且)也明顯地見到在三方面任用傑出人才的道理,用以虔敬地侍奉上帝,為民眾設立官長。設立的官員們是:任人、准夫、牧(常伯),作為三卿(以上是執政的大員),虎賁、綴衣、趣馬、小尹,左右攜仆,和各種管理財物契券的官員們(以上是侍御之官),大國諸侯、小國諸侯、藝人、封臣、屬於諸侯的管理財物的官員們,太史、尹伯、許多辦理經常事務的善良官員,司徒、司馬、司空、亞和旅(以上是諸侯的官員),還有專管夷、微、盧、烝、三亳、阪、尹這些野蠻民族和殷遺民的官員。文王能用心度量,所以他能設立這些常設的主管政事的官員,能夠用傑出而有德行的人。
「文王罔攸兼於庶言:庶獄、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訓用違;庶獄、庶慎,文王罔敢知於茲1。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義德;率惟謀從容德,以並受此丕丕基2。
注釋
1 兼,謂兼顧。庶,眾。言,與訊義通。《易·師卦》六五之「執言」,即《詩》之「執訊」,可證。庶言,謂眾訊獄之事。庶獄,諸訟獄之事。慎,與訊通;庶慎,亦謂諸訊獄之事:於省吾說。有司,謂主其事者。牧夫,謂官吏。訓,順。用,龍君宇純疑當為毋之訛;毋,無也。知,意謂過問。
2 率,用。敉,與彌同義;終竟也。替,廢。厥,其;指文王言。義德,善行。率,用。謀,圖謀。容,當為䜭,即「睿」字:《尚書故》說。睿德,謂文王明智之行。《述聞》謂:並,普也。丕丕,大也。基,基業。
譯文
「文王不兼管那些判案子的事:關於那些訴訟事件、判案子的事件,只是順從主管其事的官員們(的意見),而無所違背;那些訴訟事件、判案子的事件,文王不敢過問它們。到了武王時代,就完成了(文王的)事業,不敢廢棄文王的善行,只是計劃著遵照文王的明智行為(去做),所以就普遍接受了這偉大的王業。
「嗚呼!孺子王矣!繼自今,我其立政、立事1。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亂;相我受民,和我庶獄、庶慎2。時則勿有閒之,自一話一言3。我則末惟成德之彥,以乂我受民4。
注釋
1 繼自今,謂從今以後。立政,謂建立長官;立事,謂建立群職:《述聞》說。
2 若,善。丕,語詞。俾,使。亂,治。相,助。受民,受於天之民。和,適當:義見《淮南子》注。
3 時,是。閒,代。自,猶於也:《尚書故》說。
4 末惟,終有也:《尚書故》說。彥,美士。乂,治理。
譯文
「唉!年輕的人你現在已是君王了!從今以後,我們要設立首長、設立普通官員。像准人、牧夫等官員,我們要了解他們的優點,這樣才可使他們去辦理事務,幫助我們所接受於天的民眾,使我們那些訴訟事件、判案子事件都能夠適當。對於這方面的事情可不要代替(官員們)處理,甚至一句話、一個字(也不要多說)。那麼我們周朝就終會有品德崇高的優秀人才,來治理我們所接受於天的民眾。
「嗚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1。孺子王矣!繼自今,文子文孫,其勿誤於庶獄、庶慎,惟正是乂之2。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准人,則克宅之,克由繹之,茲乃俾乂國3。則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訓於德,是罔顯在厥世4。繼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勱相我國家5。
注釋
1 已受,漢石經作以前。蓋已、以古通;而金文「前」字與「受」字形近,因而致訛也。徽,美。咸,箴。
2 周人以文祖文考稱已故之祖及父。文子文孫,對文祖文考言;此謂成王也(武王子文王孫)。誤,虞也:《尚書故》說。即顧慮之意。正,孫《疏》謂即《周書》之大正;掌刑事之官也。乂,治。
3 宅,度。由,用。繹,當作擇:於省吾說。茲,如此。
4 憸,險佞。訓,順。《尚書故》謂:是,則也。
5 吉士,善士。勱,勉。相,助。
譯文
「唉!我旦把前人的善言來勸告你。青年人已是君王了!從今以後,你這先王的子孫,可不要顧慮那些訴訟事件,和那些判案子事件,(凡是這些事,)只讓法官去管理好了。自古以來的商朝人,一直到我們周文王,設立首長,設立一般官員:像牧夫、准人等,他們都能揣度人才,能從而選拔人才,這樣才能使(這些官員)治理國家。如果不建立(任用)官員(的準則),所用的都是陰險諂佞的人,他們都不遵循美德(去做),那麼(天子)就不能顯耀於他們那時代了。從今以後設立官員,可不要用那些陰險諂佞的人,只要用善良的人,來勉力地輔助我們的國家。
「今文子文孫,孺子王矣。其勿誤於庶獄,惟有司之牧夫。其克詰爾戎兵,以陟禹之跡;方行天下,至於海表,罔有不服1。以覲文王之耿光,以揚武王之大烈2。嗚呼!繼自今後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3。」
注釋
1 孫《疏》謂:詰,謹也。戎兵,武備。陟,《便讀》謂猶履蹈也。禹平水土,其跡遍天下;故禹跡,猶言天下也。陟禹之跡,意即君臨天下。方,普。表,外。
2 覲,見;謂表彰之。耿,光。烈,業。
3 常,與祥通;善也。常人,善人也:《尚書故》說。
譯文
「現在先王的子孫、你這年輕人已是君王了。(你)可不要顧慮訴訟事件,(這些事)只是主管其事的官員們(的責任)。你要謹慎於你的武備,以踐登禹所平治過的土地(做天子),(要做到)普遍地走到天下(的每一角落),一直到達海外,沒有人不服從你。用以表彰文王的光輝,和發揚武王的偉大功業。唉!從今以後,繼承先王的後王要設立官員,可要任用善良的人。」
周公若曰:「太史,司寇蘇公!式敬爾由獄,以長我王國。茲式有慎,以列用中罰1。」
注釋
1 太史,掌記事之官。周公欲使記此事,故呼之。司寇,官名;主刑罰。蘇公,蓋謂蘇忿生。忿生於武王時為司寇(見《左傳》杜注),此時蓋尚在。式,語詞。敬,謹。由,以也;猶用也:《便讀》說。長,久。茲式之式,用也。有慎之有,語助詞。列,等比也:義見《禮記·服問》鄭注。中罰,謂適當之刑罰。
譯文
周公如此說:「太史,司寇蘇公!要謹慎地處理訟獄之事,以使我們的王國長久。對於刑罰的事要謹慎,要加以比較而用適當的刑罰。」
顧命(康王之誥)
本篇所記,乃成王臨終時之命令,及成王沒後之喪禮,與康王即位時之儀節。《書序》云:「成王將崩,命召公、畢公率諸侯相康王,作《顧命》。」則專就成王之遺命而言。鄭玄謂:「回首曰顧,顧是將去之意。此言臨終之命曰顧命,言臨死將去,回顧而為語也。」(見《正義》)
伏生本以《顧命》及《康王之誥》為二篇,歐陽及大小夏侯本,則合《顧命》與《康王之誥》為一篇。馬融、鄭玄、王肅各家之本,亦皆作兩篇,自「高祖寡命」以上為《顧命》;「王若曰」以下為《康王之誥》。偽孔本則自「諸侯出廟門俟」以上為《顧命》;「王出在應門之內」以下為《康王之誥》。說詳《正義》及王先謙《尚書孔傳參正》。茲則合為一篇。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懌1。甲子,王乃洮頮水,相被冕服,憑玉幾2。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師氏、虎臣、百尹、御事3。
注釋
1 哉生魄,參《康誥》。懌,悅。不懌,謂有疾。
2 甲子,劉歆《三統曆》以為乃成王三十年四月十五日;是否尚難確定。《便讀》謂:洮,洗手也。頮(huì),洗面。相,正王服位之官;謂太僕也:鄭玄說(見《正義》)。被,披。冕,冠。憑,依。玉幾,玉飾之幾。
3 奭,召公名;其時為太保。芮(ruì)伯,姬姓之諸侯,其名未詳。彤(tóng)伯,姒姓諸侯:王肅說(見《正義》)。其名亦未詳。畢公,名高。毛公,其名無考。二人皆文王庶子。衛侯,康叔。師氏,掌兵之官:義見《牧誓》。虎臣,即虎賁:孫《疏》說。百尹,各官之首長。
譯文
(這一年的)四月,剛出現一鉤新月的時期,(成)王不愉快(生了病)。甲子這天,王於是用水來洗手洗臉,侍奉的官員們給王戴上了冕帽、披上了朝服,讓王靠著鑲嵌著玉器的矮几。於是把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師氏、虎臣和各單位的首長,以及一般官員,都召喚了來。
王曰:「嗚呼!疾大漸,惟幾;病日臻,既彌留,恐不獲誓言嗣,茲予審訓命汝1。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2。在後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訓,無敢昏逾3。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爾尚明時朕言,用敬保元子釗,弘濟於艱難。柔遠能邇,安勸小大庶邦4。思夫人自亂於威儀,爾無以釗冒貢於非幾5。」
注釋
1 殷敬順《列子釋文》云:「漸,劇也。」幾,危也:義見《爾雅》。臻,當讀為「蓁」;盛也。《參正》謂:彌留,言已將終而暫留也。《平議》謂:嗣,當作;籀文辭字。審,詳。
2 宣,顯揚。重光,謂文武二王之光顯功烈。奠,定。麗,法。陳,設。肄,勞。違,棄而去之。《便讀》謂:達,撻也;擊也。集,成就。大命,國運。
3 侗(tóng),僮也;猶言沖人孺子也:《便讀》說。敬,謹。迓,迎。昏,讀為「泯」,蔑也;輕忽也。參《牧誓》。於省吾謂:逾當讀為「渝」,變也。
4 殆,危。興,起。悟,猶言清醒。時,是;此。元子,太子。釗,康王名。弘,大也。濟,渡過。《尚書故》謂:安,語詞。勸,勉。庶,眾。
5 夫人,人人。亂,治理;整飭。冒,觸也:《參正》說。馬鄭王本,貢皆作贛。馬氏雲(見《釋文》):「陷也。」非幾,非法也:《尚書故》說。
譯文
王說:「唉!病太劇烈了,是很危險了。病一天一天地嚴重起來,已經到了臨死前暫留人間的一剎那,恐怕(再遲一點)就不能發表遺囑了,所以現在我詳細地來訓告你們。以往我們的君主文王、武王,曾顯揚了雙重的光輝,(他們)奠定法律宣布教化非常辛苦;雖然辛苦而還是不逃避責任,因而打倒了殷朝、成就了國運。到了後來幼稚無知的我,謹慎地來迎接老天的懲罰,繼續遵守著文王、武王的偉大教訓,沒敢加以廢棄和改變。現在老天降給我這場病,非常危險,也不能起來也不清醒了,你們要明白我的這些話,謹慎地保護太子釗,大大地渡過這艱難(的時期)。要安定遠方像安定近處一樣,勉勵這些或小或大的眾諸侯之國。我在想人人整飭自己的儀表態度,你們千萬不要使釗觸犯或陷入了不法的境地。」
茲既受命還,出綴衣於庭1。越翼日乙丑,王崩。
注釋
1 出,撤出。綴衣,王座上所張設之帷帳:說見《正義》。
譯文
(這些官員)既然接受了遺囑退回去,便把王座上的帷帳撤到庭院中來。到了第二天乙丑,王就逝世了。
太保命仲桓、南宮毛,俾爰齊侯呂伋,以二干戈,虎賁百人,逆子釗於南門之外;延入翼室,恤宅宗1。丁卯,命作冊度。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須材2。
注釋
1 太保,謂召公。仲桓、南宮毛,二臣名。俾,使。爰,與援同義;引也。呂伋,齊太公子,即丁公。二干戈,桓、毛各執一干一戈。逆,迎。南門,宗廟之南門。《便讀》謂:延,引也。翼室,在旁之室,謂左路寢。恤,憂。宅,居。宗,主。意謂王憂居為喪主。以上皆孫《疏》說。
2 作冊,官名:參《雒誥》。度,謂制定喪儀之法則:參孫《疏》說。孫《疏》謂:伯相,相王室之二伯;蓋謂召公及畢公。須,待;意謂備妥待用。材,物也;即下文禮器幾席車輅戈鉞之類:《尚書故》引金履祥說。
譯文
太保就命令仲桓和南宮毛二人,使他們引導著齊侯呂伋,用了兩副干戈和一百個衛隊,在廟的南門外迎接太子釗,引著太子進入了左邊的寢房,憂愁地住在那裡做喪事的主人。到了丁卯這天,就命作冊之官訂定了喪禮的法則。又過了七天到了癸酉這天,輔佐王朝的二位大臣就命令官員們準備好發喪時要用的各種東西。
狄設黼扆、綴衣1。牖間南嚮,敷重篾席、黼純;華玉仍幾2。西序東嚮,敷重底席、綴純,文貝仍幾3。東序西嚮,敷重豐席、畫純,雕玉仍幾4。西夾南嚮,敷重筍席、玄紛純,漆仍幾5。
注釋
1 王國維《周書顧命考》(以下簡稱《顧命考》)云:「以下記布几筵。」狄,即狄人,樂官之賤者。黼,黑白色之形花紋。扆(yǐ),置於天子座後者,形如屏風。
2 嚮,與向同。敷,布置。重,雙層。篾席,竹皮所制之席。純,邊緣。華玉,五色玉。仍幾,因仍生時所用之幾。
3 序,堂東西兩牆。西序,堂西牆。底席,緻密之竹蓆。綴,雜彩色。文貝,貝之有花紋者。
4 豐席,刮光洗刷之竹蓆。畫,謂繪為雲氣。雕玉,雕有花紋之玉。
5 夾,即夾室,在序後。筍(yún)席,析竹之青皮所制之席。玄紛純,玄色絲繩飾席邊。漆,髹漆。
譯文
狄人陳設了飾有黑白色形花紋的屏風和一套帷帳。在門窗之間朝南,鋪設著雙層的篾席,這席是以黑白色的形花飾邊;(另擺著一個)嵌著五色玉的矮几,這矮几乃是王生時所用的。靠西牆朝東,鋪設著雙層的底席,這席是雜彩色的邊緣,(另有)嵌著花貝殼的矮几,這幾也是王生時所用的。靠東牆朝西,鋪設著雙層的洗刷光滑的豐席,這席畫著雲彩形的花邊,(另有)嵌著雕花玉的矮几,這幾也是王生時所用的。在西邊的夾室中朝南,鋪設著雙層的筍席,這席的邊緣是用黑青色的絲繩連綴而成的,(另有)髹漆的矮几,這幾仍舊是王生前所用的。
越玉五重:陳寶、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1。胤之舞衣,大貝、鼖鼓,在西房,兌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東房2。大輅在賓階面,綴輅在阼階面,先輅在左塾之前,次輅在右塾之前3。
注釋
1 王氏《顧命考》云:「以下記陳宗器。」越,通粵,語詞。王國維《陳寶說》以為:非一玉,故曰重。蓋陳寶、赤刀為一重,大訓、弘璧為一重,琬、琰為一重,大玉、夷玉為一重,天球、河圖為一重,合為五重。陳寶,玉器名。《陳寶說》以為其質在玉石之間。赤刀,蓋塗朱之玉刀。大訓,蓋玉上刻有先王訓誡之辭者。弘璧,大璧。琬,圓頂圭。琰,尖頂圭。鄭玄謂(見《正義》):大玉,華山之球;夷玉,東北所產之美玉;天球,雍州所貢之玉如天色者;河圖,疑自然成文之玉石,出於黃河者。
2 胤,及下文之兌、和、垂,皆人名:鄭玄說(見《周禮·天府》疏)。胤之舞衣,胤所制之舞衣。大貝,大如車輪之貝:鄭玄引《書傳》說(見《周禮·天府》疏)。鼖,大鼓。房,室兩旁之房。
3 輅,車。大輅,即玉輅;以玉為飾之車。賓階,賓所升之階,即西階。面,前。綴輅,即金輅;以金為飾之車。阼階,主人所升之階,即東階。先輅,即象輅;以象骨為飾之車。塾,門側之堂。左塾之前,謂畢門內之西。先輅北向。次輅,即木輅;木質無飾之車。右塾之前,謂畢門內之東。次輅亦北向。
譯文
(陳設的)玉器有五組:陳寶、赤刀,大訓、大璧,琬、琰,陳設在西廂房;大玉、夷玉,天球、河圖,陳設在東廂房。胤所作的舞衣,大貝殼、大鼓,陳設在西邊房中,兌所作的戈、和所作的弓、垂所作的竹箭,陳設在東邊房中。大輅車安放在賓客所用的台階之前,綴輅車安放在主人所用的台階之前,先輅車安放在左塾前面,次輅車安放在右塾前面。
二人雀弁執惠,立於畢門之內1;四人綦弁,執戈、上刃,夾兩階戺2;一人冕執劉,立於東堂3;一人冕執鉞,立於西堂4;一人冕執戣,立於東垂5;一人冕執瞿,立於西垂6;一人冕執銳,立於側階7。
注釋
1 《顧命考》云:「以下記設兵衛。」弁,似冕而無藻旒之冠。雀弁,赤黑色之弁。此下凡言弁者,皆指士言。惠,斜刃宜芟刈之兵器。畢門,廟之內門;即祭門:《尚書故》引姚鼐說。
2 綦,青黑色。上刃,刃外向:蔡《傳》說。夾,謂夾階戺而立。戺,夾階之斜石:本程瑤田說。
3 此下凡言冕者,皆指大夫言。劉,尖銳之斧。東堂,堂東側。
4 鉞,大斧。
5 戣(kuí),鄭玄雲(見《正義》):「三鋒矛也」。垂,邊;謂東西序之外旁。
6 瞿,亦三鋒矛:鄭玄說(見《正義》)。
7 銳,當作鈗,兵器名:說見成壦所著《箬園日札》卷二。側階,東房後北向之階。
譯文
兩個人戴著紅黑色的弁,拿著惠(兵器),站在畢門裡面;四個人戴著青黑色的弁,拿著戈,戈刃向外,夾著兩個台階的斜石站著;一個人戴著冕,拿著劉,站在堂的東邊;一個人戴著冕,拿著鉞,站在堂的西邊;一個人戴著冕,拿著戣,站在東廂房的外邊;一個人戴著冕,拿著瞿,站在西廂房的外邊;還有一個人戴著冕,拿著鈗,站在東房後朝北的台階上。
王麻冕黼裳,由賓階1。卿士邦君,麻冕蟻裳,入即位2。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3。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階4。太史秉書,由賓階,御王冊命5。曰:「皇后憑玉幾,道揚末命,命汝嗣訓,臨君周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用答揚文武之光訓6。」王再拜,興。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亂四方,以敬忌天威7?」乃受同、瑁,王三宿,三祭,三咤8。上宗曰:「饗。」太保受同,降。盥,以異同,秉璋以酢9。授宗人同;拜,王答拜10。太保受同,祭、嚌、宅11。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降。收12。諸侯出廟門俟13。
注釋
1 《顧命考》云:「以下記冊命事。」麻冕,以最細之布所做之冕。裳,下衣。黼裳,繡有形花紋之裳。此非喪服,亦非純吉之服。,與躋同;升也。由賓階者,因康王尚未受冊命,不敢以主人自居。
2 卿士,指公卿大夫言。邦君,諸侯。蟻裳,玄色裳。即位,各就其位。卿士等皆侍於中廷,故不言升階:孫《疏》說。
3 太宗,即大宗伯;司禮之官。彤裳,絳色裳。此純吉之服。
4 承,奉。介圭,大圭。上宗,即太宗。同,酒杯。瑁,杯蓋。太保攝主(代理主人),故自阼階升:《顧命考》說。
5 秉,持。書,冊書;命辭之書於冊者:《顧命考》說。御,迓也;迎也。
6 曰,謂冊命之辭。皇,大。後,君。此指成王言。道,猶言也。揚,謂揚聲。道揚,猶言稱說。末,終。嗣訓,嗣守其訓也:《便讀》說。率,用。循,遵循。卞,法。燮,和。答,對。答揚,謂遵從之而又顯揚之。光,顯。
7 興,起。眇眇,微小。末,微末。其,豈也:《尚書故》引戴鈞衡說。而,猶以也:《釋詞》說。亂,治。敬忌,猶言敬畏。以上為王答命書之詞。
8 乃受同,謂王受同於太宗。蓋太保獻王酒,而由太宗授王。瑁,當為衍文。以上皆本《顧命考》說。宿,讀為「肅」,進也:義見《爾雅》。此謂徐行而前。鄭玄雲(見《正義》):「卻行曰咤。」
9 饗,飲食也;此勸王飲酒。受同,接受王饗酒之同。降,謂下堂(下堂反同於篚)。盥,洗手(謂太保洗手)。異同,另一杯。秉,持。璋,半圭;此指瓚(即同)柄而言。主人獻酒於賓曰獻,賓酌酒回敬主人曰酢。唯主人獻尊者酒,則不敢受尊者之酢,乃酌以自酢;故此言太保酌酒自酢。以上本《顧命考》說。
10 宗人,佐大宗伯者。授宗人同,言太保以酢酒之同授予宗人。拜,謂拜王。
11 太保受同,謂接受宗人所予之同。嚌(jì),嘗也:義見《禮記·雜記》鄭注。宅,咤之假。降,謂下堂。
12 收,撤去;謂撤去各種陳設。
13 諸侯,謂諸侯卿士等。俟,謂俟後命(偽古文本《顧命》止此)。
譯文
王戴著麻冕、穿著繡有形花紋的下裳,從賓階(西邊的台階)上來。卿士和各國的國君們,戴著麻冕、穿著青黑色的下裳,進入(庭院)就了各人的位次。太保、太史、大宗都戴著麻冕,穿著絳色的下裳。太保捧著大圭,上宗捧著酒杯、蓋著杯蓋,從主人的台階走上來。太史拿著冊命天子的書冊,從賓階(西邊的台階)走上來,迎著(康)王宣讀冊命的文辭。說:「偉大的君主,倚靠著嵌著玉的几子,宣布他最後的遺囑,命令你繼承先王的訓教,來做周國的君主;(你要)遵循著這偉大的法度,使天下的民眾都與政府和洽,以報答發揚文王、武王那光顯的教訓。」王拜了又拜,然後起來。回答說:「渺小的我、這微末的青年人,我怎能治理天下,來敬畏老天(可能給)的懲罰呢?」他於是接受了酒杯(準備用酒祭神),王前進了三次,祭了三次,退回來三次。上宗喊道:「請王喝酒。」(王喝酒後)太保就把酒杯接過來,走下堂去。洗過手,用另外一個酒杯,自己斟了酒拿著杯柄喝了。(太保)把酒杯交給宗人,對王拜了一拜,王也就回了一拜。太保(又從宗人手中)接受了酒杯,就去祭祀、嘗了酒,然後退回來。把酒杯給了宗人,拜了王,王再回了他一拜。太保就走下堂來。(這時)所有的陳設就都撤去了。諸侯卿士們都走出了廟門等待著。
王出在應門之內1。太保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皆布乘黃朱2。賓稱奉圭兼幣,曰:「一二臣衛,敢執壤奠3。」皆再拜稽首。王義嗣德,答拜4。太保暨芮伯,咸進,相揖,皆再拜稽首5。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惟周文武,誕受羑若,克恤西土6。惟新陟王,畢協賞罰,戡定厥功,用敷遺後人休7。今王敬之哉!張皇六師,無壞我高祖寡命8。」
注釋
1 偽古文本,自此以下為《康王之誥》。出,出廟門:《尚書故》說。應門,即朝門;在路門之外。《尚書故》云:「諸侯出廟,在應門外;王出廟,在應門內。」蓋廟與寢並列,寢廟間有闈門可以相通。以上行事在廟,以下行事在朝。
2 入應門左,謂立於朝之應門內西側。布,陳列。乘(shèng),四馬。黃朱,朱鬣之黃馬。此皆諸侯所獻。
3 賓,指諸侯言。稱奉,猶言舉獻。圭,應從《說文》作介圭。幣,謂玉、馬、皮、帛等物。《尚書故》謂:壤奠,猶言土貢。
4 義,宜。義嗣德,謂康王宜嗣前人之德:蔡《傳》說。
5 咸,皆。進,前進。相揖,二人對揖。皆再拜稽首,言二人拜王。
6 大邦,周初以之稱殷。文武,文王武王。誕、若,皆語詞。羑,牖之古字:說見《淮南子·氾論》篇注,義如誘導之牖。恤,憂慮。
7 天子崩曰陟。新陟王,指成王言。畢,盡。協,和;意謂得宜。戡,克;能。敷,溥。休,同庥;福祥。
8 張皇,張大。六師,六軍。高祖,指文王言:孫《疏》說。寡,讀為「宣」,顯也:《尚書故》有說。馬鄭等本,自此以上為《顧命》。
譯文
王走出廟,來到了朝堂的應門裡邊。太保領導著西方諸侯進入朝堂的應門左邊;畢公領導著東方諸侯,進入朝堂的應門右邊。他們都陳列著四匹紅鬃的黃馬。賓客們奉獻了大圭和幣帛等禮品,說:「我們一兩個王朝的護衛之臣,大膽地奉獻一點土產。」都對王拜了又叩了頭。由於王應當繼承先王的美德(理當為王),因此就回拜了。太保及芮伯都走向前來,互相作了揖,於是都對王拜了兩拜又叩了頭。說:「我們斗膽敬謹地報告天子,偉大的老天改革了殷這大國的命運,於是我們周的文王、武王,受了老天的誘導,能憂慮我們西方(周國)。而新崩的(成)王,對於賞罰都能公平恰當,能夠安定了他們(文武)的功業,以至普遍地遺留下幸福給後代。現在你這君王要謹慎呀!要振興國家的六軍,不要毀壞了我們高祖光顯的命令。」
王若曰:「庶邦侯、甸、男、衛!惟予一人釗報誥1: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務咎,厎至齊信,用昭明於天下2。則亦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於上帝;皇天用訓厥道,付畀四方。乃命建侯樹屏,在我後之人3。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顧,綏爾先公之臣服於先王4。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無遺鞠子羞5。」
注釋
1 馬鄭諸本,自「王若曰」以下為《康王之誥》。報,答。
2 丕,語詞。平,成也:義見《爾雅·釋詁》。咎,過;意謂責罰。厎,致。齊,共同。
3 《平議》謂:端,始也。訓,告教。厥,語詞。四方,猶言天下。建侯,封建諸侯。樹屏,樹立屏藩。在,相顧在也:《述聞》說。
4 天子稱同姓諸侯曰伯父。胥,相。暨,與。顧,顧念。綏,讀為「」,繼也:《述聞》說。
5 外,謂王畿之外。乃,汝。奉,行。恤,慎。厥,語詞。若,善。鞠子,稚子;康王自謙之辭。
譯文
王如此說:「諸位侯、甸、男、衛之國(的君主們)!我個人釗來答覆你們:以前的君主像文王、武王,能造成(民眾的)富裕,不專意去責罰他們,以至於受到民眾的共同信仰,因而(他們)能夠昭明顯著於天下。也是有熊羆似的武官,以及忠貞不貳的官員們,來保護國家,因而就開始接受了上帝所給的國運,偉大的上天因而告教我們大道理,就把天下給了我們。於是(先王)就命令封建諸侯、樹立屏藩,來照顧我們這後來的人。現在我的一兩位伯父們,希望你們照顧我,繼承你們祖先臣服於先王(那樣臣服於我)。雖然你們的身體都在外地,可是你們的心沒有不在王朝的。(你們)要謹慎地實行美德,不要留給我這青年人羞辱(的事情)。」
群公既皆聽命,相揖趨出。王釋冕,反喪服1。
注釋
1 釋,解去。反,回復。
譯文
諸侯既都聽從了王的命令,互相作了一個揖,就快步走出去了。王於是脫下了冕服,回復了喪服。
費誓
費,或作鮮、盻、粊;地名,在今山東費縣境。本篇乃魯僖公將伐淮夷、誓師於費而作,故名《費誓》。《書序》及《史記·魯世家》,皆謂本篇乃伯禽伐淮夷時之誓辭。由文體及史事證之,知其非是。說詳余永梁《粊誓的時代考》,及楊氏《尚書核詁》。今按:以《魯頌》《左傳》,及曾伯簠考之,此事當在魯僖公十六年十二月。
公曰:「嗟!人無嘩,聽命!徂茲淮夷、徐戎並興,善敹乃甲冑,敿乃干,無敢不吊1。備乃弓矢,鍛乃戈矛,礪乃鋒刃,無敢不善2。
注釋
1 徂,即金文習見之虘或㪥,語詞:於省吾說。淮夷,淮水下游一帶之夷人。徐戎,古徐州一帶之戎人。興,起;意謂作亂。敹(liáo),選擇:義見《說文》。乃,汝。胄,首鎧;即盔。敿(jiǎo),系。干,盾;擋箭牌。無,勿。吊,善。
2 鍛,鍛煉。礪,磨。
譯文
(魯僖)公說:「唉!你們這些人不要吵鬧,來聽從我的命令!現在淮夷和徐戎通通起來作亂了,妥善地選擇你們身上披的甲和頭上戴的盔,用繩索把你們的擋箭牌系起來,不要做得不好。準備你們的弓箭,鍛煉你們的戈和矛,把它們的鋒刃磨好,不要做得不妥當。
「今惟淫舍牿牛馬,杜乃擭,敜乃阱,無敢傷牿。牿之傷,汝則有常刑1。
注釋
1 淫,大也:義見《爾雅》。舍,放置。牿(gù),牛馬牢。杜,《說文》作,閉也。擭(huò),捕野獸之機械。敜(niè。《廣韻》:奴協切),塞。阱,陷阱。無,勿。常刑,經常之刑。
譯文
「現在要大大地把牢中的牛馬放出來(到田野吃草),要關閉起你們捕獸的機械,堵塞了你們的陷阱,不要傷害了這些從牢中放出來的牛馬。從牢中放出來的牛馬若是被傷害了,那麼你們就會經常受到刑罰。
「馬牛其風,臣妾逋逃,無敢越逐;祇復之,我商賚汝1。乃越逐不復,汝則有常刑。
注釋
1 鄭玄謂(見《史記集解》):風,走逸也。臣,男僕之賤者;妾,女僕之賤者。逋,逃。無,勿。越,逾;謂離其部伍。逐,追趕。復,白;報告:《尚書故》說。商,《便讀》訓為賞。賚,賜。
譯文
「若是馬和牛走失了,男女奴隸逃跑了,你們不要離開崗位去追趕他們,只要來報告這事(就好了),我就會賞賜你們。假若你們離開崗位去追趕而不報告的話,你們就會受到經常的刑罰。
「無敢寇攘1:逾垣牆,竊馬牛,誘臣妾,汝則有常刑。
注釋
1 寇,劫掠。攘,因其來而竊之;即俗所謂順手牽羊。
譯文
「你們不要搶劫或順手偷竊:像越過了人家的牆壁,偷竊人家的馬和牛,引誘人家的男女奴隸,那就有經常的刑罰加在你們身上。
「甲戌,我惟征徐戎。峙乃糗糧,無敢不逮;汝則有大刑1。
注釋
1 以曆法推之,甲戌當為魯僖公十六年十二月二日。孫《疏》謂:峙,當作歭;具也。糗,煮熟後並經暴干之米麥,以為旅行時之食物。糧,出行所攜之糧。不逮,意謂不能及時供應。
譯文
「甲戌這天,我要征伐徐戎。要準備你們出行用的乾糧,要及時準備好,(如果不及時準備好,)那就有嚴重的刑罰加在你們身上。
「魯人三郊三遂,峙乃楨榦;甲戌,我惟築1。無敢不供;汝則有無餘刑,非殺2。
注釋
1 邑外謂之郊:義見《爾雅》。遠郊之外曰遂:義見《禮記·王制》鄭注。三郊三遂,當指魯東西南三面之郊遂言;魯北地遠故不供。峙,見前。楨榦,皆築牆所用木板;楨在兩端,榦在兩邊。築,謂修築壁壘。
2 供,供給。無餘刑、非殺,謂除殺之外,無不用之刑也:《尚書故》引金履祥說。
譯文
「在魯國三方面近郊和遠郊的人們,準備好你們築牆用的木板,甲戌這天,我就要修築堡壘了。要供給這些東西,(如果不供給,)除被殺之外,你們就會受到所有的刑罰。
「魯人三郊三遂,峙乃芻茭1,無敢不多;汝則有大刑。」
注釋
1 芻,刈草。茭,乾芻。二者皆牛馬之飼料。
譯文
「在魯國三方面近郊和遠郊的人們,準備好你們剛割下的草和乾草,(數量)要豐富,(如果不豐富,)那就有嚴重的刑罰加給你們。」
呂刑
呂,他書或作甫(《便讀》云:「呂甫同音通字。」);國名,故地在今河南南陽縣西。舊謂本篇為周穆王誥呂侯之辭。鄭玄謂甫(呂)侯為穆王相,偽孔《傳》則謂呂侯為穆王司寇,兩說均未詳所本。傅孟真先生疑本篇為呂王之書(見所著《中國古代文學史》);錢穆先生則謂此為晚出之書(見所著《周官著作時代考》),二說均甚有理致。唯二說皆尚有待於論定,茲姑仍舊說。
惟呂命1。王享國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詰四方2。
注釋
1 惟呂命,謂王命呂侯。
2 享國,謂在位。參《無逸》注。此指周享國言,謂周興以來至穆王已百年也:《尚書故》說。耄,老。荒,亦耄老也:義見《禮記·樂記》鄭注。度,謂度量時宜。詰,猶禁也:義見《周禮·天官冢宰》鄭注。
譯文
(現在)命令呂侯。君王(繼續著先王)享有國運已經一百年,王老了;就斟酌著(情勢)製作刑法來禁止天下(不守法的人)。
王曰:「若古有訓,蚩尤惟始作亂,延及於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攘矯虔1。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殺戮無辜2。爰始淫為劓、刵、椓、黥,越茲麗刑並制,罔差有辭3。
注釋
1 若,與越通;語詞。訓,教訓。蚩尤,相傳乃黃帝所戮之九黎國君。延及,牽連及之。平民,一般民眾。鴟,輕也:馬融說(見《釋文》);謂怠慢無禮。義,讀為「俄」,邪也:《述聞》說。矯虔,謂撓擾:鄭玄說(見《周禮·司刑》疏引)。
2 苗民,鄭玄謂九黎之君(見《正義》);君,疑民之誤。靈,《禮記·緇衣》引作命。按:靈,古與令通。令,古與命通。弗用靈,謂不聽命。制,管制之。五虐之刑,意謂嚴峻之刑法。曰,與越通,與也:《核詁》說。
3 淫,過。劓,割鼻。刵,截耳。椓,宮刑。黥,墨刑。越,語詞。麗,刑法。制,管制。差,擇。有辭,謂有罪狀者。
譯文
王說:「古代有這樣的教訓,蚩尤開始作亂,牽連到一般民眾;沒有人不攻擊別人、殺害別人,傲慢、邪惡、作亂,以致搶奪偷竊紛擾不安。九黎的苗民不服從政府的命令,(蚩尤)就用刑罰來管制他們,作了五種嚴厲的刑罰與法律,來屠殺無罪的人。於是他開始過度地制定了劓邢、刵刑、宮刑、墨刑,用這些刑罰管制人民,他並不選擇有罪的人(而加以懲罰)。
「民興胥漸,泯泯棼棼,罔中於信,以覆詛盟1。虐威庶戮,方告無辜於上2。上帝監民,罔有馨香德,刑發聞惟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3。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4。群後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鰥寡無蓋5。皇帝清問下民,鰥寡有辭於苗。德威惟畏,德明惟明6。
注釋
1 民,指苗民言。興,起。胥,相。漸,猶詐也:孫《疏》說。泯泯棼棼,紛亂貌。中,猶合也。覆,反;背。詛,禱於神靈。
2 威,懲罰。庶戮,眾受戮者。孫《疏》謂:方,與旁通;溥也。上,謂上天。
3 監,視。民,指苗民言。馨香德,意謂美德善行。發,舉;升。皇帝,謂上帝。哀矜,憐憫。不辜,無罪。報虐以威,謂用懲罰報復暴虐者。遏,《便讀》讀為「竭」;盡也。世,嗣也:義見《國語·晉語》注。下,謂人間。
4 重、黎,二人名,相傳為顓頊時分司天地之官。降格,神降臨。
5 群後,眾諸侯。逮,待遇。在下,謂民眾。明明,黽勉。棐,與非通;《墨子·尚賢中》引作不。蓋,《便讀》讀為「害」。
6 清,明審也:義見《荀子》楊注。此下民,指苗民以外之民眾而言。《墨子·尚賢中》引此節,「皇帝清問」以下十二字,在「罔有降格」之下;「群後」以下十四字,在「有辭於苗」之下。德威,謂行為殘暴。畏,與威通;懲罰。德明,謂行為光明。惟明之明,顯揚也。
譯文
「於是苗民都起來互相欺詐,紛紛擾擾,沒有合乎誠信之道的,以至於背叛了在神前禱告所訂立的盟約。蚩尤殘暴地懲罰受殺害的民眾,人們都報告上天聲明他們沒有罪過(而受到懲罰)。上帝看了這些苗民,都沒有芳香的美德,而(蚩尤的)刑罰氣味上升(被天)所聞到的只是腥氣。偉大的上帝憐憫這些無罪被殺害的民眾,於是他來懲罰殘暴的人,便絕滅了苗人(指苗民的君主言),使他們在人間沒有後代。於是命令重和黎二人,斷絕人間和天上的交通,天神就不再降臨。因而眾諸侯待遇百姓,就非常勉力,以致孤苦無依的人也沒有災害了。偉大的上帝問百姓,孤苦無依的人都認為苗人有罪。(上帝)於是對行為殘酷的就加以懲罰,對行為光明的就加以顯揚。
「乃命三後,恤功於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種,農殖嘉穀。三後成功,惟殷於民1。士制百姓於刑之中,以教祗德2。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於四方,罔不惟德之勤。故乃明於刑之中,率乂於民棐彝3。典獄非訖於威,惟訖於富。敬忌,罔有擇言在身4。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5。」
注釋
1 三後,謂伯夷、禹及稷。恤,慎。功,事功。降,謂發布。典,法。折,制;裁判。主名山川,謂主管為山川命名之事。稷,后稷。殖,種。嘉,美。殷,正。《便讀》謂:此言使民正而不邪。
2 士,官名;司訟獄。制,裁判。百姓,民眾。中,適當;意謂公正。祗,敬謹。
3 穆穆,美好。在上,指君長言。明明,黽勉。在下,指臣民言。灼,明著。之,是。勤,奮勉。明,勉。率,用。乂,治。棐彝,謂非法者。
4 典,掌管。訖,竟也;終也:《述聞》說。按:意謂最後之目的。威,懲罰。富,《述聞》讀為「福」。敬忌,敬畏。擇,讀為「斁」,敗也:《述聞》說。
5 惟,猶乃也。克,肩也:義見《說文》。按:即負荷意。作,成就。元命,大命;意謂王業。配享,謂配合天命而享有天下。下,指人間言。
譯文
「於是命令三位君主,慎重於治民的事業:伯夷發布了法典,判斷民眾(的案件)就依照刑法;禹平定了水土,主管為山川取名的任務;后稷發布下播種(的方法),農民都種植了優良的穀物。三後成功之後,民眾就都正直不邪了。獄官們判決犯人能用公正的刑罰,用以教導百姓謹慎於德行,於是在上的君主就能穆然美好,在下的官員和民眾們都能非常奮勉。因而功業顯著在天下,沒有不奮勉地遵守美德的。所以他們都能勉力地使刑罰做得公正,用以治理那些不守法的民眾。掌管審判的最終目的,並不是為了懲罰民眾,而是造福民眾。要敬畏(天命),沒有不合理的話語從自己本身發出。只是負荷著老天的美德(依照天意),自己造就了偉大的命運,配合天意而在人間享有國運。」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獄。非爾惟作天牧?今爾何監,非時伯夷播刑之迪1?其今爾何懲?惟時苗民,匪察於獄之麗;罔擇吉人,觀於五刑之中;惟時庶威奪貨,斷制五刑,以亂無辜2。上帝不蠲,降咎於苗;苗民無辭於罰,乃絕厥世3。」
注釋
1 司,管理。典,主持。天牧,為天治理民眾者;此指諸侯言。監,意謂取法。時,是。播,傳布。迪,道。
2 懲,戒。麗,法。吉人,善人。觀,諦視也:義見《說文》。五刑,見後文。中,適當;公正。庶威,眾威虐者。奪貨,掠奪財物者。
3 蠲,猶赦也:《尚書故》說。無辭於罰,意謂罪有應得,無辭以自解。
譯文
王說:「唉!你們四方管理政治的人和主持刑獄的官員們。不是替老天管理民眾的嗎?現在你們要何所取法呢?那不就是伯夷所傳布下來的刑法的道理嗎?現在你們要以什麼作為懲戒呢?就是這些苗民(指苗民之君言),不能詳察於判案子的刑法;不能選擇善良的人,(讓他們)仔細觀察五刑的適當辦法;他們只是(任用)一些暴虐的人以及掠奪財物的人,照著五刑去審判案子,因而擾亂了無罪的人。上帝不能再赦免他們了,就降下了災殃給苗民(苗民之君);苗民對上帝的懲罰也無話可說,所以就斷絕了他們的後代。」
王曰:「嗚呼!念之哉!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皆聽朕言,庶有格命1。今爾罔不由慰日勤,爾罔或戒不勤2。天齊於民,俾我一日;非終惟終,在人3。爾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雖畏勿畏,雖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4。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5。」
注釋
1 格命,謂神降臨而命令之。
2 由,用。慰,勉。日,《釋文》云:「一音曰。」按:曰,與聿通,語詞。勤,奮勉。戒,讀為「誡」;勸勉。
3 齊,資之假;助也。俾,一作假,給予。非終惟終,謂不當終而終。
4 逆,迎。休,喜。敬,謹慎。三德,其義未詳;似非《洪範》之剛、柔、正直三德。
5 慶,福祥。寧,安。惟,猶乃也。
譯文
王說:「唉!你們要考慮考慮呀!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年輕的兒子、幼稚的孫子,你們這些人都要聽從我的話,那麼,神靈才可能降臨而命令我們。現在你們沒有不互相勉勵著奮勉(做事)的,你們沒有人鼓勵著不奮勉的。老天扶助百姓,給了我們一個時間,國運若還不應終了時而竟然終了了,這完全在於人為(的因素)。你們可要謹慎地迎接天的命令,來擁護我個人。雖然遇到可怕的事你們也不要害怕,雖然遇到可喜的事你們也不要喜悅,只是謹慎於五刑,用以成就了三種美德。天子一個人若有幸福,天下所有的人都靠著他(而有了幸福),那麼,國家的安寧就可以長久了。」
王曰:「吁!來!有邦有土,告爾祥刑1。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2?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五辭簡孚,正於五刑;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五過之疵,惟官、惟反、惟內、惟貨、惟來,其罪惟鈞,其審克之3。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4。簡孚有眾,惟貌有稽;無簡不聽,具嚴天威5。
注釋
1 有邦有土,指諸侯言。祥,善。
2 安,安定。人,謂官吏。敬,謹慎。度,猶謀也。及,《史記》作宜。
3 造,一作遭。兩造,猶言兩曹:《尚書故》引錢大昕說。《說文》段注,謂兩曹,即原告被告。具,俱。師,士師;即獄官。五辭,五刑之辭。《便讀》謂:辭,即俗所謂口供。簡,核。《尚書故》謂:孚,驗也。正,定也:《便讀》說。不簡,意謂不能核實。五罰,謂五等罰金。五過,審判者之五種過失;即下文所言者。疵,病。官,謂挾威勢。反,謂報恩怨。貨,謂行賄。來,謂請託。以上皆孫《疏》說。內,女謁:《便讀》說(即私下拜見)。鈞,等。克,《漢書·刑法志》引作核。
4 疑,謂有可疑處。
5 貌,《史記》作訊。有稽之有,以也。聽,受理。具,共。嚴,謹。天威,天之懲罰。
譯文
王說:「唉!過來!你們這些有國家有土地的人,(我來)告訴你們良善的刑法。現在你們來安定民眾,要選擇什麼呢,不是(好的)官員嗎?要謹慎什麼呢,不是刑法嗎?要計劃什麼呢,不是適宜(的事情)嗎?原告和被告兩方都齊全了,法官依照五刑來審問口供;(合乎)五刑的口供都考核證實了,就按照五等刑法來定罪;如果依照五刑所定的罪並不能核實,那就按照五等罰金的法律來處罰罪犯;如果依照五罰所定的罪還不能使罪犯心服,那就要從(官員的)五種過失方面去定罪;五種過失的毛病,就是倚仗官的權勢、報復恩怨、走內線、行賄賂、拜託,這五種過失的罪是相等的,可要仔細考核它呀。依照五刑所判的罪如有可疑的則有赦免的辦法,依照五罰辦法所判的罪如有可疑的也有赦免的辦法,可要仔細地考核清楚。要核驗罪犯,只有用審問的方法來考核;假如沒辦法可以核實,那就不受理這案子,(我們)要共同謹慎於老天的懲罰。
「墨辟疑赦,其罰百鍰,閱實其罪1。劓辟疑赦,其罰惟倍,閱實其罪2。剕辟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3。宮辟疑赦,其罰六百鍰,閱實其罪4。大辟疑赦,其罰千鍰,閱實其罪5。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剕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6。
注釋
1 墨,黥。辟,罪。疑赦,謂其罪有可疑時,則赦其肉刑,而易之以罰。鍰(huán),古圓形貨幣(王獻唐先生《〈漢書·食貨志〉訂議》說),通用於周代。閱實,猶言核實。
2 惟倍,謂倍於墨罰。
3 剕,刖足。倍差,謂不及劓罰之倍;意謂三百鍰。
4 宮刑:男子割勢,女子幽閉宮中。六百,《史記》一本作五百。
5 大辟,死刑。
6 墨罰之屬千,意謂應判墨罰之罪者,其類凡千種。
譯文
「犯了墨刑之罪而有可疑時,就赦免他,而罰款一百個錢,但是要核實他的罪過。犯了劓刑之罪而有可疑時,就赦免他,那罰款比墨罰要加倍,也要核實他的罪過。犯了剕刑之罪而有可疑時,就赦免他,那罰款比劓罰要加一倍還差些,也要核實他的罪過。犯了宮刑之罪而有可疑時,就赦免他,那罰款是六百個銅錢,也要核實他的罪過。犯了死刑之罪而有可疑時,也赦免他,那罰款是一千個銅錢,也要核實他的罪過。墨罰的種類共有一千條,劓罰的種類也有一千條,剕罰的種類有五百條,宮罰的種類有三百條,死刑罰款的種類有二百條,總計五刑的種類共有三千條。
「上下比罪,勿僭亂辭,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審克之1。上刑適輕下服,下刑適重上服,輕重諸罰有權2。刑罰世輕世重,惟齊非齊,有倫有要。罰懲非死,人極於病3。非佞折獄,惟良折獄,罔非在中4。察辭於差,非從惟從。哀敬折獄,明啟刑書胥占,咸庶中正5。其刑其罰,其審克之。獄成而孚,輸而孚;其刑上備,有並兩刑6。」
注釋
1 比,例也。罪無正律則以上下為比例:《大義》說。僭,差。辭,謂囚犯口供及審判之辭。孫《疏》謂:不行,指已廢之法言。察,詳審。法,謂依法律。
2 上刑,謂重刑。適,宜。下服,謂服減等之刑。上服,謂服加等之刑。權,衡量。
3 世,《後漢書·應劭傳》引作時。倫,理。要,猶中也:《便讀》說。中,謂中正。極,困阨(厄)。
4 佞,謂佞人。折獄,審判。良,謂善人。中,公正。
5 孫《疏》謂:差,不齊一也。從,服從。惟,乃。哀敬,即哀矜。啟,打開。胥,相。占,揣度。咸,皆。庶,庶幾。
6 成,定。孚,謂得其實情。輸,《述聞》讀為「渝」,變也;謂改變原判。上備,謂列具文書奏上。有並兩刑,意謂二罪以上,併科一刑。本孫《疏》說。
譯文
「(如遇法律上沒有明文規定的罪,)就照著上下的比例來定罪,不要使犯人的口供及判詞錯亂了,不要用已經不通行的法律;審判時要仔細審查要依照法理,要仔細考核清楚。假若判了重刑而宜於減輕一點,那就減輕他的刑罰;假若判了輕刑而宜於加重一點,那就加重他的刑罰;刑罰的輕重,都要加以衡量。刑罰有時輕有時重,只是為了使不整齊(不合法)的人趨向於整齊。(審判)一定要有道理而且公正。懲罰雖然不是置犯人於死地,但是受刑的人都會為痛苦所困阨。不要用諂佞的人審判案子,只要用善良的人審判案子,目的無非在於求得到公正。要詳細地考察口供的不一致,那麼,不服從的人才會服從。要懷著憐憫的心情去審判案子,要明白地打開刑書來斟酌(條文),那麼,幾乎所判的案子都可以得到公正的判決了。對於刑或罰,要考核清楚。案子要判定必須得到實情,如要改變判決,也要得到實情;判定了刑罰要把案情報告朝廷,有時要把兩種罪刑合併為一種刑罰來執行。」
王曰:「嗚呼!敬之哉!官伯族姓1。朕言多懼。朕敬於刑,有德惟刑2。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於單辭3。民之亂,罔不中聽獄之兩辭;無或私家於獄之兩辭4。獄貨非寶,惟府辜功,報以庶尤5。永畏惟罰;非天不中,惟人在命。天罰不極庶民,罔有令政在於天下6。」
注釋
1 官伯,刑官之長;族姓,同姓之臣:《便讀》說。
2 敬,謹。有德,謂有德者。惟,猶乃。惟刑,謂乃能主持刑罰。
3 相,助。作配,謂配合天意。下,謂人間。清,明審。單辭,一面之詞。
4 亂,治。中聽,以中正之態度聽之。兩辭,雙方之辭。無,勿。家,當作圂。因金文「家」「圂」二字形近而誤。圂,亂也。
5 獄貨,訊獄時所受之財物。非寶,意謂不足貴。府,取也:義見《廣雅》。辜功,犯罪之事。報,報復。庶尤,眾怨。
6 畏,敬畏。罰,刑罰。中,公正。在,察。命,謂天命。極,至。令,善。
譯文
王說:「唉!要謹慎呀!眾刑官和同姓的官員們。我所說的話多半是恐懼之言。我是慎重刑罰的,只有有德行的人才能主持刑罰。現在老天扶助民眾,我們在人間要配合上帝的意旨,要明晰單方面的口供。人民之所以能平安,沒有不是由於(審判官)公正地聽取訟案兩方面的口供的,可不要私自混亂了訟案兩方面的口供。審判案子時所受的賄賂不是可貴的,那只是取得犯罪的事,所得的報復是眾人的怨恨。永遠可敬畏的事就是刑罰,並非老天不公正,只是人們應察看老天的命令。天定的刑罰若不能到達(加在)民眾身上,就沒有優良的政治在天下了。」
王曰:「嗚呼!嗣孫。今往何監、非德1?於民之中,尚明聽之哉2!哲人惟刑,無疆之辭,屬於五極,咸中、有慶3。受王嘉師,監於茲祥刑4。」
注釋
1 嗣孫,謂諸侯繼嗣之孫;此指呂侯言。今往,自今以往。
2 中,案情:義見《周禮》「小司寇之職」。尚,庶幾。聽,謂聽獄。
3 無疆,無窮。屬,猶合也:義見《禮記·經解》注。極,中正。《述聞》謂:五極,謂五刑之中也。慶,福祥。
4 嘉,善。師,眾;指眾民言。監,視。祥,善。
譯文
王說:「唉!你這繼承先公的孫子。從今以後你取法於什麼,難道不是美德嗎?因此對於民眾的案件,你要明明白白地審判呀!只有明智的人才能主持刑法,審判無窮無盡的口供,要合乎五刑的公正之道,如果都能公正,那就有幸福了。(你)接受了王朝的善良民眾,要正視這良善的刑法。」
文侯之命
幽王被弒於驪山之下,晉文侯、鄭武公助平王平定亂事,平王因得即位於東都。此平王念晉文侯之功,而錫命之之辭也。《史記》以本篇為周襄王錫晉文公之辭,誤。說見拙著《〈尚書·文侯之命〉著成的時代》一文。
王若曰:「父義和1!丕顯文武,克慎明德,昭升於上,敷聞在下;惟時上帝集厥命於文王2。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謀猷,罔不率從。肆先祖懷在位3。
注釋
1 王,周平王。父,謂父輩也;天子稱同姓諸侯如此。義和,晉文侯名仇,字義和。
2 文武,文王、武王。敷,溥。下,謂人間。惟時,於是。集,降落。
3 先正,謂先王之諸臣。左右,與佐佑同義,即輔佐。昭,相導。辟,君。越,與粵通,發語詞。猷,謀。率從,遵從。肆,故。懷,安。
譯文
王如此說:「義和尊長!顯赫的文王和武王,都能謹慎於光明的美德,(他們的美德)明顯地升到天上,廣泛地被人間所聞知,於是上帝就把國運降落在文王身上。也因為過去的官長們,都能輔佐、相導、侍奉他們的君王,凡是(君王的)大小計劃,(他們)沒有不遵從的,所以先祖們能安然地在君王的職位。
「嗚呼!閔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資澤於下民,侵戎,我國家純1。即我御事,罔或耆壽俊在厥服,予則罔克2。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嗚呼!有績,予一人永綏在位3。
注釋
1 閔,猶言可憐。嗣,謂繼承王位。造,遭。丕,語詞。愆,罪。殄,絕。資,財。澤,祿;亦謂財產。下民,民眾。侵戎,為犬戎所侵。純,與屯通,困難。
2 即,今。耆壽,謂老成人。俊,當讀為金文習見之「畯」;語詞。服,職位。克,勝;意謂成功。
3 曰,與聿通;語詞。祖、父,皆指同姓諸侯言。伊,維。恤,憂。績,功。綏,安。
譯文
「唉!可憐我這青年人繼承了先王的帝業,就遭逢了老天所給的罪過。民眾的財產通通沒有了,又被犬戎侵略,我們國家遭到了困難。現在我們的官員們,(如果)沒有老成人守著他們的崗位,我就不能擔負起(這個任務)。因此祖父父輩們,(你們)要憂慮我本人。唉!你們有了功勞,我個人才能永遠安然地在天子的職位。
「父義和!汝克昭乃顯祖;汝肇刑文武,用會紹乃辟,追孝於前文人1。汝多修,扞我於艱;若汝,予嘉2。」
注釋
1 昭,同紹:《尚書故》說。紹,繼也。乃,汝。肇,語詞。刑,法。《尚書故》謂:會,期。紹,昭;顯。乃,汝。辟,君。追,補也。已亡故之祖先,不克面盡孝道,故曰追孝。前文人,祖先。
2 戰功曰多。修,美。扞,衛。艱,謂艱難之際。嘉,美。
譯文
「義和尊長!你能夠繼承你那顯赫的祖先;你能效法文王、武王,期望顯揚你的君主,追補孝道於你的祖先。你的戰功很好,在我困難的時期來保衛我;像你這樣的人,是我所讚美的。」
王曰:「父義和!其歸視爾師,寧爾邦1。用賚爾秬鬯一卣;彤弓一,彤矢百;盧弓一,盧矢百;馬四匹2。父往哉!柔遠能邇,惠康小民,無荒寧,簡恤爾都,用成爾顯德3。」
注釋
1 視,意謂照顧。師,指民眾言。寧,安定。
2 賚,賞賜。秬鬯一卣,參《雒誥》注。彤,赤色。天子以弓矢賜有大功之諸侯,使專征伐。盧,黑色。金文及他書盧字或作旅,或作玈。僖公二十八年《左傳》所載周襄王賜晉文公之物,與本篇所載者不同;即此亦可知本篇非襄王命晉文公之書。
3 柔遠能邇,參《堯典》注。惠,愛。康,安。《逸周書·諡法》篇:「壹德不解(懈)曰簡。」恤,憂念;顧慮。爾都,意謂晉國。顯德,光顯之德。
譯文
王說:「義和尊長!你要回去照顧你的民眾,安定你的國家。我來賞賜你黑黍酒一壺;紅色弓一支,紅色箭一百支;黑色弓一支,黑色箭一百支,以及四匹馬。去吧長輩!要使遠方和近處一樣安定,要愛護安定小百姓,不要過度享樂,一心一意地顧慮著你的國家,來成就你那光明顯耀的德行。」
秦誓
秦穆公三十三年,命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伐鄭;蹇叔諫,不聽。因鄭人有備,秦師未至鄭,滅滑而還。師歸至崤,為晉襄公所敗。事見僖公三十二及三十三年《左傳》。本篇乃因殽之役,秦穆公悔恨之誓辭也。
公曰:「嗟!我士!聽無嘩!予誓告汝群言之首1。
注釋
1 公,秦穆公。士,謂臣。首,本也:義見《禮記·曾子問》鄭注。猶今語所謂要旨、要點。
譯文
公說:「唉!我的官員們!你們聽著,不要喧譁!我現在來告訴你們許多話的要點。
「古人有言曰:『民訖自若是多盤。責人斯無難;惟受責俾如流,是惟艱哉1。』我心之憂:日月逾邁,若弗雲來2。惟古之謀人,則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謀人,姑將以為親3。雖則云然,尚猷詢茲黃髮,則罔所愆4。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5。仡仡勇夫,射御不違,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諞言,俾君子易辭,我皇多有之6!
注釋
1 《正義》謂:訖,盡也。盤,樂。俾,使。
2 逾,過。邁,行。若,乃也:義見《小爾雅》。雲,語詞。
3 就,接近。《駢枝》謂:忌,語詞。姑將,姑且。
4 猷,與猶通。黃髮,老者。愆,過失。
5 番,孫《疏》讀為「皤」;云:皤皤,老人白髮貌。旅,讀為「膂」。「有之」之有,親也:《述聞》有說。
6 仡(yì)仡,勇壯貌。違,失;差錯。截截,《公羊傳》引作;巧言貌。諞,巧言。君子,指君主言。易辭,《公羊傳》引作易怠;輕惰也。皇,暇。
譯文
「古人有句話說:『人們都是自己這樣地多多享樂。斥責別人沒有什麼困難;可是受人指責而自己能像流水一般(順暢地接受),就困難了。』我心中的憂愁,是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再也不會回來。古代有謀略的人,就不能接近我了;對於現今的謀士,姑且將他們當作親近的人。雖如此說,我尚且要詢問那老年人,就不會有過錯了。白髮皤皤的優良之士,他的體力已經差了,我尚且親近他。那英勇強壯的武人,射箭和駕車的技術都不錯,我尚且不喜歡他們。像然善於花言巧語的人,使君主怠慢鬆懈,我哪裡有工夫多多親近他們呢!
「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1。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2。人之有技,冒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達: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3。
注釋
1 昧昧,猶默默也:《便讀》說。介,《大學》引作個。介,即個也:孫《疏》有說。斷斷,誠篤專一貌。猗,與兮通;語詞。《大學》引作兮。休休,寬容貌。如,猶乃也:《釋詞》說。
2 彥,美士;猶賢也。聖,明哲。不啻,不但。是,實。亦,語詞,無承上啟下之義。職,猶實也。
3 冒,與媢通,妒也。疾,嫉。違,戾;意謂牽制。俾,使。達,顯。殆,危。
譯文
「我默默地在想:假如有一個官員,非常誠實專一(忠貞),而沒有其他的技能;他的胸懷寬大,能夠容人。別人若有技能,就好像他自己具有能力一般;別人若賢良明智,他由衷地喜愛他,不但是像他口中所說的那樣,而是能真誠地寬容他。(這種人)用來保護我的子孫民眾,那實在是有利啊。別人若有才能,他就妒忌他、討厭他;別人若賢良明智,他就牽制他、使他不能顯達,(這種人)實在不能寬容人。用這種人就不能保護我的子孫民眾,那就危險了。
「邦之杌隉,曰由一人;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1。」
注釋
1 杌(wù)隉(niè),不安。一人,穆公自謂。《國語·晉語》韋注謂:榮,樂也。懷,安。尚,庶幾。慶,幸福。
譯文
「國家若危險不安,是由於我個人(的關係);國家若繁榮安寧,那幾乎是我個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