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集傳或問[標點本] · 盤庚上
三山陳氏曰:「有虞氏未施信而民信,治水征苖,未嘗有言。盤庚遷都,民咨胥怨,諄復告語,至於三書。世變既降,風俗衰而號令繁,然讀是書者,可以見三代君民相與之道。夫王者與眾同欲,豈樂於違眾?所以違眾者,從天下之公理也。大公所在,事久論定,向之怨者,今皆安之,則王者所謂違眾,是乃從眾也。」
林氏曰:「先王創業垂統,以貽萬世之業,必有根本之地。蓋其王業之所始,天命人心之所系,其子孫守之則興,不能守之則廢。若湯之亳,文、武之豐、鎬是也。夫仲丁遷囂之後,失成湯根本之地,經歷九世,數百年間,無勃然興者。」盤庚既遷亳,商家社稷於是復興。周自平王東遷,不復有還居豐、鎬之意,傳世數十,不復能振,由其失文、武根本之地故也。
三山陳氏曰:「天命既曰在天,而曰恪謹天命,罔知斷命,天其永命,何也?大扺古人以當然之理為命,而不以或然之數為命。敕天之命,祈天永命,皆自己而言之。若在己不能盡其當然之理,立乎岩牆之下,與陷於桎梏而死,語人曰此命也,可乎?如盤庚不遷都,而耿邑有河患,民不聊生,國將滅亡,而歸之命,可乎?循乎理之當然,則得其命之正者也。」
林氏曰:「序言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是自湯至盤庚方及五遷。今言於今五邦,又繼以今不承於古,罔知天之斷命,則是盤庚之前所遷者,既有五邦矣。考之前序,但言亳、囂、相、耿四邦,不知何以為五邦?若並以盤庚之遷為五邦,不惟文勢不應如此,而所遷乃復歸於亳,謂之五遷則可,謂之五邦則不可。故太史公謂祖己自耿遷於邢,汲冢記年謂祖乙遷於奄,皆與序文相戾,不可據。意者自仲丁至盤庚有一遷,而史臣失之。盤庚據當時所見而言,當得其實,歷世久遠,不可臆度。此說如何?」曰:「按書序言自契至湯凡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則是湯未遷亳之前,所居為一邦也,特未知為何地耳。總而數之,是為五邦。」
或問:「呂氏曰:民不肯遷,常情則惟恐聞其言,今卻使無伏小人之箴。蓋民之忿心,不當禁遏,使其發於言語,方可殺其怒。如秦之誹謗者族,民不敢進一語,而怒心日長矣。」曰:「此說自善。夫帝王雖無事之時,猶稽眾從人,況大事方舉,上下危疑,豈可不以達民言為急?兼遷國重事,利害多端,小民之箴,豈無可以補缺失、裨廟算者?又豈無與我同意而欲遷者?其言之是邪,吾從而采之,可以感悅人心;言之非邪,亦可因其所蔽之端,開導之以服其心,非止於殺其忿怒而已。小人之箴猶不敢伏,況其上者乎?此與後世違眾舉事,雖朝廷近臣,鉗結而不敢言者異矣。」陳少南曰:「自古君子行事,未必儘是,庸常之人,未必盡非。惟君子至公無我,曲盡下情,訂其是非,不以人言之異同為意也。常人私心勝而客氣高,不顧事之是非,以論人言之同異,往往務為刑罰,以甘心於異己者,雖事當功成,而天下亦由是而不服矣。」夏氏曰:「耿地舄鹵,不利小民,必有欲遷者。」民欲遷而上未遷,必有箴規之言,故盤庚使不得遏伏之。兩說亦各有意。
或問:「王用丕欽,罔有逸言,民用丕變。正猶出入起居,罔有不欽,發號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祗若。」亦通。陳少南曰:「盤庚之遷,其事不可已,向使其不欲遷者以告,盤庚,將遂中輟乎?」曰:「可否相濟,君臣之常。使其告也,盤庚尚得而開喻之。人不告盤庚,而以浮言沉陷眾庶,蓋浮偽而不實矣。」此說亦善。
或問:「東坡人舊則習,器舊則弊,當使舊人用新器,我所以從老成之言而遷新邑也。荊公亦同此說,如何?」曰:「林氏謂雖有器非求舊惟新之言,然盤庚舉此,但以證人惟求舊耳。故下文繼以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文勢首尾相類,無取於器非求舊以為新邑之喻也。此說辨之當矣。兼今曰新邑,乃是先王舊邑,豈果是求新乎?是正與盤庚紹復先王之意相反也。」
或問:「孔氏謂古者功臣配食於廟,如何?」曰:「配者,對也。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於明堂以配上帝,所對止一人耳。配食乃大勳勞之人方配,非遍及有功之人。此言與享,正猶司勛謂凡有功者,祭諸大烝,非可以配享言。況盤庚總告群臣,群臣之祖,又豈盡皆配享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