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集傳或問[標點本] · 舜典
或問:「歷試諸說如何?」曰:「東萊之說至矣。陳氏及新安王氏之說,雖未免以後世事體論聖人,亦不可不知。」陳曰:「吉人爵人於朝,猶曰與眾共之,況舉天下而授之匹夫,不求先有以服天下之心,安得天下之無異哉?」王曰:「歷試之後,德業彰著,天下心服,則授之者公,而居之者安。」
或問:「三山陳氏勛、華之說如何?」陳曰:「堯謂之勛,舜謂之華,皆即其可見者言之也。」曰:「林少穎謂舜言華,堯言光,此說已善。堯居帝位,成功為大,故先言放勛。」舜方登庸,未有功可言,故不言勛而先言華也。
或問:「左氏傳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天下謂之八元,舜臣堯,舉八元,布五教於四方,內平外成。高陽氏有才子八人,天下謂之八凱,舜臣堯,舉八凱,使主后土,以揆百事。此事當在歷試之時,而書以為舜自為之,何也?」曰:「堯以五典百揆之事試舜,而舜能舉賢以為之,則亦無異於舜之自為也。」
或問:「史記載烈風雷雨弗迷,如何?」史記謂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弗迷。蘇氏因之以為洪水為患,堯使舜入山林相視,雷雨大至,眾皆失常,而舜不迷,其度量有絕人者。林氏曰:「史記言涉於妄怪,自慎徽五典以下,皆是試舜之事,則納於大麓,亦是試之。則試之時,安知天之必有烈風雷雨,而視其迷與不迷者乎?」吳才老曰:「天欲顯舜,則當使風伯清塵,雨師灑道,休光景星,上下相應,何至為烈風雷雨,使其狼狽,僅至不迷而後顯異之人且將以舜為得罪於天矣。要之,必是如孟子所說主祭之事,但世代久遠,不知大麓為何地耳。」
或問:「孔氏以在璣衡為審己當天心與否,如何?」曰:「林氏謂歷試諸事,已足以驗天人之並與矣。」使其不當天心,不符人望,則不授之而已。既已受終文祖,乃始審天心,使七政有失度,則將柰何?古人授受之義不然也。此說是。此後有去取昭然可見者,不復盡辨。或問:「七政諸說如何?」三山陳氏曰:「日月五星,在天之政也。」 唐孔氏曰:言吉凶各有異政,得失由於君之政也。所王氏曰:「以人之所取正也。」 葉氏曰:「七者 以正四時,作萬事也。」曰:「陳說、葉說主天而言政,唐孔說、王說主人而言政,然主人而言,要不若主天而言。但葉謂正四時、作萬事則不然。日月五星所以成歲功,豈止正四時而已,不若陳說為當。然猶未明,故推其意而足之曰:人有政耳,天豈有政乎?」曰:「此但譬喻之辭,猶曰五星謂之五緯,星豈有緯乎?以其變動異於經星,故謂之緯。北斗謂之天樞,天豈有樞乎?以其持造化之綱,故謂之樞。日月五星司天之政,亦猶人之有政也,故以政言之耳。唐孔氏說亦微有意,故附見之。」
或問:「日月星之所以光者何如?」曰:「凡氣之積英者,必有光,日月星蓋精氣之上浮者也,且人之目亦然。日月者,陰陽之精氣也。五星者,五行之精氣也。」張衡靈憲曰:星也者,體生於地,精成於天,列居錯峙,各有攸屬。
或問:「渾天之說如何?」曰:王蕃渾天說曰:天之形狀似鳥卵,天包地外,猶卵之裹黃,圓如彈丸,故曰渾天,言其形體渾渾然也。其術以為天半覆地上,半在地下。其天居地上,見有一百八十二度半強,地下亦然。晦庵曰:天實渾淪之氣,其行度本不可知,但星宿分為度限,每宿各有度數,合為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北極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極入地下亦三十六度,而嵩高正當天之中,極南五十五度當嵩高之上。又其南十二度為夏至之日道,又其南二十四度為春秋分之日道,又其南二十四度為冬至之日道,南下去地三十一度而已。是夏至日道北去極六十七度,春秋分去極九十一度,冬至去極一百一十五度。南北極持其兩端,天與日月星斜而迴轉,此其大率也。陳祥道曰:天繞地而轉,一晝一夜適周一匝,又超一度。天左旋,日月違天而右轉。日一日行天一度,月一日行天十二度強。天之旋如磨之左轉,日月如蟻行磨上而右轉,磨轉疾而蟻行遲,故日月為天所牽轉。至於日沒日出,非日之行,而天運於地外,而日隨之出沒也。朱氏楚辭注曰:「天,積氣耳,形圓如彈丸,朝夜運轉,其中乃樞軸不動之處。其運轉者亦無形質,但如勁風旋轉無窮,是為天體,而實非有體也。地則氣之渣滓聚成形質者,但以其束於勁風旋轉之中,故兀然浮空,久而不墜。黃帝問於岐伯曰:地何憑乎?岐伯曰:大氣舉之。亦謂此也。其曰九天,其圜九重,則自地之外,氣之旋轉益遠益大,益清益剛,究陽之數而至於九,則無復有涯矣。」河南邵氏曰:「或問天何依,曰:依乎地。地何附,曰:附乎天。天地何所依附,曰:自相依附。天依形,地依氣,其形也有涯,其氣也無涯。」
或問六宗,諸家多取張髦之說。新安王氏曰:「洛誥言禋於文王、武王,則宗伯亦可言禋。」川孫氏曰:「類上帝,祀天神也。禋六宗,享人鬼也。望山, 祭地祇也。」 王氏曰:「天子事七廟,於地不言大示,於人不言太祖,於天不言日月星辰。以地示人鬼之及六宗山川,則天地之及日月星辰可知也。以天帝之及上帝,則人鬼地示之及太祖大示亦可知也。於天則舉尊以見卑,於人於地則舉卑以見尊。」林氏、蘇氏取孔氏之說。林曰:「七世之廟,自太祖而下,謂之六宗,則不可。」古者祖有功,宗有德,必有德者始宗之,如摘之三宗是也。若以三昭三穆為六宗,則七世之非宗,古無是理也。 蘇曰:「受終之初,既有事於文祖,其勢必及於余廟,豈有獨祭太祖於齊七政之前,而祭余廟於類帝之後乎?如何?」曰:林氏以昭穆不可言宗。夫祖宗專言而分別之,則有功德之辨;泛言之,則自祖而上皆可謂之祖宗。如大宗、小宗皆稱宗,祖廟則稱宗廟器則稱「宗彝」,豈必有德然後始謂之宗乎?以三昭三穆為六宗,於義亦通。蘇氏謂受終祭太祖而不及六宗,類帝之後祭六宗而不及太祖,以是為疑。夫謂受終祭太祖,則並告六宗可知;後祭六宗,則並祭太祖可知。蓋先後互見耳。蘇氏不疑類帝而不及地示,謂可以類推於文祖六宗,疑之何也?曰:若是,則受終與禋為兩祭,宗廟不幾於瀆乎?曰:先是受終,後是告攝,或是二事,亦猶今士大夫前是受差除告廟,後是交割廟祭,亦何嫌乎?此二論皆未足以病張髦之說。要之,以昭穆為六宗,終是經無明據,而孔氏之說有合於祭法及家語,故以孔氏為主,而附以張說焉。
或問:漢儒六天之說,謂天皇大帝,又有五帝及五行精氣之神。夫土無二王,尊無二上,二猶不可,況於六乎?曰:「趙伯循曰:禘必及五帝者,五帝功多,遂為五方之主,即月令其神太皞、炎帝、黃帝、少皞、顓帝是也。以其功高,故歷代肇於四郊祀之,次於天也。」
或問:「禘上帝不言地示,何也?」曰:「蘇氏曰:凡祀上帝,必及地示。春秋書不郊,猶三望。書曰:庚戌,柴望,大告武成。柴,祀天也;望,祀山川也。而禮成於一日。祀山川而不及地,理必不然,是知祀天必及地。詩曰: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漢以來,學者考之而不詳,而世主或出其私意,五畤祭帝,汾陰祀后土,王莽始合祭天地。世祖以來,或合或否,唐明帝始下詔合祀,以至於今,學者疑焉。不知祀天必及地,蓋舜以來即然矣。」
或問程說曰:「覲四岳、群牧如何?」程曰:「既月,則四方諸侯至矣。遠近不同,來有先後,故日月見之,非如常朝期會於一日也。」曰:「四岳,在朝之大臣;群牧不過十餘人,所以日覲者,非止為其來之不齊,蓋數朝見以圖政也。林氏非唐孔氏正新君之說甚善,附見於此。」林曰:「唐孔氏謂五瑞斂而還之,若言舜親付之,改為舜臣,與之正新君之始。」此說固善,然謂之「正始」則可,謂之「正新君之始」則不可。孟子言舜相堯二十有八載,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使舜正名為新君,將何以處堯乎?孔氏此說,蓋進於孟子,所謂齊東野人之語也。
或問:「五禮,孔氏以為吉、凶、賓、軍、嘉之五禮,諸儒多從之,今從程說,何也?」曰:「陳少南推程說曰:修五等諸侯之秩序,故以贄定其差,非謂修五禮而又修五玉也。」愚按:五禮,依程說,則於下文義順,如孔說,非惟下文斷續,而於諸侯事亦不甚相切。夫既定諸侯五等之禮,則吉、凶、軍、賓、嘉之「五禮」皆在其中,而變禮易樂、改制度、易服色之事,皆可推矣。
或問:「五玉,孔程諸家皆謂即五等諸侯所執之瑞,而新安王氏則以五玉為贄,而與五器共為一物,何也?」曰:以理推之,不應以所執之瑞而為贄,新安王氏辨據已詳。按:周禮大宗伯及小行人言「五瑞」,則曰「元圭」、「信圭」、「躬圭」、「谷璧」、「蒲璧」,而大宗伯言「以玉作六器」,則曰「蒼璧」、「黃琮」、「青圭」、「赤璋」、「白琥」、「元璜」,與小行人所言「六幣圭」、璋、璧、琮、琥、璜同。注云:「六幣,所以享也。」則五器非五瑞明矣。
或問:群後四朝,孔云:「各朝方岳之下,凡四處,故曰四朝。」何如?曰:林氏曰:諸侯各朝方岳,上文「肆覲東後」,如岱禮,如初、如西禮,已備言矣,不應於此又言。信如此說,則是諸侯惟朝天子於方岳,而未嘗朝京師也,必無是理。曰:「四朝為四年一朝,固然矣,然三說不同,何也?」曰:「葉氏謂侯、綏、要、荒各年一朝,四年而周,是一歲朝一服之侯也。夫聖人詳內略外,要、荒之君,政事尚從疏闊,豈與侯、綏之諸侯均責其四歲一朝乎?周官止言六年五服一朝,而不及於四服,記言四塞,世告至,正為此也。孫氏謂甸服之君,朝夕見焉,故無朝覲之禮。夫唐、虞甸服不以封,至侯服始有采,謂甸服之有君,已不合矣。至謂侯服一年一朝,則是侯服四年之閒四朝也。以綏服二年一朝,則是四年兩朝也。要服三年一朝,則不及四年而朝也。惟荒服為四年一朝耳。概之四朝之數皆不合,兼荒、要必無四年一朝之理。」曰:「然則鄭氏所謂其間四年,四方諸侯來朝於京師,其詳可得聞歟?」曰:「此固不可強為之說,或是一年朝一方之諸侯,如巡狩之分四方,亦未可知,而要、荒恐未必與也。此當闕疑。」曰:「孔氏謂堯、舜同道,舜攝如此,則堯可知。」曰:「舜攝位之政凡三事,定巡狩朝覲之禮,肇十二州封域之制,正刑流赦贖之法。以後二事參之,疑巡狩朝覲亦有所參定也。」
或問:「王氏說封山川則材木不可勝用,濬川則穀米不可勝食。張氏推其說,以為此王道之始,正合孟子之言,如何?」曰:「合孔、陳二說已善。肇州、封山、濬川,皆疆理地?之事,故連言之。王說乃虞衡之職,不應言於肇州之後。兼如王說,則是盡禁天下之山,而非止於名山。濬川,亦止說得興利一邊。若以為王道之始,何不及分田制產之事乎?」或問:「子既從吳說,以五刑非肉刑,則典刑果何刑乎?」曰:「自漢文除肉刑,至今日自死刑之外,所用止笞杖,竊意唐、虞之制,亦猶是歟?」曰:「林氏說肆赦,謂未獲者縱之,已?者赦之,如何?」曰:「縱謂釋其身,赦,謂除其罪。縱者必赦,赦而後縱,故連言之,非謂已?與未?也。」永嘉鄭氏雖以典刑為肉刑,然大意條達,附見於此。鄭曰:古有肉刑,非聖人忍於殺戮也,民習乎重,不可遽輕者,?也。時雍之世,刑措不用,舜始制為輕典,以養其自愛重犯法之心。為五刑以宥其大者,為鞭為撲,以待其小者。猶以為未也,又為贖為赦,以恕具法之可疑,情之可矜者。肉刑蓋將無用矣,而不敢廢也。象以示民,使之知所避耳,所謂畫象而民不犯者歟?
或問:蘇氏謂四凶之罪,莫得其詳。林氏謂四凶之惡,其始見用於堯,其終見罪於舜,皆自為之,堯舜豈容心哉?葉氏謂三苖見於經者凡三,呂刑謂遏絕苖民,在命羲和之先,此所竄,竄在禹治水之前。大禹謨征苖,在禹攝政之始。舜典分北三苖,意其在禹徂征之後歟?蓋世濟其惡,非一人也。林氏謂說者以洪範言鯀則殛死,遂以殛為殺,非也。使其當殺,直肆諸市朝足矣,何必於羽山?所謂殛死,正如後世史傳言貶死也。當從本傳所言。數說皆善。
林氏曰:書所載於名分之際冣嚴,蓋懼其涉於疑似,以起後世異同之論也。如舜之居攝,疑其稱帝,故於命禹稱「舜曰」,以見前此未嘗稱帝也。周公攝政,疑其稱王,故於多方言「周公曰」、「王若曰」,以見周公雖攝,而號令皆成王之命也。而後世猶有謂舜南面而立,堯率諸侯北面而朝之,周公負黼扆以朝諸侯於明堂者,蓋妄說也。唐孔氏謂舜本以百揆攝位,今既即位,故求置其官。此說是也。蓋舜雖受禪,其實居百揆之官,但攝行天子之政耳,而堯之位自若也。堯崩畢喪,然後告廟即位,方訪四岳,求其為百揆者,以代己之位,則是舜居百揆餘三十年,然後禹代之。蓋名分之際,其嚴如此也。愚按:此說有補於名教,既載其要於集傳,又附其詳如此。
三山陳氏說:「明目達聰,雖前輩所已言,然文意明暢,因附於此。」陳曰:「唐虞之世,下情未嘗不通,而舜猶及此者,蓋即位之初,天下之急務莫急於此,雖其情未嘗不通,舜亦不恃其遽通而忘之也。以舜之聰明,四目四聰必非有加乎舜也。舜之意若曰:吾自恃其聰明,而使夫人不得以盡其情,則門庭萬里,天下之利害休戚,豈一人所能周知?今退然處於無所聞見之地,使凡有聞見者咸造焉,則天下休戚利害可以灼見。不出戶而知天下,坐於室而見四海者,用此道也。古之治天下者,莫不以是為要道。蓋天下猶一身也,關節脈理,必欲其無壅,一節不通,則身受其病矣。是知下情之通塞,乃治亂存亡之所由判也。」
或問:「明四目,達四聰,諸家謂舜不自視,用四方之視以為視,舜不自聽,用四方之聽以為聽,如何?」曰:「此說雖高而未免於過。」夫釋經者,但當順經文以明正意,不及者則有欠說之病。若本淺而鑿之以為深,本近而迂之以為遠,此衍說之病。夫「明四目,達四聰」,不過謂使四方之聞見皆無壅於上耳,推其本原,固出於帝舜不自用其聰明之所致,然遽謂舜不自視聽,用四方之視聽以為視聽,揆之經文,則本無此意,乃抗而過之者也,其意反差,釋者此病多矣。
或問:「奮庸熙帝之載」,諸家多從孔氏,以「庸」為「功」,以「載」為「事」,如何?曰:下文「亮采」已為事矣,既言「奮功」而「熙事」不應重言「亮采」,兼「奮功」而始及「熙事」,「熙事」而始及於「明事」,亦失其序。如今說則文義安順,無上所云之病。林氏謂百揆職重,以「奮庸熙載」為有已試之效者,將用為「百揆亮采惠疇」乃未試之效,其於「伯禹作司空」及「汝平水土」之語皆相恊。此說亦通,但「有能」二字不順耳。
或問:葉氏、朱氏說伯禹作司空如何?朱曰:「使禹以司空行百揆之事,汝平水土是司空之職,惟時懋哉!又勉百揆之事。」葉曰:「猶周以六卿攝三公事也。」曰:此說文義雖順,但禹平水土在舜徵庸之初,八年而水土平,舜自攝位至此已三十餘年,謂禹以司空兼百揆固無害,然以為復使之平水土則不然。
或問:「五典,蘇氏從左傳以為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如何?」曰:「林氏謂中庸論天下之達道五,曰君臣也,父子也,兄弟也,夫婦也,朋友之交也。人倫盡於此五者。敷五教於人,而君臣之義,夫婦之別,朋友之信,豈有忽而不教者哉?當以孟子之說為正。」曰:「孔氏以敷訓布,而子謂敷者,宣而布之,何也?」曰:「敷有敷宣、敷布二義,宣謂闡明之,布謂班行之,兼此二義,方能敷教。」曰:「蘇氏謂教民必寬而後可,亟則以德為怨,否則相率而為偽,此說如何?」曰:「此說亦可互相發明,若更添亟,則拘迫不能有成之意,則尤善也。」曰:「教亦多術矣,豈專在於寬哉?」曰:「教人者易以欲速,而受教者難以速成。易於欲速,則忿疾厭倦之所自生;難於速成,則齟齬扞格之所自起。故夫子言誨人不倦,必世後仁,皆是貴寬之意。既以敬為主,則所以教之者無不至,特慮其失之迫耳,故言在寬。」曰:「寬則得無縱弛之患乎?」曰:「主於敬而行之以寬,自不至縱弛也。」曰:「子采呂氏之說,謂為含洪廣大,漸漬涵養,辭不幾於贅乎?」曰:「含洪廣大,以度量之寬言之;漸漬涵養,以時日之寬言之,意義方全也。」
或問:「惟明克允,夏氏謂惟明則能原情定罪,得其允當,文義為順,今取孫說,何也?」曰:「用刑者,非但取其明而已,蓋徒明則過於察而流於苛,故悉其聰明,必致其忠愛,如得其情,則哀矜勿喜。故知孫說為善。」
或問:「蘇林氏言兵刑非一官,何如?」蘇曰:「唐虞以德禮治天下,雖有蠻夷寇賊,時犯其法,然未嘗命將命師,特使皋陶以五刑、五流之法治之足矣。兵既不用,度其軍政必寓於農民。當是時,訓農治兵之官,如十二牧、司徒、司空之流,當兼領其事,是以不復立司馬也。或者因謂堯時士與司馬為一官,誤矣。夫以將帥之任而兼之於理官,無時而可也。」 林曰:「夫蠻夷侵亂邊境,不用兵執之,則何以隸於皋陶之刑?如其用兵,以士官為將帥,古無是理。舜之時,安知其無大司馬?堯官偶不及之耳。」曰:「兵乃刑之大者,唐虞以德化天下,士官之設,已非得已。隆古之時,兵既不常用,但領之於士官,兵刑合為一官,所以見聖人不求詳如此,蓋仁天下之深意也。蘇林疑其說者,以士師不可為將帥耳。夫為將者,非必儘是掌兵之官,如今之兵部、樞密,皆掌兵而未嘗為將。」意者,唐虞平時兵政,止以士官兼領,如今世之制,故征苖自屬之大禹,而不以命皋陶也。夫工虞之微,且列於九官,使其果有司馬,豈應置而不言乎?夫唐虞兵刑之官合為一,而禮樂分為二。成周禮樂之官合為一,而兵刑分為二。蓋帝者之世,詳於化而略於政;王者之世,詳於政而略於化,此世變升降之異也。
或問無垢:「張氏說若予工,謂因萬物自然之理而為之製作,復改張說,何也?」曰:「無垢所言雖善,乃聖智創物之事,非百工之事也。不若張說為當。」
或問:「林氏說虞官正合孟子之言,不載何也?」林曰:「孟子言: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王道之始也。舜既使稷播百穀,又求掌山澤之官,誠足國之本也。」曰:「孟子所言,乃為治之初,將以厚民耳。其曰不可勝用者,乃為民而殖物也。帝舜所言,乃成治之後,推以愛物耳,其曰若草木鳥獸者,蓋代天而理物也,氣象固不侔矣。然舜之言足以包孟子之意,孟子之言則不可包舜之意也。」
或問:「直而溫下四句,荊公言此教者之事,諸家多取之,如何?」曰:「晦庵謂如此說,則於教胄子上都無益。愚謂直寬剛簡,決非施教者之事。王、張氏雖強引經據,於理終非所安也。」
或問:「蘇氏謂九官,舜有不問而命者,臣有受而不遜者,皆隨其實,如何?」曰:「古者君臣皆以位為憂,而不以位為樂,其所以遜者,非姑為禮文而虛遜,亦非謂不足當而遜也。蓋其謹重不忽之誠意發見,自不容已。東萊謂晉王述見時人多遜官以要譽,乃不遜而受,以矯虛遜之弊。要之,虛遜固非,述亦未為見理者也。述誠不識所謂誠實之遜。蘇氏謂隨其實而不遜,正東萊論王述之意。而不問而命,不遜而受,乃後世直情徑行者,殆非唐虞敬謹之氣象也。王孫氏之說已當。」
或問:「夏氏言九官,自稷、契而下,皆舊有職任,夔典樂已久,故以擊石拊石,百獸率舞答舜,如何?」曰:「若然,則稷、契等何為無答辭乎?舜方命以職,而遽自述其功,似無此理,亦非史氏敘事之體。以上下文考之,其為益稷篇錯簡衍出無疑。」
或問:「舜繼堯,不應遽廢羲和之職,舜典止及四牧、九官,羲、和職兼天人,反不與,何邪?」曰:典謨皆彼此互見,舜在璇璣玉衡,則命羲、和可知。且九官、十二牧,堯時豈應無?然略不及者,以舜典見之也。然則堯典不載九官、十二牧,舜典不載羲、和,皆互見耳。
三山陳氏說陟方亦善,堯曰殂落,舜曰陟方,書悉記之,乃春秋書公薨路寢之意。人情以死為諱,而不知君子以是為能謹其終。故曾子啟手足而知免,其斯以為順受其正歟?或問:「子多闕疑,何取於明經乎?」曰:「孔子談經於三代之末,尚以及史闕文為幸。孟子言書於戰國之時,猶以盡信書為難。況書經秦灰漢壁之餘,傳於耋翁幼女之口。孔安國自謂以所聞伏生之書,定其可知者,其餘錯亂磨滅,不可復知。觀論、孟經傳所引不同處不可該舉。今學者於千數百年後,乃欲以無疑為高,而強通其不可通之說,其未安審矣。」
或問:「子去取諸家之說,專以順經文為主而尚簡,何也?」曰:「傳注之體固如此。且詩云: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天生烝民也,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只就中添四個字。」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只就中退十字,換兩斯字,曾不費辭,而意味無窮。聖人之釋經蓋如此,此即傳注之祖也。謝顯道謂程明道詩不立訓詁,只添一二字點掇他讀過,便使人有悟。正得孔子說經之體。至如中庸言: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焉。鄭氏注云:作禮樂,聖人在天子之位,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晦庵注云:蓋百倍其功。如此之類最佳。諸經疏於義理雖未透,然順附經文,簡而不繁,最為得體。曹操注孫子,杜預注左傳,皆不自作文。本朝諸儒釋經,始自作文,然非傳注之體也。曰:易之彖、象、文言及乾、坤二卦爻辭,「子曰」以下,豈非自作文乎?曰:此所謂十翼,蓋自為一書以為之輔。至王弼注易,始析而附入之,非可與烝民詩、滄浪歌之說同論。然諸卦彖、象,亦是順卦辭、爻辭以釋義,而不辭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