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理編 · 尚理編
中吳沙門空谷景隆述
汝南周先生名綱，字宗正，謂余曰：呂洞賓參黃龍禪師，世傳為故事，諸宗典籍，具載詳明。今年四月間，武林城北新橋五聖廟道士繆尚誠，擅繪黃龍洞賓講禮之圖，撰集鄙詞，立名神化圖，以禪師之德，收為道者之功，以道者之俚，指為禪師之咎，偽中生偽，惑亂人心，此之一端，師曾見否？曰：見矣，小兒戲劇之事也。狂言鄙陋，鑿空[力*呆]虛，彼流從來不務實德，惟以誇誕為功。晉之王浮偽造化胡經，尅意謗佛，歷朝禁革，勑令燒毀，私匿存留者，處以重罪。後魏冦謙之、後周張賔、唐之趙歸真、宋之林靈素等，皆恃幻術，誹謗佛法。秣棱道士因見遠公和尚十囑文云：不信但看冥司錄。彼即乘機之便，造冥司錄，假設魏文帝問李丞相夜判隂司之事，採摭佛經善惡因果等意，造成一本，號冥司錄，其間謗說毘婆屍佛，亦曾退位。噫嘻，不知聖賢之階級，不知大道之淺深，肆其臆說，誑惑世人，此則逢蒙亦所不忍為也。狂妄之徒，偽言宋熙寧間薛道光先曾為僧，因效張平叔修鏈，是以蓄髮從老，有聰明者亦罹其惑，而況餘人，不亦信乎？夫佛法者，正法也，張平叔者，鏈術也，舍此正法，從彼鏈術者，是為智乎？是為愚乎？當以理觀，度無迷謬。復謂張平叔出神，至楊列賞瓊花，曾不知楊列瓊花，隋煬帝時已成朽腐，至熙寧間已歷四百餘年矣。脫空敗露，請知之乎？繆公又言：黃龍與洞賔出神，至楊列賞瓊花。黃龍、洞賔皆生唐李，瓊花已沒二百餘年矣。矧出神者，鬼神活計也。鏈家珍之，以為正事。吾宗大禁，不許出神。無稽之語，欺誑閭閻。呂公謁黃龍時，值龍陞堂。龍曰：眾中有竊法者。呂曰：雲水道者。龍曰：雲盡水乾時如何？呂不能荅。龍曰：汝但問來，吾為汝荅。呂曰：雲盡水乾時如何？龍曰：黃龍出現。呂忿然問曰：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此意如何？龍曰：守屍鬼。呂曰：爭柰囊中有長生不死藥乎？龍曰：饒經八萬刼，終是落空亡。呂含慍而去。至晚，飛劒脅之，劒不能入，卓立於地。呂拔劒不動，遂拜求指歸。龍厲色曰：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呂於言下有省，作偈禮謝而已。嗚呼！古人初無拘縛，理長則就也。孔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洞賔更其鏈術而歸正法，理之所宜，何必諱也。佛之教法，統構三界之大道也。根深蒂固，確乎不可拔。三武滅之，皆未幾而愈盛。何藉一鏈士而能扶於教乎？何其不知量也。去年又刊一板，題雲洞賔不曾見黃龍。今年又刊此板，題雲神化圖。屢加變亂，何時息焉？但誑下愚，難惑上智。禮曰：其先祖無美而稱之，是誣也。韓文公不肯為史，蓋懼褒貶之咎，損乎隂德。故云：不有人禍，則有尺刑。繆公又何等人乎？不加三思，卒然從空架空，妄談先德，自召其罪也。
曰：黃龍洞賔，地步何如？曰：黃龍者，參禪悟旨，見性明心，傳佛正宗，埏陶大化，出生死，越三界之大道也。洞賔者，以隂陽為龍虎，以津液為鉛汞，以元氣為還[舟-(白-日)]，鏈磨功力，魂魄壽長而已。余不肯言其所習之術善也未善也。世間通理學者，自能知之。
曰：師謂出生死越三界，何為三界耶？曰：三界者，欲界、色界、無色界也。六凡所居，皆受輪廻生死。言六凡者，六道也，諸天、人倫、修羅、餓鬼、畜生、地獄是也。
曰：何為出三界耶？曰：出三界者，不受輪廻生死四種聖人也，諸佛、菩薩、緣覺、聲聞是也。四聖得意生身，自利利他，於三界內外，無住無不住。總而言之，謂十法界也。曰：十法界聖凡之狀，乞師示之。曰：經教詳明，姑示其略。
諸佛(修六度萬行，三心圓發，得證法身佛)菩薩(修次第觀，行六度行，得成大乘菩薩)
緣覺(修躰法空觀，十二因緣行道，成緣覺)聲聞(修析法空觀，依四諦行道，成阿羅漢)
諸天(修上品十善，兼修禪定，故得生天趣。)人倫(修中品十善、五戒、五常，故得為人倫。)
修羅(修下品十善，五常欲勝他，故為修羅)餓鬼(作下等十惡，正作能悔，故為餓鬼趣)
畜生(作中等十惡，作已能悔，故為畜生類)地獄(作上等十惡，作已不悔，故墮地獄趣)
問曰：繆公等於十法界中，何處所居？曰：彼繆公等用心不同，各循行業，諸趣構之。有定力，有德行，無人我心，天趣構之。亦習定，亦修德，有勝負心，修羅構之。無定力，德有虧，惟習鏈術，鬼趣構之。謗佛法者，地獄構之。
曰：老子之道何如哉？曰：大道也。傳之関尹子，已而列子、莊子宗其教，皆大道也。老子曰聖人抱一為天下式，即唐虞所謂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又曰常無欲以觀其妙，即子思子謂君子之道費而隱。又曰常有欲以觀其徼，即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関尹子曰善吾道者，即一物之中，知天盡神，致命造玄，即曾子致知在格物也。列子曰用之彌滿六虛，廢之莫知其所，即孔子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也。莊子曰道惡乎徃而不存，即孔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又曰官天地，府萬物，即孟子萬物皆備於我矣。又曰如新生之犢，而無永其故，即孟子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也。然於造詣妙道之幽玄，出入死生之門戶，實有精粗，實有遠近，不可埋沒老、関、莊、列之德。宋儒潛心禪學，凡著書立言，皆用禪理，所以儒學變為道學。此是天地間一等好事，道家變為修鏈，不逮儒家之變也。惜哉！
曰：佛與老子，孰前孰後？曰：佛生西竺迦毘衛國，淨飯國王之太子也。其生時，中國當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也。至穆王五十二年，佛壽七十九，而入滅度。佛生四百二十二年。後定王三年，毫列瀨鄉韓處生老子也。簡王四年，老子年二十三，仕為守藏吏。十二年，遷柱下史。敬王元年，老子年八十四。時當七雄分霸，天下紛擾，聞西竺佛聖人之教，不治而不亂，欲適西而處之。胡曾先生詠其詩曰：七雄戈戟亂如麻，四海無人得坐家。老氏卻思天竺住，便將徐甲過流沙。(出詠史詩)出関，未至流沙，死於扶風之槐里，即而葵之。秦佚徃吊，三號而返。(出莊子)
太史公曰：老子，周襄時守藏室之史。(出史記)三教歌括曰：周昭甲寅第四帝，如來降誕迦毘衛。穆王壬申五十二，如來八十皈真際。滅度一千八十年，教流漢朝永平世。佛先四百二十二，老子方生定王世。佛先四百七十七，孔子靈主時誕質。為報勞生稚子知，鼎分三足還皈一。(出法數畧要)佛老前後乃如是也。
曰：老子與佛，階級何如？曰：老子是世人中之聖人也，佛是聖人中之大聖人也。老子是大明一國之聖人也，佛是三千大千世界天上天下三界大聖人也。書經謂：東陽穀，南南交，西昧谷，北幽都。禮記謂：東夷，西戎，南蠻，北狄。家語謂：東蟠木，南交趾，西流沙，北幽陵。淮南子謂：九列之外，而有八夤。八夤之外，而有八紘。此但南瞻部洌，三千洌渚之中，一洌渚之域而已。世人不知如是廣大，聞而驚異，疑惑不信。近而言之，可以諭遠。聖朝宣使入海，自高麗、日本、毛人、劉求、旃城、旃辣、宣羅、爪哇、舊港、滿辣、於八利、蘇門、帶辣、錫闌、歌支、鬼離、溜山、祖發辣、薩勃、倪板、葛辣、虎離、麽斯、金剛、寶座、天方、回回，如是等國，皆尊佛法，不聞老子之名。近國如是，遠至三千大千世界，無量國土，亦如是也。三國之時，尚書令會稽闞澤，字德潤，奏對曰：孔老之教，法天制用，不敢違天。佛教諸天奉行，不敢違佛。以此言之，優劣可見。吳主善之，加闞澤為太子太保。(出舊吳書並宗炳明佛論、編年通載等書)范曄論佛，其畧曰：詳共清心釋累之訓，空有兼遣之宗，且好仁惡殺，匡救崇善，所以賢達君子，多愛其法焉。然好大不經，奇詭高絕，雖鄒衍之辯，莊周之論，尚未足以槩其萬一。(出漢書西域傳)唐秘書監虞世南帝紀史論云：老子之義，穀神不死，玄牝長存，久視長生，乘雲駕鶴，此域中之教也。釋氏之教，空有不滯，人我兼忘，超出生死，此象外之談者也。先代定論彌多，不復備引，曰：大明一國之外，次於高麗、日本、劉求、旃城、交趾五國之外，諸餘國土，既不聞老子之教，聞有孔子之教否？曰：今日未暇，明日為予言之。
曰：劉向集列仙傳，沉汾續之，師曾見否？曰：甞於書肆粗揭視之，即置之不復覽。黃帝者，古之聖人也，亦以列之為仙。廣成子者，古之異人也，亦以列之為仙。凡有隱逸之士，鬼恠之人，不顧其正乎不正乎，皆以列之為仙。謂年三五百歲乃至千歲，謂為長生，唴乎未始教人。明夫自心之道，惟尚詭恠為奇，言語架虛，不本其實，致令末學向外馳求，失於正性。劉向、賈誼、相如，比肩人也，皆正人君子，安肯為此虛矯荒唐之事乎？必非劉向所作。
曰：修真書師曾見否？曰：亦於書肆大畧視之。鍾離洞賔論道，惟取周易淺近之語而論天地日月，取書經周天度數而論四時五行，然於妙道渾無交涉。及言水火、龍虎、金舟、鈆永等事，皆是形氣精血之談，恥見之也。倚草附木，鬼魅之詞，渾無妙理。此是後學所造，不是鍾呂之作。洞賔始習鏈術，後遇黃龍，指明心法，亦為真仙矣。豈復有此鄙陋之辭耶？玷辱鍾呂之名者，過在後學歟？亦有比比造書者，千異百恠，驚駭聾俗，枝蔓滋多，皆此類也，不復備引矣。吾宗盤山禪師語錄，全[怡-台+先]竊在修真書里，呵呵。
曰：繆人等謂鏈形為長生，此理何如？曰：彼等執迷於此，妄圖血肉之身，以致長生不死。內以斂精養氣，外以吸露餐霞，執假迷真，不免赴死，但其魂魄壽長而已。不明大道，故不得證於道果；不修戒德禪定之功，故不得昇於天上；不作十惡五逆之罪，故不下滯於冥府。是等不離中隂界中，或游蓬萊三嶋，或居五嶽名山，悠悠無歸，一神靈耳。生無忠孝五常之德，亦無隂隲以資父母祖宗，是為偷生之罪人也。此神靈之壽，各隨功力所感，修與短也，壽終而入輪廻生死。況用泥水之術，而行椳媒之事者，采他人之元氣，資自己之幻身，殺他養己，欺己欺人，死入無間地獄。劫數盡時，得出頭來，依舊償他宿債。此之一術，並無長趣。用泥水者喪身，服[舟-(白-日)]砂者狂亂。瘖瘂而死，殆不忍聞。家破人亡，不可勝計。自昔已來，誤賺多少人了也。嗚呼！凢屬有生，決定有滅。天地尚屬形氣，數盡亦有壞時。豈有血肉之身，而致長生不死？苟有此理，老子亦不死耶？魏書曰：秦皇漢武，為學長生，耳心不息。勞心竭思，所在追求，終莫之致。退恨於後，故有欒大徐氏之誅也。(出魏書佛老志)子野曾先生曰：武帝末年乃悟曰：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出史畧等)
曰：師謂神靈，何名神靈也？曰：有福德者名神靈，亦名地仙；無福德者名鬼魂，亦名鬼趣。一身而異名，隨其福力所轉也。曰：師謂繆人等死為神靈，何以知之？曰：大道全體作用，不涉神識，才涉神識，即落鬼神隂界。夫神識者，生為念慮，死為精魂。繆人等注心以養其腎，運氣以養其神，全是神識不離隂界。況以出神為正事，妄計隂神為劣，陽神為優，爭知陽神亦劣也。只分功力大小而已，有何異焉？此則未待幻身，地水火風四大分散，先為鬼神矣。洪武間，姑蘇萬峯和尚入僧室，巡視眾僧坐禪，指文藏主云：此僧出神去矣。少頃，萬峯召文誡曰：圓頂方袍，參禪學道，何以出神，作此鬼神活計？苟非改止，吾即擯出老僧門下，不著閒神野鬼。文乃懺悔，改過自新。永樂間，萬峯弟子義首座向我說也。已而復會統藏主於虎丘，亦言此事。統嘗與文同處坐夏，文謂統曰：我之出神，不分遠近，皆能徃來，亦能談論，亦能取物，惟不能到天邊運行，只在低處行去，我亦自知不足取也。苟不得萬峯老和尚痛心尅責，然亦躭溺於其中矣。統詰文之心法所蘊，文實供說：元來渾無見識，惟能靜坐而已。嗟乎！佛祖訶斥出神鬼家活計，非誤矣。
曰：何為長生也？曰：長生者，明其性也，成其道也。實德以資之，禪誦以輔之，實德禪誦亦無繫著。吾佛聖人曰：言無言言，行無行行也。幻身雖滅，靈性不遷，道果已成，逾天地之悠久，是謂長生也。
曰：然則道家之學不可學也。曰：是何言歟？老、関、莊、列無修煉，皆大道之究明其理，妙契於心，行其自然，進之不已，是則可以為真仙，可以躋妙道，惟令棄於後世所變繆人之術也。凢看四子，須用性理會其言語，不然則又打入繆人隊里。曰：繆人所變之術，如水之就下，莫之能返，何以致然？曰：不務實德，所以無本，天理如是，不違其根也。曰：何以證據？曰：用佛語復謗佛，其無德又如此之甚也。妄認形氣識神指為靈性，爭知正是生死之根乎？長沙岑禪師偈曰：一等修行不識真，只為無端認識神。無量刧來生死本，痴兒喚作本來人。繆人等認此識神以為靈性，所以愛於出神也。有此妄計，檀造經書，以為能事，部帙滋多，傳之末學，爭知愈傳愈失，訛又生訛，全是妄談，渾無至理，流之不返，病在是矣。其造經書無筭之多，雖用佛經禪學之語，爭奈不識佛經深旨，不識禪機下落，只能竊語，不能竊道，不免以精氣神為內[舟-(白-日)]，煉爐火為外[舟-(白-日)]立名，性命兼修，圖形鬼恠，瞞人自瞞，相牽沈滯也。亦有稍負聰俊者，遽造經書，益其偽也。昔唐簡列德山監禪師，始習教部，義學出群，此時推其為義虎。自謂精通佛法，眼空四海，不信禪宗有教外別傳之道。吾到南方，破除禪宗，遂以所造金剛經疏鈔擔負出蜀。行至澧列路上，見一婆子賣餅，遂息肩買餅點心。婆指其擔曰：這個是甚麽文字？山云：金剛經疏鈔。婆云：我有一問，伱若荅得，施與點心；若荅不得，且別處去。山云：汝但問來。婆云：金剛經道：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未審和尚點那個心？山不能荅。遂至龍潭信禪師處，良久，無人迎迓。山云：久慕龍潭，及乎到來，潭又不見，龍又不現。潭於屏風裡荅云：子親到龍潭。山亦無語，遂棲止焉。一夕，侍立次，潭云：夜深何不下去？山曰：珍重。便出，遽回曰：外靣黑。潭點紙燭度與山，山擬接，潭復吹滅。山於此時大悟，便禮拜。自知平日所知，總是心思、意解、識情而已。明日，將此一擔疏鈔縱火焚之，自秉炬，其畧曰：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海。嗚呼！不得妙悟者，雖造經書五千餘卷，只是識情計度，如取螢火欲燒須彌，終不能著。繆人所造經書，欲望德山疏鈔，又何啻霄漢之隔，復何言哉！
宋相國張商英號無盡居士，嘗親東林總禪師，自謂有所得。一夕宿兜率寺，與住持恱禪師作話次，率云：相公於佛祖大教一一明得否？公曰：惟德山托鉢、香嚴獨腳頌還有疑處。率云：於此有疑則未能悟道。公所知者儘是心思意解，且請安歇去。公於室中坐臥不安，偶觸枕子墮地擊聲，悚然有省，亟趍方丈扣門。率云：是誰？公云：商英也。率云：作麽生？公云：捉得賊也。率云：贓在甚麽處？公亦不能[前-刖+合]。率云：且去，明日相見。公歸室中又得一個省處。明日率云：昨日公案頌來我看。公乃頌云：鼓寂鐘停托鉢回，岩頭一劄語如電。果然只得三年活，莫是遭他授記來。率云：始知老僧不辜負汝也。公云：若不遇吾師，幾乎誤賺平生矣。感恩無盡也。嗚呼，真參實悟方始到家，惡可凢情妄為也。
曰：坐脫立亡者，此理何如？曰：有實到者，有似到者。參禪悟道，乎生修持，得證道果，臨終坐脫立亡，此為實到者也。不曾悟道，雖有靜定之功，臨終亦能坐脫立亡，此為似到者也。先懶雲和尚曰：禪定猶雨也，智慧猶日也。常雨而無日，則爛壞萬物。常日而無雨，則焦壞萬物。雨日迭施，始克成就萬物也。斯言切當矣。有定無慧者，如有地而無苗，偏於下也。有慧無定者，如有苗而無地，偏於上也。定慧等持者，可以造道。如地有苗，可以成其物也。故云：禪定智慧，如車二輪，闕一不可。禪定智慧，隣於悟道之漸也。縛於此者，又難悟也。我荅安雪心語，稍亦論之矣。昔唐有僧，常著紙衣，故名紙衣道者。一日見曹山章禪師，山云：如何是紙衣下事？僧云：一裘絻掛體，萬法悉皆如。山云：如何是紙衣下用？僧乃立化而去。山云：只解恁麽去，不解恁麽來。僧乃復甦，卻問云：一靈真性，不假胞胎時如何？山云：未是妙。僧云：如何是妙？山云：不借借。僧於言下大悟，再拜曰：今日始是悟道也。遂歸單位，坐脫而去。比是先似到然後實到者也。石霜諸禪師遷化後，處侍者謂師兄泰首座未會先師意，泰即坐脫而去。處云：坐脫立亡則不無，要會先師意則未在。汝能恁麽去，還能恁麽來，亦未許你在。泰亦竟不能回，長徃而已。此則似到而不到者也。凢能不起妄念，無所執著，心常寂靜，臨終便能坐脫立亡。當知乎？曰：實得悟道，始為大要。或不悟道，雖能坐脫立亡，只在識神隂界，不出輪廻生死，未為善也。僧習正法尚爾之難，況鏈術者又何如哉？
曰：繆人偽造之篇，如此惡口，吾師之論，何以澹然不甚嚴厲？曰：繆人若果是個人物，所造之篇，若果有力，我即亦動干戈，與之大戰。夫繆人者，莽漢耳。所造之篇，鄙於田歌牧唱，但惑愚人而已。稍知理者，不肯視之，視則污其耳目。我故不動干戈，畧言大體之理，自有達者開諭群人。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此之謂也。余亦學仁義者，安肯與莽漢同其行事耶？曰：繆人之術，幸已知之。道家立教等事，悉願聞之。曰：道家之事，我以三教聖人教門之故，皆已卷而懷之，未嘗言也。茲因繆人平地興波，誣言惑眾，以彼不仁，起我分別，故荅汝問，畧言繆人之術也。然亦不為私其怨也，亦欲救其知於彼術之不善，棄之而學乎老、関、莊、列之道也。
曰：謗佛法者，其有罪乎？其無罪乎？曰：萬般罪過，惟謗佛法者最為極重。夫佛法者，超度三界萬靈之大法也。粉骨碎身，尚不能報佛恩之萬一，況欲謗乎？曰：其罪報之狀，乞師言之。曰：言則人所敬怖，不可言也。曰：綱也苟不請問，何由知之？惜乎佛法來遲，老子、素王不相會遇。是故佛法不得老子、素王發揮其道，指諭後學也。是以後學不識佛聖人超三界之大道，輙恣其凢情，立加誹謗，自罹其咎，可勝道哉！可勝道哉！
曰：吾師如是宜言，或有相忌者，曲設巧計，排陷吾師，其禍忽至，將如之何？曰：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昔者舜誅四凶，天下服其公；漢誅韓信，天下哀其忠。剄伍員於屬鏤，擊晉鄙於魏甸，放屈原於汨羅，殺禰衡於楚國，殺周顗於新亭，殺岳飛於浙右，周公辟於東都，東坡系於囹圄。吾佛世尊受毒於竺國，達磨大師受毒於洛中，獅子尊者受戮於西竺，肇法師受戮於秦中，道法師貶於道列，杲禪師貶於衡、梅二地。其公與私，自有定論，天下評之，孰能遏也？千載之後，其褒愈重，其責俞嚴，人心天理也。肇法師臨刑說偈曰：四大元非有，五蘊本來空。將頭臨白刃，猶似斬春風。玄沙備禪師曰：肇法師平生寐語，臨死亦寐語。余謂肇法師臨危不悚，可謂丈夫；備禪師痛劄一錐，勇於義也。道法師及乎歸來，不以去來之跡而介於懷；果禪師皈來，亦不以去來之跡而介於懷。秉乎正直，無愧於心也。文中子曰：天不為人怨咨而輟其寒暑，君子不為人之醜惡而輟其正直。洪範曰：乎康正直。此之謂也。矧吾惟說晦庵繆人之不當，不傷聖人之教法九関乎？三教教門之事，雖大弊亦納而藏之，非訐露也。但使三教聖人之道明之於世，令人克進此道，是吾仁義也，吾何計於勝負乎？任其私意較之，吾無私也。
古之聖哲，天縱其神，是故道德明敏，與天地相符而無違也。易曰：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九發之於語言，行之於事業，垂於萬世，而為師法。後世學者，或不以古聖人之教准而師之，必陷於偏岐，愈趨愈下，莫之能返也。欲師其教，必先明其道，以為中正之大本。已而習之進之，皆不失其正。近之以立身行道，孝弟忠信；遠之以致君澤民，恢弘政化，皆不悖於天地聖人之心矣。佛老之徒，各求先聖之道，至於達其大本，修身弘道，共助國家無為之化，斯為理之固然也。三教聖人，鮮不以道為教，以善為勸，分門而為三，皈善而為一。以跡而泥之者，是不知其道也。不知其道，鳥可妄意排之？既力排之，必欲滅其教也。力排而不滅，必系其道正大而不可拔也。夫著書者，發明聖人之道，而垂惠後學也，胡為不然？反藉其公而伸其私，聖謂非聖，道謂非道，惟馳騁文章，張其幻名而已，豈不悖於天地乎？豈不誤於後學乎？漢牟子曰：訕聖賢者不仁乎？不中者不智。不仁不智，何以樹德？德將不樹，頑嚚之儔也。論何容易乎？袁宏漢紀畧曰：佛身長一丈六尺，黃金色，項中佩日月光，變化無方，無所不入，故能化通萬物而大濟群生。嗚呼，自有佛法已來，盡天下之人，雖匹夫匹婦亦知佛法，不特教人為善，省其刑獄，而能教人明佛性、度生死之大法也。豈非目擊耳聞，某處某人參禪坐化，別眾而去，某處某人念佛坐化，別眾而去，凢如是者，若緇若素，若男若女，數數有之，迭繼不斷。大哉佛法，大利於天下，至於生死之際，又如是之效驗也。惜乎後人任其己意，曲排佛法，阻人之善心，無以資隂德，豈小事耶？吾不忍其生民罹此疑惑之咎，故為著明而已，豈他言哉？言也者，以天之心正彼之心，以天之理正彼之理，豈循於私乎？且夫孔老之教，不為排佛而後為益，不為不排而後為損，其徒周濂溪、陳希夷傾心於佛，天下亦行其道，何待排佛而後彰其名也？吾佛之道，雖排之亦無損，然亦不忍坐視其非而袖手緘言也。余無學不善，文固不足以言之，輙以手面之間者，據實言之也。余俟道充才備之士，發而弘之，若揚日月，暴白於天下，使不埋沒吾佛世尊度人之大法，庶合天地之心矣。世人遭此迷惑，陷於不義，不聞佛聖人之至道，逮有慢佛之過愆，吾深切於此，故為是言也。應有明心達理，公而無私者，證於吾之言也。
尚直、尚理二編著畢偶成
直筆聊為禦侮編，三家文獻證媸妍。侮辭若滅吾書滅，理正無私不愧天。
尚理編終